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里,一名女官站上椅子,将一条白绫挂在了房梁上。
那白绫悬于殿中梁上,如魂幡般随风飘摇。
方才那名身着夹蓝纱道袍的男子,同一名身着淡青色竖领斜襟长衫的女子,相对而立。女子容貌昳丽,举止端方。那男子皮肤白皙,红了的眼眶很显眼,瞧着格外破碎。
好半晌,身着夹蓝纱道袍的男子,猝然阖目。泪水滚落的同时,他沙哑的嗓中,颤声吐出四个字,“大事去矣……”
好家伙!
黎殊眸光一亮!
这可不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崇祯帝令周皇后自尽时说的话吗?
果然是崇祯帝!
黎殊无奈失笑,好好的皇帝,干嘛不穿龙袍?
关于周皇后自尽的时间,史书上说法不一。有说今夜的,有说崇祯皇帝离开后的。
但看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崇祯帝说完后不久就自尽了。但凡她再晚一点,周皇后就救不下来了。
黎殊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半。她立时动念,将传送门开去了坤宁宫主殿的殿门外。
坤宁宫内,崇祯帝面前的周皇后闻言,蓦然闭上了眼睛。数息后,她再次睁眼,神色间却已是尘埃落定的坦然。
周皇后抬手,从容整理衣衫,而后庄重下拜,“妾事陛下十有八年,陛下不曾听妾一语,不曾早日南迁。如今落得这般地步,妾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周皇后话音落,崇祯帝骇然捏紧衣袖,蹙眉阖目,泪水潸然而下。
周皇后深深望了崇祯帝一眼,收回目光。在身边两位女官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抬腿登上了白绫下的那把椅子。殿中宫人在这一瞬间尽皆跪地叩首,呜咽哭声更加清晰。
就在那双纤纤素手,正欲握住白绫的瞬间,殿门处忽然响起一名女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厉声喝道:“住手!”
黎殊的声音洪亮又坚定!硬生生在这凄凉的大殿中,劈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所有人诧异转头,齐齐看向坤宁宫的殿门,看向那个砸懵所有人的声音的主人。
崇祯帝亦是诧异转身,只见殿门处,一名女子笔挺而立。
她穿着一袭他们从未见过的紧身黑衣黑裤。皮制的长筒短靴,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鞋型。高高的马尾辫,正在她脑后随风飘摇。
此刻她正静静的望着他。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大胆。直直的和他对视,瞧不见半点怯懦。
数息过后,崇祯帝面露愠色,厉声斥道:“你是何人?何以闯入宫禁?”
崇祯帝话音落,身边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立马小跑过来,挡在崇祯帝身前,在黎殊面前围了个半圆弧的圈。
他们看着黎殊,各个眼神警惕。
黎殊面上绽开一个笑意,凝眸在崇祯帝面上,开口道:“请问,你是崇祯皇帝吗?”
崇祯帝闻言面上愠色更浓,复又打量黎殊两眼。
下午他登上万岁山查看时,叛贼已攻破外城。
此女衣着怪异,来历不明,莫不是叛军中人?可又隐隐觉得不对,叛贼中人见到他,不会这般客气。
她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后宫中,想是本事了得。
他不惧死,可他身为帝王,绝不受辱。若她来擒,他便反攻。若反攻不得,他便咬舌。左不过一死,何惧之?
思及至此,崇祯帝下巴微抬,沉声道:“是朕。”
得到了确认,黎殊面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浓。
她好想仔细看看历史上这位殉国而亡的皇帝。念头一起,目光便也不自觉黏在崇祯帝面上,怎么也看不够。
崇祯帝看着眼前的女子,愠怒的神色间漫上一丝困惑。她这般神色望着他,似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友人,竟感受不到半分恶意。
黎殊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深知眼前正事要紧。黎殊收敛心神,两手平直交叠,行了一礼。行礼毕,她直起腰,朗声道:“陛下莫怕!我非叛军。我是来勤王的!”
说完后,黎殊站在原地没有往里走。生怕吓到老祖宗们,取得信任,需要一点时间。
“勤王?”
崇祯帝惑色更浓,“你一人?”
黎殊噎了一下,还真就她一人。但她一人能灭了这里的全世界。可这话是能说的吗?
不及她想好托词,崇祯帝已再次开口,“你是何方人士?既说勤王,兵在何处?你又如何做到只身入宫?”
每个问题都是黎殊的死穴,毫不意外,她又被噎住。
黎殊闭目,短促的吁了一气。
她再次睁眼看向崇祯帝,认真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知可否单独详谈?”
站在崇祯帝身前的一名内臣,沉声道:“大胆!你来历不明,如何敢要求单独详谈?若真心勤王,便回答陛下所问。”
黎殊叹了一声,将双手举起来,表明自己两手空空。
黎殊望着崇祯帝的眼睛,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循循善诱,“我知我来历突兀,衣着又怪异,陛下定不愿与我单独详谈。可有些话,我非得单独说与您听不可。若不然这样,您着人将我绑起来。确保我无法行动,再拿上防身兵器,然后我们再单独详谈?如何?”
崇祯帝仔细打量着黎殊,并未急于给出回应。
见崇祯帝还在犹豫,黎殊继续劝道:“若非我及时赶来,皇后此时恐怕已经仙去。陛下,事已至此,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您不如就让我说来听听。要是听完还觉得不行,再做打算也不迟。可好?”
此话一出,崇祯帝微微颔首。
是啊,事已至此,还能坏到哪里?
崇祯帝轻叹一声,示意宫人先将周皇后扶下来,而后对身边的内臣道:“大伴,着人绑了她,带去坤宁宫偏殿。”
说罢,崇祯帝看向黎殊。黎殊立马将双手高高举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王承恩闻言点头,向皇后要来一匹布,带着两名太监上前,将黎殊缠了个结实。
崇祯帝已先一步朝侧殿走去,黎殊侧头看向正在裹自己的王承恩,低声问道:“方才陛下叫你大伴,您可是名唤王承恩?”
王承恩看了黎殊一眼,点了下头。
黎殊看着他,面上再次露出笑意。
原来这位就是随崇祯皇帝一起殉国的那位太监。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凭一腔忠义,陪葬帝陵的太监。他看起来很年轻,似是和崇祯帝差不多年岁。
黎殊不免想起炎黄计划中对这些先烈的安排,她此刻真的好想跟王承恩说一句,你泼天的福气要来了!
很快,被裹成蚕蛹的黎殊,便费力迈着小碎步,跟着王承恩进了坤宁宫偏殿。
殿门一关,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头。
崇祯帝在侧殿中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看向黎殊,道:“说。”
崇祯帝的声音里难掩疲惫,宛如一滩即将干涸的死水。便是连语气间,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仿佛方才黎殊所言的勤王,都只是无稽之谈。他连半点希望都不曾寄予。
黎殊心下清楚,明末就特娘的是个地狱级副本,莫怪崇祯皇帝绝望至此。
看着崇祯皇帝疲惫又憔悴的神色,黎殊唇微抿。只颔首一瞬,黎殊再次抬眼时,神色间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灼灼的目光看向崇祯皇帝,徐徐开口道:“陛下,接下来我说的话,在你听来可能匪夷所思。但一字一句,都是真的,且我也会证明给你看。务必请您,慎之重之。”
黎殊这般的语气,以及话中的内容,终于在崇祯帝如死灰般的心境中,勾起一丝好奇的种子。
崇祯帝抬眼,看向面前如蚕蛹的黎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黎殊对崇祯道:“陛下,我来自2046年,也就是四百零二年后的华夏!”
炎黄计划日后要跨时空合作,他们开会时早已敲定,一上来就表明真实身份。而且他们带来的那些武器装备,想藏也藏不住。
殿外的风声似有一瞬的静止,崇祯帝看向黎殊,人也静止了一瞬。
说完这句话,黎殊没有继续说。这般骇人听闻的消息,她觉得得给老祖宗一点接受的时间。
好半晌,崇祯帝面上再露愠色,忽地开口道:“可是觉得朕愚笨至极?”
黎殊听罢坦然一笑,旋即神色再次认真下来,
“确实匪夷所思,但我所言,字字属实。陛下,我确实来自四百年后的华夏。四百年后的我们,找到了穿越时空的方法。所以我们来了,来帮你,来帮大明。我不是空手而来,我带来了四百年后先进的武器,先进的技术,还有详细的重建大明的计划书。”
计划书是过去的两个月里,由明史专家商岳教授,牵头国家智囊团一起制定的。
此话一出,崇祯帝灰败的眼眸中,终于裂出一丝希望的光。可这一丝光,也只闪了一瞬,很快便消散殆尽。
他自嘲一笑,眉眼微垂,“朕当真是疯了,竟有一瞬间,盼着你所言为真。”
崇祯帝叹了一气,眉眼微垂,“大明如今是何情形,朕心知肚明。祖宗基业在朕手中毁于一旦,安敢再信此等方外之言。朕非宋钦宗,国难当前,绝不依托方外术法。你虽出言欺君,但朕不愿再造杀业。你从哪来,回哪去吧。”
话至此处,崇祯帝扶膝起身,朝外走去。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