“我出身不好,能帮一点是一点。”林承安的恭维像阴阳怪气,宋予淡笑,并不计较。


    她的指腹摩挲杯沿,澄澈的深色水渍挂在玻璃壁,鼻息弥漫淡淡的苦味。


    林承安撇嘴:“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和你没有共同话题。”


    她出身优渥,虽然无法与夏家比肩,在圈内也是佼佼者的存在。当初家里希望她学艺术,说出去有面子,被林承安一通闹后,最终只好妥协由她去。


    宋予叹气,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她喜欢站在高处向下看,这种近乎审视的角度让她感觉良好。


    隐隐有下雪的迹象,S市的风潮湿冷冽,刺骨的寒意凝结成冰珠,与雪化时不相上下。


    女人静默得像尊雕塑,目光空茫,透过眼前景想起什么。


    “承安,有钱真好啊。”


    “什么?”


    “只是感慨,”宋予自嘲地扯起嘴角,她站在落地窗前,轻轻覆上掌心,“有钱人永远不会知道,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地板不擦会脏,食物会腐烂……”


    声线很低,更像自言自语。林承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敷衍两句:“是啊,你现在是有钱人了,也知道有钱能使磨推鬼。”


    宋予笑了两声,恢复往日的温和神态:“你知道吗?有次我去探班今昭,导演正教她怎么坐地铁。”


    “当时我在想,今昭明明总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又好天真,就像温室里娇养的玫瑰。”


    “情人眼里出西施,与其念叨,不如直接给她打电话。”林承安指了下桌上的手机,以为宋予单纯怀念与夏今昭的独处时光。


    话毕,她忽然想到之前的事:“对了,我得跟你说件事。”


    “上次今昭发热期异常,我去她家看了眼,发现她体内有与市面上抑制剂主要成分相克的药物,一旦服用过量,就会致命。”


    “还好明希是个蠢的,竟然能把□□认成抑制剂,你说搞笑不搞笑?好在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今昭一命。”


    “竟然有这种事?”


    宋予讶异,杯子险些拿不稳,语气跟着急切:“她怎么样了?碍不碍事?”


    “放心,我都打点好了。”


    “知道是谁下的药吗?”


    提到这个,林承安摇头:“药下得不明显,只能是贴身照顾的人,要么是明希,要么是周珍卉,但也不排除夏家……”


    “不可能,”宋予否定最后一句,“夏雪枫怎么舍得今昭出意外?”


    “也是,”林承安赞同,“我倾向明希,她嫌疑最大,你最近提防些,好好保护今昭。”


    “可明小姐真要害她,应该趁机喂抑制剂才对。”


    “她赖在今昭身边,还愁没机会下手吗?说不准就是为了摆脱嫌疑的障眼法呢!总之趁这空当,抓紧得到夏雪枫的另眼相待,万一哪天明希阴沟里翻船,你不就能借机上位了?”


    林承安总爱撺掇宋予主动,曾经夏今昭对明希爱答不理,也不知最近明希耍什么手段,竟然让夏今昭回心转意,甚至好几次相护,眼下宋予机会更加渺茫,她比正主还要着急。


    夏今昭是圈内公认的高岭之花,拿下她是件长面子的事。


    宋予默然,沉郁幽深的眼瞳散溢不出光,让人无法猜透她的心思。


    “算了,明小姐和我还没交恶到这种程度。”


    她再次露出和善疏离的笑。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林承安轻嗤,似乎不大待见对方的伪善。


    “明小姐是今昭在乎的人,伤害她,她会难过。”


    “我只希望今昭幸福,哪怕永远追随她的背影,也愿意。”


    “因为,我爱她啊。”


    轻到无法捕捉的一句话,让林承安怔愣住,短暂失神。


    原来一个人的爱,能无私到这种程度吗?


    宋予起身,把杯中的热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咖啡顺着舌尖滑入,难言的味道滞留舌根,久久无法散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嗡鸣着一圈圈荡开。


    她想起和夏今昭的初见,隔着车窗目光的短暂交汇,她看见女孩微红的眼眶。


    彼时夏今昭年纪小,还未褪去稚气,眼眸含水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动。


    宋予低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仔细整理跷在椅子上的皮鞋,懂事礼貌道:“姐姐,鞋子擦好了。”


    来光顾生意的,大多看她本该上学的年纪,提早步入社会,心生怜惜而已。许多店面怕出事,从不招童工,因而宋予只能支棱个小摊,在捡来的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上招牌,在路边期待每一位过路的人。


    偶尔有城管巡查,她急急擦去字迹,装模作样在那边学习,蒙混过关后,周而复始。


    街坊邻居认识她,明里暗里接济着,又怕伤孩子的自尊,经常过来擦鞋。哪怕生活艰苦,好在温情让宋予并不难捱。


    但那是以前。


    “小星啊,钱不用找了啊,最近你家里出事,大家都想帮帮你。”那位阿姨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纸币,递过去。


    宋予推拒:“没关系,我可以再挣,姐姐你收回去。”


    她乖巧得令人心疼,从木盒里数好硬币,整整齐齐递过去。这里的冬天很冷,她的手上被冻得裂开,用廉价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女人叹气,拗不过她,准备留着下次再来。余光捕捉到身后的影子,她回头,看到那辆崭新,豪华的黑色轿车。


    “啊呀,是夏家人。”


    宋予垂眼,扣好木盒,重新放进自己的贴身小包里。


    “听说她们买下这边的地,准备开发再建工厂呢……”女人讲到一半,突然止住话头,讪讪招呼两声,离开了摊位。


    独留宋予坐在街旁,她沉默收拾东西,脑海蓦地浮现与那女孩对视的一眼。


    那双涉世未深,漂亮的眼眸,蓄着润泽的泪。她不久前哭过,可能被是被家里人责骂,可能是被家教老师训斥,也可能是没买到喜欢的漂亮裙子。


    越往下想,宋予的动作越发急促。她开始手忙脚乱,到最后包的拉链没关上,木盒从里面掉落,噼里啪啦的钱币滚落,散了一地。


    没人嘲笑她,仅是一块的硬币,也足够让街边的人虎视眈眈。


    宋予弯腰去捡,面向夏今昭离去的方向,一步又一步。


    像是追寻心之所向,她动作很慢。


    然后一脚踩进了泔水里。


    一把把小额的纸币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几乎压在宋予的肩上,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她只是用袖口荡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心头的酸涩与痛苦,慢慢成为滋生怨恨的温床。


    眼泪只有流给在乎你的人,才能成为武器,而她孤身一人。


    夏今昭。


    原来她是夏家的人。


    她记得那女孩叫这个名字,记得她哭的令自己动容,哭的令她心烦。


    有什么好哭的呢?


    有钱人不知道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地板不擦会脏,食物放久了会腐烂变质,会围着一圈苍蝇。


    她有什么资格抱怨?有什么资格哭泣?明明世界上比她惨的人还在负重前行,她却连磕碰都要啼哭。


    裤脚沾上泔水,发出腥臭的气味,即便在冬天依旧难闻。宋予蹲下身子,用袖口来回擦拭,想让自己变得体面一些。


    却连衣袖也沾上了摆脱不掉的穷酸味。


    原来有些人穷极一生,也触碰不到天之骄子的起点。


    夏今昭出现的那天,宋予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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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该死我又在写剧情线,先写个过渡章透个结局


    第65章 马蹄爆爆珠


    地铁在轨道上飞驰,抵达站台时发出尖锐的嗡鸣。明希扶住栏杆稳住身形,看拥挤的人流鱼贯而出,不由得压低帽檐,清亮的眼瞳隐在阴影处。


    手机上显示宋予的微博,往日冷清寥寥的评论区早已沦陷,许多人在下面七嘴八舌地讨论,各种熟悉的话术钻入眼底。


    【果然做生意的最精明,为了吃红利不惜和已婚女演员炒CP[666]】


    【超话建设那么大,我不相信没有双方的默许】


    【嗯,大概就是纸包不住火,先跳出来澄清吧】


    【告诉我内娱什么是真的……】


    不久前,站在大众视线接受审视指责的还是自己,仅仅一条回复,轻易化解明希的危机。至少目前,她不用时刻紧绷的琴弦般,时刻关注周围动向。


    对宋予的怀疑因此举又打消,明希觉得自己像摇摆不定的天平,任由别人在两端增加砝码,而她只能被动承受,没有选择相信的权利。


    在关掉微博前,明希正准备转发动态给夏今昭,界面跳转至两人的聊天框,对方在上午九点给她发来消息。


    夏今昭:【在哪里?】


    言简意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隐忍的不耐烦。为了避免响铃影响她和宋予的谈话,明希特意在进电梯时将手机调为免打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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