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贵妃砸碎了一屋的东西。
“贱人,贱人,贱人!!!”
虽贵妃早就从勤政殿中打听出了些许内幕,但发现皇帝毫不避讳将此事宣布出来,贵妃还是心口一痛。
她怎么会不知晓魏氏的特殊。就是愈是知晓,愈是对比,才愈发痛恨。
“娘娘,”大宫女翠屏从门外小跑进来,福了福身,“咱们殿下回来了。”
大皇子今年十岁有二,是懂事的年纪了。在上书房进学已有五年,天赋不算顶好,但胜在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温书,先生讲过的课日日回来抄习三遍。对比过目不忘、但贪玩耍滑的二皇子,大皇子懂事得令人心疼。也惯是贵妃的骄傲。
贵妃愠怒的表情一滞,随后整个人放缓下来。她喝了口翠屏示意小宫女端进来的茶:“先引天佑去侧殿。”说着她瞥一眼殿中的狼藉,“让人来收拾妥当了。”
宫中所有物件发放尚宫局皆有记录,贵妃这里的贵重摆饰也是如此。
“本宫私库里那对青玉狮子,”贵妃语气淡淡的,“取出来。再去广储司走一趟,就说本宫这里碎了一对珐琅香炉、一只梅瓶、一方紫檀笔架,按份例补领。余下的,”她顿了一下,“从本宫私库贴补。不必让尚宫局记损耗。”
翠屏连忙应声,打了手势让几个小宫女爬进来收拾。碎瓷片装了半筐,地上的水渍用帕子一点一点吸干,磕了角的紫檀桌案挪到角落用屏风遮住。殿内动作极轻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翊坤宫正殿便恢复了平日里的齐整。
贵妃侧过头去看向铜镜,方才砸东西时飞溅的碎屑在颊侧划了一道极细的红痕,她用粉盖了盖,遮住了。
大皇子被引进来时,贵妃已经端坐在暖榻上。手边一盏热茶,嘴角噙着温浅的笑,一切如常。她朝大皇子招了招手:“天佑,今日怎回来得如此早?来给母妃看看。”
大皇子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在贵妃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他坐姿端正,肩平背直,双手搭在膝上,一双眼睛清亮的看向贵妃。
父皇从外面带了个妹妹回来的事情他当然也听说了,一日间传遍后宫,连上书房的小太监们都在私底下讨论,说是废后生的。
大皇子不关心这个妹妹,他只是担心母妃。他那双极为肖似贵妃的眼睛从贵妃脸上扫过,在薄粉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母妃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十二岁男孩特有的清润,“儿臣担心母妃的咳疾,特地向先生告了半日假早些回来陪母妃。”
贵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哪有什么咳疾。每回天佑关心她时,都用这个借口。贵妃伸手替大皇子理了理衣领:“母妃好多了,难为你记挂。今日先生讲了些什么?”
大皇子答道:“讲到《尚书·尧典》了。先生留了一道策论题,问‘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如何施用于当今的朝堂。儿臣还在想,尚未落笔。”
贵妃轻笑:“母妃没事,你去书房做功课吧,晚上好早些休息,别熬坏了身子。”她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忽的又问道,“天佑,母妃在宫内养个小妹妹陪你可好?”
大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都听母妃的。儿臣经常听三皇弟说起二皇妹的趣事呢。”
“他们是同胞兄妹,感情自是不一样。”贵妃摸摸儿子的脸,“以后小妹妹和你也会这般亲近的。”
“好了,去习字吧。”
大皇子应声,规规矩矩的起身又福了礼,这才向着书房去了。
在大皇子出去后,贵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又喝了口茶,感受到苦意自舌尖蔓延到舌根:“翠瑛。”她唤道。
翠瑛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另一个贴身宫女,性情更沉静些,平日里不大言语。此刻她应声从帘后走出来,福了福身:“娘娘。”
贵妃:“你亲自去一趟庆元宫、长秋殿、拾翠殿,请贤妃、崔修容、温充媛来翊坤宫用下午茶。”
翠瑛在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这几位的身份。
贤妃膝下有二皇子,崔修容育有四皇子,温充媛尚无子嗣。三人位份有高有低,资历有深有浅,偏偏膝下都只有皇子,或是没有皇嗣。她隐约猜到贵妃要做什么,低低应声:“是。”
“本宫找几位妹妹喝茶的小事,”贵妃补充道,“别太兴师动众,仔细些说话。”
“奴婢省得。”翠瑛福身退下。
在翠瑛也出去后,很快又一小宫女小跑进来:“娘娘,勤政殿的全顺公公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全顺,御前大太监王德海的徒弟,眼瞅着要在王德海退休后接班的几个小太监之一。年纪不大,嘴却紧得很,平日里皇帝身边传话跑腿都是他,但凡他来,必是带了皇帝的旨。
“诶,快快迎进来。”贵妃闻言,将茶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抚了一下鬓角,确定钗环齐整,这才抬步往外走去。
全顺惯是谨慎,听了话也未进殿,只站在翊坤宫门外的廊下候着。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靛青色正七品太监服,腰间挂着一块御用的牙牌。此刻见了贵妃,全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口谕,请娘娘接。”
贵妃微微颔首,端庄而从容:“公公请讲。”
全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出来:“陛下口谕:五公主出生丧母,朕痛其可怜,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六宫之事,着贵妃主持操办。一应内命妇及五品以上外命妇,届时入宫朝贺。钦此。”
“臣妾领旨。”贵妃福了福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大兴一般公主满月礼,按例只由内廷操持,后宫诸位嫔妃聚在一处吃席便算了,从不会惊动外朝。皇帝虽说五公主的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却明着意思要她大办,内外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再是隆重也不为过。前头几个公主可没这般阵仗。
这就是皇帝给魏氏的女儿的体面么。
贵妃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婉如常。
她正要再说几句“必当尽心”的客气话送全顺走,却见全顺并未立即告退,反而又躬了躬身,补了一句:
“回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命奴才一并带到:此次满月礼,内外命妇名单由礼部拟定,过两日便会送到翊坤宫来,届时请娘娘过目确认。”
贵妃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什么?!”她几乎是没控住的惊呼出声。
由礼部拟定命妇名单,意味着此次满月礼不止请内外命妇们,还会在前朝设朝宴,席请重臣。这可不是一般公主的规制了,皇子的规制才如此。
贵妃深呼吸几口气,才挤出句询问来:“公公,这是给五公主办满月礼吧?”
全顺点头:“自然。”
公主的满月礼要请朝臣?
皇帝怎么不说要把魏氏的女儿立为太子呢!
贵妃感觉自己心底止不住的寒意。但这是在翊坤宫门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声音竭力恢复往日的从容:“有劳公公嘱咐,臣妾省得了。届时礼部送了名册来,本宫自会仔细核过。请公公回禀陛下,翊坤宫必当尽心操持,不教失了体面。只是——”
贵妃顿了顿,语气忽的放软,显出温和与关切来:“五公主满月礼当日,总要有乳母抱着孩子出来受贺。不知五公主此时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本宫也好提前打点,免得当日出了岔子。”
全顺表情依旧柔和,笑意变得极为浅淡。他躬了躬身,语气客气但话语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话,五公主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陛下未向奴才交代。奴才只是传话的,旁的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贵妃的目光扫过他:“既然如此,本宫明日向陛下请安当面询问。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娘娘客气了,奴才分内的事。”全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不疾不徐,靛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拐角处。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贵妃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只剩冷意。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宫廊另一头拐了出来,翠瑛回来了。
翠瑛快步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声音压低:“娘娘,贤妃、崔修容、温充媛都到了,正在偏殿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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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勤政殿内,皇帝正拿着少府监新送来的玩具逗孩子玩。
这是只用整块黄杨木雕成的小马,巴掌大小,鬃毛被匠人一缕一缕刻出来,根根分明,连马蹄上的纹路都雕得细致入微。少府监的匠人为了赶工做这个木马几乎熬瞎了眼睛。
皇帝从箱子里挑出来时打量了眼,做工确实精良,木头光滑、每一根木刺都被磨平了。木马肚子底下还有机关,按下后会弹出一双小轮子咕噜噜的转,木马便可以在地上晃晃悠悠走两步。
婴儿的眼睛跟着木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随后迅速失去兴趣,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皇帝面无表情的放下木马,换了拨浪鼓。
拨浪鼓是前几日就有的,彩色的鼓面上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两粒小珠随着手腕转动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婴儿的眼珠果然又被声响引了过去,专注地跟着拨浪鼓的方向转动,方才还绷着的小脸慢慢松下来,嘴巴也不瘪了,只盯着那晃来晃去的彩鼓,一眨不眨的。
婴孩睁眼后,每日除了喝奶睡觉,会有些许片刻的清醒时间。她是个很倔的小婴儿,醒着的时候一定要人陪着玩,并且只要皇帝。乳母也好,侍女也好,怎么哄都没用。
皇帝不陪她,她就哭。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哭,恨不得把自己哭昏厥过去。直到皇帝放了朱笔过来,抱着站起来晃才行。
自打出生起,小殿下便是由王德海一手照料。洗身子、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都是他里里外外张罗。这叫他怎么舍得看着她哭,见她瘪嘴便心软,抱着哄了又哄,哄不住就腆着脸往皇帝跟前送。
“陛下,”王德海在一旁笑着,脸上褶子堆成一团,“您瞧,这便是父女连心呢。小殿下谁都不认,就认陛下一个人。旁的人抱她她就哭,陛下抱着便安安静静的,这不是血脉相连是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面上淡淡的,手里拨浪鼓却未停,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彩色的鼓面配上清脆的声音,婴儿的眼睛专注的跟着拨浪鼓的方向来回转,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不得笑,只是无意识的舒展,露出一点粉色的牙床。
皇帝则专注的看着婴儿:“小东西,怪烦人的。”
话是这么说,偏殿成群的乳母侍女们候着,念念晚上照旧随着皇帝一起睡。半夜起夜三四次,皇帝第二天还要起床上早朝,可他从未提起过把念念抱到侧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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