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道场所在一开始并不被这么称呼。
很多年前, 在千秋学宫还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时,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无数修士在此论道述法,乱流道场就是当时众多修士比试较量之地。
这些修士中有二十八宿境界, 也有更高的上三境, 当时已经是一方大能的修士, 尚且声名不显的少年天骄,还有许许多多出身性情不一, 命途不尽相同的修士都在乱流道场留下过痕迹。
他们所残留的力量,就是乱流道场中的乱流成因。
这些遗留的刀气剑意、术法残念不会分辨敌我, 只要踏进乱流道场就会直面其威,后来成为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砥砺修为的好去处。
但就算是上三境修士, 入道场后若不慎为乱流所慑, 不能及时脱离, 也可能会将性命留在这里——这些乱流中不乏有紫微境大能留下的残念。
是以乱流道场的凶险可想而知,以明烛如今修为, 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听温翎分说过其中凶险,明烛只是哦了声,不见动容。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这都不肯放弃?!
天闻殿中一众学宫长老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学宫弟子形形色色,能让他们这样无语的还是第一个。
温翎只觉自己方才一番话都是在对牛弹琴,她沉声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明烛点头, 神情平静如初, 她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果真是少年心性。”有人不知是褒是贬地开口感叹了句。
既然明烛执意一试, 千秋学宫也就没有立场阻拦。
至于她想什么时候去, 要做什么准备,这些执御长老并不介意。
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不打算再关注此事。
如果不是牵涉朝闻道,明烛就算在虚境演武夺旗, 至多也不过让这些地位尊崇的执御长老投来一瞥,说声不错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千秋学宫并未失言,她不可能进入朝闻道,只是给出个游学弟子的资格作为交换,也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他们还是没想到,明烛觉得来都来了,那就今日去看看好了。
为了去朝闻道,她不惜涉险闯乱流道场,但要说她有多认真,竟是连半点准备也不做。
几名执御长老对视,都觉得一言难尽。
天闻殿中发生的这番对话没有什么不可外传的,由于执御长老未下禁令,消息很快在学宫中传开。
“我没听错吧?”平江漱月不敢相信地看向带回这个消息的赫连铮,“她真打算去闯乱流道场?!”
谁都看得出,乱流道场就是千秋学宫拒绝明烛入朝闻道的托词,但她竟然真打算一试?!
赫连铮点头,他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头震惊并不比平江漱月少。
“如果她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疯子。”他肯定道。
话音落下,周围十余学宫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了。
向来少言寡语的息朝突然开口:“她打算什么时候进乱流道场?”
赫连铮一时答不上来,不过想来今日她才与郑钧比试一场,就算真的要闯乱流道场,总不会选在现在。
围观过比试的人都是这么想,依照常理本该如此,只是他们显然还不了解,明烛行事从来不依照常理。
“师兄是有意观战?”平江漱月看向息朝,敏锐地察觉了他没说出口的意图,心下有些意外。
总是面无表情的息朝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笑意,刹那间如同霜雪消融,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说不定会有意料外的事发生。”
和郑钧比试前,不是也没有人认为明烛能胜吗。
赫连铮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再怎么意料外,凭她修为也不可能走过乱流道场啊——
息朝性情淡薄,很少在意与自己无关之事,如今既然他有心关注,身为师弟师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少不得要帮忙打探一二,这才知道明烛已经去了乱流道场。
“她一定是个疯子!”赶往乱流道场的路上,赫连铮忍不住吐槽道。
虽然笃定了结果,他还是没忍住好奇,随息朝前来。
同样在一旁的平江漱月突然开口:“不是很有意思么?”
无论是明烛与郑钧的比试,还是她如今要闯乱流道场,都很有意思。
波澜不惊得像片死水的千秋学宫,因为明烛的到来,终于有了些不可预测的变化。
赫连铮看了眼平江漱月,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还有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一面。
待他们赶到乱流道场时,明烛已经随接引弟子站在峡谷前。
这里从前并非谷地,但在无数修士留下的术法残迹形成乱流后,为防乱流泄露伤人,学宫数位客卿长老出手裂地移山,将原本的道场化作深而窄的峡谷。
穿过峡谷,在乱流道场的尽头就是朝闻道。
但想穿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非上三境修为而不得。
“她当真不担心自己会为乱流所慑,在道场中陨落?”赫连铮忍不住道,千秋学宫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就算好战如他,以如今修为,也不敢入乱流道场。
平江漱月注意到了站在陡峭上的温翎:“学丞在此,若有意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明烛在蓼花汀上的表现,平江漱月实在觉得,她如果就这么陨落在乱流道场,未免太过可惜。
就在他们赶到后不久,怀风辞也带着刚得知消息的顾从山前来。
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实在是顾从山得知明烛为自己换来入千秋学宫的机会,她却要去闯乱流道场后,在青崖上一阵鬼哭狼嚎,怀风辞连喝口酒都不得安生,只能将人带来。
顾从山当然是来阻止明烛的,高空风声呼啸,他被怀风辞拎着,远远看见明烛背影,连忙将手放在嘴边,高声喊道:“别去——”
明烛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眼,对上顾从山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一定听到了!
顾从山叫得破了音,明烛终于敷衍式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抬步踏入峡谷。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落在断崖峭壁边的顾从山力竭,简直要当场昏厥过去,她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顾从山不得不接受惨痛的现实,明烛想做什么,他果然是阻止不了的。
怀风辞看着明烛不加犹豫的身影,挑了挑眉头:“现在这些小辈的胆子果然越发大了,连乱流道场也敢随便闯。”
“师兄当年,不也是这般张狂放肆?”在他身后,温翎突然开口。
在成为千秋学宫客卿长老前,怀风辞也是这里的弟子,多年前,比他晚一步入千秋学宫的温翎论理当唤他一声师兄。
听到她这句话,怀风辞喝酒的动作一顿,他笑道:“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年张狂放肆的少年修士,如今只是蜗居千秋学宫一隅,醉生梦死的落魄酒客。
但愿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温翎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那双眼中烟云缥缈,让人分辨不清其中情绪。
同样是在崖上,褚无咎低头看着下方情形,也不解于她为什么不惜闯过乱流道场也要去朝闻道。
其实与他们想的有些不同,于明烛而言,如果去不了朝闻道,那去乱流道场看看也不错。
在踏入峡谷的那一刻,其中肆虐的乱流便向明烛卷来,在眼前形成无序的风暴。
因无数修士残留下的力量,这里草木不生,她脚下踏过裸露山石,从风暴中穿行,明明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神情中却不见丝毫波澜。
如果让境界更高几分的修士来看,就会发现她连呼吸声都与初时无异。
刀锋剑气交错,从这些遗留的力量中,依稀可以窥见旧日修士在此交锋的残影。
明烛眼底映出术法碰撞的轨迹,肃杀风声回旋,恍惚间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千秋学宫,无数修士交手的残影从身边掠过,让她见识到诸多从前不曾闻知的术法。
越往深处,乱流威势越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明烛能看出如何从这些风暴中脱身,受修为所限,她也未必能做到。
温翎感知到明烛停了下来,以她如今修为,能在乱流道场中待上这么久,已是不易。
她也该放弃了,温翎想。
但下一刻,明烛却正面迎上了乱流。
她当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温翎终于皱起了眉头。
明烛自己作死,温翎就算不救她,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怀风辞正喝酒的动作停了,望向下方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和他神情相似的还有褚无咎。
顾从山修为不济,就算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也只能看见谷中肆虐的乱流,看不见迎上了乱流的明烛。
乱流威势凛然,并非她如今修为能够抗衡,但明烛还是选择上前。
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谷底山石上,剑痕残留的力量经年不散,锋锐剑意冲天而起,周围乱流环绕,只是抬眼望去,就让人觉出刺痛感。
明烛想,他当真是来过这里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剑——
当直面这道剑意时,裴玄同载录于玉简中的剑法在明烛眼中终于有了实质。
乱流挟裹着碎裂剑芒在她身周汇聚,回旋的风声中,明烛暴露在剑意下,她起身想退,却有道剑光从她袖中玉简亮起。
无尽剑光撕破谷地中肆虐的乱流,光越重霄,在一声铮鸣后,为明烛扫清前路。
明烛见过这世上最强的剑,今日,她又再次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长老:你上面有人?!!!
第32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 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 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
能用出这一剑的人, 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 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 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 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 高处, 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 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竟, 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
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 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 执御长老手握大权, 更是位比上卿, 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
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 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
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竟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
“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
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
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
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
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
等回过神,抱着手的赫连铮忽然笑了起来:“可惜诸位长老没能亲见这一幕。”
他实在好奇,他们如今会是如何表情。
“我现在有些好奇,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赫连铮连当日在虚境中惜败于明烛的郁卒也消散了许多,原来会受她荼毒的远不止自己。
“不过以她如今修为,就算去了朝闻道,也未必能得到传承。”平江漱月有些不解,就算传承就刻录于朝闻道中,修为不足,也未必能继承。
但明烛去朝闻道,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她只是想去看看。
明烛早就说过这件事,却少有人将她这句话听进耳中。
乱流道场中,明烛拿出袖中玉简,她也才意识到,留在乱流道场的剑意与玉简中刻录的一式剑法相呼应,意外令裴玄同留下的剑光重现世间。
明烛离开郁孤山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枚玉简。这是裴玄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过那时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直到遇上顾从山,意外点命星入道,才看到了玉简中所书。
开篇所记,是裴玄同少时行走九州,于千秋学宫所见所闻。
他来千秋学宫时尚且年少,也是在这里,他得见无数大能论道辩理,闻听从前所不知的天地法理,悟出自己的第一剑。
大约是因为境界不足,明烛如今能看到也只有开篇关于千秋学宫的载录,再往后,只剩一片看不分明的迷雾。
所以她来了千秋学宫。
这是裴玄同来时走过的路,很多年后,明烛循迹而来,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于是选择与他走过同样的路。
乱流被剑光湮灭,毫微灵光在她身边流散,明烛收起玉简,走向了朝闻道。
在乱流道场的尽头,沿石阶向上,于群山环抱中,足以容纳数千人的楼台现于眼前。
台基以寒玉铺就,最中心处设石台,明烛记得裴玄同写,昔年论道时,言者在上,听者在下,无论什么出身、境界的修士,都可以站上闻道台,一抒己见。
周围二十八柱耸立,台侧有玉磬架,架上悬了七枚灵璧玉磬,论道始毕,都以击磬为号。
但现在闻道台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过分,明烛环顾过朝闻道,看见了无数镌刻在地面、玉柱上的字文。
氤氲灵光浮动,这些以灵息刻下的篆文,既有经过无数次修改琢磨出的精妙道法,也有在闻道时灵光一现,随手写就的体悟。
若有谬误处为其余修士所见,便会出手更正,不同修士互相印证修行,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年积累,才终于有了这些留在朝闻道中的传承。
在裴玄同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明烛窥见了旧日千秋学宫论道诸法的残影,但当她真的站在朝闻道中时,这里却已经不见论道的修士。
风吹过廊下,铜铃伶仃作响,明烛走过朝闻道中,将刻录在周围的字文都收于眼底,她没有停下,最后在回廊一角找到了裴玄同的字迹。
无论修为如何,于朝闻道悟道的修士,在离开千秋学宫前都选择将自己所得刻录在这里,尚且年少的裴玄同也是这么做的。
这里既有他挥手写就的三两式剑法,令灵息运转更快的法门,也有闻道时的困惑与体悟,飞扬字迹中透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旁还有几道别的字迹,为他的困惑写下注解,隐约看得出不是在同一时期留下。
在这些留下的篆文中,属于不同时代的修士隔空完成了对话。
明烛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朝闻道,心中生出些微从未体会过的怅惘。
她在朝闻道待了十日,第十日的时候,温翎来了朝闻道。
温翎前来时,明烛正盘坐在石柱前,凝神看着其上载录的法诀。
“你可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停在她身旁,温翎开口问道。
明烛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她看着空荡的朝闻道,和裴玄同记载中比,这里有了更多修士大能留下的传承体悟,却不见任何来往论道的修士。
“没有。”明烛这样回道。
她看向温翎,反问她:“如果只有传承道法,不见闻道修士,这里还应该叫朝闻道么?”
裴玄同在玉简中写,朝闻道之所以为朝闻道,便是在这里,九州修士摒弃出身境界之别,只论道法至理。
他们留下的道法传承,当为薪火,相传不绝。
“既是从九州诸侯国来的修士留下的传承,为何如今九州诸侯国的修士不能再看?”
温翎应该笑的,笑明烛竟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修行艰难,道法传承何其珍贵,又怎么能轻易示于非门中修士。
但在她的目光下,温翎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过去这么多年,世事总会有所不同。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朝闻道中,眼底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复杂。
明烛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也不能怪她,温翎的话说的实在语焉不详。
温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向明烛,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问:“你可要在千秋学宫再留一段时日?”
“再待上一段时日,你大约就会明白了。”
再待上一段时日,她就会像自己一样,看清这一切。
“好。”明烛说。
第二日,在青崖看见明烛时,怀风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还成了买一送一?
温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留下了明烛,称得上力排众议给了她一个游学弟子的身份,连怀风辞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只是她好像不打算亲自接手这个麻烦,再次将人扔给了怀风辞。
“你跟着我,只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怀风辞还试图再挣扎一下,青崖上多了个顾从山已经足够了。
何况明烛当日与郑钧比试显露出的资质称得上不寻常,加上背后可能还有个大能坐镇,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愿意让她入门下见学的长老应该也有不少,实在不必找自己。
听他这么说,明烛只回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向你学什么。”
怀风辞闻言一哽,向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话可说,今日竟然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番滋味。
他看着顾自走向草庐的明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来了这么个麻烦,青崖以后还安宁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抱紧自己.jpg
第33章
上陵城, 郑氏府中。
“三万斛灵玉——”站在厅中的人转过身,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败家子!”
郑钧跪在自己父亲面前, 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 他也没想到啊……
郑父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拿三万斛灵玉与人比试作赌就罢了,竟然还输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看了眼郑钧,深吸一口气,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
忍住, 一定要忍住。
三万斛灵玉…这可是三万斛灵玉……
就算是郑氏这样的大族, 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的小数目,何况郑父还不是家主, 不可能动用族中灵玉为儿子还债。
郑氏如今的家主是郑钧祖父,但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更不只一个孙子, 诸多郑氏族老也不可能同意他为郑钧动用族中灵玉。
所以这三万斛灵玉,不出意外只能从郑钧父母的私产里出。
虽说姚氏豪富,但三万斛灵玉, 也足够让他们都觉得心痛了。
如果不想郑氏和郑钧都成了上陵城中的笑话, 这三万斛灵玉便非出不可。
觑着郑父漆黑的脸色, 郑钧弱弱开口, 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也没想赌那么大,是她先拿出了浊流令……”
任谁来看,三万斛灵玉之于浊流令, 都并不为过。
郑父闻言,对着他露出个和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森:“那你赢了吗?”
赢不了还敢赌这么大!
听到这里,郑钧顿时开口叫屈:“阿父,这也不能都怪我,是她太变态了!”
在比试前,谁不认为是他的胜算更大,哪知道那个郁孤山来的是个怪胎,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居然还在和自己的比试中突破了!
郑钧怎么回忆,都觉得这不能全怪自己。
听他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找着理由,郑父的脸色越来越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火气,猛地从身后抽出了戒尺。
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郑钧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自觉大难临头,他停下话头,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你这个逆子,给我站住,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郑父追在郑钧身后,戒尺挥得虎虎生风,表情用力得堪称狰狞。
“大母,救命!你儿子要打死你孙子了!”郑钧被他追得在厅中上蹿下跳,口中惊慌大喊。
之所以叫祖母不叫阿娘,是因为郑钧母亲执掌姚氏,许多时候都在外处理生意,并不在上陵城中。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脱口就给自己输出去了三万斛灵玉。
父子俩绕着廊柱追赶起来,周围仆婢都显出欲拦不拦的为难姿态,场面略显滑稽。
次日,在听闻明烛出了朝闻道后,郑父亲自带着郑钧来了青崖。
郑钧其实和自己的父亲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郑钧飞扬跳脱,他父亲却是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所以看上去才会相去甚远。
被拎回家教训过一顿的郑钧此时低眉耷眼坐在明烛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蓼花汀上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他目光游移,不敢与明烛对视。
怀风辞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自己当个陪客。
“这里是万斛灵玉,请姑娘查看。”郑父将纳戒放在桌案上,抬手示意。
要装下万斛灵玉,这枚用以纳物的戒环容量有多大可想而知,称得上一件难得的法器,但他并没有刻意提及此事,也没有仗着自己修为年纪在明烛之上,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毕竟,欠债要有欠债的自觉。
明烛拿起纳戒,灵息注入,便有近乎无穷尽的灵玉从中倒了出来,堆满了她身周。
这还不过是千中之一。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多灵玉堆在一处。
郑父向明烛解释了纳戒中为何只有万斛。
三万斛灵玉不是小数目,他就算拿得出,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做到,尚且需要时间调集。
说明缘由后,他顿了顿,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郑钧,道:“至于剩下两万斛灵玉——”
“在交付前,便将小儿押给姑娘!”
听他这么说,郑钧猛地抬起头来,满脸茫然,显然这个打算并没有和他提前说好。
“我不——”
郑钧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郑父一个禁音法诀堵了嘴。
输出去三万斛灵玉,不让他吃个教训,他真以为家中灵玉都是大风刮来的。
目光落在郑钧身上,明烛颇为认真地问:“他值两万斛灵玉?”
他哪里不值?!
就算被封住了嘴说不了话,郑钧也在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明烛上下打量着梗着脖子,气得像河豚的郑钧,肯定地点了点头。
绝对不值。
郑父默然一瞬,看着被封住了嘴还手舞足蹈,试图比划着什么的儿子,要说他值两万斛灵玉,的确有些亏心。
“他算搭头。”郑父回道,“在将三万斛灵玉交付前,他任由姑娘差遣,郑氏绝无二话。”
阿父,你认真的?!
郑钧听他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对上郑父不像玩笑的目光,他立刻爬了起来,转眼已经从窗口窜了出去。
他又不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只要逃到师尊的山门,就算是阿父也不能迫他做什么。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能给别人当呼来喝去的随从!
下一刻,郑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正是一枚符令。
将灵息注入符令,随着光华流转,已经窜出去好几里的郑钧就被无形锁链生生拽了回来,脸朝下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为什么会这样……
郑钧抬起头,悲愤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郑父冷笑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想逃出自己的掌心!
没有多说,他将手中符令交给明烛。
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他也不担心明烛将郑钧如何,毕竟青崖上还有怀风辞这个长老在。
趁这个机会,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望着郑父离开的背影,郑钧眼含热泪,他真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偷偷瞟了明烛一眼,他还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趁其不备,将那枚限制自己自由的符令偷回来。
不对,拿自己的东西能叫偷吗!
明烛侧身躲过,落在草庐外,随手注入灵光,就见张牙舞爪的郑钧跟着扑了出来,再次用脸着地。
她看着手中符令,偏了偏头,这还挺有意思的。
明烛决定找两卷有关符文的竹简来看看。
发觉自己逃不掉的郑钧坐在青崖山石上,神情萧瑟,就差要迎风落泪了。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争回面子找她比试,不找她比试就不会拿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不输掉这些灵玉,他也不会被押在这里……
看着整个人都灰暗了的郑钧,怀风辞啧啧摇头,并没有多少同情心地起身离开。
明烛也暂时没有理会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
她在草庐外的山石上盘坐下来,拿出那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澜生百转。
青崖草庐中开蒙的典籍只是以寻常竹简写就,而郑钧输给明烛的这卷澜生百转刻在足以承载灵息的玉简上,才称得上是道法。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不敢懈怠,取出青崖草庐中开蒙用的竹简认真再钻研。
既然比不得旁人天资,便只有用多出许多的努力来弥补一二。
顾从山还没有为自己成为游学弟子的事向明烛道过谢,他本就拙于言语,何况这不是言语就能回报的恩情,思来想去,现在也好像没有什么能为明烛做的,便只有刻苦修行,不辜负成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机会。
顾影自怜了好一会儿,郑钧终于缓了过来,他回头看着明烛手中玉简,认出了这是郑氏的身法。
“澜生百转可不是那等浅薄道法,多有艰深之处,你要是请教,我也不是不能指点你一二。”郑钧拖长了声音道,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他已经将澜生百转练到了第五重,遍数郑氏小辈,这样的进境也属一等。
只是听他这么说,明烛抬起头,有些奇怪地问:“很难么?”
她起身,灵息循玉简牵引,自体内穴窍中游走而过,如蹈海踏浪,呼吸之间,身形已经出现在数丈外。
明烛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回忆方才施展术法时的感觉,这道身法看来更适合在有水的地方用。
她不觉有什么,站在一旁的郑钧却看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既然将澜生百转修行到了第五重,又怎么看不出,明烛如今用出的正是他郑氏的身法。
可是从输给她这卷身法到现在,才过了十余日,她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参悟入门了?!
就连郑钧自己,初学澜生百转时也花了十多日才算入门,这还是因为他有阿父手把手教导。
她只是自己看看,就能悟透澜生百转?!
郑钧原地石化,怎么可能四个大字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去。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感同身受地叹了声。
他很能体会郑钧现在的心情,和明烛一路前来千秋学宫,顾从山不知道被这么打击过了多少次。
“习惯就好。”他上前,拍了拍郑钧肩头,沧桑道。
拿自己和明烛这样的天才比,无异于自找不痛快。
郑钧无语凝噎,不是,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
明烛:赚钱好像也不是很难从身无分文到家财万贯,只需一步~郑钧:自闭.jpg
第34章
离开朝闻道后几日, 明烛都留在青崖中,除了那卷澜生百转外,还将简舍中卷牍悉数看过。
她过得颇为自在, 有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当日她将浊流令拿出来与郑钧作赌, 引来围观者众, 上陵城中也很快传开了消息。
许多人都在观望,她会如何处置浊流令, 明烛却在千秋学宫中半步不出,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
“浊流令原是浊流之物, 不该由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掌持。”开口的中年人已有半步宗师境,他生得副冷厉面容, 有鹰视狼顾之相, 此时却在老者面前地下头颅, “便由我去千秋学宫,为浊流讨回令信!”
千秋学宫在晋国地位特殊, 就算是势大如上陵长孙氏,也不可能在这里听凭心意行事,何况是浊流。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明烛拿出了浊流令, 如今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青崖。
不过她不离开,他们也不是进不了千秋学宫。
老者站在池边,伸手洒下一把灵黍, 引来锦麟争食。
他气息内敛, 看上去和市井间含饴弄孙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但实打实的有武道宗师境界。
“云山, 你太心急了。”老者徐徐开口,似乎和将迫切放在脸上的冯云山全然不同。
冯云山没有反驳,只是道:“以浊流如今形势, 已经不能再多拖延,只有您继任道首,局面才能有所好转!”
如果浊流只有一位武道宗师,那么有没有这枚浊流令都无关紧要,但如今有资格继任浊流道首的宗师境游侠不止一人,又各有立场,这个时候,浊流已过世的老道首留下的遗命就有了格外重的分量。
谁能先拿到浊流令,谁就占了先机。
“那你便去吧。”老者叹了声,看着池中游鱼,收回手道,“不要忘了代浊流谢过那位代为保管浊流令的小女娘。”
于是在明烛离开朝闻道的第三日,自浊流来的冯云山站在了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不在,不知又去了哪里喝酒,看着一行三名游侠,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立在明烛身旁,试图不弱了声势。
听完冯云山等人来意,坐在桌案前的明烛抬起头:“你想要浊流令?”
冯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她不过十三宿,冯云山当然也不会将眼前小辈放在眼里。他已有半步宗师境,千秋学宫中,也只有上三境修士,才足以让他郑重以待。
没有正面回答明烛的问题,冯云山冷声道:“浊流令本就是我浊流之物,阁下既非浊流游侠,意外得之,如今也当物归原主——”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郑钧看向明烛,心有戚戚,就是因为那枚浊流令,他才会输了三万斛灵玉,沦落到如今供人驱使的境地。
“给我浊流令的人说,任凭我怎么处置。”明烛道出浊流老道首说过的话,问道,“我是要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她的确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听在冯云山耳中却形同挑衅,讥嘲他还没有资格取走浊流令。
他低头看着明烛,双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声音有些沉:“你以为凭自己修为,有资格掌有浊流令么?”
她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做浊流道首吗?!
明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听人提起过,但她其实并未将浊流道首的事放在心上,见冯云山这么说,她很奇怪地回道:“可它现在就在我手中。”
说完,还将浊流令取出,以示自己所言不假。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却令冯云山的怒火再上一重。
郑钧对明烛有些刮目相看,她是怎么做到用两句这么平淡的话达成了比刻意挑衅还挑衅的效果?
要是顾从山知道郑钧在想什么,大约会惨淡一笑,表示无他,唯天赋尔。
看着冯云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顾从山抖着腿,紧张地看了眼明烛。这可是半步宗师境的强者,虽然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但如今怀风辞不在青崖,要是真惹恼了面前游侠,他们动起手来怎么办。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劝明烛让出浊流令,浊流老道首让她随意处置浊流令——顾从山相信既然明烛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如此。
她才下山多久,还没学会说谎。
冯云山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不知进退的小辈,他怒极反笑,喝问道:“那你以为,自己当真留得住浊流令么?!”
如果不是意外入了千秋学宫,她又怎么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就凭她,也想做浊流道首么——
不欲与明烛多说,冯云山内息凝聚,身周顿时显出浓重威势,如同浪潮一般悉数卷向明烛:“将浊流令交出来!”
今日,他势必要将浊流令取回。
到千秋学宫后,明烛已经见过不少上三境修士,不过这些学宫长老自恃身份,不管心下怎么想,也不屑于以威压相迫明烛。
眼下算是明烛第一次感受到境界相差的压迫感,周围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稀薄,千钧压力加持于身,连站起身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变得甚为艰难。
明烛皱了皱眉。
郑钧的脸色不太好看,就算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十五宿和半步宗师境之间还是有着相当差距。一旁修为最低的顾从山更是不济,身上突然背了座大山,他一时不妨,险些撑不住要跪下来。
但想到如今局面,他咬紧了牙关,强撑着不肯弯下腿,眼中对浊流游侠的敬仰隐隐化作失望。
如顾从山这样的游侠儿,都以能入浊流为傲,只是眼前浊流游侠却以力相挟,与市井传闻中肝胆照,死生同的那些人相去甚远。
冯云山不知他在想什么,伸手向明烛抓来,打算强行取走浊流令。
来历神秘的郁孤山,不知身在何处的太微境长老,都不足以阻止他出手取走浊流令。
但明烛躲开了。
她的身形出现在数尺外,灵息以独特频率运转,将身周被施加的威压无声化解。
是澜生百转!
郑钧想起方才所见,双眼一亮,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浊流令。”明烛对上冯云山隐现惊怒的神情,眼中不见畏怯,很是平静地道,“可惜现在我不想给你了。”
浊流令于明烛而言,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所以冯云山开口索要时,她也有考虑要不要给,但他太过心急。
明烛如今不打算给他了。
冯云山冷笑一声:“有的事,还轮不到你想不想!”
内息激荡,他再度袭向明烛,同行其他两名游侠见此虽觉不合适,但还是先拿到浊流令的想法占了上风,一前一后封堵住明烛的去路。
明烛侧身躲开,澜生百转运转的同时,她身周浮起细小风旋,险之又险地避过向自己袭来的内息。
但她躲过了,草庐中各色陈设却没能幸免于难,重物砸地声响起,桌案翻倒,不过两息,周围就像被风暴席卷过一样狼藉,书简散落一地。
怀风辞这间草庐本就不算结实,又无禁制加持,内息碰撞中,草庐屋顶茅草横飞,屋墙也摇摇欲坠。
见冯云山的手将要落在明烛肩头,郑钧忍不住开口:“你们要不要脸啊!”
不仅以大欺小,还以多欺少,简直不讲武德!
他出身郑氏,手里又怎么会少得了护身的宝物,此时不客气地取出枚内蕴雷电的琉璃珠,灵息灌注,挥手扔向了冯云山。
像是察觉到危险,冯云山抬头见这一幕,瞳孔微缩,不得不放弃了对明烛出手,飞身向后退去。
郑钧扔出琉璃珠后,立刻向相反方向窜了出去,还不忘提醒明烛和顾从山:“快跑!”
雷火降下,随着一声巨响响彻青崖,连相隔好几座大山的学宫弟子都好像有所闻听。
冯云山不知有没有事,但这座饱经摧残的草庐却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在青崖找了个地方躲清静的怀风辞闻声赶回时,看到的就是塌成了废墟的草庐,拿着酒坛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在这儿住了十多年都没事,如今才几日,草庐就惨变废墟。
明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灰,看起来还有点茫然。
郑钧也没想到堂堂长老住的草庐会这么不顶用,站起来连呸几声才吐掉嘴里呛的灰,长老的山门洞府不是都该有禁制加持吗?
冯云山和他带来的两名游侠也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大约是躲得及时,他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只是脸黑如墨,不知是被雷火燎的还是被气的。
这么看来,唯一遭受重创的就是怀风辞的草庐了。
敏锐感受到周围多出的气息,冯云山看向怀风辞,就算已经气急败坏,还是抬手向他见礼:“浊流冯云山,见过怀风长老。”
“我此行来,是想取回浊流道首令信,还请长老体谅,令弟子交还我浊流之物!”
“体谅?”怀风辞看着已经化作废墟的草庐,古怪地笑了声,“你掀了我的洞府,还让我体谅?”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酒坛已经化作齑粉。
冯云山心知不妙,还想解释:“此非我等……”
他有心解释,怀风辞却无心想听,拂袖一挥,三人就飞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就算再散漫,怀风辞要对付一个半步宗师境也不成问题。
郑钧发出声感叹,没留意黑着脸的怀风辞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一手一个,拎起郑钧和顾从山扔开。
轮到明烛时,怀风辞对上她的目光,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重拿轻放,将人搁在了一边。
作者有话说:
摔了个四脚朝天的郑钧:这不公平!怀风辞:虽然是个祸害,但长相实在极具欺骗性
第35章
浊流一行来时势在必得, 走时却是灰溜溜地离开。
怀风辞原本不想多管此事,因此浊流来人时他并未现身,便是有意让明烛自己决断。
也是因为他不在青崖草庐, 冯云山才敢对明烛出手。不想堂堂千秋学宫长老的住处竟会简陋至此, 连一记雷火琉璃珠都撑不过。
都说打人不打脸, 连洞府都被掀了,这要是还能忍, 怀风辞也就不必当什么千秋学宫的长老,直接当池里千年老王八好了。
被他扔出去的冯云山等人也不敢再回来。青崖草庐一塌, 他们便半点不占理,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 再踏上青崖无异于自己讨打, 只能偃旗息鼓地离开, 徒留怀风辞对着塌得半点儿不剩的草庐深深吸气再吐气。
好在千秋学宫自有负责这些杂事的掾吏,得闻消息后, 立刻便安排了匠工仆役前来整修,动作很是迅速。
不过就算他们再快,也需花上两三日才能将草庐重新修葺好, 这几日间,怀风辞若不打算去别处暂住,就只能在青崖上幕天席地打坐。
虽说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 吹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迎着山风, 怀风辞心头还是陡生一股悲凉。
看了眼低头翻阅竹简的明烛, 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怀风辞悒悒不乐地喝了口酒,他真的不能退货吗?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做苦力?!”在怀风辞的监视下, 被迫和仆役一起清理废墟的郑钧发出不服气的呐喊,“我可是想帮她才用的雷火珠!”
他是想对付那个半步宗师境的游侠,谁知道堂堂长老住的地方,连个防护禁制都不设。
怀风辞对郑钧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吗?”
在他和善的注视下,郑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怂怂地低头清理起废墟来。
明烛似乎已经将浊流来人的事抛诸脑后,她拿着竹简走向怀风辞,向他问道:“还有吗?”
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弟子对老师说话,郑钧偷偷瞥来,虽然她只是游学弟子,但对长老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怀风辞看起来并不介意,或许是也没有把明烛当真视作弟子,所以她是什么态度也就无所谓。
“简舍中不是还有很多么?”怀风辞说着,顺手指了指刚被仆役从草庐废墟中翻出的数卷竹简。
“看过了。”明烛回道。
如果不是都看过了,她又怎么会来问怀风辞还有没有别的。
怀风辞原本飘忽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微挑起眉头:“你是说草庐中这么多卷竹简,你都看过了?”
虽说只是用作修行开蒙,所述都是入门的道法义理,称不上艰深晦涩,但这么些竹简,也不该是短短几日就能都看过的。
就说顾从山,这么多日,他都还在和同一卷竹简死磕,而明烛其中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
见明烛点头,怀风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想,若是走马观花,便是看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这些竹简中所载虽是诸般简单道法、论述义理,但读透这些,再学更艰深的术法才不会不得其门而入。
怀风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觉得这些开蒙竹简过于简单,一心要学高深道法的修士,他不清楚明烛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明烛,他伸手,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竹简便飞来一卷落在手中。
怀风辞打开竹简,随口念了句,示意明烛来接上,只等她答不上来,就让她将这些竹简仔细再看一遍。
明烛虽然觉得莫名,还是续上了他问的内容。
怀风辞垂眼一看,竟是一字不差。
是巧合?
他又跳过几处再问,明烛仍然答得不错分毫,怀风辞话音顿了顿,神情多了两分认真。
“你既然看了,有何感悟?”
明烛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没有,不过我都记住了。”
二十八宿穴窍的名目,命星如何转化灵息,怎样控制穴窍以做到精准施展术法的目的……这卷竹简中记录的义理称得上枯燥,不过明烛看过一遍便都记住了。
过目不忘么?怀风辞看着她,再拿过一卷竹简,决定再换个方式问。
这卷讲的不是修行义理,而是术法。
“这竹简中所载水法,你用来试试。”怀风辞又道。
明烛不太清楚他的用意,不过如今也算有求于他,还是依言而行。
弹指挑过,半空中有水球浮起,随着她指尖动作,生出诸般变化。
怀风辞察觉得出,她对灵息的掌控已经到了可以称作毫微的地步。
许多上三境修士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明烛才十三宿。
同一道术法,若能维持威力不变,当然是消耗的灵息越少越好。怀风辞很少回忆从前,但这时候他却不由想,便是自己当年,应该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虽不知为何境界有限,但她在修行上的悟性、资质都当属第一流,在千秋学宫中也少有人能及。
怀风辞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两息后,他收起了竹简:“千秋学宫门下弟子,凭弟子令可于云笈道藏中出借道法。”
不过因着顾从山和明烛才到学宫不久,弟子令还未及送来,需要再等上两日。
怀风辞顿了顿,向明烛问:“你日后可是想修阵道?”
他之前遇上明烛时,她被困于玉行山中,琢磨的就是学宫的禁制阵法。
明烛没有答是,她还没想好,从前没见识过的道法术诀,她都打算看一看。
这般想法,换了别的长老来,大约都会斥一句贪多不足,怀风辞没有这么说,却还是多问了句:“你就不担心如此会拖延了自己的修行进境,空耗时光?”
“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算空耗时光?”明烛反问。
怀风辞笑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可惜这世上许多人修行,都只是为了更强大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在追逐更强大的力量中失了本心,面目全非。
怀风辞又喝了两口酒,突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抬步往青崖外走去。
他是青崖如今的山主,想离开自是不必问过旁人意思。
这次,他难得离开青崖不是为了偷溜出学宫喝酒。
怀风辞去见了温翎。
身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温翎如今的洞府在玉行山中央山脉上,殿宇琼堆玉砌,与青崖上粗陋草庐不可同日而语。
怀风辞来时,她正向前来禀报的掾吏交代什么,怀风辞也没有开口打断,自己在旁边寻了处坐的地方,直到禀报的人退下,才向她笑道:“师妹如今真是越发事忙。”
“比不得你这样的闲人。”温翎抬头看着他,不算客气地回道。
她不欲与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来我殿中是为何事?”
以怀风辞如今疲赖的性情,若是无事,绝不会踏足她殿中。
“的确有一桩事,”怀风辞也没有遮遮掩掩,径直道出了来意,“我来寻你,是想让你为那个叫明烛的小女娘另寻个老师。”
“你这是怕了浊流的麻烦?”温翎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听说了青崖上发生的事。
如今千秋学宫中大小诸事,也少有什么能瞒过她的耳目。
怀风辞笑了笑:“不是为浊流。”
他没有为温翎的揣测牵动情绪,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怀风辞还不至于怕了这些。
“那她做了什么让你迫不可待地想摆脱这个麻烦?”
“也不是。”怀风辞叹道,“只是她不该待在青崖。”
“虽不知为何她境界只在十三宿,但悟性与资质,千秋学宫中少有弟子能及。”
“她有这样的天资,随我留在青崖,未免蹉跎。”
温翎放下手中竹简,向怀风辞道:“师兄从前,不也是青崖一脉最为出众的天才么?”
“为何不能教导她?”
“但我现在不过是个再不能寸进的废人。”怀风辞自嘲道。
从他选择自爆穴窍起,就注定从此只能困囿于天市初境,不可能再有突破。
“那又如何?”温翎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锋利了许多,“你还活着,说得了话,喝得了酒,为何就教不了弟子?!”
她冷笑了声:“你自己都不愿做的事,为何期望别人来做。”
就算再天才,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微末的小辈,温翎在千秋学宫这么多年,又何曾少见了天才。
她不打算再为明烛做什么,会将自己名下这个游学弟子的名额给出,已是她的冲动之举。
温翎此时想起,只觉多余。
在她的话中,怀风辞无言以对,他再喝了口酒,转身向殿外走去。
待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草庐废墟不远有处空地,明烛以刀笔在山石上比划着什么,怀风辞上前,除了些修行上的惑难推衍,还有诸如阵法符文的纹路。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多想了一处。”
明烛回头看着他。
怀风辞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随手拣了根树枝,在明烛推衍内容上划去几处,重绘了这道术法的灵息回路。
明烛眼底露出一点恍然,怀风辞放下酒坛,为她详尽地说明起缘由。
她的确读过了草庐中所有竹简,但有些关窍,并不尽在书简中。
月色下,怀风辞眼中不见醉意,显出难得的认真。
“还有什么问题?”将明烛推衍的问题一一讲过,怀风辞再看向她。
明烛点头,问:“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怀风辞自己说过,明烛从他这里学不到什么,明烛自然当他什么都不会
闻言,怀风辞一哽,微笑道:“突然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谁养的孩子,不教点儿人情世故吗?!裴玄同:已死,勿cue这两天试图调整作息,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小天使们见谅
第36章
昭虞正在煮茶。
热气氤氲, 模糊了她脸上神情,近乎秾丽的容颜像是因此更多了两分柔和。
沸水倒入茶盏,盏中茶叶浮沉, 顿时有清冽香气弥散开来。
“今春的顾渚紫笋胜过往年。”百里笙嗅着茶香, 温声道。
在昭虞面前, 终于卸下面对外人时的冷淡。
她喝了口茶才问:“听说浊流来的人,掀了怀风长老的草庐?”
青崖上一声巨响传了相当远, 不过半日,千秋学宫上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 这已经是前日的事,百里笙此时才问起, 反应实在有些慢。并非她耳目闭塞, 只是这两日观阅道法有所悟, 是以闭门未出,无暇关心其他。
“真要论起来, 这要归功于郑十二了。”听她这么问,昭虞幽幽回道。
郑钧在郑氏族中排行十二,于是相熟的人也会叫他声郑十二。
百里笙有些奇怪, 这和郑钧有什么关系?
昭虞笑了声,向她提起郑父带人上了青崖,还了万斛灵玉, 又将这个儿子押给明烛的事。
如果不是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 青崖草庐也不至于塌了。
听到这里, 便是向来冷淡的百里笙, 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提起明烛,百里笙道:“如今浊流令在她手中,浊流新任道首悬而不决, 她却待在千秋学宫不出,想将浊流收归麾下的几方势力不知该如何心急。”
虽然身在千秋学宫,但以她出身,对于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百里笙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不过隐约也有所耳闻:“浊流之中,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想投效世族。”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浊流游侠的坚持,对于出身寒微的游侠儿,晋身为世族门客当是好事。
昭虞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浊流在市井间声势渐盛,如何有再放任自流的道理。”
无论浊流中人怎么想,他们都没有选择,无非是为谁所用而已。
“小虞,你觉得最后执掌浊流的会是谁?”百里笙看向昭虞。
昭虞垂眸,漫不经心地回:“总归不会是她。”
不用说明,百里笙也知昭虞口中的她指的是明烛。
浊流老道首有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但以明烛如今修为,浊流中诸多游侠怎么可能心服她继任道首。
“何况浊流道首如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想起如今上陵城中的局势,昭虞眼神微微有些深。
连宗师境的武者都在这场谋局中身死道消,何况旁人。
就算明烛背后有太微境强者,此时终究不在她身边,或许能让人有些忌惮,但还不足以令她在上陵城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如今上陵城中想要浊流令的,又何止一方。
“如今局势下,浊流令尚且卖个不错的价钱。”昭虞放下茶盏,“待大局落定,这枚浊流令的意义就不大了,她若是会做生意,就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浊流令出手。”
浊流令的价值不在于本身,而在于象征浊流道首的身份。
百里笙不清楚明烛会不会做生意,但她每每行事,总是出人意料,让人捉摸不透。
与郑钧赌浊流令是,为顾从山这个散修求得入千秋学宫的机会是,闯乱流道场也是。
“如今青崖怀风长老出面,不知事情又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百里笙喃喃道。
怀风氏也是晋国世族。
青崖,怀风辞看着手中来自怀风氏的密信,哂然一笑。
一枚浊流令,竟然让早就放弃自己这个废人的怀风氏也来信探问。
不过怀风辞显然没把信中所言当回事,他拂袖挥去面前浮动的灵光,抬步向外走去。
怀风辞没有问过明烛她和浊流老道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将浊流令交给她,也没有问过郁孤山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连初学修行该告知种种都不曾教她。
于他而言,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怀风辞无意管束明烛,只是不忍蹉跎她的天资,才出言指点。大约是抱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想法,怀风辞也允顾从山同明烛一般,每七日向自己发问解惑。
被迫滞留青崖的郑钧听说后,只觉顾从山运气真是不错,就算怀风辞境界不比郑钧太微境的师尊,也是上三境的长老。
学宫中,也不是每位长老门下弟子,都能得师长亲自教导。
毕竟长老事忙,尤其是已经太微境的长老,就算收归名下的亲传弟子,也不可能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就算以郑钧出身,也没有这等殊遇,拜入学宫太渊一脉后,平日指点他修行的都是同在门下的师兄师姐。
偶尔能得老师一两句点拨,已经算难得,不过他也有更为了解自身天命传承的族中长辈答疑解惑。
“怀风长老虽然止步于天市境,不过当年也是千秋学宫中赫赫有名的天才,被怀风氏寄予厚望……”郑钧压低声音,悄悄向明烛和顾从山八卦道。
只是后来青崖遭逢巨变,他才变成如今酒不离手,醉生梦死的落拓模样。
顾从山被他故意拖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副注意,毫无防备地当头挨了个暴栗,顿时眼冒金星。
正要往下说的郑钧也没能幸免,只有身后好像凭空多生了双眼睛的明烛及时偏头,让怀风辞的手落了空。
他看了明烛一眼,收回手,也没有非要补上的意思。
“你还真是很闲啊。”
怀风辞凉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正想怒问是谁敢动自己的郑钧立刻变成了鹌鹑。
青崖上的草庐已经整修一新,为防再酿成同样的惨案,学宫还派阵师来加持了数道防护禁制,做苦力的郑钧也总算熬到了头。
“……我错了。”郑钧立刻滑跪,自己不该妄加议论长老,认错认得很是熟练了。
怀风辞轻啧一声,也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过寸许的墨令。
这是明烛和顾从山的弟子令,今日终于送来青崖。
除了昭示身份,千秋学宫弟子令还有许多其他用处,譬如在云笈道藏中借阅道法玉简。
云笈道藏是千秋学宫藏书所在,诸般经卷典籍皆藏于此,凡学宫弟子,可凭弟子令借出三卷道法观览。
明烛既然将青崖草庐的竹简都看过了,也该由浅入深,怀风辞大约了解过她的修行后,此时列了数卷道法,让她去云笈道藏中依序借来一观。
这些道法并不算如何高深,换作学宫其他长老,自己山门中便有收藏,都不必前往云笈道藏。
但青崖已经十多年没有过新弟子,只剩下开蒙用的竹简。
“只能借三卷?”明烛问接过他扔来的弟子令,问。
“是九卷。”怀风辞看了眼郑钧,除了这两枚,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枚。
还欠着巨债的郑钧没资格拒绝,他近来也没有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经卷,正好方便了明烛。
听话音,明烛是要去云笈道藏,郑钧顿时来了精神,主动要为她引路。
青崖上除了座草庐,什么也没有,郑钧在这里待了几日,觉得自己也快长草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逛逛。
“不过云笈道藏离青崖很有些路程,最好还是借几只鹤来代步。”在千秋学宫已经待了好几年的郑钧道。
千秋学宫占地广阔,又是在群山中,对上三境修士而言,当然是心念一转,无处不可至,但门下弟子还没有这等修为。
是以诸多长老山门中都会养上数只代步的仙鹤,方便弟子出行。
从前青崖连弟子都没有,当然也不会养鹤,郑钧便琢磨着借上几只来。
“何需这么麻烦。”怀风辞伸出手,他将人扔过去便是。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明烛果断后退两步,向郑钧道:“去借鹤。”
顾从山也连连点头以表赞同,并不想再体会一次自由落体。
见他们态度明确,怀风辞也不好勉强,只是心头升起几分不被认同的寂寞,他出手不比乘鹤快?
这回虽然远些,但他的准头一向不错,想来就算有偏差,也差不了多少。
郑钧不知内情,但已经体验过的明烛和顾从山对此实在敬谢不敏。
郑钧在千秋学宫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很快就从相熟的师姐处借来三只代步白鹤。
白鹤翎羽鲜亮,大约是食灵黍之故,周身泛着朦胧光辉,显出不凡。
骑上白鹤,顾从山看着明烛,怎么总觉得她乘这只,看上去更蓬松不少?
白鹤振翅,在空中发出一声清唳,往云笈道藏的方向掠去。
千峰如浪,群山在云气沉浮中若隐若现,长风过处,有丹虹绕崖,漱石鸣泉。琼楼玉阙坐落其中,烟霭溟濛,不似凡尘。
“往前就是云笈道藏……”郑钧指着下方洞窟示意,顾从山探头望去,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洞窟的入口。
飘渺云雾中,三只白鹤绕过峰峦,向云笈道藏所在的洞窟下落,就在半山处,其中一只双翅一振,突然改了方向,向高处断崖直冲而去。
郑钧停下话头,和顾从山看着突然向上起飞的鹤,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迎着呼啸的劲风,乘鹤直上的明烛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崖料峭,峭壁上延伸出一方石台,只有供两人对坐的余裕,上方,依山而生的老树落下荫蔽。
此时石台上正放着局残棋,黑白交错,却不见有人对弈。
白鹤落在石台上,它对残棋当然不感兴趣,只顾抬首啄食着老树上不过璎珠大小的朱红果实。
明烛面无表情地抹了把饱受劲风摧残的脸,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比其他两只都胖上一圈。
作者有话说:
某只鹤:暴风进食.jpg明烛:TD,我要换一只
第37章
白鹤仰着头啄食红果, 坐在鹤上的明烛托着脸,沉思自己为什么在借来的鹤中偏偏挑中了这一只。
方才前往云笈道藏的一路,也不见它速度多快, 没想到为了口吃的, 简直如离弦之箭, 头也不回,将顾从山和郑钧乘的两只远远甩开。
环顾过周围, 虽然百丈高的峭壁于修士不算什么,但不识路的明烛还是决定在原地等等郑钧和顾从山。
收回目光, 她终于注意到石台上那局残棋。
断崖峭壁延伸的石台上,竟然有人摆了局棋。
明烛不会下棋, 不过在平襄邑春日宴上, 她确确实实破了长孙衡留下棋阵。
石台上残局, 和春日宴上的棋阵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看向棋局,当视线落在黑白棋子上时, 她眼前所见翻覆,神识沉入局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她身周黑白落定, 灵光明灭间有杀机乍现。
明烛的眼神忽然认真了两分,她盯着棋盘,从白鹤上翻身落下, 盘坐在棋局前, 凝神静观。
黑白棋子映在眼底, 明烛意识中闪掠过数种落子的可能, 又在不断衍算中推翻重来,她没有执棋一试,只在意识中便推衍出诸般可能。
顾从山和郑钧骑着鹤匆匆忙忙跟来时, 看到的就是昂首啄着红果的白鹤,明烛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台上,看上去也没受什么惊吓。
在松了口气,两人齐齐露出无语表情。
原本以为这只鹤是突发恶疾,结果原来是突发饿疾。
顾从山张口唤明烛,她低头看着面前棋局,恍若未闻。
见她看得这么认真,郑钧也不由探头望了过来,这好像就是局残棋……
目光落在黑白棋子上,郑钧神识被摄,不过数息,他只觉头大如斗,像是喝醉酒一般原地晃了晃,一个踉跄五体投地,让顾从山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他果然最讨厌这些需要推衍的阵法数理,头晕眼花的郑钧坚持向外爬了两步,远离棋局,以示自己与之割席的决心。
还是顾从山伸手,撑着郑钧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明烛竟然还在盯着棋盘,身形似乎都没有动过。
“她还要看多久?”迟迟不见她落子的郑钧忍不住向顾从山道,不是还要去云笈道藏吗?
既然她看了这么久也未落子,大约是解不开这残局,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死磕。
解不开也没什么丢人的,阵法一道本就晦涩,郑钧自己也没学出个头绪。
顾从山和他看法不太一样,毕竟在春日宴上,顾从山亲眼看到了明烛解开了长孙衡留下的残棋。
“天色不是还早。”他示意郑钧不用心急,既然明烛想观棋破局,等上一等便是,云笈道藏又不会跑。
说着,顾从山拿出那卷自己还没看完的心法竹简,低头琢磨起来。
郑钧见他如此,又看看在推衍棋阵的明烛,陡生一点危机感,怎么显得好像就他没有认真修行一样?
为了合群,郑钧徒手捏出几个水球,从大到小在身边排齐,又挨个戳破。
他们不觉得无趣吗?
不知过了多久,郑钧打了个哈欠,他最烦研读经卷典籍,对阵道符文等术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身为上陵郑氏血脉,只要能掌握天命[沧浪]的传承,他便足以跻身晋国一流。
顾从山正读到晦涩处,他反复依据竹简所载运转灵息,却还是不通其意,连旁观的郑钧都看出了他的滞涩。
郑钧听他嘴里念了许多遍,终于忍不住开口:“灵息过三宿,你倒是先从角宿过亢宿,再转其他啊!”
“竹简上好像没这么写……”顾从山迟疑地看向郑钧,不知他说的做不做准。
不过照郑钧所言试试也没什么坏处,顾从山依言而行,下一刻,运转的灵息当真顺畅了许多。
“为什么心法中没有写明这一点?”顾从山将竹简从头到尾翻了遍,不见有写这一点,奇怪道。
郑钧比他更觉得奇怪:“这还需要写?”
这不是是个修士都知道的事?
出身世族的郑钧,实在很难理解顾从山这样的散修修行如何艰难。
要知道,在遇上明烛前,顾从山手边只有卷灵性将要散失的心法残简,想多寻一卷道法都不得,更别提有人指点。
顾从山也没有为自己和郑钧天差地别的出身而介怀,出身如何,本就不是自己能选的。
何况他前十多年是过得不如何顺遂,如今有幸得入千秋学宫,已经胜过无数在修行路上踽踽独行??的散修。
见郑钧肯指点,顾从山顺势就手中心法又挑了几处困惑请教。
郑钧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没拒绝。
他不过十四,年纪不管是在郑氏族中还是在千秋学宫都居末,一向是别人指点他修行,此时竟然轮到他指点别人,郑钧一时还有些得意。
在他们探讨道法时,明烛的神识走过黑白棋子交错构成的阵法中,最后她不再看棋路,而是抬头仰望着棋盘上方的无垠星空。
过了很久,她终于从阵法构筑的星空中发现了一角疏漏。
石台上,明烛嘴边现出一点笑意,恰如拂晓天光乍破。
她看到了。
石台棋盘前,明烛执黑子落定。
接连数声落子响过,她站起身,引来顾从山和郑钧注意。
“你不继续了?”郑钧望过来,她终于打算放弃了?
“已经解开了。”明烛回答。
闻言,郑钧瞪大了眼,立刻将头伸了过来,想看这话是真是假。
虽然他不通阵法,大约也能看出这局残棋的厉害,是以觉得明烛不能解开也是人之常情。
他还以为耗个大半日,她就会放弃了。
好像真解开了……
郑钧看着明烛,她连阵法也会啊?!
“这不公平……”郑钧如游魂般开口。
天道造人怎么也能有这么大差别!
顾从山拍拍他的肩,都说了习惯就好,该上鹤了。
三只白鹤已经将老树上的红果都啄食干净,毕竟来都来了,当然见者有份。
不过为首那只显然吃得最多,此时正悠闲地在一旁踱步,见明烛目光投来,它主动伏身,很有些讨好的意味。
白鹤振翅掠过,两声清唳后,断崖上又复归安静,老树枝叶晃动,漏下的稀疏天光逐渐偏斜。
在明烛三人离开后不久,褐衣绀裳的老者徐行而至,他身形清瘦,白发用根老竹簪束起,在料峭绝壁上如履平地,最后在石台前停步。
天光从重云中照落,棋盘被光影分割,与他离开时显然有别。
“谁动了我的棋——”老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发出声质问。
他才设好的棋阵竟然已经破了。
不过破阵的人呢?!
他抬头四顾,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被啃得有些秃的老树上,一枚鹤翎缓缓飘落,留下罪证。
破完棋局后的明烛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这回再去云笈道藏的路上没有多生什么波折,片刻后,白鹤自云中落在洞窟前。
到了地方,她身下白鹤还叫了两声,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顾从山抬头看着前方相连洞窟,目光又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能从什么地方进去。
这时就显出有郑钧这个在千秋学宫待了好几年的人同行的好处,他上前,向洞窟外那尊高有数丈的山石抬手一礼,口中道:“太渊门下弟子郑钧欲入云笈道藏取书,请守山前辈放行。”
顾从山正觉得莫名,就见山石摇晃,竟然转过身来。
原来守在云笈道藏洞窟外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只巨大的云龟。
昔年千秋学宫初设时,这只守山云龟与第一任学宫祭酒立下约定,从此看守云笈道藏,一日不离,在学宫待的时日比许多长老还要长。
见郑钧双手将弟子令奉上,明烛和顾从山也将弟子令取出,守山云龟辨认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吐出缥缈云气。
云气汇聚,在前方化作扇通往云笈道藏中的洞门。
踏过洞门的瞬间,明烛眼前景象变幻,只见幽暗洞窟被灵光照亮,前方岔路分行,其中充斥着缥缈云雾,到了近乎影响视线的地步。
她抬手,意识到这不是云雾,而是浓郁得化作实质的灵气。
前方岔路通向不同藏书洞窟,郑钧解释道。
千秋学宫初设时,云笈道藏不过只有十二窟,到如今已经有二十九窟,说其中藏有万卷道法,半点也不为过。
怀风辞为明烛列出的道法共有数十,不过如今加上郑钧和顾从山,也不过能取九卷。
郑钧取出卷云笈道藏诸多道法名录,比照着怀风辞所列,找出了所在洞窟。
“第十一,第七,还有二十三……”郑钧念出好几处洞窟,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分头去寻会快上许多。
记下他所说的几处位置,明烛孤身走入第七窟中。灵气所化的云雾浮沉,一卷卷光华流转的玉简浮在空中,她神识扫过,看到许多名目各不相同的道法。
伸手握住自己需要的玉简,明烛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一顿,停步看向右侧前方。
云雾中,少年盘坐在洞窟角落,苍白面色中显出难言阴郁,身周遮掩气息的禁制不知为何突然撤去,暴露在明烛眼前。
对上明烛投来的目光,他的脸色好像更为难看,两息后,他猛地呕出口血,染红了衣襟,随即垂下头来,双眼半阖,气息近乎微弱。
闻声近前的褚无咎正好看见这一幕,与明烛对视,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我干的。”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明烛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明烛:碰瓷?!!!
第38章
听着明烛这句话, 褚无咎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来云笈道藏中想寻两卷道法看看,没想到会正好碰上这一幕。
褚无咎当然相信明烛的话, 就相识以来的了解, 她会说的一向是不怎么好听的真话。
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场面,让不知情的人来看, 她的话的确少了几分说服力。
眼见明烛危险地盯着自己,褚无咎连忙收了戏谑笑意, 故作正经地整了整神情,上前察看少年情况。
少年一身雪青, 褚无咎只是扫了眼, 便从衣饰肯定他应当出身世族。他分明不是修士, 却出现在了只容千秋学宫门下入内的云笈道藏,此时手中紧紧握着卷心法玉简, 即便陷入短暂昏迷也不肯松手。
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
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经脉, 探清他体内情形后,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明烛也看到了。
少年经脉乃至穴窍中都有受灵息冲击留下的伤势,新伤重叠着旧伤, 非一日之寒。
就在明烛看向他的瞬间, 他体内黯淡的命星似乎亮起微弱辉芒, 一闪即逝,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命星缺了一角?”明烛看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情形。
褚无咎点头,肯定了她看到的:“他的确身有命星, 不知因何故有损,才断绝了修行之途。”
这大约是另一种残忍,比起生来就不能修行,有修行可能又被断绝希望,不知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眼前少年又出身世族,有可传承的天命。
他也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已经与修行无缘,竟强行观阅心法玉简,试图借此唤醒命星。
但命星有缺,注定难以映照命盘。
心法玉简中的灵息入体,反复冲击经脉穴窍,不能为命星吸收,进而反噬自身。
他方才会在明烛面前呕血,就是反噬所致。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也多亏了少年虽然不能修行,但有习武道,经脉穴窍受灵气淬炼过,才能承受得住玉简灵息反复冲击,不至爆裂,否则刚才就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修士和武者差别很大?”明烛问。
她已经见过宗师境的武者,像是也并不弱。
褚无咎点头:“武者以灵气锻体修得内息,但没有命星,武道修行就如同无源之水,终有尽时。”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过堪堪与上三境中天市境的修士相比,更不说修士诸般术法手段,都是武者内息所不能及。
褚无咎大约能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他所知,这除了自伤己身,别无好处。
尽管不曾学医,不过探明少年体内情形后,褚无咎对于如何缓解还算有些心得。
灵息将少年强行纳入体内的心法力量化解,他脸上痛色终于和缓了两分。
随着褚无咎收回手,只是片刻,地上垂下头的少年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双难掩阴翳的眼睛。
对上明烛和褚无咎的目光,少年身形紧绷,神情更显沉凝。
他藏于云笈道藏洞窟中观阅心法,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因此见明烛和褚无咎在此,心下顿生近乎恼怒的难堪。
旁人会怎么看他?
命星有损,注定不能修行,却还要做困兽犹斗。
这些年来,或许是有个好出身,他见的最多不是嘲讽,而是怜悯——让他觉得痛恨的怜悯。
就算明烛和褚无咎脸上看不出这样的情绪,少年却还是狼狈地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有些趔趄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要向外走。
袍袖垂落,他一只手握着心法玉简,一只手里捏着枚不属于自己的弟子令。
墨令凉意浸入掌心,用力收拢的指间漏出个衡字。
褚无咎并不在意少年一声谢,任他离开,也没有多管闲事地劝他不要再尝试。
他当真没有那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目光回到明烛身上,褚无咎想起自己多管的闲事,暗自找补道,都是有原因的。
洞窟中只剩两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目光相对,在沉默一瞬后,褚无咎手中突然多了一方食盒,向明烛道:“吃吗?”
明烛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见食盒打开,露出当中各色糕团。
“上陵城中有处茶舍,正以糕团出名。”
茶舍卖的茶一般,糕团却当真不错,仔细品过的褚无咎想。
他就地坐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就算看似随意地席地而坐,他还是像受了规训的世族子弟,而不是混迹市井的游侠儿。
千秋学宫弟子不得允准,寻常不可出玉行山,褚无咎却能买来上陵城中茶舍的糕团,好在明烛不是学宫长老,并不会计较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些糕团不蕴灵气,不过——”褚无咎抬头看向明烛,眨了眨眼睛,向她露出个笑,“味道很不错。”
这张平淡太过的脸做出这样表情并不好看,不过明烛并不介意。
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拿起枚玉露团放进嘴里,尝过之后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这个说法。
她也觉得还不错。
褚无咎撑着手看她吃,脸上显出点被认同的忻然,顺口问道:“你来云笈道藏,是想借什么道法?”
明烛吃着糕团,不太方便开口,只将怀风辞列书的竹简给他看。
褚无咎目光扫过,立时已知究竟:“看来你遇到了位很不错的老师。”
见明烛不甚理解自己这句话,他解释道:“就算有师徒之名,也不是所有的老师都会尽心指点弟子。”
千秋学宫也是如此。
这世上甚至有不少修士将收来的弟子当做仆役差遣指使,得其辛苦侍奉,却吝于指点修行。
但在世人看来,弟子服侍老师理所应当,没有可指摘之处。
“为什么?”明烛还没听说过这些,少有体会。
“修行传承何等珍贵,本就不该轻易可得。”褚无咎回道。
“你也是这么想?”明烛咽下糕团,问。
褚无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我怎么想无关紧要,九州天下历来如此。”
他看向洞窟中浮起的玉简,向明烛再道:“你看,这些道法玉简都是以灵息写就,方能引导修士修行,每被观阅一次,其中灵息就会有所消耗。”
待其中灵息耗尽,玉简的价值也就失了大半。
要以灵息刻录道法典籍,必定是对此道法谙熟的修士,需数日方成,许多道法如果没有可传承的修士,就成了不可复刻的绝唱,越强大的道法越是如此。
也是为了减少玉简中灵息溢散,云笈道藏的洞窟中才会有浓烈到化作实质的灵气,用以蕴养道法典籍。
道法想要传承,从来不是易事。
褚无咎话音顿了顿,在短暂间隙后再开口:“我在玉京时,曾得闻千秋学宫道法之盛,故而想来一观。”
昔年大夏天子定鼎九州,分封诸侯,以玉京为都城,御宇内,制六合。
褚无咎从玉京来。
诸子论道,千秋一辟,他在书卷中看到了这等盛景,曾心有向往。
所以离开玉京后,他先来了上陵,除了祭拜故人,也是想见千秋。
“不过如今看来,这里和玉京中也没有太大分别。”
褚无咎说完,也挑了枚糕团,吃相很是矜持,错过了明烛眼里的意外。
听褚无咎这么说,明烛才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和自己持有同样看法。
她不解于千秋学宫与裴玄同所载的不同,但无论学宫长老还是门下弟子都认为,时移世易,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千秋学宫的从前只可供作怀念。
明烛觉得有些没道理,她不明白。
也是为这个缘故,她才会接受温翎提议留下。
她想找个答案。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明烛摇头。
她想要的答案,褚无咎早已清楚,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他不愿同明烛说什么诸侯世家,天命传承,只是问:“来千秋学宫前,你一直待在郁孤山?”
他突然好奇郁孤山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明烛。
“我在郁孤山只待了两年。”明烛没有隐瞒,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褚无咎才知道,原来郁孤山上只有两个人,明烛和带她回郁孤山的人。
“带我回郁孤山的人没有教过我修行,他临死前,说安排了人来接我。”明烛像是陷入了回忆,说起裴玄同的死时,语气也很平淡,“但是我不想去。”
所以她一把火烧了那处竹屋,孤身离开了郁孤山。
“为什么不想去?”
“一座山的风景再好,看了两年,也会觉得乏味。”明烛想了想,回道,“我不想从一座山,再到另一座山中。”
从一座牢笼,到另一座牢笼,褚无咎下意识地想,忽有些失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明烛生出有别于旁人的好奇。
她如此自由,不为这世间任何规则框缚,是他从前所不能见。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必虚言以饰,妥协让步。
褚无咎前十五年的人生都身处牢笼,时时受到规训,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提醒他谨记身份。
不管这座牢笼如何华美,都难掩其本质。
他只是尊被奉于台前的木塑石雕,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又想要什么。
他的身份,比他这个人重要得多。
可——
“既生双翼,如何甘心不见九霄。”
褚无咎看向明烛,双眼湛然:“我还是更喜欢做褚无咎。”
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不太明白,还是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说:
明烛:虽然没听懂,但是吃人嘴短,还是赞同一下男主自我攻略进度+1
第39章
怀风辞让明烛从云笈道藏借出的数卷玉简, 载录的多是在入门法诀上衍变的道法,囊括五行阴阳,涉猎广泛。
如郑钧这等继承了天命的世族子弟, 族中自有传承, 从心法到术诀自成一统, 只需专注于天命传承就已经足够,就算学些别的术法, 也是为与天命配合。
但明烛既然没有继承天命,又没有明确的目标, 怀风辞便有意让她多作涉猎,试探更适合自身的修行方向。
褚无咎曾对明烛有言, 她可将自己比寻常人看到得更多假作天命, 但明烛并不在意所谓天命, 也就没有向怀风辞提过。
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掌握了诸般术法后,明烛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记录在玉简中的这些术法。
她并不急着再去云笈道藏, 而是用已学会的术法作新的尝试。
青崖上不时传出术法震响之声,初时还算影响有限,多过两日, 破坏力便日渐凸显。
是夜,风朗月清,怀风辞坐在崖上, 迎着月色, 灵息运转, 自命盘二十八宿入三垣, 但他体内三垣位的星宿除了零星亮起的数处,便只剩凌乱尘屑,恍如风暴肆虐后的废墟。
无论怀风辞当初如何天才, 如今境界也不可能再有寸进,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忆起些陈年旧事,怀风辞又想喝酒了,但没等他摸出酒坛,身后突然传来惊雷震响声。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峰峦在眼前炸开,炽烈雷火中,山石迸溅,尘土飞扬,场面称得上宏大。
怀风辞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远处,被雷火炸开的断崖上,有三道身影正齐齐躺在一边。
明烛脸上被雷火燎得焦黑,顾从山和郑钧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游魂般喷出一口气,郑钧质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三息吗?”
学会了玉简上记载的术法,明烛开始折腾些没有被记载的,比如将引雷和火诀结合,再延迟数息爆发,就能达到和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相似的效果。
“嗯,算错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并不为一次失手而丧气。
她坐起身,埋头用树枝在地上推演,重算灵息运转的轨迹:“下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来?!”听她这么说,顾从山和郑钧大惊失色。
她折腾的术法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炸自己,连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不是身上法衣设有禁制防护,就方才阵势,他们怎么也得躺上几日。
明烛不觉有什么,虽然出了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略改上几处就好。
赶来的怀风辞见人没事,先是放下心来,随后看着塌落的山崖,迸裂的土石,被砸出深坑的焦黑地面,顿觉有些不能呼吸。
虽然青崖不比其他长老山门筑起楼阙亭台,也没种什么奇珍异草,但也不是让她这么祸害的。
怀风辞提溜起三人,踹出青崖。
不能在青崖上琢磨术法,便只好换个无人的僻静处。
好在以千秋学宫之大,这样的地方也有不少,郑钧在学宫这几年也没有白待,带着明烛和顾从山骑着鹤,转移阵地。
要在学宫中来往,还是有只代步的飞禽才方便,明烛手边也不缺灵玉,便向郑钧借鹤的师姐买下数只放养在青崖。
——当初借来的三只也在其中,看到那只比其他鹤都大上一圈的,明烛沉默地看向郑钧。
没能抵挡住师姐夸赞,将鹤带回来的郑钧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鹤太能吃,师姐也不想养了。
明烛决定,以后都让他骑这只。
郑钧找到的僻静处在玉行山以北一隅。
春时已至,周围山麓都还覆着薄雪,湖上浮起碎冰,不说人影,连个活物都没有,的确是够僻静了。
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郑钧立时骄傲地昂首挺胸,完全没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过两日,春末浮动的日光中,琼华开得纷繁,长孙衡穿过玄衍一脉错落楼台,迎面遇上不少学宫弟子。
“长孙师兄?!”
来往学宫弟子见他,都露出意外之色,回过神后连忙向他稽首行礼:“我等见过师兄——”
学宫弟子修为满十八宿后,多会选择出游增长见识,学宫上下都知,数月前长孙衡代祖父使齐观礼。
长孙衡九岁入千秋学宫,拜入学宫执御长老,玄衍一脉主事人荀照门下。
玄衍一脉近两百弟子,也只有十三人有幸正式拜荀照为师,长孙衡排行最末,也是在阵法一道上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
留在学宫中的多是还不满十八宿的少年弟子,是以见长孙衡,都应唤一声师兄。
虽然出身权势正盛的长孙氏,长孙衡却不是什么倨傲性情,玄衍弟子见他,都主动向他问起出游见闻。
“师兄此番使齐,可有见不同风物?”
“听闻齐国太子以文略著称,不知与长孙师兄相比又如何?”
“齐国与我晋国物候不同,礼俗也多有分别……”
长孙衡含笑回应,沿回廊走过,向更高处去。
星罗棋布的楼台上,他拾级而上,在踏过数重石阶后,终于在最高处找到了自己的老师。
高处不胜寒,但不在高处,又怎么能纵览全局。
“老师。”长孙衡抬手行礼,向坐在石桌前的老者唤道。
他就是长孙衡的师尊,如今千秋学宫执掌玄衍一脉的长老荀照。
示意他不必拘礼,荀照的目光仍旧盯着桌上棋盘,口中问道:“不是月前就入晋国境内,何以如今才回上陵?”
长孙衡入城时,荀照便得知了消息,他先拜见过祖父,而后便来学宫见自己的老师。
“途中得知有火暖玉现世,思及大父双腿寒疾至今未愈,是以绕行前往求取,这才耽误了些时日。”长孙衡温言解释道。
他口中大父,指的正是如今上陵长孙氏的家主,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
也是为那枚火暖玉,长孙衡才会在答应了姜氏后又失言,没有出现在平襄邑的春日宴上。
荀照闻言觑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惦记你祖父。”
长孙衡在石桌前坐下,自纳戒中取出玉盏:“这是齐地特有的鸣春涧,我记得老师一直想尝尝,此番特地向齐太子求来。”
荀照好茶,鸣春涧是齐地特有的灵茶,只供国君享用,长孙衡送上的这盏茶叶正合他心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如鸣春涧这等少见的灵茶,也并非轻易不可得,令他欣然的不是这盏茶叶,而是长孙衡的记挂。
荀照将玉盏收起,抬手让长孙衡看桌上棋局:“你来看看,此局作何解。”
他近来又搜罗到几卷残谱,打算让门下弟子参悟一番,长孙衡既然来了,正好看看。
玄衍门下修阵法,荀照自己将棋术与阵道相合,自成一派。
长孙衡长于棋道,善谋算,祖父长孙偃也是因此才会安排他拜入荀照门下。
闻言,长孙衡应声称是,目光投向棋盘中,不再为外物所扰。偶尔有弟子经由此过,见他在揣摩棋局,都放轻了脚步。
直到金乌西沉,长孙衡才落下最后一子,见棋局破解,荀照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不用太久,你就有资格同我执棋对弈。”荀照对长孙衡道。
以长孙衡如今修为,尚且还不足以与太微境修士对弈,心知这是老师对自己的期许,他只含笑道好。
看了看棋局,又将目光投向长孙衡,荀照只觉怎么看怎么满意。
“玄衍如今弟子,尽数不如你。前日我应小厉所求,设了个棋阵以作考验,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竟然也没有人解出!”荀照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对长孙衡抱怨道,“花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有个破解的人,竟然也有十余处不该落子的错漏。”
“老师布下的棋阵,他们能破解已经不易,一时要连处疏漏也无,的确很难做到。”长孙衡为这些师弟师妹说话。
“但有人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破阵,没有一步多余。”荀照提起此事,犹觉耿耿于怀,这究竟是谁干的?!
布这棋阵既不能难得破解不了,又要考校到弟子,检验所学,需得费些思量,荀照前脚在断崖石台上布好棋阵,不过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就被人破解了!
破阵者境界有限,却在阵法上颇有造诣,竟然没有落错一步。
原本他还想,会不会是玄衍门下弟子,不过经过一番考校后,荀照就彻底死心了,只觉这群弟子头上一个个都写着资质愚钝,不堪大用。
学宫中竟有弟子长于阵道,却不在玄衍门下?
荀照实在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既然破了阵,不是该在原地等自己回来,如何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现在想起来,他心中仍觉郁卒,长孙衡听得笑意微深,也有些好奇此事是谁为之。
听他这么说,荀照从袖中取出枚鹤翎。
长孙衡当然能辨出这就是枚寻常白鹤脱下的翎羽,正因如此,它出现在荀照手中才更奇怪。
当日破棋阵的人不见身影,啃秃老树的罪魁祸首却留下了证据,学宫中有不少山门都养白鹤代步,这鹤和破阵的人大约也有些关联。
有这枚鹤翎,便能循气息找到那只鹤,或许也就能找到破阵的人。
见他看着自己,长孙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荀照开口,主动道:“弟子这便替老师将人寻来。”
堂堂太微境修士,便是再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亲自去寻个后辈弟子,未免有失身份。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放诸九州都做得准。
此时见长孙衡主动提出,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个弟子最是知事。
长孙衡行事向来周全稳妥,此事交给他,荀照很是放心。
他倒要看看破阵的人到底是谁,若是在阵道上真有些天资,他多指点两句也不是不行。
荀照捻须,心下暗道。
长孙衡接了鹤翎告退,既然应下,也没有多作拖延的道理,次日便动身去寻。
学宫北面,三只白鹤立在水边,双翅伸展,看起来颇为悠闲,其中一只生得好像要大上一圈。
长孙衡感知到与鹤翎相符的气息,从云中落下,看着眼前白鹤,大约已经能肯定。
不过为防误认,他还是抬步上前,取出鹤翎,想仔细比对过再寻鹤主人分说。
就在他靠近白鹤倾身之际,身后,眼见这一幕的顾从山瞪大了眼睛。
他气沉丹田,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真是世风日下,千秋学宫这等地方,也有小贼出没!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逐渐有了明烛的形状.jpg怀风辞:让你跟她学,没让你学她说话!明烛:《说话的艺术》
第40章
千秋学宫以北, 有飞瀑自云间破壁而出,碎玉崩珠般砸落崖下,溅起数丈雪浪, 最终汇入湖中, 湍急水势才得以缓和。
烟波浩渺, 有如云气的寒意浮动,郑钧唤起天命[沧浪], 顿时有狂澜迭起。翻涌的浪潮中,他以澜生百转越过湖面, 向飞瀑而来。
浪潮在飞瀑前倒转,潮声不绝, 在湖上绕过一圈的郑钧回到原地, 拉着脸看向明烛。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他强调道。
她若是想见识[沧浪]威力, 自己动用天命让她开开眼界也没什么,但有的事可一不可二, 可二不可三,可三……不可四!
郑钧心下忿忿,她不要太过分了, 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明烛的注意都在半空自己以灵息记下的繁复回路上,她右手指尖微动,不断有晦涩篆文被记下, 或又被抹去, 推衍出的轨迹不断修正, 与她所想相印证。
见明烛没理会自己, 郑钧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空中看去,试图分辨她究竟在推衍什么,但只是看了两眼就觉得晕头转向。
怎么看着像是命盘星图,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明烛推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还差一点。
“再来一遍。”她对郑钧道,看上去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
郑钧转身想跑,刚越出去几个身位,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他拿出符令,只见灵光闪过,郑钧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回来,在他面前五体投地。
郑钧抬头对上顾从山的目光,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亏自己还指点他修行!
顾从山安慰道:“谁让你欠的债还没还清,等再有两万斛灵玉送来,你就能赎身了。”
郑钧面无表情:“我没卖身!”
也差不多吧?顾从山想。
看出他想法的郑钧暗自内伤。
都怪他阿父!
原本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还能跑,但有那枚符令在她手上,现在连跑也跑不了了。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而且都过了这些时日,还不见他带着灵玉来赎自己,郑钧怀疑他就是有意将自己留在青崖经受摧残。
见郑钧表情变了又变,顾从山还以为他担心自己阿父不肯再出那两万斛灵玉,再次安慰道:“别担心,你阿父赖不了账,你又不值两万斛灵玉。”
这也算安慰?
郑钧再次失去了表情:“你别学她说话!”
顾从山大约知道他说的是明烛,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钧还趴着没起来:“很容易被打。”
顾从山迟疑地看向明烛,也没有吧……
郑钧呵呵一笑:“那是她。”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爬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向明烛,气势汹汹地在她的目光下再次催动灵息,运转天命。
自己这是能屈能伸!郑钧理直气壮地想。
明烛很满意他的识趣,并且让他再多来两次。
当郑钧在湖上反复走过七个来回后,体内灵息已经近乎枯竭,他灵魂出窍般躺在湖边,神情安详。
一旁的顾从山看得摇了摇头,看来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深沉地想,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在郑钧躺着不动时,明烛盯着空中勾勒出的命盘星图,指尖引动灵息,还在继续推衍。
顾从山望了两眼,什么也看不明白,只好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竹简。
过了大半个时辰,明烛终于停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郑钧。
他连忙闭眼装死,但这显然瞒不过明烛,他灵息应该已经有所恢复,足以再试一次。
“还来?!”
郑钧想跑,被明烛一把拉住后衣领拖了回来。
她指着空中自己推衍出的痕迹,要求郑钧在运转天命和身法时改动几处,再尝试动用[沧浪]。
为什么要这么改?郑钧觉得莫名,都忘了控诉明烛让自己再来一次的举动是何等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因为你用错了。”明烛回道。
郑钧当然不信:“我的天命传承可是我阿父手把手教我的!”
若是上三境修士开口,他或许会略信上一信,明烛如今才十三宿,又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对天命的运用有什么不足。
明烛没有和他争辩,不太在意地开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从虚境演武之后,明烛对所谓的世家天命便多有好奇,但任云笈道藏藏书万卷,也不会有任何天命传承相关。
看在郑钧满足了她对世家天命的好奇心,她才顺口将自己推衍的结果告诉了他。
听她这么说,郑钧也不再装死,决定用行动证明她的话是无稽之谈。
湖面再起狂潮,顾从山连忙往后让了让,以免被溅起的水浪波及。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他才发现远处竟然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接近他们带来的白鹤,正欲躬身。
这样偏僻的地方,他又偷偷摸摸地靠近,顾从山福至心灵,或者说鬼使神差地想道,这不就是要偷鹤吗?!
顾从山先声夺人,当即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他这一声没吓到长孙衡,倒是惊得三只鹤扑扇着翅膀躲开,握着片鹤翎的长孙衡略感茫然地回头,就看见了冲上来的顾从山。
目光相对,顾从山突然有些没底,以长孙衡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偷鹤的。但注意到他手里鹤翎,顾从山顿时又觉得自己的怀疑不无道理。
鹤翎都在他手里了!
只从神情,长孙衡就看出了顾从山心中想法,身为长孙氏郎君,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怀疑,只觉啼笑皆非。
也是在这个时候,郑钧已经再度踏着浪潮接近飞瀑。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照她说的做,运转[沧浪]消耗的灵息确实有所减少,而且连澜生百转的速度也好像更快了……
郑钧分神观察着体内命盘,他绕湖这么多圈,身体已经形成本能,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转身。
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只是分神的刹那,郑钧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撞向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已经来不及调转方向。
他口中发出声惨叫,正要向顾从山澄清的长孙衡循声望去,不见他惨烈地撞上崖壁,反而没进了飞瀑中。
郑钧叫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撞上山崖,脑袋开花,而是踉跄着踩上了实地。
原来飞瀑后还藏着个隐秘的洞窟。
他稳住身形,感知到前方隐约有道气息。
除了意外撞进来的郑钧,飞瀑后的洞窟里竟然还有人。
洞窟中光线微弱,但修士五识远胜过常人,并不影响郑钧看清盘坐在山石上的人。
“长孙景?”郑钧匪夷所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孙景也想问这个问题,少年盘坐在山石上,手中握着卷心法玉简,脸色苍白得过分。
正当他想开口时,明烛从郑钧身后探出头,长孙景对上她的目光,所有念头最终都汇成一句话,怎么又是她?!
在云笈道藏中,长孙景已经见过明烛。
正是因为被人撞上,长孙景才会将心法玉简借出,另寻了个地方继续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来?
长孙景想说什么,但刚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又来?
明烛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前日在云笈道藏中看见他时,他就是这么一口血喷了出来,今日又是如此。
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十七!”踏进洞窟的长孙衡看见这一幕,变了脸色。
长孙景在长孙氏中排行十七,虽不是同父同母,但他和长孙衡有同一个祖父,自幼受长孙衡照顾,关系亲近。
也是趁长孙衡离开千秋学宫,长孙景私自取用他的弟子令,才有机会观阅修行心法。
长孙氏族中不缺道法玉简,但长孙景知道族中长辈不会赞同他以自伤己身为代价作无望尝试。
可是他不甘心!
长孙景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他明明有命星的,他不甘心!
明烛看着长孙景,在他体内,缺损的命星亮了一瞬,又黯淡下来。
不是错觉?她偏了偏头,有些意外。
“长孙师兄?”郑钧认出了长孙衡,还有些发愣,不知他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
在千秋学宫中,应当少有弟子不认识长孙衡。不过郑钧并非玄衍门下,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他回到千秋学宫的消息。
长孙衡向郑钧颔首,他已经看出长孙景的伤势是因何而致,有心训斥,但见有旁人在场,终究还是将这些话先压下。
长孙景这回没有晕,只是鲜血涌出,他说不出话,只能心虚地避开长孙衡的目光。
他伤势不轻,长孙衡此时也无心再问荀照交托的事,目光掠过明烛,他向发现长孙景的郑钧道了声谢,匆匆带着人离开。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留在湖边的顾从山向郑钧问道:“他是谁啊?”
听完郑钧解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明烛:“原来他就是那位长孙郎君——”
联想到自己刚才喊出的偷鹤贼,顾从山莫名有些心虚。
“什么?”郑钧没明白他的意思。
平襄邑位于晋国边地,这里发生了什么,少有会传到上陵来。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顾从山提起长孙衡在平襄邑春日宴留下的那局残棋。
“你能破长孙师兄的棋阵?”郑钧听完,意外地看向明烛。
想到之前她在石台上破的棋阵,难道她在阵法上还有非同寻常的天资?
明烛不是很在意地应了声,她近来忙着推衍其他术法,心神暂时不在阵法一道,对长孙衡也就谈不上什么兴趣。
她没想到,次日一早,青崖上竟然收到了来自长孙衡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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