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擦干净的脸上绒毛细密可见,在明亮灯光下展露出茫然的表情。
“原来……”玩家卡壳一瞬,这都不是爷爷辈,而是祖宗辈的岁数,真给他遇见了?
不是说天人平均寿命只有八百年么,为何七百多岁的景元完全不见老态,依旧风姿绰约、凤仪万千,这算什么——十八岁的小伙水灵,七百岁的景元更是四十倍左右的水灵?
他犹豫再三,索性抹去称呼:“原来……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明明玩家最大,玩家才不要使用尊称!
八百年寿命,景元已然走完了大半,玩家嘴比脑子快,浑然不觉自己把疑问句说成了肯定句:“你快死了。”
玩家盯着景元头顶,那里没有血条,也没有标志着新任务的感叹号,寰宇这么大,在缺少任务提示的情况下,玩家该怎么才能帮到他?
“或许,我可以……”
同样的声音裹挟着蛊惑人心的话语,又因同样的面容,仿佛那正是被明镜映出、源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一阵夜风吹过,小火炉里的火光倔强摇晃一下,终是没能逃过熄灭的命运。
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景元的侧脸沉入阴影中,轮廓被模糊得柔和了些许。
他试了试温度,将药碗递到眸光闪烁的辛夷手中:“把药喝了吧,莫要再提此事。”
最困顿无望的那段日子里,类似的想法偶尔会在脑子里徘徊,而以辛夷目前虚弱的身体状态,正是容易被钻空子的时候。
可即使如此,仍有一丝信念在拉着辛夷摇摇欲坠的理智,所以点到为止,若自己应下,才是意志不坚。
至于辛夷前面所透露的寿限将至更是令景元欣喜。
之前辛夷不愿说,他也无法逼问———尽管看起来稳定,但辛夷就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不知道引线在哪里,也就无从避开,况且有那一手神鬼莫测的传送能力在,他们也做不到强行羁押。
如今他愿意在这个话题上透露一点口风,哪怕只是无意间说漏的,也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辛夷熟练接过,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后不知道想来些什么,无端透出几分委屈来:“我想休息了。”
一想到隔壁是玩了几年才拿到的尘歌壶,玩家就难过,他不会也得玩这么久才能有个自己的家吧。
虽说这附近都是安全区域,但他不想风餐露宿,也不想下线回病房里。
医嘱都说了,意识沉入游戏不仅没事,反而方便躯体进行自我修复。
景元又递过去还没冷却的浮羊奶,“好。”
偏殿里有个隔间,是青镞看不下去他频繁打瞌睡,干脆派人给他收拾出来小憩的地方。
在地衡司世家出身的矜贵大猫看来,这里委实算不得齐整,但无论是他还是辛夷,都不愿过早暴露罗浮上有两个神策将军的事实,那就只能先委屈委屈辛夷了。
也得委屈委屈自己……
“这回不给我用燃香?”乖巧躺好的辛夷望过来,鎏金色眼眸里一片平静。
景元膝盖刚搭上床沿又放了下去,“不用那些,你就睡不着么?”
他倒底还是自私的。
再令人不齿的手段,也会被他披上一层名为关心的外衣。
辛夷认命般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点上吧,对你我都好。”
使唤完npc,丝丝缕缕的香气自香炉升起,玩家终于有了困意,否则睡不着之后能干出什么事情来,玩家自己都不敢想。
趁景元还没转身,玩家悄悄睁眼,连看了好几眼精致度plus的背影,愤愤裹好被子。
命运,你假糍粑!
-
“命运,你……”
景元有意减少燃香份量,忽然听得一句怨怼之言,指尖一顿。
那不是对他说的。
他擦干净手指,抬头望向窗外人造夜幕,能令仙舟彻底坠毁的,无非是命途之上的令使与星神,或是孽物卷土重来,或是军团大举入侵。
亦或者,自内部溃败。
辛夷对他的信任有限,但的确存在信任,至少出去鬼混一天,还记得回来喝药,算是养熟了些?
也不知道今晚过去,这难得的几分信任会不会烟消云散。
披风窸窣一声坠地,肩甲与腰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旁,去除繁琐硌人的配饰后,景元合衣躺在辛夷身侧。
几千个琥珀纪以来,个人内心早已不是封闭的领域,它可以被涉足翻阅、解析勘破。
尽管不愿承认,在受赐于丰饶的长生种中,仙舟联盟确为生物科技最发达的一支,能进入内心世界的岁阳成为了联盟研究的首选,并卓有成效。
总而言之,入梦算不得什么难事。
而景元正打算进入辛夷的梦境,窥探他内心的隐秘。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许是同样的基因从旁辅助,计划进展得尤为顺利,熟悉的嗡鸣声结束后,景元看见了熟悉的场景。
一尘不染的墙壁边上,白发青年走得缓慢,每踏出一步,都好似踩入滞涩的泥潭,呼吸也不甚顺畅。
光华最盛处的眼眸却黏在自己的倒影上,少有移开的时候。
眼底充斥着疑虑、茫然,以及某种景元看不分明的激烈情感。
他在借此,确认自己究竟是谁,正如基地日志里记载的那般——每日早起,都对镜自视良久。
一路上遇见的都是景元盖过章的死亡报告上的面孔,窃窃私语间提及的当时的辛夷,大多使用随意的语气词,而无确切的称谓。
这是辛夷被药王秘传俘获,获得代号前的时期?
如果可以,景元还想追溯至更久远的过往,一举获取平行世界的情报。
决斗场边,辛夷拿起武器,与异化后的敌人缠斗。
血液自景元眼前划过,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只是一道幻影,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辛夷引颈自刎……不对,这不是监控记录里出现过的场景!
景元前进几步,又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将剑插入心口,鲜血飞溅之下,天人生机仍未到尽头。
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辛夷手腕一翻,刺破自己的丹腑。
那具躯体无力倒在地上,再看不出自戕时的狠绝,血泊蔓延至景元脚边,不断散发着温热的湿气,又令人后背生寒。
眼前场景一变,完好无损的辛夷站在他面前,不多时,再度自戕。
决斗场里的魔阴身不过十数,辛夷对自己动手的次数,远在他们之上,而他做出这一切,只是为了以最利落、最不痛苦的方式给予解脱。
所以这里……是辛夷曾经在心里做过的预演?为何要以这等惨烈的方式作结!
辛夷站在决斗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捅穿丹腑的那只手,掌心空空如也,沾满了并不存在的血,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还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偿还杀孽?
可魔阴身不存在解药,堕入魔阴者,也不再是他们所守护的同胞!
梦境很快溃散,景元猛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偏头看向身旁。
躺着的人此刻也是眉头紧皱,眉眼间压着深重的阴翳,像是在沉溺在一场挣不脱的噩梦里,嘴里喃喃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含在唇齿间听不真切。
景元附耳去听,终于捕捉到几个极细小的气音,被梦呓碾碎了又拼起来:“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
一句口号反反复复在玩家脑子里回荡,搅得他不得安宁,差点以为闹鬼了,结果面板弹出来红点,提示他获得了新道具。
大晚上的睡觉呢,不看不看,他卷着被子一裹,正打算翻个身继续蒙头大睡,忽觉不对——有杀气!
玩家睁开眼睛,对上一只鬼鬼祟祟的心虚奶黄包。
这、这不对吧?
难道朕玩的其实是某种限制级游戏?不然怎么会有小正太半夜爬朕的龙床啊!
玩家一把攥紧被角,眼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把衣服脱了大半的景元。
所以现在是在拍摄大橘戏份的场合?妃子们一个个地包成春卷,送上来又抬下去的那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绝顶建模景元元,特封为贵妃,赐住尘歌壶!
至于为什么不是皇后……废话,怎么想都是贵妃听上去更受宠吧!
至于彦卿,年纪还太小了,可以先封个常在,这样景元一个人住壶里也不会孤单,有人陪着说说话、逗逗趣,多好。
眼下万事俱备,就只欠尘歌壶了!
玩家拍了拍身侧,这张景元口中简陋的大床就算挤下三个人也毫不费力:“彦卿乖,早些休息,别误了明天的早课。”
他真的困了,也真的担心233那家伙没下线,在游戏里设置些超出他接受范围的东西。
彦卿鼻子一酸。
白发青年看着他,目光带着半梦半醒间的迷蒙,眼睛里的锐利与陌生悄然化去,终于透出几分应有的熟稔。
他记事早,幼时夜间偶有哭闹,将军就是这样哄他,用温热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可辛夷的手搭在那里,却只透着无力的苍白。
“嗯。”
彦卿不敢应得太大声,怕对方被自己惊醒,重新变回冷漠而疏离的模样。
将军临时把他喊过来,言语中提及辛夷可能在对战时还发生了不知道的事情,让他试试看,在失去同位体的特殊性质后,还能否进行梦境联通。
可辛夷仍在警惕他,若非如此,又怎会在他一靠近时就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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