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五傍晚。


    沈霆屿的吉普车驶进大院时, 天色已经渐暗。


    冬日里天儿黑得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也已掉得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静静伫立着。


    沈霆屿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小楼亮着灯的窗户上。厨房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里面有个人影在灶台前忙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能一眼就能透过那纤细身形分辨出是谁。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会儿。


    才拔下车钥匙, 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 比平时略沉一些。


    推门进屋, 一股浓郁的羊汤鲜味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今天回来得早, 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剩下的羊蝎子,又买了两根白萝卜和一些蔬菜,打算做个羊汤火锅,祛祛湿寒气。


    羊蝎子焯了水, 浮沫撇干净, 姜片拍下去,再放进陶瓷砂锅小火慢慢炖着, 香味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灶台前, 用勺子舀了点汤,低头吹了吹, 尝一小口,自言自语道:“唔,好像淡了点。”


    又往里加了半勺盐, 这才盖上陶盖。


    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一条围裙,炉火映着她的侧脸,为她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挺翘鼻尖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移动。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几缕,贴着脖颈,被锅边的热气熏得微微卷翘。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鬓角划过耳廓,那道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就那样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灯光和暮色包裹,整个人仿佛一幅浸在暖色调里的画。


    那头宋谨华戴着老花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她织了半个多月的毛衣,正数着针脚,一抬头见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出声:“回来啦?正好,去试试这毛衣,看合不合身。”


    正在厨房里炖汤的许轻轻听到宋谨华说话的声音,一扭头,才发现沈霆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悄无声息地,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颦眉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却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就已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宋谨华。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军服外套搭在玄关,接过宋谨华递来的那件藏青色毛衣,头也没回往书房那边去了。


    许轻轻:“……”


    莫名其妙。


    ……


    羊汤火锅做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桌。


    “开饭啦!”


    许轻轻将锅盖一接,羊汤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哇!嫂子你炖的羊肉啊?好香啊!”


    “是羊蝎子火锅,吃了驱寒保暖。”许轻轻把汤锅放到桌子中央,又把准备好的一盘盘蔬菜和肉丸端过来,另外还有葱花和香菜,以及必不可少的麻酱腐乳。“想吃什么自己加,就跟烫火锅一样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想沈家人不对她去拍电影的事持反对意见,就得先做一桌好吃的,把他们的嘴堵住再说。


    羊蝎子汤熬得如同牛奶般稠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混着白胡椒的鲜美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引得人食欲大动。


    沈芳菲迫不及待就要开动,被宋谨华拍了一下手背:“没规矩,等你哥和嫂子。”


    “哎呀哥也真是的,这吃饭的点,他还在忙什么呢?真是的,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沈芳菲盯着面前的食物,望眼欲穿地嘀咕。


    许轻轻把最后一盘萝卜片摆上桌时,沈霆屿换上宋谨华新给他织的那件毛衣,从书房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比他平时穿军装少了些冷硬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羊毛线织得密实,服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型比例,领口露出一小截深色衬衣的边,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深邃俊美。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把菜放好,坐下准备吃饭。


    “嗯,不错,穿着刚刚好。”宋谨华视线满意地在沈霆屿身上扫了几眼,“我起先还担心织小了呢,看来是你这段时间瘦了些。”


    “妈你偏心!怎么就哥有毛衣,我没有?”沈芳菲噘嘴撒娇。


    “你这丫头,见天缠着你嫂子给你做裙子,你自己数数,都几套了?还好意思说我偏心?”宋谨华嗔瞪她一眼,“你哥都没份儿呢。”


    这话说的,简直话里有话。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有点故意在点她的意思,只能假装听不懂,低头舀了一碗汤。


    “急什么,等我慢慢织。放心,保管你们每个人都一件。”宋谨华又笑着说。


    沈芳菲这才总算依了,伸出筷子去捞锅里的菜,迫不及待蘸上调料就往嘴里放,烫得她龇牙咧嘴,惹得宋谨华和许轻轻都不禁失笑。


    “妈,您尝尝这个。”许轻轻给宋谨华盛了一碗汤。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男人,顿了顿,又给他也盛了一碗递过去,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丈夫的温柔妻子:“你也多吃点,妈说你都瘦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谨华喝了一口汤,只觉得这汤入口醇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暖洋洋的,别提多熨帖了。


    沈芳菲啃完一块羊蝎子,满嘴是油的抬头:“嫂子,你是怎么想到用羊蝎子做火锅的,太好吃了!”


    “在乡下跟我外婆学的。”许轻轻笑笑,“我们老家那地儿,冬天湿冷,小时候家里穷又买不起肉,就用这骨头熬汤炖上一大锅,一家人就着烫野菜能吃好几天。”


    沈霆屿听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一仰头,将那碗汤全喝了。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屋里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火锅,吃得心满意足。


    ……


    一顿饭吃完,沈芳菲撑得直打嗝,瘫在沙发上,被宋谨华赶去洗碗。


    许轻轻把桌子收拾好,转身正要上楼。


    “许知卿。”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一只脚都已经踩上楼梯台阶了,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稀奇啊,居然主动找她说话?


    沈霆屿站在书房与走廊的交界处,单手插在裤袋里,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有事?”她警惕地问。


    沈霆屿没多解释,下巴朝书房那边偏了偏,自己先转身进去了。


    许轻轻一时间有点没懂他的意思,在原地琢磨了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门半掩着,沈霆屿进去后已经径直在书桌后落座。


    灯光从台灯罩里倾泻下来,拢成一束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肩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不像军装那样棱角分明,却把他身形修衬得愈发修长挺拔,多了几分松弛日常感。


    如果说他平时军装革履,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威压冷肃气场,那么此时这样的着装,倒颇有几分清冷禁欲的感觉。


    许轻轻走进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寻思着他叫自己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打算趁今天家里气氛好把拍电影的事跟他说了。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话要跟说吗?”


    沈霆屿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声开口:“我即将调任离京,最快就在下周。”


    ……啥?许轻轻愣了愣。


    在短暂的反应迟钝后,一股狂喜突然像肥皂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起来。


    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是说他马上就要调离京市,离开沈家,下周就走???


    反应过来的许轻轻突然用力地抿住嘴唇,才不至于让嘴角当场翘起来。


    太!好!了!!!


    她正愁往后每周他都在家,要怎么跟他周旋这事呢。结果他就现在告诉她,不需要了,因为他下周就走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防着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不用再每天上演肉麻的恩爱戏码,更不用为了应付宋谨华的催生假装同房。


    她已经开始心里放烟花庆祝了!


    但身为一个职业演员,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功力,尽管许轻轻心里笑得想死,但面上却仍是端出一副震惊、错愕、备受打击无法接受的表情,连声音都颤了一下:“什、什么?你要调离京市?去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不是刚从滇南回来吗?”


    论演技,姐可是专业的。


    沈霆屿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讳莫地看着她。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侧过头去用指尖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声若蚊蝇却刚好足以他听清:“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


    那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两汪眼眶里的水光便氤氲而出,将睫毛根部沁得湿哒哒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霆屿喉结微微一动,语气仍旧平静:“我是个军人,服从上级调令,是军人职责所在。”


    她瞪他一眼,眼眶微红,鼻尖也泛起粉色,嘴唇死死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不失控,扭过身赌气地道,“好!那你走!你走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沈霆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略沉了几分。


    她像是得到希望,又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充满期待:“那……那你要去多久?”


    “少则两年,多则五年。”


    许轻轻听了,差点没忍住破功,直接笑出声来。


    两到五年?!


    这跟恢复自由之身有什么区别呀!


    不过余光发现沈霆屿还目光沉沉注视着她,她连忙垂下双眼,用力咬了咬舌尖,让那股疼痛逼出更多泪意。


    再抬起眼时,眼眸里的水光泪珠愈发盈盈,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两年……怎么要去这么久啊。”她语带哽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实际心里却在庆祝欢呼,太好了,快走吧!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看着面前的女人,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他自问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在部队这么多年,见过血,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此时,看着这个女人泫然欲泣地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质问他时,一向冷硬自持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我不在家时,就麻烦你多操持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顿了顿,他又道,“也可以写信给我,等我到驻地报道后,会把地址寄给你。”


    “妈那边,你多费心。沈芳菲若是不听话,你跟我说。”


    许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场,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平复情绪。


    沈霆屿看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灯光把她下颚线条勾勒得柔和,身上的浅黄色毛衣松松软软的,她站在那里,绞着手指,竟有几分脆弱无助。


    他移开目光,拉开抽屉,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还有一些粮布肉票。你先拿着,不够了我会再往家里寄。我每月的津贴,也会寄一半给家里。”


    一见沈霆屿开始上交工资了,许轻轻赶紧调整表情,转过身来,哀怨地一步三挪上前接过那个鼓鼓的信封。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我知道了。”


    许轻轻侧身对着他,为自己这段表演再添华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再累瘦了,我……妈会心疼的。”


    沈霆屿看了她几秒。


    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骗得好惨(T_T)


    第42章


    许轻轻抱着那个鼓鼓的信封回到卧室, 关上门,嘴角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翘起来,不用再压着了。


    她把信封拆开, 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正好五百块。粮票、布票、肉票也各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攒着这些日子她做衣裳赚的钱, 译制科发的工资稿费, 还有平时家用剩的, 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五百多块了。加上沈霆屿给的这五百, 居然凑够了一千块!


    在这个年头,能拿得出一千块钱的,已经算是个小富婆了呀。


    哈哈,许轻轻抱着铁皮盒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不过这些钱票是沈霆屿给她家用的, 到时候她去拍戏了,还是得交给宋谨华。想到这儿, 她又遗憾地坐起来。


    既然沈霆屿下周就要走, 那她演电影的事也不忙说了——反正秦导那边还没开机,剧本合约也都还没给她寄来, 不着急。


    许轻轻心情不错地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搪瓷盆里倒了点热水, 开始洗脸刷牙。


    洗到一半,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擦脸的动作一顿。


    扭头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这阵已经晚上八点半多,会来敲她卧室门的, 不作第二人想……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便安静了。


    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珠,放下毛巾去开门。


    沈霆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身形挺拔又高大,只是一向冷峻的表情略有几分不自在:“我进来待一会儿。”


    许轻轻眨了眨眼,懂了。


    想必是他已经把要调升的事情和宋谨华说了。得知他下周就要走,又短则两年不会调任回京,宋谨华肯定着急上火。猜也猜得到会催他上来和她多待一会儿,还必须同房睡。若是能趁这最后几天,一举怀上,那老太太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许轻轻心下无奈。


    理解归理解,但问题是,她才刚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娇妻依依不舍丈夫离家的戏码,现在就立马又要面对俩人同房共处,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演戏可以可以借位,真实生活却没这么容易糊弄。


    万一沈霆屿真的被宋谨华说服,想通了,决定在临走之前,和她生米煮一回熟饭呢……


    想到这儿,许轻轻摸了摸耳垂,眼神飘忽地看了眼面前不管是身材还是色相都堪称顶级的男人。


    如果他主动……咳,也不是不行。


    反正俩人其实早就煮过饭了,只是当时恍惚如梦,有点回忆不起来具体细节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很凶猛。


    非常凶猛,可以一整晚不停的那种。


    成年男女嘛,也不用遮着掩着,许轻轻大大方方承认,女人有时候也是会有那方面需求的。


    在不谈感情的前提下,来一发也没什么。


    毕竟两人也是正经领了结婚证的人,合法滚床单,不算多出格吧……


    许轻轻在这边小脸黄黄地胡思乱想,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着女人一双娇羞灵动的眸子眼波流转的模样,喉结微微一动,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没有不方便呀,你进来吧!”


    许轻轻忙侧身让开半步。


    沈霆屿顿了两秒,走进卧室。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女人似乎才刚洗漱完,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香气。


    她穿着睡衣站在他对面,床铺上的被褥被蹭得有点微微凌乱,两只枕头并排摆放在一起,窗帘半掩,窗外寒风凛凛,屋内却暖玉温香。


    整个房间,萦绕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也不知是不是洗手间里的热雾弥漫出来,沈霆屿只觉得身上的毛衣裹得他微微燥热。


    他没去看女人,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冷风吹进来。


    “等妈睡了,我就下去。”


    许轻轻:“……”


    嗐,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就说嘛,这家伙这么傲慢自负,怎么可能主动□□。


    许轻轻顿时意兴阑珊,看他也莫名不顺眼起来:“大晚上的,你开着窗,不冷吗?”


    “透透气。”他转过身来,见女人身上的睡衣有些单薄,又补充了句,“五分钟。”


    ……


    许轻轻懒得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自顾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的睡前护肤。


    梳妆台前摆着的瓶瓶罐罐多了几个,都是上次在百货大楼买的。


    她把头发用皮筋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拿起一瓶护肤水拧开,倒了点在手心,然后均匀地拍在脸上。


    她动作很慢,表情很享受,从脸颊到额头,从额头到下巴,每一下都拍得认认真真,像在完成一个什么虔诚的仪式。


    护肤水的气味淡淡的,像兰花的香味,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有种清新素雅的感觉。


    沈霆屿靠在窗边,侧眸看过去。


    冷风从窗外灌进,吹得窗帘飘动。


    五分钟已经到了,但他没有动。目光落在妆台前那面圆镜上,镜子里的女人侧着脸,睫毛垂着,纤细的手指在仰起的下巴上轻轻打着圈儿,动作又轻又慢。


    他目光在女人脸上停驻了几秒。


    许轻轻又换了瓶面霜,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然后覆上水润润的脸蛋,慢慢地涂抹着。


    沈霆屿从来不知道,女人擦脸竟然还能有这么多步骤。


    她的皮肤本就已经细腻如玉,白净无暇了,不知道往脸上抹那些东西还起什么作用。


    许轻轻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沈霆屿后腰抵在窗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脸上神情缥缈,目光似有些走神地落在她这个方向的虚空处。也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皮筋拆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许轻轻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散在肩头像一匹上好的绸缎,灯光落上去,泛着层温润的光泽。


    她歪着头,把头发拢到胸前一侧,梳子慢慢从耳后一直梳到发尾。


    沈霆屿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扫过她手指,从她手指扫过她的侧脸,又从她侧脸扫向她低垂的脖颈。


    天鹅颈在灯影叠重下显得格外纤细,皮肤几乎白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一点青色的血管。


    沈霆屿黑眸微涌,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许轻轻把头梳好头后放下梳子,起身,忽然一顿,揉了揉眼睛:“呀……”


    “怎么了?”他又转过头来。


    “嘶……眼睛里进东西了!”


    许轻轻双手使劲揉了两下眼眶,却越揉越红,眼泪都出来了,“哎呀,好难受。”


    “别去揉。”沈霆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将她揉眼睛的手拿开,低头看了一眼。


    这边靠窗,光线不够,看不太清。


    他往前倾身,又抬起她下巴。


    许轻轻仰着脸,眼皮红红的,生理性眼泪挂在睫毛上,皱着鼻尖,一副又急又难受的模样:“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睫毛掉进去了?”


    “别动。”沈霆屿用手指撑开她泛红的眼睛,俯身吹了吹。


    许轻轻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眼泪被挤出来一颗,顺着眼角滑落。眼睛里的异物反而被他吹得更深了,卡得她眼睛都张不开。


    她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你越吹越进去了!痛死我了!”


    沈霆屿被她不痛不痒打了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冷峻面庞上划过一丝无奈。


    “先别乱动,我看看。”


    他捧住她的脸,一只手托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乱动的后脑勺,凑近检查。


    许轻轻被他固定住了,脑袋动不了,只能仰着脸,手不自觉抓住他衣袖,眼睛半张半闭地眨巴着,嘴里还不停催促:“你快点,我眼睛好不舒服。”


    沈霆屿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她。


    女人的脸很小,只有他巴掌点大,五官精致秀气,皮肤吹弹可破,几乎看不到一点毛孔。她轻吐的气息拂过他面庞,是才刚抹上去的兰花霜香,就在他鼻息间,呼吸全是女人的味道。


    女人的眼睫毛很长,浓密卷翘。


    大概她刚才擦脸时,不小心揉了一根进去。


    沈霆屿帮她拈了出来。


    “好了吗?”她声音闷闷地问。


    沈霆屿低低“嗯”了声,她才颤颤巍巍睁开双眼,黑润润的眼珠试着转动了几下。


    视线抬起来时,忽然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脸上,拇指指腹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她唇角。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梁了。


    沈霆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下移,落到她唇瓣上。


    刚洗漱过不久的女人唇瓣还透着水润光泽,形状饱满嫣红。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又忘了开口。


    气息拂过他手背,温热、湿润。


    沈霆屿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唇角的拇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力道,那片肌肤在他指下微微凹陷,手感唤醒了某些记忆。


    许轻轻双眸一点点睁大,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他要干嘛……


    她心跳忽然有点快,整个人定在那儿。


    手指将他衣袖揪得很紧,崭新的毛衣都快被她抓得变型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两人无声的对视被惊醒。


    许轻轻猛地后退两步,偏过头,同时松开揪着他袖子的手,蜷起来藏回睡衣里,匆忙说了句:“我去开门。”


    她几乎是晕忽忽地转身,跑去开了门。


    宋谨华站在门外,视线往里扫了一眼,见沈霆屿正靠在媳妇儿梳妆台那儿,儿媳妇已经换上了睡衣,不由会心一笑:“你们还没睡吧?”


    “呃,还没呢。”许轻轻低头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妈,您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想着干脆这个周末办个家宴,请亲戚邻友们过来吃个饭。”


    “霆屿要调离京市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这一去怕是三两年不会轻易调回来。你们俩结婚也小半年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宋谨华看着她说,“这一来呢,也算是给他践行,毕竟他是立功升调嘛。这二来呢……也算是给你俩补上一次婚席,正式地通告一下亲友,你俩结婚的事。”


    啊……这。


    许轻轻简直犹如雷劈。


    大可不必啊!


    “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俩的意思。”宋谨华对着儿媳妇说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里头沈霆屿听的。


    许轻轻能说什么,这件事,是她能决定的吗?


    沈霆屿直了直身,走过来,对宋谨华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把几个战友还有爸的几个世交伯父也请过来。”


    就要去新部队了,曹磊他们几个与他并肩作战的老搭档老战友,还有他爸的几位世交伯父,都一直挺关照他的,走之前,怎么也得请他们吃个饭。


    许轻轻听着,愈发在心里哀嚎。


    怎么还要请战友和老辈子啊?就不能少请几个人吗?什么二表舅二姑妈的,来家里吃个饭就行了,请那么多人,是要搞多大的排场啊啊啊!


    宋谨华便点点头,和沈霆屿商量了几句细节,让他明天叫两个勤务兵过来帮忙采买打杂,又对许轻轻说:“你娘家那边,也传个话去通知一声吧。”


    尽管知道儿媳妇和她娘家那边的关系不算太好,但许建设毕竟是她亲生父亲,这点礼数,他们沈家还是要做到的。


    “哦……知道了。”许轻轻僵硬应了声。


    “那行,你们就早点休息吧。”宋谨华笑呵呵地走了。


    ……


    门关上,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站在门口,背对着沈霆屿,嘴角僵硬的笑容一点点耷拉下来。


    呜,她现在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为什么要在宋谨华面前表现的那么体贴懂事啊?现在好了,老太太被她的深情贤惠打动了,非要大操大办,把她隆重地介绍给所有亲朋好友。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沈霆屿还靠在梳妆台边,双手抄在胸前,目光不咸不淡落在她脸上。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


    许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有吗?我很高兴啊。妈考虑得真周到,还要给我俩补办婚席呢,多好啊!我等的不就是这天吗!”


    沈霆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穿。


    许轻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没心情再演戏了,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个蛄蛹就钻了进去,闷声道:“我困了,要睡觉了。”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沈霆屿靠在桌台边,看着床上那团曲线隆起的身影,眉梢微不可察提了提,视线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卧室变得很安静。


    只有书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往前走。


    还开着的窗户外寒风低低呼号着。


    许轻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男人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过来入睡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抄起个枕头,用力朝他扔了过去。


    “我麻烦你,能不能把窗关上!”


    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中他胸口,又弹开,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沈霆屿:“……”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枕头。


    忽然有点捉摸不透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周末。


    天还没亮头, 沈家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宋谨华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开始在厨房里烧水,清洗整理餐具, 准备迎接晌午即将到来的客人。


    许轻轻翻了个身,抓抓头发坐起来。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张大圆桌, 铺着暗红色的印花桌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炊事班勤务兵, 一个正在帮忙搬凳子, 另一个正往屋里运送采买的肉菜。


    宋谨华今天特地换了身旧式旗袍, 还搭了件棕色皮草坎肩,看起来格外端庄华贵。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许轻轻又望了望天, 扶额。


    唉,算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戏台子都已经搭上了, 她这个“女主角”,今天如论如何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反正过了今天, 沈霆屿就走了。


    而且沈家的亲戚朋友,大多都是军政界,应该也不会那么关注文艺界。


    调整好心态, 许轻轻便没那么抗拒了。


    为了维持自己一贯在沈家人面前表现出的人设,她还简单装扮了下,把上次在百货大楼沈霆屿给她买的那件外贸羊绒大衣给拿出来穿上。


    又淡淡描了个妆,把头发挽成温婉气质的低丸子头。


    收拾完下楼去。


    碰到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正搬着东西进屋, 看见许轻轻款款走下楼来,都愣了一下,傻傻呆站在那里。


    “嫂子好!”个子高一点那个率先反应过来,“啪”地立正,对她行了个军礼。


    他手里抬着的一麻袋大白菜哐当掉下去,砸在另一个勤务兵脚上,痛得对方龇了龇嘴,但又不敢乱动,也忙跟着放下东西行礼。


    许轻轻朝他们笑了笑:“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过来帮忙。吃饭了吗?”


    “吃、吃了!”高个子士兵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那行,你们忙。我去厨房看看。”许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看宋谨华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等她走了,两个小战士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你看清了吗?”被砸到脚的士兵压低声音,拐了拐对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


    “看清了。”高个士兵咽了咽唾沫,“咱团长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啊!比宣传画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嘘,小声点!别让团长听见。”那士兵赶紧拉了他一把,神色敬畏地往沈家书房瞟了一眼,“团长耳朵可灵着呢,你别找死。”


    两士兵悄悄嘀咕了几句,这才赶紧溜去后院忙碌了。


    ……


    厨房里的灶台上,摆着十几个碗碟,调料、配菜、分门别类地码着,整整齐齐。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炖上猪骨高汤和梅干扣肉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宋谨华正在灶台前忙碌。


    “妈,我来帮忙。”许轻轻挽起袖子走过去。


    宋谨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顿时满脸惊艳:“哎呀,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可真水灵!对,就得是这样,今几个呀,你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笑呵呵地:“厨房这边也不用你帮忙了,一会儿亲戚们就来了,陪霆屿去迎接客人吧。我这边有两个勤务兵呢,等你舅妈还有方大婶她们来了也能打下手的。”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轻轻磨磨蹭蹭待在厨房,不想出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以为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便问:“对了,你娘家那边,知会了没有?”


    许轻轻拿起一把芹菜清洗:“嗯,说了。”


    她昨天傍晚往炭厂胡同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特地喊许建设来接的。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还要办家宴为他践行,许建设在那头愣了愣,语气顿时就变得谄媚起来,连忙说明天一定会来。


    许轻轻不喜欢许建设一家人,但血缘身世在那儿,又没办法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只能这么不冷不淡地晾着吧。


    但许建设和赵梅,还有许曼丽,若是还贪心的想从她这儿捞上哪怕一分利益,都是绝无可能的。


    “好了好了,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把新衣裳弄脏了。”宋谨华赶着许轻轻往外头走。


    回到客厅,许轻轻看看时间,这阵还早,刚过八点,客人都还没来。


    她去泡了壶茶,又切了两个果盘,实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里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很正式的军装,还打了领带,修拔笔挺,身形颀长,外套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星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峻。


    比起宋谨华织的那件羊毛毛衣,还是这身英挺军装更适合他。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一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呀?要见你那些战友和领导,有什么注意事项要提前跟我说的吗?”


    她知道部队出身的军人纪律性都很强,更何况今天一次性来那么多,心里还有是有点紧张的。


    沈霆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今天似乎特地装扮了一下,这件羊绒大衣很衬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而挺拔,头发挽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完全露出来,白净修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他收回目光,缓声道:“他们都是群大老粗,不用讲究。你平时怎样就怎样。”


    许轻轻“哦”了声。


    沈芳菲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哥一身军装笔挺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而嫂子娉娉婷婷站在她哥旁边,被他高大英挺的身形衬得小鸟依人,浅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整个人漂亮得好似在发光。


    沈芳菲惊得嘴巴差点没合上。


    她三两步跳下楼梯,跑到许轻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嫂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跟我哥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啊,啧啧啧……”


    许轻轻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就你贫嘴。”


    “嫂子,你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哥那张冷脸都变得好看了。”沈芳菲笑嘻嘻地说。


    沈霆屿瞥她一眼:“去厨房帮妈忙。”


    “略。”沈芳菲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我今天也有客人要招待呢。”


    得知今天家里要宴请客人,沈芳菲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她几个死党闺蜜,还有秦子明,一块儿邀请上家里来玩。


    ……


    九点半刚过,客人便陆续开始到了。


    最先来的,是大院里和沈家关系比较近的几个邻居,其中就有隔壁那个江大婶。


    大院里的人,这些时日大多都已辗转听到风声,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了。是以许轻轻态度还算坦然,笑吟吟将人请进了屋里坐。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沈家的二表舅一家来了。


    黑色德国小轿车停在院门口。


    二表舅宋谨业跟宋谨华有几分神似,俩人都喜欢怀旧民国装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下车,就大声笑道:“霆屿,恭喜恭喜啊!”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上前,叫了声“二表舅”,又朝后面的二舅妈王桂芝点了点头。


    许轻轻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二表舅好,二舅妈好。”


    王桂枝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啧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哎哟喂,今儿我可总算是见到甥媳妇儿本人了。难怪霆屿将你藏在家里,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瞧,原来竟是个这么俏生生的大美人儿。”


    说着捂嘴一笑,笑得爽朗又明利,又从胳膊上的手提袋里掏出个大红包,递过来:“喏,第一次见面,拿着,别跟二舅妈客气。”


    这……


    许轻轻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微微点头,她才双手接过,乖巧道了声谢。


    “舅舅、舅妈,里面请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旁边,感觉自己今天的主要角色就是个NPC,负责接待客人,回几句漂亮话,然后收红包。


    等将二表舅一家迎进屋后,许轻轻把那个红包递给沈霆屿。


    沈霆屿看她一眼,低声道:“收着吧,这是他们给你的。”


    许轻轻眉梢一扬,那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啊。


    她刚刚悄悄摸过了,二舅妈出手阔绰,里面的票子可不少,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她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大嗓门从院子外传进来:“老沈!你小子,今天我可不能放过你,必须得跟你好好喝几杯!”


    两人转头,便看见几个穿便装的军官从矮墙外走了过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沈霆屿的老搭档兼政委,曹磊。


    沈霆屿嘴角罕见地露出抹笑意,迎过去:“今天酒管够,随便你喝。”


    曹磊大步上前,用力捶了一拳他的肩,几人正有说有笑呢,突然转头看见站在几步开外身姿袅娜的许轻轻,忽然就噤了声。


    过了好几秒。


    “好啊你!老沈!”曹磊回头冲几个战友嚷嚷,“你们看你们看,老沈这家伙可真是不够意思!弟妹这么漂亮!他竟藏着掖着,今天才让我们见着真人!”


    后面那几个沈霆屿的战友看见许轻轻,也都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沈霆屿,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


    竟然娶到这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老婆。


    许轻轻知道这时候该她上场了。


    便上前,落落大方和沈霆屿几个战友打招呼,不管是笑容还是礼仪,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几个大老爷们见了,更是酸溜溜,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起来。


    “老沈,在部队可从没听你提过老婆,你小子嘴也太严了。”


    “就是就是,待会儿必须得先罚他三杯!”


    沈霆屿微微提了提眉峰,表情晏然自若,既不反驳也不接茬,只道:“就你们几个那酒量,我让你们三杯又如何?”


    “哟,今儿有老婆在,嚣张起来了啊!”


    “老曹,咱哥几个今天必须给他灌趴下!”


    他们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


    沈霆屿眼底亦有几分少见的松弛和放松,许轻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就在几人高声阔谈时,许建设一家子来了。


    “那行,你们忙,我们就先进去了。”曹磊拍拍他的肩,扫过一旁的许轻轻,给了沈霆屿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许轻轻远远看见许家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刚才的标准笑容。


    赵梅今儿特地烫了个头,穿着件暗红棉袄走在最前面,走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许建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几罐麦乳精。


    许曼丽上周才刚来过沈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辗转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怄得她没到三个月就开始出现了孕吐反应,短短一周,人都给折磨瘦了好几斤。


    昨日里许建设下班回来接到电话,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要办家宴请亲友吃饭时,她好不容易顺平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了。


    前世里,根本就没这事。


    沈霆屿去滇南战场,确实是立功了,也确实被升迁调任去了冀北。


    但她那时候在沈家,和沈霆屿的关系非常冰冷,他回家几乎连半句话都不和她说。


    宋谨华也对她不满意,时不时就挑她的刺,不是说她这里做得不好,就是说那里不好,还动不动就训诫她规矩。沈芳菲那个死丫头更是没大没小,整天把她当保姆使唤,同学到家里来了,还让她去给她们端茶倒水。更不要提办什么家宴了。


    今日许曼丽来得不情不愿,可她又必须要亲自来看一眼才算甘心。


    一进沈家大门,许建设连忙堆笑把带来的东西送到沈霆屿手上:“女婿,你受累了!这回立功升迁,可是大大的好事啊!以后我们老许家,也能跟着你沾沾光了。”


    赵梅也笑呵呵挤上前:“是啊是啊,我们沈女婿实在是太能耐了,这官也越当越大!你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许轻轻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晦气。


    那赵梅一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乱瞟。


    她瞧见院子门口,停着几辆亮瞎人眼睛的天价进口轿车。


    沈家院子里摆着五六张大圆桌,那桌上的印花桌布都透着股气派,还没开始上菜呢,就已经先摆上了瓜子糖果和整条的香烟,甚至每桌还有一瓶上好的茅台。


    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各位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盒子大大小小摞跟小山似的。


    透过厨房,还能看见厨房里有两个炊事班勤务兵在忙前忙后,灶头上肯定炖着大鱼大肉,满院子都能闻到飘出来的香味儿。


    席桌虽然不多,但这规格,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酒席都要讲究。


    赵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本这些,都是该她的亲生女儿曼丽享受的,住二层独栋小楼,家里有勤务兵使唤,办个家宴比人家办婚礼排场都大……可这等好事,现在却偏偏落到许知卿那个小贱蹄子的头上去。


    赵梅咬咬牙,把涌上的那口酸气咽了下去,却忍不住转头瞪了许曼丽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未婚先孕却怀上个穷拉脚的种,还要死要活非嫁给他不可。


    等着吧,这辈子有你受的!


    许曼丽沉着脸,没理会她妈。


    她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穿着体面的客人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大圆桌摆放的烟酒糖果,最后定定落在沈霆屿身上。


    他穿着军装,站在院檐下,正和曹磊几人说着什么,一向冷峻疏离的脸庞此时竟有几分松弛懒散之态。


    而许知卿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弯腰给王桂芝八岁的小儿子剥糖,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让她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整个人好似被朝升的冬阳镀上了一层光。


    一个女人,结婚后过得幸不幸福,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


    短短不到半年,许知卿就从从前那个黯淡、土气、怯懦,登不上台面的乡下村妞蜕变成如今耀眼的模样。


    不是沈霆屿给她的底气,又能是如何?


    许曼丽是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上辈子,站在沈霆屿身边的那个人,是她。


    这辈子,站在这里当女主人,接受众宾客恭贺羡慕的,本该也是她……


    可这一切都被她自己给毁了。


    不,我绝不后悔!


    重生一世,我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许曼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许知卿的方向,等霍晓军重新振作起来,下海经商发达了,成为首富后,她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霆屿朝许知卿走过去,一把将那小孩托着腋下举了起来,小孩咯咯笑着去把玩他的肩章,他也不恼,任由那沾满糕点渣的手在他军装上摸来摸去。


    许知卿便拿了方手帕,给小孩擦手。


    沈霆屿就那么抱着小侄子,低头逗了逗他。


    在许知卿上前给小男孩擦手时,他侧过身,脸上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女人脸上,没有移开过。


    隔得远,许知卿捏了捏小孩胖嘟嘟的脸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院廊下,沈霆屿的嘴角竟然浅浅弯了一下。


    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进屋去了,沈霆屿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许曼丽掐进掌心肉里的指甲。


    因太过用力,咔嚓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临近开席时, 院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只见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由远及近,缓缓在沈家大院外停成了一排。


    定睛一看,车牌号打头竟是红字的。


    门口的勤务兵看见那几辆车, 腰板顿时挺得笔直,“啪”地立正,神色肃穆地朝着车门的方向敬了个标准军礼。


    在院子里闲话家常的客人们也纷纷一静,朝那边看了过去。


    沈霆屿大步走过去, 军靴沉稳。


    许轻轻正在客厅里逗小孩儿, 沈芳菲几个同学刚才也来了, 围着她叽叽喳喳的, 根本脱不开身。


    察觉院子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侧目朝外看了眼。


    门口的轿车停稳后,几扇车门同时打开,几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他们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 肩章上的星星十分醒目。


    这几位一看就是大佬,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但身形依然笔挺矍铄, 腰背挺拔,走路的时候步伐缓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不怒自威气场,让整个院子都多了几分庄严。


    沈霆屿迎上去,抬手敬了一礼:“李伯伯。王叔, 张叔,林叔,您们来了。”


    几位大佬笑容和善,看着沈霆屿, 满是欣怀。


    那位被他称为“李伯伯”的大佬用蒲扇般的大掌用力拍了拍他肩,朗声笑道:“好小子!干得不错。你在滇南那边的战事,我听说了,没辱没你爸当年的英勇丰采,也没给叔伯几个丢脸。”


    沈霆屿淡笑,荣辱不惊:“比起我爸,还有各位叔伯,霆屿还差得远。”


    “趁年轻,多历练。将来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啊。”大佬感叹。


    沈霆屿颔首,把他们往院里请。


    “对了,听说你结婚啦?”另一位大佬笑呵呵问。


    “是。”沈霆屿应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位长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庭院。


    许轻轻接受到他目光,微微一僵。


    她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起身走出去,同时表情迅速调整,等走到院子里时,已然是一副温婉贤惠妻子的模样。


    沈霆屿向几位叔伯介绍:“这便是我爱人,许知卿。”


    尽管他语气沉稳平淡,跟介绍一个战友没什么区别,但许轻轻听到那句“爱人”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她时刻谨记,自己个演员。


    就算对手说了再离谱的台词,她也会面不改色地把戏接下去。


    她立马眉眼一弯,带着点腼腆含蓄地上前,朝几位长辈行了一礼,坦然迎接几位军政界大佬目光犀利的打量:“几位叔伯好。”


    李上将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见世侄这新婚小妻子仪态端方不卑不亢,眼神亦清澈明净,那双阅人无数的虎目才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好,好。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


    沈霆屿闻言无声看许轻轻一眼。


    她在几位长辈面前表现得乖巧伶俐,嘴巴也特别甜,哄得一向严肃铁面的老将军们都开怀大笑。


    而几位大佬也早有所准备,正式见过许轻轻后,也都满意地掏了个红包给她。


    站在角落里的许家人,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赵梅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


    她站在院子东侧,正和沈家隔壁邻居江大婶攀关系,手里还端着杯茶,东施效颦地学着上层人士附庸文雅。只是此时那杯茶歪歪斜斜举在半空,却忘了喝。


    她目光从那几辆黑色轿车,移到那几位下车的大人物身上,看着沈霆屿带着许知卿那小贱人向那几位大人物介绍,许知卿还收到了几个厚厚的大红包,嘴角的笑容顿时僵在那里,怎么都不平静了。


    “那些人是谁啊?”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江大婶。


    “那位你都不认识?那可是李上将,国F部副部长。后边那几位,是林司令员,还有……”


    赵梅听着,只觉得耳朵一鸣,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差点没洒到自己身上。


    “哎哟喂……”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呻唤起来。只要一想到,若是当时爬上沈霆屿床的人是许曼丽,今天这一切荣华富贵都该是她和自己女儿来享受,眼前就止不住地发黑,脸上也一阵白一阵青,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跟要厥过去了似的。


    “哟,许家大嫂,你这是咋滴啦?”江大婶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没、没事……”赵梅摆摆手,嘴唇却哆嗦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刚才站久了,有点头晕。”


    江大婶将信将疑看她一眼,扶着她到角落的长凳坐下。许建设正在另一桌跟人攀谈,余光瞥见赵梅脸色不对劲,忙过来,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赵梅没说话,眼睛还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方向。


    这时宋谨华和沈芳菲也从屋子里迎出来,正和那几位大人物在寒暄,几方看起来关系熟稔。沈芳菲竟然像跟父辈撒娇一般,亲昵地挽着那位李上将的胳膊在索要什么。


    赵梅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许建设。”赵梅蓦地抓住许建设手腕,“一会儿你就去找沈霆屿,跟他说借车的事!”


    “这……”许建设眉头一皱,“今天这么多人,我哪好意思开口?”


    “你不好意思?你亲闺女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梅狠狠瞪他,语气又酸又嫉,“你没看见这排场?那些大人物,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就能弄几辆进口车来。你去跟沈霆屿说,让他帮忙张罗张罗,又不是让他自己出车。他是许家D 女婿,你是他岳父,这点面子都没有?”


    许建设想了想,沉吟道:“好吧,一会儿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你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


    几位大佬日理万机。


    简单吃了个饭,便匆匆走了。


    其他人这顿践行宴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


    宾客陆陆续续告辞,院子里还满是热闹过后的余韵。


    大圆桌上的碗碟盘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勤务兵在帮忙收板凳,太阳慢慢偏西,斜斜地照进来。


    沈霆屿被曹磊他们灌了不少酒。


    几个老战友难得凑在一起,又赶上他升迁,大家起着哄轮番上阵敬酒,作为今天D 东道主他不好推辞,一来二去就多喝了几杯。


    他酒量不算差,但白酒后劲大。此刻站在院门口送客,身形依然笔挺,说话依然利落,只是耳根和脖颈却泛起一层不易觉察的薄红,眼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恣散。


    已经醉得有些踉跄的曹磊,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拽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道:“老沈,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一个人跑去冀北,想当年……我们四年军校同窗,五年部队搭档……不、不行,我得再跟你喝两杯……”


    沈霆屿有些无奈,扶着他道:“行了,就你这酒量,别逞能了。”他看向其他几个战友,“赶紧的,把他送回去,别在这儿耍酒疯了。”


    将人塞进吉普车里,车门关上。


    耳边才终于安静了。


    许轻轻在另一头的廊檐下,陪着宋谨华一起送最后一波客人。


    今天扮演贤妻良母,她脸都快笑僵了。


    就连一向活力满满的沈芳菲,今天都给累着了,送走她几个同学后,立马就回屋瘫上了。


    倒是宋谨华今天忙碌了一天,脚几乎就没粘过地,看着还没什么疲态,也许是她心里边高兴,整个人跟打了个鸡血似的,精神头十足。一直到把客人们都送走后,还有精力张罗着收拾桌椅。


    那头沈霆屿把战友们送走后,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骨,正要转身往回走。


    一直在旁边等着的许建设趁这机会,赶紧走到沈霆屿面前去,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讨好又谄媚的笑。


    他张嘴,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沈女婿啊,叔、呃爸,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霆屿侧首看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敛了敛下巴,示意他说。


    许建设又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就是,那什么……这不我们家曼丽下月十五也要结婚了嘛。你是不知道,她找的那个夫家,跟你完全不能比,穷酸潦倒得不行,我和她妈当初无论怎么骂她,她都不听,把她妈都给气得进了医院……”


    “说重点。”沈霆屿淡声打断。


    “呃……”许建设有点尴尬,“就是,霍家那边那个条件吧,实在是……唉,拿不出手。”


    他说着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请你帮忙给借几辆车,到时候好歹也给曼丽撑撑场面?不用多好的,就……就今儿你家来的那几位亲戚开的那种小轿车就行。”


    说到小轿车的时候,许建设眼睛忍不住发亮,目光不自觉往院门口那一排气派的进口轿车瞟过去,眼神甚至贪婪地在那几辆红字车牌上流连忘返。


    心头忍不住幻想,若是这几辆红牌车,能有一辆出现在他许家,那往后谁敢不求着他许建设……


    听完许建设道明来意。


    沈霆屿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他转过身,讳莫不明地盯着许建设。


    许建设以为他在为难,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借一天,就结婚那天用用,用完马上就还,保证不会给他们弄坏的……你看……能不能帮爸这个忙?”


    沈霆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八风不动,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许建设那卑躬屈膝的谄媚脸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看向不远处正和宋谨华一起笑盈盈送客的许轻轻。


    似是想到什么,半晌,他冷冷嗤了声。


    许建设听他冷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


    他搓着手,躬着腰,忐忑地站在沈霆屿面前,等待着他答复。


    沈霆屿盯着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冷冽得像一潭寒泉,里面压着的东西,莫名让许建设后背发凉。


    “我还记得,那日,知卿回门,说你只给了她一百块嫁妆。”


    沈霆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给她置办,还是让她穿着补丁衣裳出嫁的。”


    许建设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沈霆屿没给他机会:“现在你却来跟我借车,给你另一个女儿许曼丽撑场面?”


    许建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下,喉咙里发出含糊地声音:“那…那不是、当时,条件不好嘛……”


    “条件不好?”沈霆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居高临下,垂眸审视他。


    那目光凉薄,有一种令许建设畏惧的冷。


    “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穿的确良,二女儿穿补丁衣裳。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在家当小姐,二女儿当丫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许建设,你是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许知卿是傻子?”


    许建设被说得哑口无言。


    脸上血色褪去,顿时变得煞白。


    “……”他喉咙一阵嚅动。


    “车的事,想都别想。”


    丢下这句话,沈霆屿漠然转身而去,步伐笔直冷峻,没再看许建设一眼。


    那边,许轻轻帮着宋谨华收拾完桌上剩下的瓜子糖果,一转身,看见沈霆屿从院门口那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沉缓了几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修挺双腿迈步间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恣懒。


    院墙外的暮色已经漫上来,灰蓝色的天空映着他的脸,逆光看不太真切,只看到轮廓锋利的下颌线,和那双比平时多了几分雾光的眼睛。


    走到近前,许轻轻才发现他的耳根和脖颈都泛着红,眼神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峻锐利。


    说不出来的感觉,整个人漫不经心地。


    这是……


    “喝多了?”她走上前问。


    沈霆屿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秒。


    许轻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


    半晌,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嗯,是有点醉了。”


    许轻轻惊讶,还以为以这人冷硬倨傲的性格,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句没事呢,没想到,他竟也会承认自己酒量不行呀?


    她正想取笑他一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霆屿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那手掌因酒意而滚烫,指节修长有力,贴在她纤细腕骨上,然后缓缓往下一滑,将她小手包裹进大掌中。


    许轻轻一愣:“……?”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许轻轻瞪大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被动地跟着他步伐走了两步,疑惑地看着他背影。


    这是喝的什么酒醉得这么厉害?


    崩人设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了几步,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被他牵着迈过了门槛。


    客厅里,沈芳菲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 一只脚翘在扶手上,今天跟着忙碌一天,累得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听见脚步声,她叼着苹果抬头, 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那一向克己复礼, 严于纪律的大哥, 居然在光天化日, 大庭广众之下,大掌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嫂子的手!!


    还十指相扣,密不透风!!


    沈芳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苹果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许轻轻看到沈芳菲脸上露出暧昧的吃瓜神情, 立马把手从沈霆屿掌心里抽了出来, 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说:“那个, 你哥喝多了。”


    “哦……知道, 我都懂的。”沈芳菲笑嘻嘻说。


    许轻轻:“我扶他上楼休息。”


    沈芳菲:“嗯嗯,明白, 应该的。”


    许轻轻:“……”


    这丫头自己和同校男同学悄悄早恋,就看什么都满脑子恋爱泡泡,若是放到现代, 一定是那种专磕假爆料的CP粉。


    “你自己先上楼歇会儿吧,我还得去帮妈收拾院子呢。”她看沈霆屿一眼,不想管他了,便转身往外走。


    沈霆屿站在玄关处, 目送她走到院子,又淡淡瞥了眼沈芳菲,慢慢将手插进裤袋,这才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许轻轻早上收拾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在床头,窗帘半拉着,太阳从窗外西边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调里。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领带从衣领里抽出来,扔在床头柜上。


    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院子里的景象落入眼底,许轻轻正弯腰把两把椅子搬到墙角,忙碌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


    沈霆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厚厚摞在一起。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那是本英汉翻译词典,书页里夹着张枯枫叶做的书签和一支铅笔。他随手翻了翻,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词典放回去,又拿起下面那本。


    这本封皮是淡绿色的,书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边角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经常翻阅它。


    沈霆屿认出来了,这本书正在上次她放在床头柜,被他发现后她藏起来的那本。


    他把书翻开,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一段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的句子上。


    那行英文写的是——


    “Dont believe in the first impression, only by developing a calm and dignified mind can you counteract the effect of strong emotions.”


    “不要相信初次印象,只有养成平静而沉稳的心态,才能抵消强烈情绪的影响。”


    沈霆屿站在桌台前,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页纸上,把那些英文字母照得朦胧。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书合上。


    过了会儿,他索性走到床边坐下,躺靠在床头,双脚交叠搁在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名叫《傲慢与偏见》的书。


    ……


    许轻轻陪宋谨华收拾完院子,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两个勤务兵告辞离开,宋谨华好说歹说留他们吃过晚饭再走,但两名士说什么都不肯留下,坚持走了。


    宋谨华捶着肩膀,这才感觉有些累。


    “霆屿呢?”


    “他被几个战友多灌了几杯酒,许是醉了,在楼上休息呢。”许轻轻回道。


    宋谨华便点点头,说:“行,晚饭就将就中午的剩菜吃吧,你看着弄。哎哟……我这腰不行了,也得去躺会儿。”


    “嗯,妈您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我。”许轻轻扶着她进了屋。


    今天六桌酒席,剩的大鱼大肉和菜可不老少,大院邻居们走的时候还让她们打包了些走。就这剩下的,估计都还够沈家人吃上个把星期的。


    宋谨华回屋后,许轻轻在厨房里把剩下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不一会儿就将几个抽屉塞得满满当当。


    中午大家都吃得多,晚上许轻轻就特意将晚饭时间延到七点。


    宋谨华都已经打了个盹儿起来,沈霆屿还是没下楼来。


    “算了,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像今日这样放松一下,让他多睡会儿吧,不用去叫他了,我们先吃。”


    几人吃完晚饭,又帮着把碗筷收拾干净,厨房归置妥当,才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许轻轻时不时就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了九点,她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里面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


    沈霆屿长腿交叠躺在床上,上半身半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一侧,枕头的边角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他闭着眼,呼吸很沉,胸口平稳地起伏着,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脖颈下缘还泛着一点红晕。


    许轻轻见他手背压着本书,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臂下轻轻抽了出来。


    合上封皮一看,竟是这本书……


    “喂,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


    沈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醒。


    许轻轻:“……”


    她盯着他睡得沉沉的面庞看了会儿,叉腰,抬头,望了望天,转身进卫生间去洗漱。


    刷着牙时,她看着镜子,忽然狐疑地想,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晚饭不下楼吃不说,还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喝了几斤啊,醉成这样?


    洗漱完,回到卧室,沈霆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许轻轻站在床前,双手抄胸看了他好半晌,叹了口气,认命地绕到床另一边。


    她掀开被子,侧身坐在床沿,又叫了他一声:“沈霆屿?”


    还是没回应,睡得很稳。


    许轻咬了咬牙,便把他往里推了推。


    男人身高腿长,肌肉健实,比看上去还要沉。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床中间推到床左侧,腾出一点足够她躺下的空位。


    拿起另外一个枕头时,许轻轻真想给他一攮子。


    她瞪着他,虚虚挥了挥拳,才转身躺下。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灯光昏暗。


    许轻轻背对着呼吸均匀的沈霆屿,侧身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过了会儿,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沈霆屿的方向。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山。


    床头柜的台灯,正好落在他一侧脸庞。他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邃,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睡着了,也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可他飘过来的呼吸里,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让这张脸神圣不可侵犯的冷峻感多了一丝蛊惑。


    许轻轻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他额头慢慢往下移,经过眉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骨靠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藏在那道浓黑的眉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轻轻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质,偏偏眉骨上长了这样一颗艶昳的痣,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某个偶然的时刻被人发现。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喉结。


    灯光把他的喉结照出一小块凸起的阴影,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滚动。


    许轻轻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在心头默念了三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翌日清晨,许轻轻迷迷糊糊醒来。


    睁开眼,便看见沈霆屿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穿上了,正弯腰系军靴鞋带。


    听见动静,他转身看她一眼,嗓音低沉:“你醒了。”


    许轻轻昨晚翻来覆去烙饼直到深夜才睡,这阵脑子里的意识还有点没回笼,她打了个哈欠,问道:“几点了?”


    “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沈霆屿系好鞋带,拿过床头柜上的领带,动作熟稔地绕过衣领,手指翻飞间打出一个规整的领结。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和深绿色的军装上,肩章上的星星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与昨晚那个醉酒微醺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判若两人。


    许轻轻虚着眼睛懒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一个翻身弹坐而起。


    这时的沈霆屿已是恢复一身军装笔挺,神色从容冷峻地站在床边,看着她。


    “许知卿。”他叫她的名字。


    许轻轻抬头看他,目光还有些茫然:“啊?”


    “我就要走了。”他平静地说。


    “哦。”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但话音一落,立马意识到这反应不大对,不符合她的贤惠娇妻人设。于是立马调整表情,眉眼微微一垂,哀婉地点了点头,面露依恋语带不舍地说:“嗯,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妈和芳菲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沈霆屿深深看了她两秒。


    薄唇微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将卧室门拉开。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下头。似是在等什么,却没等到,才朗身阔步下了楼梯。


    许轻轻见他出门了,也一个翻身坐起来,匆匆披了件外套,跟着下了楼。


    黑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院子外边了。


    警卫员坐在驾驶座里,八点钟准时到达沈家,来接他们即将到冀北上任的特种重装旅副旅长去今日举行的功勋表彰大会。


    许轻轻听到宋谨华不停地在跟沈霆屿叮嘱着,让他一路小心,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沈芳菲也特意晚了两小时去学校,等着一起送她哥。


    许轻轻忙小跑过去,和沈家母女一起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沈霆屿上车。


    沈霆屿站在车前,回身望了一眼。


    女人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跑来送他。


    鼻尖被冬日早晨的冷风冻得红红的,头发都忘了梳,还不停地垫着脚眺望他车的方向。


    比起上一次他去滇南。


    这一次,她殷殷急切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还是在演戏:)


    第46章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 直接拐去了京西城区的大路。


    今日陆军政治部大礼堂,有一场特殊的功勋表彰大会。沈霆屿要在这里为全体部队军官做一场述职报告,领取属于他的功勋荣耀, 才会奔赴新的岗位。


    大礼堂庄严肃穆,红旗招展。


    振奋人心的纪律标语横挂在礼堂四周。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功勋表彰大会暨作战经验报告会”。


    横幅下方,五面红旗从两侧向中间聚拢, 簇拥着正中央那枚巨大的军徽。


    十几位首长端坐台上, 目光炯炯。


    台下坐满了陆军团级以上干部, 起码几百人, 但严格的纪律让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眼望去,礼堂里皆是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


    沈霆屿走上讲台,在话筒前站定, 抬手向台下敬了个军礼。


    安静的礼堂顿时响起热烈掌声


    为这位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 年仅不过二十八的将门新星。


    他军装严整,神色从容, 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沉稳的嗓音穿透整个礼堂:“身为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最重要的, 不是生死。而是能不能坚决完成任务。”


    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甚至不带情绪, 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大礼堂的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几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滇南边境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装甲部队的机动优势在那种环境下被严重削弱。当时, 我们率先迎上的是一群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作战的非正规军武装力量。他们在每一条我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都埋了雷,在夜晚发动偷袭……”


    “拔点作战那个晚上,我们团奉命攻占一处高地。那天夜很黑,雨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装甲车没法上山,步兵必须徒步进攻。敌人的火力点布置得很隐蔽,我们的侦察兵摸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颗松发雷……”


    “那个士兵,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沈霆屿讲起那次作战,讲他们部队是如何在夜间冒着敌人的炮火穿越丛林,讲炮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时的凶险,将他手下的士兵们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发起冲锋号角。


    台下很安静。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


    讲完最后一段话,他抬头,目光笔直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面那巨大的军徽上:“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和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枪林弹雨。”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一个军人的使命。”


    台下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百位官兵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沈霆屿站在台上,肃穆敬礼。


    掌声落尽,由老首长亲手将一枚功勋奖章别到他胸前。


    ……


    沈霆屿走的第三天,许轻轻收到了一封信。


    “许知卿同志亲启。”


    “《老窖酒镇》剧组已于近日完成主要演员选角工作。经研究决定,定于明年四月中旬在西北省塔河县开机。在此之前,所有演员须于一月初前往塔河县集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体验当地民风民俗,学习当地方言及酿酒工艺。具体报道时间地点另函通知。落款——秦向野。”


    信封里除了这份通知,还另有一份许轻轻定角合约,以及她的剧本。


    一月份就要出去集训的话,那这个年就没法在京市过了。


    沈霆屿才刚走没几天,她就又要走,许轻轻略感踌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谨华开这个口。


    但这个机会是她等了很久才得到的,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跟宋谨华说了。


    宋谨华听完,沉默许久。


    “要去西北啊,那边的条件听说可不太好。冬天风沙大不说,还冷,你一个人去三个月,我不太放心。”


    许轻轻:“我不是一个人,剧组还有很多工作人员一起。”


    宋谨华看她一眼,把老花镜取下来,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奔头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的。”


    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宋谨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许轻轻眼眶有点发酸:“嗯,谢谢妈。”


    前进的路上没有了阻碍,收到时间通知的第二天,许轻轻就轻装收拾,跟随剧组的队伍坐上大巴车,前往西北省塔河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


    剧组出发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离家的时候,宋谨华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了一大包鸡蛋,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把二表舅他们送的进口肉脯和巧克力也都给她装上了,怕她去了西北那边吃不好。


    许轻轻很感动,宋谨华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在疼。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霆屿那边,也记得给他说一声。西北条件不好,自己注意身体。”


    大巴车停在制片厂门口的空地上,侧面印着“京市青年制片厂”几个红字。


    许轻轻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个人集合了,正往车上放置行李。


    秦导说了,到时候过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安排她们集体宿舍,被褥行囊这些都不用带,就带点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行了。


    但许轻轻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


    她把自己的箱子往车肚子里一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天时间,剧本她已经翻看好几遍了。阿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农村女孩,秦导要求所有演员都说符合原著设定的方言,许轻轻本身是蓉城人,西北话并不擅长,这次过去集训,除了找到那种西北民风的感觉,还得多下功夫学语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正想着事。


    “许知卿。”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咸不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


    许轻轻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漫不经心转过头,看见邹丽上了车,穿着一件崭新的梅红棉袄,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化了个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巴涂得十分鲜艳。并不合适的妆容打扮,顿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老气了十岁。


    邹丽一眼瞧见坐在车上看剧本的许轻轻,扭着小步过来,摸着自己新烫的摩登发型,笑了笑:“听说你得到秦导的赏识,力荐你出演女二号啊?”


    许轻轻睇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瞧你说的,咱俩好歹也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同学,你来演我的女配,我哪会有什么意见?”邹丽捂嘴一笑,斜挑着眼睛觑她,“只不过我是女主,你是女配,咱俩难免不了会有对手戏,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配合喔。”


    许轻轻低头翻了也剧本,语气淡淡的:“那就要看邹丽同志的女主角,能不能接得住我的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员动作顿了一下,悄悄低下头,没忍住偷笑。


    邹丽原本还有几分炫耀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鲜艳的口红衬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眯眼盯着许轻轻,目光又警告地扫了眼那些低着头的同事,冷哼一声:“行,那就走着瞧。”


    等所有人都上车后,秦导终于出现。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上车第一件事先清点了下人数,确实无误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齐了。”


    “我说几句啊。”


    车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向野的目光从车上演员们的脸扫过:“你们这一车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亲自挑的,有的是别人塞给我的。”


    听这话,邹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秦向野没看她,只继续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县,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演员。不管是来自什么厂和单位,不管是谁的学生徒弟,还是谁的关系户。你们就只是《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演员。”


    “你们要在那里住三个月,吃那里的饭,喝那里的水,说那里的话。我要你们从骨子里变成那个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给我装。明白吗?能做到吗?”


    “明白!能做到!”车里的演员齐声道。


    “好。”秦向野点点头,对司机道,“出发。”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京市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街头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行道树从窗外掠过,枝桠上挂着冰锥子,被车速拉成模糊的长影。


    车上起初还有人闲聊说话,几个演员小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笑。过了两三个小时,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轻轻也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冰凉,她把围巾拉起来垫着,闭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来,车窗两边的景物已经从密集的平房变成了稀疏的村庄。


    又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芜的原野。


    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天黑,从天黑开到深夜。


    十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腰酸脖子硬的。


    经过长时间的闷酵,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厉害,汗味,烟味,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实在称不上好闻。


    许轻轻忍着胃里翻滚想吐的感觉,拽着围巾把脸捂住,尽量不去想,只闭目养神。


    终于,大巴车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行李箱在车架子上撞得哐当哐当地响。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车终于在一座村庄前停下。


    “到了,下车。”听到前头导演的声音,许轻轻几乎是抢滩一般冲刺下去,跑到一个黄土坎前,弯腰“唔”地一声吐了起来。


    等吐完,她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导皱眉过来:“你没事吧?”


    许轻轻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这时其余人也纷纷下车来,只见前头尽是一排低矮的土坯墙房子,墙根堆着许多干枯的玉米秸秆,冻得人刺骨的西北夜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


    空气里还有一股干燥的,呛人的黄土味,混着牛羊粪的腥臊气,直往鼻腔里钻。


    见到这四周环境,有人小声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


    这边动静引来村庄附近几声狗叫,此起彼伏,终于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秦向野没管众人如何,拿起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拿上各自行李,跟我来。”秦向野说完,率先朝前走去。


    许轻轻看了看手表——这是临出发前,她为了在外方便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的。


    他们早上八点出发,这阵到达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她拎着两只箱子,抬头,看了眼天。


    西北大地,银月如钩,连星星都比京市看得清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附和着农家犬吠,和远处田间地头的蟋蟀虫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风尘仆仆,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前又走了十几分钟。


    不知道是谁没仔细看脚下的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牛粪里,顿时气急败坏地“哎呀”一声,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又走了一阵,前头来了两个本地村民迎接他们,和秦向野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朝前指了指方向。


    在村民的带领下,秦向野打着手电,把一行人领到一排土窑洞前。


    手电光扫过去,黄土墙上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木门摇摇欲坠,好像力气大点就能将它给薅下来似的,门框上只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帘子挡风。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六人一间,床位自己分。铺盖在炕上。”秦向野站在门口,手电筒往窑洞里扫了一圈,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喂猪,劈柴,挑水,烧火,他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什么时候你们的方言能让老乡听不出你是外来的了,什么时候就转到部队营区住。”


    窑洞外众人安静了一瞬。


    面对如此“艰苦朴素”的环境,只怕晚上睡着了,那冷风都能顺着墙缝漏进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住。


    邹丽站在人群后面,捂着鼻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当着秦导的面出声。


    许轻轻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管窑洞还是山洞,现在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来。


    她拎着箱子走进其中一间窑洞,借着点燃的煤油灯打量一圈,还行,没有想象的破旧。


    至少大通铺还有芦苇席和被子,墙上漏风的地方糊着旧报纸,不过被风吹得干裂氧化了,桌子板凳洗脸盆也还算齐全。


    她把箱放下,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转身对另两个女演员道:“就这儿吧。”


    那两个女演员也跟着进来,小声说:“秦导说,只要咱们尽早学会当地方言,就能搬到部队营区去住,这附近还有部队驻扎呀?”


    那位负责接待她们女同志的村妇闻言咧嘴一笑:“咋没有咧!就在额们村子前头五里地,多老大的军营,可多兵娃哩!见天的扛枪训练,吼声大的哟,额这儿都能听见哩。”


    作者有话说:


    没错,正是老公的驻地,嘻嘻


    第47章


    在塔河村的集体培训生活开始了。


    第一周最难。


    天不亮就要起来, 跟着村里的女人们去挑水、喂猪、劈柴、下地。


    从没干过这种农活的许轻轻累得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还磨出了水泡。挑水的扁担压在肩膀上, 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挥着锄头直打颤。


    还是村里的大婶们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怎么使用农具,怎么借力。


    同住一起的其他女演员也没好到哪儿去, 每天累到骨头散架, 也不挑剔环境了, 晚上回到窑洞倒头就睡。


    但这还不算什么, 饮食才是最难适应的。


    西北这边不吃米饭,每顿就是一锅窝窝头。那窝窝面粗糙,冷透后吃进嘴里拉嗓子,得勉强就着小米粥才能咽下去。菜里也没有油水, 吃上几天胃里就直犯酸。


    头几天许轻轻是真不适应, 实在是沈家伙食开得太好了,顿顿都有肉和白米饭。


    这时候, 宋谨华给她带那些鸡蛋和肉脯, 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倒也没有一个人吃独食,把鸡蛋和肉脯分了点给同屋的几个女演员。晚上大家伙回屋, 围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掰上一小块肉脯含进嘴里,闭上眼睛感受肉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所有的疲惫就都能一扫而光。


    邹丽跟她们住同一间窑洞,每天晚上几人吃零嘴时,就早早睡下。


    她宁肯饿着,也不会开口问许轻轻要东西。


    当然了, 许轻轻也没给她。


    东西本就不多,她自己还不够吃呢。


    至于巧克力,许轻轻把它藏在箱子最底下,想着等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再拿出来。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身体适应了劳动强度,也渐渐适应了西北农村的生活。


    许轻轻闲下来就会去找本地村里的妇女们聊天,问问她们家里情况,孩子多大,丈夫对她们好不好。


    一旦谈起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女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收不住,讲起来滔滔不绝。许轻轻的本地方言就在这样的日常交流中,突飞猛进。


    到了后面,村里的婶子跟许轻轻聊天,都不用照顾她听不听得懂了,开口就是方言土话,许轻轻也基本能听懂个八九成。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又来了一个新男演员。


    新来的男演员长得人高马大,浓眉深眼,鼻梁直挺,一看就是西北汉子的长相,咧嘴跟大家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秦导跟大家伙介绍,说这是瞿健,西宁话剧团待了五年,正经科班学过演戏,特意赶过来进组的,扮演女主杨秀莲那个上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前夫角色。


    也是许轻轻饰演的女二阿月,一直在心里暗恋多年的人物。


    瞿健来的时候,许轻轻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完秦导介绍,她起身擦干手走过去,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叫许知卿。希望合作愉快。”


    毕竟是电影里跟她对手戏最多的角色,事先熟悉熟悉,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瞿健看见她时,目光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出演女二号的演员,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比女主演还漂亮。


    “呃,你好你好!我叫瞿健,请多多关照。”瞿健连忙伸出手,热情地和许轻轻握了握。


    和剧组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后,瞿健又额外多看了眼许知卿,才提着行李去了临时住的窑洞。


    这个瞿健,人看着粗犷,却是个细心的文艺青年。


    第二天,许轻轻挑着空桶去打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忽然一轻。


    她回头一看,瞿健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手握在她肩上的扁担,对她笑道,“我来帮你。”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他已经一把接过扁担,大步往前走了,桶里的水稳当当,半点没洒出来。


    第三天,许轻轻下地去锄草。


    瞿健又扛着锄头出现在她旁边的垄上。


    “巧啊。”


    他咧嘴一笑,然后就开始锄草,动作利落,一锄一个准,动作比许轻轻快了一倍不止。他锄完自己那垄,又来帮她锄。


    一边锄地,嘴上也没闲着,跟她说起自己以前去京市演出时所见所闻,得知许轻轻在译制科工作过,又说他也在学外语,这次来西北还随身带了一本英汉词典,想等有空了找许轻轻请教请教。


    随后两人又聊起电影,说起各自喜欢的国外电影,共同话题一下子就找到了。


    许轻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多了个人帮忙,几拢地不一会儿就锄完了。


    就这么,往后几天。


    许轻轻时不时就能在村里遇到瞿健。


    她去挑水,他准在井台边。她去劈柴,他正好路过。就连去村里代销店买根针,都能在巷口碰见他。


    因着他是本省人的缘故,和老乡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时不时就能得到一些看上他、想让他给自家当女婿的本地乡亲的康概馈赠,比如家里的干枣啊,烤地瓜啊。


    熟了之后,瞿健也会把这些东西分给她们女同志,虽不值钱,但打发一下淡出鸟的嘴巴还是可以的。


    许轻轻觉得,瞿健这个人虽然有点自来熟,但还不算招人烦。


    直到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大家伙都在窑洞里烧水洗脸。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叫她:“许知卿同志。”是瞿健。


    许轻轻披上外套出去,瞿健站在窑洞外头,手里拿着本英汉词典,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借你的词典,我已经用完了,还你。”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老乡给的,还热着,很甜,你尝尝。”


    “谢谢。”上次吃过一次老乡的烤地瓜,许轻轻就馋上了。


    借辞典给对方,以烤地瓜作为回礼,许轻轻没多想就接了过来,转身回到窑洞。


    却不想,这两个烤地瓜,却引来邹丽的阴阳怪气:“许知卿,你可真行啊!大家都是来这儿体验生活的,你倒好,成了有人伺候的大小姐了。”


    “又是挑水又是劈柴,什么活都有人抢着帮你干了,哎呀……我们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窑洞里几人蓦地安静,看看许知卿,又看看发作的邹丽。


    许轻轻把烤红薯放在桌上,招手叫其他几个女孩过来一起分享,语气哂然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想成什么样的人。”


    邹丽站在一旁,抄手嗤笑:“你敢说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许轻轻轻飘飘瞥她一眼:“我看对我有别的意思的人,是你吧?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你!”邹丽一噎,“我一个女的对你能有什么意思,真是莫名其妙!”


    “对我没有意思,那就是对我的烤红薯有意思咯?”许轻轻挑眉,“不好意思,两个红薯,我们四个一人一半,没你的份儿了。”


    邹丽瞪她:“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你的烤红薯了?”


    许轻轻一边吃一边道:“不想吃你站在这儿直勾勾盯着干什么,口水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邹丽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涨红:“你、……你!”


    “唔~~~”许轻轻咬上一口沙甜软糯的烤红薯,故意当着邹丽的面做出享受表情:“嗯,真香啊。”


    旁边几个女孩都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发笑。


    邹丽更气了,整张脸难看至极。


    ……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许轻轻的方言其实早就能过关了,现在她已经能自如地用本地话跟村民们交流。只是同剧组还有其他语言能力稍差的演员,还不能到达秦导的要求。


    直到所有人都过关后,秦导才终于松口,让她们收拾东西,明天转去部队营区,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事化训练。


    因为这部电影里,参军的主要角色就是瞿健饰演的军人,和许轻轻饰演的这个阿月,后来也去当了女兵。


    他们俩是此次军训的重点目标。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子口。


    剧组的演员们把各自的行李收拾好,扔上车厢,纷纷跳上车。


    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农村待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变得不修边幅起来,来的时候个个收拾得整洁体面,现在,一个个脸黄皮梭,头发毛躁,双手也习惯性揣在袖口里,动不动就蹲在地上,俨然已经是一个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了。


    唯独许轻轻,还是那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眉目如画,皮肤白净的,一头黑发辫子乌黑靓丽,就连脸颊上晒出来的淡红,也像为她添上两抹天然的胭脂。


    明明都跟其他人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袄,可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不觉得土气,跟旁人气质好像不一样。


    剧组的男演员们一个个跳上车,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往她哪儿瞟。尤其是瞿健,特地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到许轻轻的对面。


    许轻轻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虽然她自问只是把这个瞿健当同事和普通朋友相处,但架不住邹丽那样的人故意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这个时代的人又讲究人言可畏,以后她还是和对方适当保持一定距离为好。


    卡车出发了。


    开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过一条山路,前方便豁然开朗。


    一片灰色的营房整齐伫立在前方山破下,营区大门上方立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门口哨兵站岗,持枪而立。


    卡车在营区门口停下,哨兵敬了个礼,便将他们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部队营区,很明显大家都激动起来。


    军营的条件比窑洞可好多了,白墙灰瓦,窗明几净,一切都井然有序,处处透着部队的秩序感。


    大家好奇地都够着头往外看,许轻轻也跟着大家四下张望,对接下来要在这里进行的军训生活充满期待。


    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有几个班的战士正在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天响。


    车一直开到里面的宿舍大楼。


    这次换了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宿舍每层楼走廊上都有公用卫生间,自来水龙头,以及定时供应的热水。对比在窑洞只能用一个盆同时洗脸和脚的条件,这里简直是在天堂了。


    更惊喜的是,许轻轻还在这里见到一个“老朋友”。


    “方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知卿!”对方也很惊喜,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看来你便是这次电影的演员了。”方瑶笑着打量她,自从上次俩人在制片厂门口阔别一面后,已经几个月没碰到过,“恭喜你啊,终于梦想成真了!我是这次电视台派过来给咱们这部电影拍纪录片的编导兼记者。”


    ……


    同一部队驻地。


    半个小时前。


    营区深处的办公楼里,沈霆屿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新拟定的模拟对抗演习计划。


    门被推开,他头也没抬。


    “还在研究呢?”进来的是刚从副旅长升上来的旅长韩炜,比沈霆屿大个五六岁,在这个狼军部队素有威勇之名。


    韩炜把军帽一摘,抓了抓头皮,叉着腰烦扰地说:“京市那边打了招呼,最近有个剧组要来咱们营区搞什么军训,要借几间宿舍,训练场也得腾一块地儿给他们用。”


    “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好办。你说……派个严格的教官过去吧,那群演员细皮嫩肉的,万一练出好歹来,上面怪罪。派个不严格的吧……”他皱了皱眉,“咱狼军之师的威名还要不要了?传出去,说咱们连几个演员都训不好,我这脸往哪儿搁?”


    韩炜在那儿叨咕了半天,沈霆屿却仍旧盯着面前的文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啧,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韩炜敲敲他桌子。


    沈霆屿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淡淡的:“一个剧组而已,用不着这么上心。他们也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作训科随便派个班长去应付一下就行。”


    “派个班长?”韩炜眼睛鼓了鼓,“上边说了,这剧组拍的是反应军人家庭生活的电影,宣传口那边很重视。咱们要是敷衍了事,回头人家拍出来,说咱们部队纪律松松垮垮的,那责任谁担?”


    沈霆屿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得,人已经到了。”韩炜走到窗前看了眼,“唉,也不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咱们这平时多清净,这下好,来一帮演员,闹哄哄的,有得烦了。”


    载着一车人的卡车在宿舍楼前停下,隔着大半个训练场,都能看见那群剧组来的演员在那儿交头接耳,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整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漫状态。


    沈霆屿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上文件:“那就让三连长去盯吧,他办事稳妥。”


    作者有话说:


    某人现在:随便应付。


    三天后:我要亲自训练!


    第48章


    四十八章


    军训第二天便正式开始了。


    派来的教官是个黝黑精瘦的连长, 姓孙,喊起口号来嗓门却很大。他往队伍前跨立一站,目光如炬地扫过二十来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的演员, 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是演员还是什么人,到了部队,就是新兵。新兵该怎么训练,你们就怎么训练。谁要是受不了叫苦, 现在就可以走。”


    自然不会有人走。


    军训第一节 课就是站军姿。


    许轻轻个子在女演员里算中等偏上, 站在第一排第三个。


    身上的迷彩服对她而言有点宽松, 但她挺胸抬头, 腰背端直,指尖紧贴着裤缝,神色认真地目视前方,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孙连长一边纠正大家姿势, 一边在队伍里巡视, 走到许轻轻面前时,顿了下, 打量她一眼, 又面无表情走过去。


    站完军姿又开始踢正步,齐步走, 正步走,一项一项加强难度,中途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许轻轻额头上全是细汗, 头发丝贴在脸颊也不敢伸手去拨,小腿都在发抖了,还是坚持站得笔直。


    一直到中午教官宣布解散,大家才累得瘫倒在地。


    许轻轻捶打着小腿, 一转头,见自告奋勇加入她们一起军训的方瑶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失笑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去跟教官说一声退出还来得及,反正你只是来拍纪录片的,用不着跟我们吃这个苦。”


    方瑶咬牙摇头:“不,我绝不放弃!你们都能坚持,我怎么就不能坚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欣赏的东西,忍不住莞尔一笑。


    “好,那就一起坚持。”


    ……


    营区里的战士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来了一群漂亮的女演员,休息时间有人故意“顺路”经过这边训练场。


    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装作去器材室还东西,路过的时候飞快地往演员队伍这边瞟上几眼,后来就变成了五六个、七八个人一起来,有的端着洗脸盆假装去开水房,绕着远路从训练场走一圈,再绕回去。


    下午孙连长又来训练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黑着脸对那些在远远晃悠的士兵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再看给老子滚去跑负重二十公里!”


    战士们顿时作鸟兽散,但第二天,照样有人来。


    这事儿传到了韩炜耳朵里。


    这天,韩炜正和沈霆屿在食堂吃饭,作训科长把这事当饭后闲谈讲起,说自从那群演员来了之后,战士们的训练热情都高了,就是纪律有点松懈,老有人往训练场那边跑,怕影响怕好。


    韩炜听完,大发雷霆:“不过就是几个女人,还能把他们魂勾走了!一群没出息的混小子,看老子不去教训他们。”


    沈霆屿听着没什么反应,低头吃饭,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下午韩炜就亲自去监督了。


    借给剧组的训练场在营区西侧,一片平整的土夯地,四周种着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根本挡不住战士们偷偷往这边瞧的视线。


    韩炜背着手大步走过去,远远就听见孙连长扯着嗓音在喊:“眼睛直视前方,军人就要站如松坐如钟,没有命令和报告,就算手榴弹落在你眼前,也不许动!”


    他放慢脚步,站在一棵白杨树后,双手抱胸,目光往队伍里扫去。


    二十来个人穿着迷彩服,站成两排,手脚都软趴趴的,跟没吃饭似的。尤其是那几个女人,娇里娇气,哪有点军人的样子,韩炜紧皱眉头。


    也就第一排第三个站得还算有点模样。


    韩炜定睛看过去,看清那女演员长相时,突然愣了愣。


    我勒个乖乖……


    难怪那群毛头小子冒着被体罚的风险,也要来打望,原来真有仙女!


    孙连长发现了站在树后面的旅长,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旅长,正在进行军训任务,请指示!”


    这一吼,那群演员听到“旅长”两个字,也都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许轻轻自然也不例外。


    能在这样一个狼军部队当任旅长的,定然是个位了不得的人物,大家都想见识见识庐山真面目。


    韩炜被这一嗓子喊回神,清清嗓子,对孙连长说:“呃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继续训练。”


    说完就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看见沈霆屿坐在办公室拿着支笔往地图上标注。


    韩炜背着手走过去,在办公桌后坐了会儿,拉开抽屉,捣鼓一会儿又关上。过了会儿,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会儿,又走回座位,就这么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


    沈霆屿淡淡瞥他一眼:“脚底下长钉子了?”


    “咳。”韩炜就等他开口呢,赶紧拉把椅子坐下,“老沈,我问你个事。”


    “你说……我这都三十几岁了,还没成家,要是找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会不会说我老牛吃嫩草啊?”


    沈霆屿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头看着他。


    韩炜讪讪摸了摸鼻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别这么看我。我就问问,你不是已经娶媳妇了吗,这事你比我有经验,我就问问,你回答我就行。”


    沈霆屿没说话,审视着从训练场回来后就变得古怪的韩炜,似笑非笑:“怎么,这才看了一眼,就想追人家了?”


    “嘿嘿,要不还得是你老沈目光如炬、洞见真章呢!”韩炜被他拆穿,倒也没扭捏,大大方方承认了。


    他们当兵的,平时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异性。基本上婚姻大事都是靠家里父母帮着说和,又或者本身条件好点的,上面领导会偶尔给安排相亲。但看不看得上,终还是讲究个缘分。


    韩炜从来冀北这重装特种部队后,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这一拖就是五六年,生生把个年轻大小伙给熬成了光棍糙汉。


    现在他看上了那个剧组的女演员,作为特种旅旅长,他的人生宗旨就是,既然有了目标,就要坚定不移,主动出击,不畏一切困难,不畏一切牺牲,也要拿下目标!


    沈霆屿扯了扯嘴角:“你都已经在考虑婚娶的事了,还用得着问我?”


    “说得也是。”韩炜严肃点头,“好,那我宣布,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追求那位女同志了。”


    “嘶……”说完想到什么又懊恼一捶拳:“坏了!刚才一紧张忘了问三连长那姑娘叫什么名儿了。”


    沈霆屿见他这副模样,无语摇了摇头,继续标注桌上的作训地图。


    ……


    第二天,韩炜特地等到剧组演员去食堂的时间点,才拽着沈霆屿一块儿去吃饭。


    “走,今天我请客,红烧肉随便吃!”韩炜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不是冲着人姑娘去的,而是专门为了请沈霆屿吃饭一样。


    沈霆屿看他一眼,没拆穿,拿起军帽出了门。


    部队食堂在营区东侧,与演员们的宿舍楼隔着一排白杨树和两栋楼。


    剧组入驻后,演员们后战士们一直实行的都是错峰就餐,训练场地也各一边,是以来了部队三天,许轻轻除了那位教官还有韩炜,没见过这里别的军官干部。


    韩炜和沈霆屿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好赶上演员那批人在吃饭。二十来个男女演员,三三两两分坐几张桌子,各自端一个餐盘,低声交流着。


    许轻轻和方瑶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两人志趣相投,年纪又差不多,宿舍住在上下铺,这几天接触下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两人聊着聊着,方头忽然抬头,看向食堂门口,一愣。


    “哇…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帅的军官!”方瑶忽然发出一声近乎惊呼的赞叹。


    许轻轻坐在她对面,背对着门口,闻言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往食堂门口看去。


    看清那军官的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沈霆屿穿着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泛着冷冽的光,来冀北这一个多月,他皮肤略微深了些,神色也愈发冷肃。此时他正和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许轻轻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她猛地回头,把脸埋进餐盘里。


    方瑶诧异看她:“你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快吃快吃,吃完赶紧走。”许轻轻呛了下,连忙催促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她忙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鸵鸟地希望沈霆屿没注意到她,同时在心里懊悔,当初怎么就没问清楚,沈霆屿调任的到底是哪个部队。但凡她多问上那么一句,此刻都不至于这么手足无措……


    许轻轻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瞿健从旁边走过来,将他特地省下来的两块红烧肉放到许知卿餐盘里:“知卿同志,这个给你。我看你昨天都快晕倒了,多吃点才有体力训练。”


    许轻轻:“……”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啊!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就瞿健站在她面前。使得他们几人实在是太显眼了,韩炜一眼就认出,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就是那个漂亮姑娘。


    发现已经有一个男同志在向她献殷勤了,韩炜对沈霆屿哼道:“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就被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沈霆屿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


    他本没在意,只是和韩炜一起往前走。


    可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忽然顿住。


    他眼眸缓缓眯了下,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又不确定地重新落回坐在窗户旁的女人背影上。


    那个穿迷彩服的女人,低着头,脸埋得很低很低,动作有几分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直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但即便是这样鬼鬼祟祟的动作,仍能从她身形纤细的背影和后脑勺黑盈盈的头发看出熟悉的影子。


    沈霆屿的脚步骤停。


    韩炜兴冲冲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走啊,怎么了?”


    沈霆屿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眼神缓缓冷了下去。


    见他站那儿不动,韩炜也懒得等他了,径直大步走到许轻轻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同志你好,我叫韩炜,是重装特种旅旅长。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轻轻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一个个的,为什么偏要在她最想躲起来的时候来找她事啊啊啊啊啊!!


    旁边瞿健一愣,还以为这位旅长找许轻轻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忙把红烧肉往许轻轻盘子里一拨,小声说了句:“你记得吃啊。”


    韩炜见状皱眉,严肃道:“吃过的东西还往人家姑娘碗里放,你讲不讲卫生!”


    瞿健被韩炜粗声莽气吼得一愣,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便赶紧走了。


    许轻轻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后脑勺一阵发烫。


    如果目光有实体的话,她觉得,沈霆屿此刻冷冽的目光可能已经能把她脑袋凿穿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头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朝韩炜一笑:“韩旅长您好,我叫许知卿。您是有什么事吗?”


    韩炜笑了笑:“哦,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在我们部队住得还习惯吗?饮食怎么样?教官会不会太严厉了?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跟我说。”


    就在韩炜找许轻轻说话间,沈霆屿目不斜视走过来。连多余的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一眼,径直走到前头的窗口,跟师傅点了两个菜,然后在最前排位置坐下,斜对着许轻轻。


    食堂不算很大,他与许轻轻的桌子只隔了五六排。


    许轻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韩炜,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眼神时不时就瞟向斜前方的男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霆屿面无表情,全程没有看她。


    但许轻轻就是莫名感到忐忑。


    他要是直接过来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她反倒还好解释。


    可现在他这副不露声色的模样,到反倒叫她摸不准了。


    “……这样你看行吗,许知卿同志?”韩炜又问了句。


    许轻轻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胡乱应付道:“哦,好的。韩旅长您费心了。”


    韩炜眼神蓦地一亮:“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轻轻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就说定了?


    韩炜转头走了,走到前边和沈霆屿一块儿坐下,还特地朝许轻轻这边投过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轻轻:“……”


    她又看一眼韩炜旁边的男人,他还是表情冷淡地吃着饭,全程面无表情,好像没看见她似的。


    ……


    韩炜一屁股坐下,激动地道:“老沈,你看见没?就是那个,靠窗坐着,梳着长发小辫眉眼弯弯最好看那个。”


    沈霆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韩炜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看得韩炜后背一凉。


    “看见了。”他语气平淡,“挺漂亮的。怎么,她答应你约她了?”


    “答应了。”韩炜嘿嘿一笑,春光满脸,“我说这周末带她去镇上采购物资,她说好的。”


    他说完,听见沈霆屿很淡地嗤笑了下。


    “哎,你都结婚了,就别眼红兄弟了啊。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呢。”


    沈霆屿瞭起眼皮,冷冷扫一眼过去,看着那个始终不敢从餐盘里抬头看她的女人,语气幽幽地道:“是啊,我都结婚了。”


    老婆都快跟别人跑了,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呢。


    ……


    回到宿舍,短暂午休一小时。


    许轻轻从食堂回来,就一直是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方瑶倒是显得有些亢奋,躺在宿舍上下铺里:“哎知卿你发现没?他们这儿的那个副旅长好帅啊!我前些天听他们这儿的士兵说,最近来了一个副旅长,简直堪称活阎王,把这儿的士兵训得叫苦不迭的。我还以为是个那种横眉怒眼的彪形大汉呢,没想到,啧啧啧……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啊,不说他是这儿的副旅长,我还以为是你们剧组的男主角呢!”


    许轻轻捂脸,想拿枕头撞死自己。


    下午继续军训。


    孙连长大概是接到了什么指示,脸色比平时显得更严肃,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演员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正步踢了上百遍,齐步走了几十个来回,那哨声也不见停。有女演员脚底板都磨起泡了,还有人实在扛不住小腿抽筋坐在地上起不来。


    许轻轻咬牙撑着,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大冬天的后背湿了一片,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但她愣是一声没吭,动作从始至终标准。


    直到休息哨终于吹响,队伍里顿时一片哀嚎,大家都瘫倒在地。


    许轻轻走到树下,拧开水壶喝了两口。


    “孙连长这是怎么了?想要我们的命啊。”方瑶忍不住吐槽。


    许轻轻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白杨树的方向负手而立着一道冷峻挺拔身影。


    训练场忽然一静,大家都像感受到什么奇异的磁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沈霆屿从白杨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在军靴踩在夯土地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压迫感。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冷锐。


    他面无表情走下台阶,而他身后的白杨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


    沈霆屿走到训练场,停下来。


    他身后十二三个士兵老老实实排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都是营区里的战士,有老兵,也有新兵,有的手里还端着洗脸盆,有点怀里抱着刚从器材室借出来的器材,借口五花八门,但来训练场的目的只有一个。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演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出声。孙连长站在队伍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霆屿走到那排战士前,不紧不慢,像在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去,那些战士被他看得头越来越低,大气不敢出。


    虽然沈霆屿刚调到这个部队不到两个月,但谁都知道,他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立下一等功,是全军最年轻的副旅长。且他训起兵来,比韩炜更严厉,更冷酷,雷霆作风让士兵们又敬又怕。


    “在看什么?”沈霆屿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平淡,但没人敢回答。


    全场安静如鸡几秒,他又慢吞吞问了一遍:“我问你们,在看什么?”


    站在最左边那个新兵嘴唇哆嗦了一下,呐呐道:“报告副旅长,没、没看什么……”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新兵的脸便刷地一下白了。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五百个俯卧撑,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


    十几个士兵不敢迟疑,立马齐刷刷趴下,一声不吭便开始做起俯卧撑。


    训练场上的演员们都看呆了。


    还以为孙连长就已经够凶够严格的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轻英俊的副旅长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许轻轻站在队伍里,看着沈霆屿神色冷厉地训斥手下那群士兵,肩膀忍不住抖了抖。


    处理完十几个士兵,沈霆屿才漫不经心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演员队伍,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有这群人般,带着漠然的审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视线从第一排末尾扫过去,经过第三个人时,停下。


    许轻轻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霜攫着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沈霆屿眼眸很黑,很沉,像覆着冰的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三连长。”沈霆屿看着她。


    “在。”孙连长立即出列。


    沈霆屿的目光没有离开许轻轻的脸,话却是在对孙连长说。“这些兵,来看谁的?”


    孙连长犹豫了一瞬,没敢答。


    “报告副旅长!”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尖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们是来看许知卿的,每天都来,好几拨人呢!就趴在那白杨树后边偷瞧,特别影响我们的训练!”邹丽快速地告状,说完还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眼神,得意地瞟了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给邹丽一个大耳刮子。


    要你特么的多话啊!


    能不能滚。


    沈霆屿偏过头,目光越过队列,不咸不淡地看了邹丽一眼。


    邹丽也畏惧于这位名声赫赫的活阎王副旅长,被他那冷冷一眼看得脸色微僵,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队列。


    沈霆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连长:“这支队伍里,谁表现最好?”


    孙连长这次没敢犹豫:“报告副旅长,表现最好的是许知卿,还有瞿健,他们两个是——”


    “我问的是最好。”沈霆屿淡淡乜他。


    孙连长卡了一下:“是许知卿。”


    训练场上安静地只能听见白杨树树梢呼呼的风声。那十几个正在做俯卧撑的士兵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此时已经大汗淋漓了,汗水大颗大颗滴到黄土里,但谁也不敢停。


    演员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冷厉的副旅长究竟要做什么。方瑶也在心里为许轻轻捏了把汗,担忧地看着她。


    只见沈霆屿慢慢走到许轻轻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一个身型挺拔高大,居高临下,迷彩军靴压迫感十足;一个个子纤细娇小,身上的军训服极不贴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许轻轻顶着他灼冽的目光,肩膀往后缩了缩,紧张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便听见他似是鼻腔里极轻地嗤了声。


    “许知卿,出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 往前迈了一步。


    她动作标准,腰背笔直,双手紧贴腿侧, 眼睛盯着他军装上的第二颗纽扣,不敢往上抬。


    她能感觉到沈霆屿的视线从她头顶缓缓下移,落到她脸上,扫过她绷直的指尖, 像一把看不见的尺, 一寸寸丈量她。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 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整个训练场没人敢出声。


    连孙连长和方瑶都屏住了呼吸。


    沈霆屿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女人,面无表情缄默几许。


    “把这两天学过的所有项目做一遍。”他移开视线,淡声开口, “齐步走, 正步走,军姿, 转体。”


    嗓音听不出情绪, 却一字一顿,“一样不落。”


    许轻轻眉心微蹙, 飞快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表情毫无波澜,就像只是对一个普通士兵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训练指令。


    她定定看他几秒,垂下眼睑, 抿了抿唇,转身面向队伍,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出了第一步。


    齐步走, 正步走,一令一动,平稳标准。转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刚才本就被孙连长连着练了两三个小时,大家体力都消耗殆尽。这会儿许轻轻将这一整套动作做下来,不多时额头上就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迷彩服的领口也都被汗浸湿了。


    可她表情始终坚定,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被孙连长眼睛一瞪,又安静下来。


    瞿健站在后排,看着许轻轻独自被那位副旅长叫出列“加训”,有些着急,这不明显就是针对嘛。


    他见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好戏,心下不平,不管不顾上前一步道:“报告!刚才孙连长说了,表现最好的还有我。副旅长,您为什么只针对许知卿同志一个人?”


    训练场上空气一凝。


    瞿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看着沈霆屿,他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见他说了什么。旁边的演员们纷纷侧目,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他牵连。


    方瑶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她看了看许轻轻,又看一眼那个冷面阎王副旅长,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出声。


    孙连长也是脸色难看,他想制止瞿健,这时候跑出来逞什么英雄?可瞧着沈霆屿的表情,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只见沈霆屿略一偏头,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开,落到后排那个高壮的男演员身上。


    他漆黑的眼底明明没什么情绪,但莫名就是带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凉意。瞿健被他看着,脊背不自觉挺了挺,喉咙也吞咽了下,但却没有退缩。


    这时许轻轻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收腿立正,转身面向沈霆屿。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细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霆屿扫她一眼,目光从她被汗水浸透的领口移到她倔强紧抿的嘴唇,顿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开口:“许知卿同志,严重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罚跑十公里,立即执行。”


    话音一落,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十公里?!


    那可是士兵们日常训练的量。对于只练了三天的演员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这之前她们已经连续军训三个小时了,大家的体力都告罄。方瑶终于忍不住了,要上前帮许轻轻说话,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她电视台的同事一把拽住,朝她摇了摇头。


    全场唯独邹丽一副得意洋洋看好戏的表情。许知卿从进剧组开始就抢她的风头,处处让她下不来台。现在终于遇到能治她的硬茬,被教训了吧!


    哈!活该!


    许轻轻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与沈霆屿对视。


    过了会儿,她嘴角扯了个嘲讽的弧度。


    转过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双手紧握,大步朝训练场的跑道跑去。


    步伐虽然不快,但昂首挺胸,姿态骄傲,迷彩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下摆被风吹起,后背已然被汗水氤湿了一大片。


    沈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孙连长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没敢出声。


    训练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十几个做完俯卧撑的战士还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因没得到首长的命令而不敢停,继续在那儿吭哧吭哧抡着胳膊。


    沈霆屿霍地转身,面无表情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冷冷丢下一句:“还趴着干什么,回去写检讨。”


    十几个战士嗖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


    许轻轻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演员们下午的军训结束了。


    孙连长吹完解散哨后,队伍还站在那里,大家都没走。


    往对面跑道上瞟一眼,许轻轻的脚步已经明显迟滞下来,没有刚才那么轻盈了。


    瞿健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过去,被孙连长制止:“你干什么?”


    “可是……”瞿健迟疑。


    “算了,走吧走吧。”另外几个演员看了会儿,过去拽着瞿健,“副旅长罚的是她,与你无关,咱别瞎掺和了。”


    “就是,一个十公里又跑不死人,大惊小怪!”邹丽在旁边悠哉地道。


    方瑶很生气,大步走到她面前:“刚才若不是你故意煽风点火,许知卿怎么会被罚?”


    邹丽也不逞多让:“关我何事?若是她自己没有像个狐媚子似的一天到晚勾引人,哪会儿有这桩事?哼,你倒怪起我来了?”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方瑶皱眉,又看了眼还在跑圈的许轻轻。


    知道她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先跟大家一起回去了。


    回到宿舍休息半个小时,食堂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到了打饭的时间。


    此时空荡荡的训练场,跑道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在暮色里小小的一团。


    方瑶拿着饭盒下了宿舍楼,看见许轻轻的脚步越来越慢,显然体力已经快没了。


    跑道边的白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沉到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酱色的余晖,愈发映得那抹身影纤渺而孤单。


    许轻轻的呼吸早就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像在拉风箱。


    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落,头发早已打湿贴在颊边,但她没有停。


    也不打算停。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在跟谁较劲,跟沈霆屿,还是跟自己,亦或是这身迷彩服所代表的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停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认输的,谁也别想让她认输。


    方瑶不知道什么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气喘吁吁的,追到她身边,“知卿,别跑了!回去歇着吧。”


    许轻轻扭头看她一眼,笑笑:“…呼…没事。”


    “你是演员,归制片厂管,又不归他们部队管!那个什么沈副旅长,他凭什么罚你?你又不是他的兵。”方瑶替她抱打不平,把茶缸递给她,“快喝点水。”


    许轻轻接过茶缸,急切地喝了两口,温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恢复了些力气。


    她把茶缸递还给方瑶,喘着气说:“你回去吧,我能跑完的。”


    方瑶见她嗓子都哑了,却还在逞强。


    许轻轻却摆摆手,继续往前跑去,不一会儿就将她甩远了。


    方瑶转身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同事,电视台记者拿着摄影机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


    一个多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


    训练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营房前的白杨树过道有几盏路灯,将跑道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许轻轻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沉重到了极点,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拖着两条腿机械地在往前挪。


    她的肺部像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受的呕吐感,耳朵里也嗡嗡地响,听不清风声,也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音了。


    但她还在跑。


    沈霆屿从办公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那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头发凌乱散了大半,辫子歪歪斜斜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到脚都是湿的。


    她的步子已经不叫跑步了,只是左右脚重复地往前挪,体力已经消耗殆尽,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可她没有停。


    沈霆屿站在跑道边,手在背后缓缓攥紧,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靠近。


    经过他身边时,许轻轻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够了。”沈霆屿冷淡出声。


    许轻轻没理他,继续跑。


    “我说够了。”他蓦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许轻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迷彩服空空荡荡挂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走。


    沈霆屿见她这模样,皱了皱眉,上前用双手扶住她。


    手掌贴上她身体,才发现她浑身在发抖。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沈霆屿盯着面前的女人,冷硬着声问。


    许轻轻弯着腰,难受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凛冽:“……敢问沈大旅长……我……究竟哪儿错了?”


    沈霆屿薄唇紧抿看着她,女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黑又亮,有倔强,有执拗,有坚定,却唯独没有眼泪和委屈。


    “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这就是你的错。”他上前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臂,扣着她胳膊的力道亦加重了几分。


    “……呵。”许轻轻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露出这种既妩媚,又慵懒,还带着点勾人意味的冷笑。


    “是吗。”她微微偏头,冲沈霆屿挑衅地一扬眉,“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奈何架不住像沈大旅长这种假公济私、别有用心的男人,自己守不住纪律。怪我咯?”


    沈霆屿声音沙哑:“我对你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吗?”


    许轻轻目光寸步不让:“那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交缠,却谁也不退。


    沈霆屿站在她面前,手还维持着紧扣她胳膊的姿势。


    冷冷的夜风吹过,带着白杨树摩擦的沙沙声。远处营房门口,正在换岗的哨兵吹响了哨声。


    月亮在云层后隐匿了一下,又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跑道上,一个高,一个矮,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沉默半晌后。


    沈霆屿说:“你到西北来了一个多月,却没打算告诉我。”


    许轻轻突然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初你去滇南的时候,不也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调来冀北也一样,哪次不是你想做什么决定就做什么决定?你有告诉过我吗?”


    沈霆屿皱了下眉。


    许轻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讽刺,微微抬起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去追求你的个人价值和崇高理想吧?”


    “我就不配有追求自己事业梦想的权力了吗?”


    “我就只配在家里当个家庭主妇,给你照顾老母亲和妹妹,帮你们一家人洗衣做饭,把自己活成个连保姆都不如的存在吗?”


    沈霆屿震震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璨若星芒的眸子。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唯独她整个人掩盖不住光芒的发亮。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力。”半晌,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喉结滚动,“也没有把你当过保姆。”


    “你有。”


    许轻轻不以为然轻哂,“你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钱,不就是把我当保姆打发吗?”


    “你生这么大气,不就是气我一个本该在你家里伺候你老妈妹妹的小村姑不听话了,擅自跑出来做自己的工作,还在你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吗?”


    “你三番两次警告我,提醒我,说除了结婚证什么也别想从你这儿得到。”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进制片厂,进培训班,进剧组,跟你沈霆屿没有半毛钱关系,全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许轻轻高高地昂着下巴,眼睛像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死死盯着他。


    她呼吸还未平复,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发丝往下沁,滴在迷彩服上。


    但那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烫,说出的话也像一把机关枪,无情扫射进沈霆屿的胸膛:“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以为……我又有多待见你?”


    “我告诉你沈霆屿,我从来就没想嫁给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沈霆屿眸光颤动,嘴角溢出一股铁腥涩意。


    “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糟糕吗。”


    “没错。”


    许轻轻侧过身,瞥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碍你的眼。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一出,沈霆屿几乎是瞬间扣紧了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


    “许知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轻轻用一根手指轻飘飘地掰开他手掌:“别叫我许知卿。我不叫这个名字,我叫许轻轻。”


    “我知道你们军官离婚程序复杂,你什么时候批下来,通知我一声,我随时签字。”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面无表情:“从今以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从容潇洒。


    沈霆屿却只觉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哦豁,老婆真要跑了……


    (求点宝宝们的营养液)


    第50章


    许轻轻回到宿舍, 推开门,房间里的灯还没熄。


    方瑶正坐在床头的书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看见许轻轻回来,她赶紧站起来:“知卿,你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许轻轻。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迷彩服贴在身上, 头发也散了大半, 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屈服之意, 甚至更加坚定淡然了。


    许轻轻冲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走到床前坐下来, 开始弯腰解鞋带。


    她的手指在发抖, 鞋带的结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 鞋带还是没松。那十公里跑完,累得她实在没力气了。


    方瑶快步走过来, 蹲下,替她把鞋带解开,摆到床底下, 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塞到她手里。


    许轻轻双手捧着杯子,一动没动。


    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方瑶以为她在哭, 悄悄看她一眼。却发现许轻轻只是低着头平静地呼吸,一下一下地呼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瑶见她这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便陪她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邹丽端着洗脸盆从走廊回来,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进宿舍看见许轻轻,嘴角顿时一勾:“哟,跑完啦?”


    “十公里呢,真不容易。要是我啊,早就趴下了。还是许知卿同志厉害,不愧是咱们剧组表现最好的优等生。”邹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刻意的,酸讽的调子。


    方瑶转头,皱眉瞪了她一眼。


    邹丽只当没看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过啊,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有些人不知道收敛。在培训班的时候就勾三搭四,到了部队还是这副德行。今天惹了副旅长,明天不知道又要惹谁。”


    “邹丽你够了!”方瑶站起来。


    邹丽耸耸肩,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漫不经心用梳子梳着头:“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她一句,这里不是京市,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咱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组受牵连。今天她惹了副旅长,明天说不定整个剧组都被赶出去。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了?”许轻轻抬起头。


    邹丽哼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许轻轻把水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邹丽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她比邹丽略高两厘米,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邹丽身上,方才的狼狈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好惹的冷然。邹丽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到床架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干嘛……想打人啊?”


    “邹丽同志,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身份?”许轻轻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在戏里,你演的杨秀莲才是那个勾三搭□□骚泼辣的酿酒西施。而我演的阿月,才是你现在这幅两面三刀背后戳人刀子的小人嘴脸。你要是这么认可我,我不介意去跟秦导说,让他把咱俩的角色互换一下。”


    邹丽:“你……”


    “啊,我怎么忘了。”许轻轻一拍脑门,“你能演女主角,是因为你在得知秦导电影要选角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勾搭上我们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让李昊去帮你说服李主任,又让李主任亲自去找秦导,才让秦导不得不“亲自”定的你当女主角呢。”


    “啧啧。这手段,确实了得。”许轻轻对一旁的方瑶说,“方瑶,你们电视台记得采访采访邹丽同志,深挖一下这背后的故事。到时候我也好取取经,学一学演这种背后使手段的小人物时,该怎么拿捏那个尺度。”


    方瑶顿时噗嗤一笑:“难怪,就某人那文化素质,比菜市口大妈还不如,我还一直纳闷她是怎么被选上女主角的呢?”她说得毫不客气。


    邹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气得整个人直打颤:“你!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许轻轻懒得再理她,拿上洗脸盆,出去洗漱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瑶,她来自电视台,邹丽不敢得罪她。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回来,邹丽不敢声张,怕被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只得恨恨地忍下这口气。


    洗完澡,许轻轻回到宿舍躺到床上。


    灯熄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盯着那柱月光出了会儿神,翻过身,拉起被子盖住脸。


    身体极致的透支后,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只想蒙头大睡一觉。


    ……


    沈霆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把军帽摘下来放到桌上,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好半晌,他才把外套脱下来,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轮廓照得分外深晦,眼下的黑青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衬得面庞冷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张画在皮肉上的地图。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


    他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抓住。


    门突然被推开。


    韩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换的军装外套,刚刚熨过,领口笔挺,肩星闪亮。


    “咦,你怎么不开灯啊?”


    韩炜啪一下把灯打开,然后走到沈霆屿面前,双手整了整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抬头直视他,不太自信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沈,你看我这身怎么样?”韩炜的声音带着有几分兴奋和紧张。


    沈霆屿抬头,目光讳莫看他一眼。


    韩炜连忙转上一个身,全方位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形象。


    他用手捋了下口袋和裤缝线,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起:“你说,到时候我穿成这样去见许知卿同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


    沈霆屿黑眸深深盯着他,韩炜毫无所察对面那个刚和他成为新搭档不久的男人此时情绪的异常,正沉浸在自己老树根开花第一次心动的亢奋中,眼里全然没有平时狼军教头的粗犷严肃,变得一脸的傻笑。


    那憨直的傻笑,让沈霆屿觉得碍眼。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韩炜。”他突然叫韩炜的名字,不带职务。


    韩炜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霆屿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薄唇紧紧抿着,绷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陪我练练。”沈霆屿说着,把外套扔到椅子上,一边解开袖口,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和腕骨。


    青筋在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一路延伸,在灯光下显得极具爆发力。


    韩炜的眼睛蓦地亮了。


    比刚才提起许知卿同志时,还要亮。


    听到“练练”这两个字,他身为一个军人本能的血性,瞬间被激了起来。他慢慢将手从衣领上放了下来,盯着对面的沈霆屿,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地响,傻笑瞬间换成了跃跃欲试的挑衅。


    “你来真的?”韩炜冲他挑眉,“说实话,我可早就想跟你过过手了。你在滇南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一个人带着装甲团打穿插,三天两夜没合眼,拔点作战冲在最前面,身上中弹都没退。我一直想试试,你到底多能打。”


    韩炜语气里有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狂热。


    在部队这么多年,能让他韩炜视为对手的人不多,沈霆屿是第一个。


    他早就手痒了,只是碍于成为搭档,不好意思开口,怕赢了伤和气,输了丢面子。


    现在既然沈霆屿自己主动提出来了,正中他下怀。


    韩炜一把扯下外套领带扔到一旁,也将袖子挽起,转了转脖子,目光灼灼盯着沈霆屿:“那就来吧!”


    他后腿两步,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做出一个散打格斗的姿势。


    沈霆屿站在那里,看着韩炜,一动没动,只是眼神一点点凌厉起来。


    他没动,在等韩炜先动。


    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了三下。


    突然,韩炜一拳从右侧腰际挥出,带着猎猎的风声,直取沈霆屿面门。


    沈霆屿偏头,拳风擦过他耳廓,他却巍然不动,身体往左一闪,左手扣住韩炜手腕,掌心以极快的速度推上他肘关节,顺着对方出拳的方向一带。


    韩炜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冲了半步,脚下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左肘往后一顶,击向沈霆屿肋骨。


    沈霆屿松手,退开,又反手一拳。


    两人以几乎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迅猛过了十来招。


    各自胸口都挨了一拳,但韩炜的脸和下巴却多了两道淤青。


    “你小子,出手挺狠啊。”韩炜喘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吃痛的下巴,再不敢轻视,神色严肃起来。


    此时,他全神贯注,只一心琢磨怎么能打赢沈霆屿,早已把许知卿同志的事忘到了脑后。


    沈霆屿嘴角冷冷一扯,活动了下左臂,再度迎了上去。


    ……


    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不知道打了多久……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瘫靠在墙边。


    韩炜的嘴角破了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转头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靠在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到下颌,滴在军绿色的T恤领口,洇开一片深色印子。


    他左拳被蹭破了一块皮,露出底下血红的肉,但他毫不在意,将手蜷着,垂在身侧。


    韩炜咧了一下嘴,扯到嘴角伤口,疼得直嘶气,但他却笑得酣畅淋漓:“痛快,真痛快!好久没他妈这么痛快过了!”


    沈霆屿没说话,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壁,喉结滚动了下。


    韩炜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错,能打赢老子的,你是头一个。”


    沈霆屿淡淡扯了下唇。


    他看韩炜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


    第二天早上,部队食堂人来人往。


    几个连队正在打饭,窗口的炊事班师傅勺子挥动有条不紊。


    士兵们要练早操,吃过饭后,才是演员班的打饭时间。


    韩炜和沈霆屿来得比较晚。


    在窗口点了早餐,沈霆屿端着餐盘转身,目光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


    演员队伍陆陆续续进食堂了。


    她却没来。


    那边韩炜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对面的教导员就古怪地盯着他:“旅长,你这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韩炜表情有点不自在,用手捂住下巴,含糊地说:“那个……昨晚起夜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教导员:“……”您看我像傻子吗?撞门框能撞出个拳头印?


    教导员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副旅长,以及他端着餐盘骨节处破了块皮的手,心下若有所悟,识趣地没再问了。


    不多时,许轻轻和方瑶一块儿从走进食堂。


    她手里拿着饭盒,头发绑成清爽的高马尾,身上的迷彩服用腰带扎得合身,走进来时和身旁的好友有说有笑,笑容明媚,神色轻松自在,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霆屿黑眸如寂望过去。


    许轻轻走到窗口打了饭,和好友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低头吃饭。


    从进门到坐下,从头到尾,她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眼都没有。


    沈霆屿把馒头掰成两半,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却吃不出是何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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