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日落非常壮阔。


    夜色从世界的四角染上大地,傍晚的天空如同燃烧的大海,翻涌的火烧云似血鲜红。


    卡瑞娜好不容易说服里昂和她换班——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待屋里安静下来,她就那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暗下去,直至彻底被夜晚的阴影吞没。


    她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屋内不需要开灯。倒不是为汽车旅馆节省电费,只是一股莫名的直觉让她觉得夜色能提供更多保护。


    群山的轮廓在远方如浓墨晕开。在那之后,浣熊市坐落在黑暗中,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几十英里的距离吞没了人类的惨叫、丧尸的咆哮,吞没了熊熊燃烧的火光和不会止息的大雨。


    在这个小小的汽车旅馆里,一切足够安静。


    她听见柜子里的冰箱低鸣运转,听见走廊里的飞虫扑到昏黄的电灯泡上,偶尔发出噗滋的一声轻响。


    但几十英里不是足够安全的距离,噩梦的权势不受空间距离影响。


    里昂的呼吸声产生了变化。


    那蜷着身子侧睡在床上的身影,手指无意识轻轻抽搐,仿佛试图抓住什么。


    也许是一把枪,也许是某人的手。


    他在睡梦中紧紧蹙着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嘴唇开始颤抖。


    她离开窗边,打开离里昂最近的床头灯。昏黄的光芒亮起来,在黑暗中融化出一片角落。


    “……里昂?”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没有回应。


    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颤动,他好像陷在漆黑无光的噩梦里。金棕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像生了一场重病,每一口呼吸都是溺水的人在挣扎喘息。


    “里昂?!”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快醒醒——”她凑上前,之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渐渐慌了起来。


    “里昂?里……”


    手上突然传来重重回握的力道,力气大到她骨头有些发痛。那个身影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攥到浮木,突兀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


    湿润的呼吸声卡在喉咙里,他心率急促,掌心湿滑冰冷。浅蓝色的眼眸没有立刻聚焦,而是慌乱地游移了片刻才重新落到她身上,映出她逆着床头灯的身影。


    “只是个梦。你没事。一切都没事。”她笨拙地重复,“一切都没事了,里昂。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无意识微微一松,里昂望着她,好像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想起了自己此时在哪。


    他喉咙微动,浅蓝色的眼眸依稀残留着梦中最后一刻的脆弱,让他看起来就像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菜鸟——他本来就是。本来就不应该背负那么多。


    “……抱歉。”里昂收回手。他试着坐起身,但被她按住了肩膀。


    “你需要休息,里昂。”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睡了一下午,而你才休息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时钟,“不到三小时。”


    里昂试图抗议,然而她力气比他大。


    她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表情:“我们半夜后换班。”


    “如果你一时没法重新入睡,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睡。”


    里昂沙哑地笑了一声,嗓音干巴巴的:“……怎么听起来像个威胁。”


    “你最好把这当成是威胁,肯尼迪警员。”她眯起眼睛。


    说完,她还真搬了个椅子过来,在床边的不远处坐着。


    “……你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更难以入睡,对吧?”


    闻言,为表明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板着脸将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


    里昂将手臂按到眼睛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固执。”


    “好消息,接下来你还可以发现我更多令人惊喜的一面。”


    “……感觉比丧尸难对付多了。”


    “很遗憾,现在想后悔认识我也晚了。”


    里昂好像笑了一声,他疲惫地放下手臂,望着天花板。


    半晌,他开口:“……我不后悔。”


    她原本正抱着手臂坐着,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里昂转过头:“昨天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但你不是其中之一。”


    “……”


    那双该死的、真诚的蓝色眼眸。


    她绷起身体,如临大敌。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应,甚至是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亚妮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冷冷传来——


    “要聊天去走廊上聊,这里有伤患需要休息。”


    “……”


    “……”


    “抱歉。”


    两人老实了。


    里昂甚至非常主动地关掉了床头灯,让亚妮和雪莉能够更好地休息。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周围再次变得静悄悄的。


    她坐在黑暗中,能感到自己心底有很多问题在涌动。


    ……他刚才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做噩梦?


    是因为什么人吗?


    是因为……艾达吗?


    双手置于怀中,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


    她想起那个优雅神秘的身影,很想安慰里昂:艾达那么厉害的特工,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丧命。


    猫不都是有九条命吗?


    像黑猫一样聪慧敏捷的艾达,肯定也能死里逃生。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抠着手指内侧早已干涸的血痂。


    因为担心自己会给他错误的期待,不必要地加深伤口。想要说的话有那么多,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颈后的汗毛突然竖起,在黑暗中听到那些脚步声之前,直觉率先向她发出警告。


    她离开自己的位置。


    “里昂。”她压低声音,背后发凉,“我们被包围了。”


    不是丧尸,那些安静而迅捷的脚步声训练有素。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当她察觉时,想要离开已经太晚了。


    一、二、三、四、五……不止,至少分成了两队人。


    里昂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枪,下一秒,人已经开始朝门口无声移动。


    亚妮和雪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和亚妮对视时,忽然想起什么,心脏蓦地一沉。


    “……你说过威廉·铂金接受保护伞公司调查,是因为他们怀疑他和政府官员勾结。”她挤出声音,“这件事属实吗?”


    亚妮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后、屋顶上都有人。隔着灰泥墙壁,她听见对讲机的电流声,对方的声音冷静而陌生。


    「正门一号组已就位。」


    「狙击二号组已到达高点。视野清晰。」


    “这件事——属实吗?”


    举着武器贴墙靠在门边的里昂,不知何时也回过头。


    外面那些人,目的是抓捕还是灭口,全部都取决于对方接下来的回答。


    “……亚妮!”


    目光冷得似冰,亚妮咬紧牙关,正要开口。


    「听我信号破障。三……」


    “去浴室!”里昂大喊,“快带雪莉去浴室躲着!”


    亚妮抓住雪莉的手,小姑娘脸色苍白,惊惶而困惑。


    「二……」


    咔哒一声,浴室门上锁。


    “快离开窗边!”


    「一……」


    执行。


    巨大的白光突然炸裂开来,瞬间将黑夜化为了白昼。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对方朝房间里投了一枚闪光弹。窗户哗然碎裂,荷枪实弹的身影紧接着翻窗而入,门外的特种部队同时破门,里外夹击将房间围成同铁桶。


    不到三秒的时间,局势已定。


    由于五感敏锐,强光和巨响带来的后遗症对她来说尤其严重。被特种部队的人扣住手臂按到地上时,她甚至都没感到疼痛。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吐出来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抽搐痉挛。


    「……目标亚妮·铂金,已捕获,状态存活,轻度擦伤。」


    「……目标雪莉·铂金,已捕获,状态完好,无伤害。」


    「……所有目标已控制,共四人,无人逃脱。房间清空,无隐藏目标,无引.爆.装置。」


    倾斜的视野里,她好像看到浴室敞着门。她隐约听见里昂嘶哑的喊声,听见亚妮的咒骂和雪莉的尖叫。一片混乱中,里昂剧烈挣扎的动静突然被吃痛的闷哼打断。


    颅腔内的金属嗡鸣还未消失,世界仿佛置于水底。里昂那边的声音消失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她强忍眩晕,吃力地转头寻找他的身影。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压在地上,其中一人将他的脸按向地面,膝盖压着他的肩胛骨中心,将他的手反折在背后。另一人压着他的腿,从战术背心掏出尼龙束带。


    因为里昂的剧烈挣扎,负责桎梏他的身影不得不加重力道。背部和胸椎的压力让他喘不上气,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住手!”她哽出声音,“他受伤了。”


    但只要他还在挣扎,压着他的两个士兵就不会松开力道。


    他的肺部无法扩张,膈肌的移动受阻,大脑已经达到缺氧的边缘。


    但要他眼睁睁地看着雪莉被那些人带走,好像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比起无法保护他人的无力感,他好像宁愿在狠命挣扎的过程中死于窒息。


    “放手!放手!他受伤了!”她尖叫起来,但无人理会。


    不要。


    大脑一片空白。


    砰的一声,陌生的闷响传来。她突然就能动了。


    压在她背上的重量消失,不远处的身影立刻掏出枪,但子弹打偏了,黑暗中火花一闪,她的脸颊多出一道血痕。背后的台灯碎裂炸开。她夺过那个士兵手中的枪,猛地将他砸倒在地,枪托一转,将旁边的人也砸到一边。


    那人背脊撞到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悄无声息滑落下去。


    她握着那把冲锋枪直起身。黑暗中,无数红点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似昆虫的复眼。


    「——发现感染者。」寂静中,领头人的声音无比冷静清晰,「立刻执行肃清。」


    她寒毛直竖,动物的本能在掐着她的神经尖叫。


    不远处,里昂还不太能动。按理说,他应该还无法动弹。


    “……不。”那绝望的声音太微弱了。


    他才呛出一个字,就被特种部队的士兵按回了地上,用力压得死死的。


    “……别……”他终于软下来,像临终前忏悔的罪人,像被牵至屠宰场的羔羊,眼角似乎出现了泪光。他哽出声音:“求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她僵在原地,某种本能让她无法动弹。心底有道声音告诉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她就死定了。


    但结局其实差别不大,只是这一秒或下一秒死去的差别罢了。


    前所未有敏锐的感官,让她能看到那些士兵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肌肉最细微的动静牵动的变化。


    哪怕只是一条褶皱——


    哪怕只是一条折痕——


    “——她是免疫者,你们这些蠢货!!!”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响起的是亚妮的声音。她嗓音嘶哑,好像在烈日下遭受严刑拷打多时,声音干得几乎开裂。


    亚妮被一名士兵押着,双手折在背后。她抬起头,看着领头人的眼神冷得像刀,嗓音仿佛淬了毒,但字字清晰。


    “她是稀有的资产,一千万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


    背后的士兵试图让她老实点,亚妮只是冷笑。


    “她看起来像感染者吗?用你们那些昂贵的夜视仪看清楚了再回答。”


    「……」


    “你们当然可以开枪,但损失到时候由谁承担就不好说了。”亚妮扬起下颌,露出嘲讽的神色。


    在那紧随而至、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寂静中,特种部队的领头人侧了侧头,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


    因为没有语言交流,卡瑞娜无法得知两人沟通的内容。


    那个身影收回视线,甚至没有动动手指。


    下一瞬,她颈侧一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在这之后,记忆变得不太连贯,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别碰她!


    她好像遥遥听见了里昂愤怒的声音。


    她倒在地上,世界是倾斜的,视野渐渐被黑斑啃噬。里昂的身影骤然挣脱束缚时,周围的士兵都很惊讶。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在里昂靠近她之前将他按倒在地。


    砰的一声,那些人的动作毫不留情。


    ……那一下一定很疼。


    视野模糊起来,她感到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里昂抬头朝她望来时,眼里好像闪烁着相同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泪盈盈的、伤痕累累的大型犬。


    ……别挣扎。


    她无声地朝他比出口型,眼神恳求无比。


    ……别挣扎,拜托。


    那个身影僵住不动了。


    里昂被周围的士兵按着脑袋压在地上。两人的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了。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向他的位置够去。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他一直望着她,望着她慢慢伸出手,吃力地张开手指。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还差很远很远的时候,身后传来拉扯的力道。


    周围的士兵将两人分开了。里昂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里远去。


    她拼命维持清醒,非常努力地抗拒如同地心引力一般的睡意。


    但意识终究还是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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