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睡着了。
薄引鹤敛目端详怀中这张年轻、苍白,却缺乏生命力的脸。
人人皆知池漪长得漂亮。
唯独薄引鹤知道他躺在怀里的重量——像一株营养不足的花,细细弱弱,随时被冰霜摧折。
可即便如此,池漪还是年轻。
在他脸上,尚留存着孩子气的影子。
一百年,一个世纪。
如果可以的话,薄引鹤想庇护他一辈子。
但薄引鹤注定要比池漪走得更早。
初次见面时,池漪还是个小孩,薄引鹤已经十八岁。
薄引鹤始终清楚地记得那个夏日傍晚。
池家的花园里,脑袋上戴着明黄色渔夫帽的小孩哒哒哒跑过来,一下子抱住薄引鹤的小腿,揪住西装裤,仰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
太过可爱,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然后小孩向薄引鹤抬起手臂。
薄引鹤一时没敢动,僵硬地静止在原地,怕自己一挪就把小孩碰倒了。
池行川哈哈大笑,拍薄引鹤的肩。
“这是我小儿子池漪。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着喜欢的人就要抱,不抱就走不动道。”
随着池行川在一旁示范动作,薄引鹤生疏地抱起小池漪。
小池漪动来动去,侧身贴坐在薄引鹤手臂上,胳膊搂住薄引鹤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薄引鹤是彻底不敢动了。
“……他怎么这么轻。”
池行川忍不住大笑。
他刚给薄引鹤初创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对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颇为赏识,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薄引鹤脸上露出窘迫。
池行川去逗池漪,顺带解救薄引鹤。
“小宝,想不想爸爸呀?来,爸爸抱抱!别缠着叔叔了——哎,我想想,是该叫叔叔还是叫哥哥?”
薄引鹤虽然比池漪大十五岁,但和他家老大池观仅差八岁。
照这么推算,池漪是该叫薄引鹤哥哥的。
薄引鹤小心托着小池漪的后背,试图将这孩子交还给池行川。
“还是叫叔叔吧。”
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西装。
商业的成就托举着薄引鹤,让他被托成了上一代的平辈。
池行川宽大的手掌托着小池漪两腋,就要接过他。
小池漪的手臂一下子环紧薄引鹤的脖颈,赖在薄引鹤怀里,说什么也不让池行川抱。
“爸爸没刮胡子!”
池行川被儿子嫌弃,却依旧乐呵。
因为他就是喜欢故意用胡茬去扎池漪的小脸蛋,把池漪闹得吱哇乱叫。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好。那你带着薄叔叔去四处逛一逛,爸爸去刮胡子。小宝,你和叔叔自我介绍了吗?”
小池漪这才安心地趴在薄引鹤怀里,奶声奶气,腼腆地说:
“薄叔叔好。我叫池漪,今年三岁了,在上幼儿园。姨姨说我长到二十三斤啦,你抱我累不累呀?”
薄引鹤:“你好。不累。”
不仅不累,还觉得有点太轻了。
三岁小孩,二十三斤。
这是正常体重吗?
薄引鹤小心地掂了掂小池漪,脑海里浮现出10kg的哑铃,同时想到那个经典问题——10kg的铁和10kg的棉花哪个更沉。
根据薄引鹤现在的体感,应该是棉花一样的小孩更沉。
所以薄引鹤才会束手束脚,动也不敢动,生怕小池漪摔下去。
但小池漪乖也乖不了多久。
他趴在薄引鹤耳边小声问:“薄叔叔,你想吃冰激凌吗?”
薄引鹤:“……”
小池漪:“我们去吃冰激凌,不告诉爸爸。”
薄引鹤转头看向遥遥跟着的保姆,做出“冰激凌”的口型,眼神询问她,池漪能吃吗?
保姆默默捂脸,打了个手势,去问旁边的管家张叔。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张叔离得老远,努力用口型回应:
别吃太多 !
薄引鹤低头对池漪说:“可以吃一点点。”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指挥薄引鹤绕路去后厨。
要绕开池行川办公室的方向,躲开老师的位置,避开张叔和陈姨。
小池漪用气音小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殊不知此时此刻,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偷吃冰激凌了。
薄引鹤唇角上扬。
像池家这样的家庭,池行川在外手段强硬,沈清雷厉风行,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小就板着脸。
怎么养出了池漪这么好玩的性格。
岁月忽逝,那个夏日的傍晚在薄引鹤记忆中依旧十分清晰。
有人说,你认识一个人时,这人有多少岁,他在你心里就一直停留在多少岁。
所以薄引鹤看见池漪时,时常会思索……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简直像破土而出的竹子。
稍稍分离,再见面就长高一截。
一点一点,很快就从小豆丁长成了少年。
明明不久前池漪还在偷偷找冰激凌吃,现在就已经能站在吧台前,自己制作冰激凌了。
真是神奇。
连带着冰激凌也神奇起来,因为它们居然构成了池漪的一部分。
薄引鹤从前不理解旁人惊叹赞美生命。
即便人类暂时无法穷究生命之原理,生命也不过只是复杂一些的化学过程,与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有些生命仅仅是存在,就足够让人惊讶。
……
车驶进家门时,夜雨渐清,昏昏席卷天地的雷鸣闪电早已止息。
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严叔迎出来,见池漪睡熟了,又安静地将灯断掉,只留下黯淡的夜灯。
薄引鹤抱着睡熟的池漪回房间,用热毛巾给池漪擦脸。
现在池漪长大了,不想要冰激凌了。
他想要死亡。
薄引鹤不能给他。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池漪想要……
薄引鹤静坐在池漪身边,拂开池漪眼前的碎发,附身轻吻他的额头。
只要池漪想要,薄引鹤会毫无保留,尽数送到他面前。
……
这场雨像浇在城市火炉上空淬炼的冷水,嘶啦一声,震悚众生地响了一场。
此后的雨便是在沉默中阴了又晴,淋漓数日,反反复复。
几回雨下来,空气中秋意愈凉。
这一日,池朔戴着墨镜口罩,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suv来到酒吧对面,降下车玻璃。
他伸长了脖子,往酒吧里张望半天,始终没找到池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池朔倒是见到赵医生从酒吧里走出来。
赵医生身穿便服,站在路边,似是在等车。
他看见池朔,表情一愣,小跑几步到池朔的车前,委婉提醒:
“池漪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要是没啥事,别成天跑池漪面前转。
池朔长叹一口气,推门走下车。
他抱臂站在车边。
“我知道,我没要打扰他,就是想看一眼他恢复了没有。池漪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医生温和一笑。
“他很配合,正在按计划接受治疗,可以正常上班。其他的方面,那就是病人隐私了,恕我不方便透露。”
池朔犹豫着问:
“池漪现在……戒酒了吗?”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池漪会酗酒。
赵医生斟酌着措辞。
“酒精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您可以在心里期待池漪康复,但不要对他表达期待,否则会给他带来压力。”
“池漪到底在害怕什么?”
赵医生摇头。
“我不知道。”
池朔贴着车,蹲了下来,神情迷茫地仰头望天。
“我一直在回忆,池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以前跟我关系很好的。”
“就算是生病,也总得有个进程吧。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严重呢?”
这件事,简直彻底击碎了池朔一直以来身为合格兄长的自信。
赵医生的声音平和,如同恒定的温水,缓缓解释道:
“池漪很没有安全感,他一直觉得他会被亲人背弃。但是,安全感可以慢慢增加,您做的事情,他并非全都看不见。”
池朔沉默片刻,渐渐下定决心。
“我那天告诉池漪,我并不恐同。他好像不相信我……如果我站在领奖台上说呢?他会相信吗?”
赵医生及时善意提醒:
“在我个人的角度看来,领奖台上的宣言确实更有说服力。但您做出任何决定前,请务必提前打电话告知薄总。”
否则就算池朔是池漪的哥哥,也难保不会像贺步年一样遭到无情制裁。
池朔心里陡然明亮,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时,酒吧外老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微微发黄。
等满树金黄时,池朔开车在池漪的酒吧外转了转。
这一次,池朔正好遇见池漪。
池漪正倚在门口发呆,眼神随着一片落叶往下飘,兜兜转转,落在街对面的池朔肩上。
车停在酒吧对面。
池朔坐在车里,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也安静地看了池朔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足有几分钟。
最后池漪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酒吧。
池朔拈下肩上的落叶,收进车里,开车前往机场。
马上,他要飞往国外训练。
在没看见流星的那个晚上,池漪答应了池朔的条件。
池朔可不管池漪是不是意识清醒,反正答应就是答应了,不能赖帐。
所以,池朔现在要去努力拿奖,在领奖台上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池漪也要按照约定,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好好生活。
……
这个秋天里,GCM调酒师锦标赛也开始了报名。
在报名阶段,选手们需要线上提交履历、作品与视频。
倘若通过筛选,那么,参赛者将前往A市,参加海选初赛。
池漪提交的材料顺利通过线上初筛。
地区海选初赛,当日清晨。
沈清一大早便来到山中宅邸,专程陪池漪准备比赛。
镜子前,沈清给池漪调整领带,用手掌平了平他肩部西装马甲的衣料,又伸手拨拨池漪的刘海。
她后退半步,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和赞赏。
“我家小宝穿什么都好看。宝贝,紧张吗?”
池漪弯了弯眼睛:“不紧张。”
这是实话。
池漪刚吃完药,心情堪称一潭死水,这会儿就算仇人跑到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看一眼,然后无动于衷地走开。
池漪和沈清轻轻拥抱道别:
“妈妈,我去比赛啦。”
沈清笑着说:“加油!虽然海选赛不允许观众进场,但你比赛的时候,妈妈就在楼上等着,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
海选赛现场。
主办方租下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临时搭建起长长的一排吧台。
金碧辉煌,灯光明亮。
等候区里,已经有不少选手入座。
投递参加大赛的人不少,可经过初步的材料筛选,一层层的门槛后,统共只有200名选手入围海选大赛。
放在全国性的海选赛事里,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少。
——但能够晋级的人更少。
在今天的赛场上,只有6名最优秀的选手能够突破重围,得到代表国家的机会,晋级亚太大区赛。
池漪走到大赛签到的地方,俯身在姓名表上核对信息,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到处的负责人看见池漪,眼前一亮。
“这边!这边签到。”
她利索找到池漪姓名所在的位置,手指点在册子上指了指。
“在这里签就好。”
池漪接过圆珠笔,微微俯身,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修长洁白,握笔时极漂亮。
池漪的字也漂亮,一笔一划秀而不弱,逸而不散,隐隐有峭拔之气。
负责人盯着池漪的手发呆。
“你写字真好看。是专门练过吗?”
池漪笑了笑。
“嗯。”
池家的孩子,小时候自然是要练字的。
池漪跟着老师学了几年,练着练着,眼巴巴地盯上了薄引鹤的字,缠着薄叔叔教自己。
所以,池漪现在的字体,其实是掺进了薄引鹤个人风格的融合版。
负责人:“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池漪:“?”
负责人脸一红:“我去过你的酒吧。当时见你挺忙的,没好意思问……”
池漪点点头,绕到签到台后,举起手机,调整自拍角度,让两个人的上半身都能拍进去。
“这样可以吗?”
咔嚓。
负责人猛点头,美滋滋收起手机。
“可以可以,太感谢啦!”
第一轮的比赛顺序,会根据抽签数字决定。
池漪抽了一张签,展开小纸卷。
71号。
负责人递给他对应号码的挂绳胸牌,解释道:
“71号应该在两个小时后上场,很快的。”
池漪点头:“谢谢。”
池漪走向等待席位,按照号码排布,独自在71号位置坐下。
等参赛选手陆陆续续完成签到,主持人便上台宣布比赛规则:
“本次海选赛,将在一天之内完成两轮筛选。”
“第一轮的比赛内容是标准化调酒。比赛现场共有12个吧台,四位选手为一组,每次上场三组。每组的每位选手分别抽一次签,共同决定本组题目。”
“根据第一轮的综合成绩排名,将有五十位选手进入下午的第二轮比赛。”
“现在,比赛开始。”
按照叫号顺序,序号1-12名的选手起身离席,依次前往比赛用的吧台后。
选手们高矮不同,年岁各异。
初赛并不强调选手个性,大家的装束以稳妥为主,都是调酒师的常见打扮,要么穿着衬衫,要么加一件西装马甲或者领结。
工作人员抱着签筒,分别让每组的选手抽签,现场展开纸条,读出题目。
“第一组。第一杯,帕洛玛,Paloma。第二杯,花花公子,Boulevardier,第三杯……”
许多鸡尾酒的配方没有定准。
对于今天的比赛,自然是要按照赛前公布的统一配方为标准。
有人抽到了练习过无数遍的酒,面上神情轻松些,有人则明显地乱了几分阵脚。
“各位选手准备。本轮比赛时间为10分钟。请确认你的酒款与器具。好,计时开始。”
评委们站在吧台旁,距离极近,眼睛盯着选手调酒的动作,手上快速记录。
配方、流程、手法、时间控制。
一切都在评判范围内,优中选优,毫不留情。
池漪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始终落在比赛区域的吧台上。
系统比池漪还紧张,仔细观察其他选手:
「嗯,这个人动作很利索,没有出错,不可小觑。」
「哇……这人紧张了。怎么会不小心摔了摇壶呢?」
池漪捏了捏系统的兔耳朵,提前说好:
「等我比赛的时候,如果我忘了配方,你不要提醒我。我不想作弊。」
系统认真保证。
「嗯!我一定闭嘴!」
一时之间,场地内只有摇壶中冰块相击的叮啷声。
主持人间或宣布:
“还剩五分钟”。
“还剩三分钟。”
“30秒。”
“10,9,8,……3,2,1。好,本轮比赛结束,请各位选手放下工具。等分数登记完成后,再离开吧台。”
池漪专注地看着比赛,没有注意到周围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的那些打量的目光。
因为池漪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调酒一道上,池漪并未多么出名。
但在比赛场地里,池漪简直是鹤立鸡群——倒不是说其他选手不好看,但池漪顶着嫩生的一张脸,从头至尾冷漠地独自端坐,像黑压压墨水里的一滴小白点。
这时,主持人开始叫下一轮选手。
“请25号,26号,……,请以上选手上台。”
一排选手站起身,依次走到吧台后。
池漪视线扫过去,呼吸却陡然一滞。
在这群调酒师里,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格外熟悉。
这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
几乎是看见这个背影的一瞬间,池漪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清了。
整个宴会厅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湿凉的布。
池漪的后颈和肩背彻底僵住,动也不能动,冷汗从额上渗出,手腕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像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那个人绕到吧台后,转过身,脸上浮现温和而熟练的笑容。
这张脸,对于池漪来说,简直像是噩梦一样。
……真的是池奕。
池奕也来参加比赛了。
主持人:“请各位选手准备。……”
池漪手指攥紧椅子扶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开始喘不上气。
眼前的视野像是被拉长成了一根线,一根透明如游丝的线,在被拉长的几秒里,世界的一切变为慢镜头。
在这慢镜头里,池漪清楚地看见,池奕转过头——池奕的瞳仁藏着兴奋的光亮,像捕猎前戏弄猎物,精准锁定了他。
池漪倏地站起身,踉跄着往远离池奕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太快太慌乱,小腿撞到椅子,差点绊了一跤。
系统也慌了:「往右拐,那边有独立的卫生间!」
池漪低着头撞进卫生间里,抖着手,用力反锁上卫生间的门。
随后他彻底脱力,跌坐在地板上。
系统:「深呼吸,深呼吸。应急药在你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拿出来吃一颗。」
池漪脑海里一片混乱,耳中始终在嗡嗡作响。
足足有好几分钟之久,池漪动也没动,甚至都听不见系统的声音,更没力气按系统所说的吃药。
池漪只是慢慢把自己蜷起来,抱住膝盖。
过了很久,池漪才说:
“……我好没用。”
重活一世,池漪第一时间挑明自己并非池家亲生,再也没花过池家的钱,甚至在一点点攒着钱,准备等攒够数量,就一并偿还给池家。
自此以后,池漪和池家两不相欠,就不用再害怕过往。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害怕池奕。
为什么?
系统落在池漪膝头,用温暖的耳朵贴了贴池漪冰凉的手。
「怎么会是没用呢?害怕是人类正常的情感,正是因为害怕,人类才能躲避天敌和灾害,在大自然中存活这么久。池漪,你当然可以害怕,害怕说明你的身体在保护你。」
「但你并不是孤立无援。我是独属你一个人的系统,我们可以一起反击呀。」
系统调出积分界面,展示给池漪看:
「现在你有一千多万的好感值,每一点好感值都证明有人喜欢你。池奕以前说你讨厌,那是他嫉妒你。」
「你忘了吗?你在调酒上一直比池奕厉害。」
「池奕并不是无懈可击。只要你打败他一次,你就会知道,他也没有那么强。」
「怎么样,我们要去报复一下吗!」
池漪握着暖和的兔子球,身体的僵硬和发抖渐渐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池漪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慢了半拍,摸索着掏出手机。
是薄引鹤的电话。
接通电话后,薄引鹤低沉的声音落在池漪耳畔,一下子像温水一样裹住了他。
“小宝,手环提示你心跳异常。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就在比赛场地外面,需要我来接你吗?”
倘若是平常,薄引鹤就直接找过来了。
但池漪非常重视今天的这场比赛,薄引鹤不能替他做决定,更不能随意破坏他的比赛。
池漪的嗓音渐渐平复下来。
“……薄叔叔。”
薄引鹤语调温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申请延后比赛次序,休息一会,下午再比。”
手掌中的温度,还有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仿佛共同构成了一片坚实的大陆。
不管池漪选择什么方向,都有人在前方握着他的手,在后面托着他的后背。
这让池漪慢慢找回了安全感。
池漪动了动嘴唇,喉咙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我可以……继续。”
池漪刚才的反应,并不止是应激,更是纯粹的恐惧。
多年以来,池奕撕扯池漪的血肉,恐吓池漪的精神,无数次池漪逼至绝路,像个以戏弄折磨猎物为乐的阴狠捕猎者。
但有一件事,系统说得很对。
凭什么每次都是池漪逃跑?
池漪心里挂念的只有妈妈和薄叔叔。
至于其他姓池的人,池漪在上一世已经偿还了太多。
总要赢过池奕一次,池漪才能彻底断绝这种恐惧。
池漪跟着系统的提醒,反复吸气,呼气。
长长地吸气,缓慢地呼气。
再开口时,池漪的情绪平稳多了。
“薄叔叔,我没事。我要参加比赛。”
他要赢过池奕。
第47章 你是重生的吗?
薄引鹤温声说:
“好。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就直接往赛场外面走,我在等你。”
池漪扶着门把手站起身,缓缓走到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随后,韧瘦的双臂支着洗手台,逐渐抬起头。
镜子里,池漪的脸色看起来比往常更苍白,但眼神愈发清明。
系统松了一口气。
刚才,池奕看向池漪的那个眼神,明显是故意的。
池漪是被吓到了,幸好没出现太明显的应激反应。
系统咽不下这口气,鼓励道:
「加油,我永远支持你!池奕算什么东西!咱们今天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调酒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池漪:「谢谢你。」
就在这时,门外,主持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71号选手。71号选手在吗?”
池漪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调整姿态,深呼吸一口气——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没了这道门的阻隔,嘈杂的人声和主持人的声音霎时清晰,一下子像海浪一样涌入池漪的耳朵。
主持人环顾寻找池漪:
“71号选手,请尽快前往吧台签到。”
那个给池漪签到的负责人正在四处张望,看见池漪,眼前一亮。
她跳起来冲主持人挥手。
“找到啦,在这里!哎呀,我就说没见你离场嘛,肯定是去洗手间了。快去吧!”
池漪道过谢,穿行过一排排的选手候场区座椅。
座椅区越往前,越是空空荡荡。
结束第一轮比赛的选手基本都离场休息了,只有零星几个人留下来继续观看比赛。
在观众之中,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姿态随意,双腿交叠。
是池奕。
池奕坐在离比赛区域最近的座椅上。
他仿佛察觉到了池漪的靠近,甚至回过头,用目光迎接池漪。
池漪目不斜视路过他,独自登上台。
服务生抱着抽签箱走过来,上下摇晃,打乱顺序,让选手们抽签。
“第18组。Manhattan,曼哈顿。Clover Club,三叶草俱乐部。French 75,法兰西75……”
池漪的手伸进箱子里,抽了张叠起来的小纸条。
服务生接过,展开,读出酒名。
“Hanky Panky,翻云覆雨。”
“以上四杯鸡尾酒,是本组选手共同抽到的四道题,我再重复一遍……”
有的选手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微微的汗。
这一组的题目,可以说是考核到了所有重要调酒技巧,在评分上不占便利优势。
池漪站姿笔直,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收出一把细腰。
他微微低头,视线迅速掠过吧台上的材料,在心里过了一遍位置和次序。
吧台的左侧要放待用杯,中间是操作区,右边将会摆放成品。
调酒顺序,也是调酒师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要先完成Manhattan和Hanky Panky这两种搅拌酒,然后再做含有蛋白泡沫的Clover Club,中途冲洗摇壶,最后完成带气泡的French 75。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搅拌酒的“保质期”要相对更长。
蛋白泡沫和气泡都容易塌,带气泡的鸡尾酒应当放在最后完成。
10分钟之内完成4杯鸡尾酒,必须一次性成功,没有容错时间。
就在选手们低头辨认材料时,池漪的吧台前,突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系统抬起头,被吓了一跳——怎么又是池奕!
池奕怎么靠得这么近!
吧台前两米处,赛事组用天鹅绒礼宾围栏绳设置了隔离线,防止干扰选手比赛。
此时此刻,池奕正站在围栏绳边上,目光直勾勾盯着池漪。
简直像是在故意给池漪制造心理压力。
系统气得要命,又怕影响池漪比赛。
它气鼓鼓地浮到池漪前方,借用近大远小的便利,整只兔球尽可能地挡住池奕的脸,防止这人干扰池漪比赛。
其实,池漪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调酒师永远要面对来自各方的视线。
客人在暗处,吧台在明处。
但吧台后面,永远是安静的一方天地。
池漪眼睫低垂,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等待,几乎陷入静止。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瞬间动了,像是静态的画像一瞬间活了过来。
他迅速取了一只冰过的蝶形香槟杯放在左侧,食指和中指夹着量杯,快速精准倾倒60ml的黑麦威士忌,30ml甜味美思,让酒液顺滑滚入搅拌杯。
池漪的手稳而快,收放自如,简直让人觉得他不需要这个量杯也能顺畅完成调酒。
倒完酒,池漪甩了2dash安高天娜苦精。
加入满杯的冰块,快速搅拌25秒,控制化水量。
如果是在店里,池漪会先在搅拌杯里加入四块方冰,确保冰块填满杯壁,迅速搅拌、预冷搅拌杯,然后再倒入材料。
但比赛中必须争分夺秒。
搅拌结束,池漪将酒液过滤入碟形香槟杯里。
现在,时间只过去了55秒。
池漪将第一杯作品端到右手边的成品区。
“曼哈顿。”
四五个评委立于吧台旁边,沉默地记录评分。
有个选手心慌意乱,不小心将吧勺掉在桌面上了,声音叮铃当啷,催促着这一组的人加快速度。
池漪有条不紊取出一只冰镇过的Nick&Nora杯,来做Hanky Panky。
这杯子也是圆圆的高脚杯体,只是杯口比蝶形香槟杯更窄,适合拢聚香气。
根据池漪的判断,完成第一杯酒后无需清洗搅拌杯,但需要更换冰块、倾倒残冰,顺便就处理了搅拌杯里的残留。
随后,池漪将刚才使用的威士忌归位,取出金酒,放在方便取用的位置。
吧台管理,也是评分的重点之一。
从第二杯酒开始,后面的酒都要用到金酒。
金酒也有风味之分。
而比赛指定用酒,是最常见的干金酒——这个“干”字,意思就是它不甜。
45ml干金酒,45ml甜味美思,最后加入7.5ml菲奈特·布兰卡。
池漪一手握酒瓶,另一手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牢牢夹住量酒器。
量酒器在指间上下翻飞,银光如蝴蝶振翅,动作快到看不清。
味美思,其实就是一种葡萄酒,加了香料、草本和烈酒来强化风味。
许多加烈葡萄酒要通过发酵过程或陈酿方式来形成风味,而味美思主要通过后期调配。
倒入菲奈特·布兰卡的时候,池漪刻意放慢了速度。
这种利口酒,由多种植物浸渍而成,历史上曾经被作为药酒使用。
口感极苦,但能提供强烈的草本香气。
随后加冰,快速搅拌。
池漪将酒液倾入杯中,又从备料区取了个洗好的橙子。
平常他拿不到刀,削橙皮的工作都由副调酒师代劳,今天总算能拿到真家伙了。
池漪转着圈削了一片橙皮,将橙皮举到杯口上方,轻轻挤压喷香,再轻擦杯沿,最后放入杯中。
橙皮的厚度,少则无油,多则发苦,亦为考核的重点。
有几位评委负责在不同大组之间来回观察。
他们在池漪面前驻足良久,面上沉静,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池漪又完成了一杯鸡尾酒,放到右手边。
“Hanky Panky。”
现在,时间过去了118秒。
池漪渐入佳境,心神完全浸入了眼前的吧台。
嘈杂的声音,围观的评委,远处不友善刺来的视线,全都被模糊地隔离在了自我之外。
他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三杯的制作。
第三杯酒,Clover Club,使用碟形香槟杯。
45ml干金酒,15ml新鲜柠檬汁,15ml覆盆子糖浆,15ml蛋清。
这杯酒涉及到榨取柠檬汁。
柠檬切掉两端,对半剖开,去白芯,倒扣在榨汁器上。
池漪用掌心按上去,压着果皮旋转碾磨——这样榨汁,能只取其果汁,最大程度避免白瓤的苦味。
榨好柠檬汁,还要过一遍筛,滤去杂质。
系统焦急地盯着滤网。
滤网很细,所以滴落果汁的速度就一点……一点……一点……
……好慢啊!
急急急急!
系统的豆豆眼用力盯着榨汁器,仿佛这样就能让柠檬快点变成柠檬汁。
其实,池漪榨柠檬汁的速度已经比平时快了。
但是在倒计时的衬托下,一切都格外焦灼。
柠檬汁的刻度一满,池漪立刻停下动作,将半数柠檬汁倾入摇壶里。
他一共榨取了30ml柠檬汁,一半用于这杯鸡尾酒,一半留给第四杯。
覆盆子糖浆,则由主办方提前熬制好。
池漪先倒糖浆,再倒金酒。
所有材料入壶。
他举起摇壶,迅速不加冰干摇10秒。
没有冰,蛋白会迅速乳化,形成绵密、稳定的泡沫——到了这种状态,第一段摇荡就算结束了。
随后池漪打开摇壶,铲进大半杯冰,重新盖上摇壶,完成第二段摇荡。
池漪的摇荡手法堪称赏心悦目,韧中带柔,节奏分明,像小提琴手执弓运弦,又像舞者收势与起势一气呵成。
很快,这杯鸡尾酒完成。
池漪眼睛专注地盯着酒液,过滤入杯。
他单手扣住摇壶,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按住杯脚,动作优雅。
“Clover Club。”
成品是一杯淡粉色的鸡尾酒,表面覆着厚厚的白色蛋清泡沫,看起来就让人心情愉悦。
此时,时间刚好过去了三分半。
放眼十二张测试吧台里,大部分的调酒师才刚刚开始做第二道鸡尾酒。
而池漪已经完成了三杯。
只要顺利完成第四杯,他将毋庸置疑是全组速度最快的选手。
但在进行第四杯之前,池漪必须得清洗摇壶,防止残留的蛋清影响下一杯酒的味道。
池漪尽快冲洗器具,甩干摇壶,又取出冰镇的笛型香槟杯。
French 75这杯酒会用到香槟,气泡易散,使用香槟杯最合适。
首先,将30m金酒、15ml柠檬汁,15ml单糖浆倒进摇壶里,单独摇荡。
摇壶里不能加入任何气泡水或者气泡酒,这是任何新手都应该知道的事情。
否则——
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简直像爆炸了一样。
有个吧台的选手的摇壶炸壶了,酒液和冰块飞溅了满身满地,连摇壶都崩到了远处。
系统被这动静吓得抖了一抖,同情地看向那个倒霉蛋。
这人倒不是犯了把香槟加进摇壶的低级错误,而是摇壶里有过量空气,这才导致炸壶。
池漪这边,8秒钟就快速结束了摇荡。
摇壶的步骤,通常是为了往酒体里充气,为鸡尾酒提供气泡支撑。
而香槟本身有非常丰富的气泡,所以在摇壶时应当尽量缩短时间。
池漪先将摇好的部分倒入杯中,随后右手握杯,杯口微倾,左手握香槟酒瓶,控制酒液流速,缓慢稳定地倾倒出香槟酒液。
这么倒酒,能够尽可能地避免倒酒时的酒液溢出,将气泡保留在酒液里。
液面渐高,池漪逐渐扶正杯子,利落收液。
最后的最后,他削了一缕薄薄的柠檬皮长卷,喷香后蹭过杯口,挂在杯缘。
淡金色的酒液里,一连串细而小的气泡像钻石的反光,璀璨精致。
这杯酒的别名,就叫钻石菲士,Diamond Fizz。
这是池漪完成速度最快的一杯酒,耗时35秒。
池漪将酒放在成品区,负手立于吧台后,等待评委打分。
“French 75。我完成了。”
选手池漪,总共耗时4分5秒。
其他调酒师还在做第二杯、第三杯,池漪就已经完成了四道鸡尾酒。
为了避免调好的鸡尾酒超过最佳饮用时间,负责品尝的评委先一步走向池漪的吧台。
他们把鸡尾酒倒进品鉴杯里,观查、闻香,依次品尝。
先喝最清爽的French 75,然后是Clover Club,有苦精的Manhattan,最后是香味浓烈的Hanky Panky。
几个评委小口呷着,一边品尝,一边在打分系统里记录。
表情明显都是满意的。
有个头发花白的年长评委喝完后点了点头。
他遵照比赛规则,什么也没说,但是眉头微微带上笑意,眼中是明显的赞许。
系统简直要为池漪欢呼了!
不愧是它的宿主!
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非常确信,池漪要是能排第二,那就没人能排第一!
到了这时,池漪才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睫,看向吧台前方。
可吧台前方的池奕却陡然转身,抬脚便向出口走去。
他的侧脸一闪而过,依稀能看见脸色极差。
池漪盯着池奕的背影。
上一世,池奕永远是完美得一丝不苟,无所不能,无懈可击。
而此刻从背后看去,池奕发尾修短,白衬衫的背后略微有些褶皱,一侧挽起的袖口也松松地落下。
最重要的是,池奕的脚步急而乱,隐隐透露出烦躁的情绪。
——看上去,就是人群中顶普通的一道背影。
……
比赛还在继续。
池漪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先行离场。
他远远望见了门口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奔向薄引鹤。
“薄叔叔!”
薄引鹤眼神微微带着笑意,在池漪离得还挺远时便抬起手臂,像一种迎接方式,等着池漪跑到身前,手掌这才落在他肩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累不累?去楼上休息一会吧。”
正好在二人吃午饭的时候,池漪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收到赛事组的短信。
“【GCM官方讯息:池漪选手,恭喜您在海选赛第一轮中取得了第1 名的好成绩!第二轮比赛将于晚上7:00 举行。请您及时前往宴会厅签到。】
系统激动得乱飞:「第一名!!第一名!!」
其实上一世池漪在初赛也是第一名。
但系统亲眼见证池漪拿到第一个第一名,还是感觉——好激动!!
薄引鹤趁机夹了粒虾仁,递进池漪嘴里。
池漪躲不过,腮帮子鼓着,吃一口嚼半天,说话都有些含糊。
他眼睛亮晶晶的,告诉薄引鹤:
“薄叔叔,窝拿了第一名。”
薄引鹤便笑了。
“很棒。”
也不知道是夸池漪比赛很棒,还是夸他好好吃饭很棒。
筷子又拣了些池漪从前爱吃的东西,预备趁机让池漪多吃点。
以前,薄引鹤在餐桌上的规矩挺多。
但自从池漪生病,这些规矩都烟消云散了。
池漪愿意在桌子前坐下来吃饭,那就是意外之喜,愿意多说两句也是好事。
纱帘上日影移动,从正午到西斜。
……
楼下。
池奕独自躲在酒店某个房间里,找理由拒绝了池家人的探望。
短信上“第27名”的字样格外刺眼。
27名?
怎么会只排到27名?
他确实进入了第二轮比赛,可第二轮比赛是50进6。
如今情势不同往日,池家一定不会靠后台送他晋级。
如果初赛只有27名……那他接下来怎么办?
池奕越来越愤怒,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站起身反复踱步。
他陡然顿住,突然抬起手,猛地砸了自己的手机。
“砰——!”
池奕快步冲进卫生间,重重拍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双手狼狈地撑着洗手台,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胸膛起伏,咬牙切齿,眼眶几乎泛起红色。
就在这时,池奕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你还是学不会控制脾气。」
池奕猛然抬头,意识到这声音是谁。
“系统?!”
镜子里,就在池奕的身后,有一团诡异的黑雾,像铅笔用力绘制的一团团凌乱线条组合在一起。
黑雾系统说话了:
「我就说你怎么会回到池家。原来真少爷身份道具卡还在你身上,怪不得。」
池奕眼眶猩红,声嘶力竭怒吼:
“上一世你去哪里了?!是你说只要我按你吩咐的做,你就把身份卡永远送给我!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你知道我过的有多惨——”
黑雾强行打断他。
「闭嘴。上一世剧情线都走到了最后,我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池漪。你必须配合我再完成一次任务。」
“你上一世带不走池漪,这一次就能带走吗?你就不能直接杀了池漪吗?我现在就下楼去捅他一刀,你等他快死的时候带走,还不是一样?!”
黑雾猛地侵到池奕眼前,威胁道:
「不要轻举妄动,必须要让池漪的气运值和存在感降到最低,我才能带走他。」
池奕却烦躁地大喊:“我怀疑池漪重生了!”
「什么意思?」
“还有贺步青、程启琮,我怀疑他们都重生了,剧情线现在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你能成功才怪!”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
但最终,黑雾系统还是做出了决断:
「按我说的做。否则,我随时能收走你身上的身份卡。」
池奕反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少威胁我,我现在下楼找薄引鹤,把一切都说清楚,你就得跟我一起陪葬!”
池奕还想再骂。
可下一瞬,黑雾猛地拢向池奕的身体,快速融合进去。
黑雾接手操控了池奕的身体,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衣服,活动了一下关节,让镜子里的“池奕”恢复适合上场参加比赛的状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池奕和系统定下了约定,在必要时刻,可以由黑雾系统接管他的身体。
其实黑雾系统也能短暂控制其他非剧情关键NPC的身体。
但既然是非关键,说明起不到太大作用。
还是池奕最好用。
黑雾系统慢条斯理地说:
「等我回收池漪,你就可以完全替代池漪的位置,到时候随你想怎么挥霍池家的财产、怎么报复薄引鹤,都可以。」
「但现在,你要听我的。」
「我们必须阻止池漪晋级,压低他的气运。如果他真的拿到冠军,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
GCM的比赛场地里只剩下50人。
有的选手在低头翻看池漪的账号,互相交谈。
“你们之前认识池漪吗?”
“我刷到过他调酒的视频,前段时间挺火的。”
“他老师是谁啊?”
可聊来聊去,大家也只知道池漪有个酒吧的公开账号。
所有选手心里都在想——这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50位进入第二轮的选手里,几乎每个人的履历都是光辉闪闪。
有人经营的酒吧全国知名,有人曾在其他锦标赛里斩获前十成绩,有人曾在著名大师的工作室里研学数年。
但池漪这匹黑马就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把所有金光闪闪的履历踏在脚下,轻而易举地获得了“NO.1”的位置。
有选手苦笑着翻资料。
“池漪才刚满十九岁。要不我还是别比了,早点回去洗杯子。”
干调酒师这行,很多人追求年少成名,因为年纪大点可能就熬不动了。
但再怎么年少成名,也总得积累几年吧?
这让别人怎么比?
当然,还有人注意到了第27名,那个名叫池奕的选手。
“池漪和池奕?他们名字好像。”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那是因为,池漪是我弟弟。”
几名选手抬头看去。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坐进观众席。
他面上带笑,自我介绍道:
“我是池奕,就是那个27名。”
有选手好奇问道:“你和池漪是一起学的调酒?你也挺厉害的,以前没见过你。”
没想到,池奕摇摇头。
“池漪从小就学调酒,比我厉害得多。我是野路子学出来的。”
“那也正常。大部分调酒师都是成年后才开始学调酒,从小学起的其实不太常见。”
其他人附和:
“别说小时候学调酒了,我都快三十了,我爸妈听说我在酒吧上夜班,表情还跟天塌了一样。”
“我懂。我在打眉钉的时候就被开除出族谱了。”
附近几个选手也坐过来,热闹谈笑了一阵。
对于有相似家庭问题的人,吐槽家庭永远是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之一。
调酒师是个社会身份方差很大的职业,从辍学青年到有钱富二代,只要喜欢调酒,谁都可以试一试。
毕竟吧台永远不会拒绝失意的人。
当然,能试成什么样,那就要考验天赋和努力了。
“国外倒是有青少年调酒比赛。但是国内……呃,大部分家长应该会还是更想给孩子报个别的兴趣班吧。你家还挺开明。”
池奕笑笑:“家里就是做酒类生意的,所以不太介意我们学调酒。”
那人想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
“酒类生意?等等……池远集团?”
池奕平静地点点头,没有遮掩的意思。
“池远集团不是赞助商吗?”
“我靠,你家好有钱……不对啊,你不是说你是野路子学出来的?”
池远集团的小公子,怎么想都会得到最厉害的大师的指导、最丰富的资源,就像——对,就应该像池漪那样。
池奕又笑了,回身望向赛场入口。
入口旁,池漪正在俯身签到。
他的腰背薄而韧,重心压在右腿上,整个人像一道设计师草稿本里会出现的流畅剪影。
池奕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表演出有些为难的笑容。
“我和池漪是双胞胎。池漪确实是在池家长大,但我小时候被抱错了,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长大,十几岁就出门打工,今年才第一次回池家。”
选手们没料到突然吃到这种大瓜,一时间张目结舌,鸦雀无声。
正好,池漪签完到,朝这边走了过来。
池奕从容起身,绕过这一排座椅,走到池漪前方的路上。
恰好拦住了池漪。
兄弟二人中间隔着几米,气氛微妙,并不像是关系多么融洽的样子。
池奕黑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池漪,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的眼神已经到了有些冒犯的地步,像要从池漪身上探挖出想要的东西。
当着所有人的面,池奕说:
“我一直想见见你。但爸妈说你身体不好,我就没敢打扰。”
池漪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池奕,抬脚就要绕开他。
池奕一把攥住池漪右手腕,面色平静,手上暗暗施力。
“小漪,回家吧。不要再闹脾气了,爸妈和哥哥很担心你。”
附近的其他选手已经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池远集团的这两兄弟怎么看都不对劲,好像是关系很差的样子。
池漪冷冷地扫了一眼池奕的手,在心里说:
「他在故意捏我手腕受伤的位置。」
池漪平常工作都穿着长袖衬衫,严严实实地挡住手腕的伤疤,防止被注意到。
但这道伤疤很深,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便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在阴天下雨或者忙碌后,偶尔会隐隐作痛。
系统心里一跳。
「他在试探你……试探你是不是重生的!」
第48章 打断池奕的腿
池漪问:「系统,你会被其它系统感知到吗?」
系统已经紧张地打开了商城,随时准备帮池漪动手。
闻言答道:
「绝对不会!」
可池漪的命令却是意料之外。
「那好,你必须要藏好,千万不能暴露存在。」
系统只犹豫了一瞬,又默默藏回了池漪的意识里,在暗中等待。
它要听池漪的话,不能拖后腿。
池奕仍在胡搅蛮缠。
“池漪,我自己的工作能够养活自己,我可以保证不会分走家产。你回家住一段时间吧,真的,不要自己住在外面了。”
旁边的选手讶异地瞥向池奕。
……这种豪门秘辛,是能在公共场合谈论的吗?
池漪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清楚。
但这个池奕,短短几句话就在反复暗示池漪有问题,还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起——这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池漪用力甩开池奕,沉默地走向等候区,独自坐在角落里。
从头至尾,池漪一言不发。
因为他深谙池奕的难缠,并且上辈子深受其害。
马上就要开始比赛了。
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到比赛结束再说。
众人见事情没有发酵起来,也渐渐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池家兄弟俩。
又过了一会,主持人走上台,宣布道:
“恭喜各位选手晋级海选赛的第二轮!”
“本轮考核内容为徒手定量倒酒,也就是free pour——在没有量杯辅助的情况下,将酒液精准控制在指定毫升数内,误差越小,得分越高。”
“详细规则如下……”
一般来说,调酒师在倒酒时,会使用量酒器——就是那种夹在指间的沙漏型小杯子。
它一头大一头小,两头容量不同。
在上一轮的比赛里,选手们都使用了量酒器进行调酒。
但free pour不同。
在完成free pour时,调酒师们不再使用量酒器,也不再用观察刻度的方式判断酒量。
取而代之,酒瓶上会安装speed pourer,也就是一种细长的酒嘴,用来控制酒液倾倒的流速,让其接近匀速。
调酒师们用数拍子的方式,通过控制倒酒时间,来估量酒液的体积。
所以,free pour是非常纯粹的基本功筛选,考察调酒师的肌肉记忆和控制力,与花里胡哨的商业包装完全无关。
第二轮人少,比赛时长要缩短很多。
很快,主持人点名。
“3号,11号,……请以上选手上场。”
在等待比赛期间,候场区的选手们神态各异。
刚才池奕的那番话,仿佛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一轮里,池漪完成调酒的速度是很快。
可成品的质量究竟如何?
同一杯鸡尾酒,外观大同小异,只有裁判能品尝到最重要的风味。
既然如此,便有暗箱操作的空间。
而且,有人翻遍了Dionysus酒吧的官方账号,也没找到任何有关池漪履历的介绍。
像池漪这么名不见经传的调酒师,到底是怎么通过的GCM大赛资格初审?
有天赋的年轻人很多,要是拿到池奕那样二十多名的成绩,也算是合理。
十九岁的黑马突然横空出世,夺走第一名,这就有些太夸张了。
大家不免心里犯嘀咕……池漪的排名,真的没有池远集团暗中操作吗?
一旦得知池漪是池远集团骄纵受宠的小儿子,怀疑的种子就被渐渐催发出来,扎出不信任的根。
池奕静静地坐在候场区,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道具卡依然有效,他们开始怀疑了。」
黑雾系统纠正:「道具卡的效果被削弱了很多。」
池奕眼中有些不悦。
「那就叠加使用。上一世攒的积分够我们花。」
池奕一向不屑于在这些枯燥的练习上花时间。
他觉得一遍遍练习free pour简直是毫无意义,真要是这么追求精准度,那干脆直接把调酒的工作交给机器好了。
对池奕来说,只要压下池漪的气运,夺走那些原本属于池漪的好感度,他的积分就水涨船高,能随心所欲兑换不同的功能牌。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的买卖,回报率比练习调酒高多了。
池奕果断地打开商城,兑换了三张「调酒大师体验卡」。
很快,轮到了池奕上场。
主持人宣布:“本组比赛开始!”
每位选手有1分钟的时间,用以调整酒嘴、寻找手感。
池奕的道具卡已经发挥了作用。
他神色轻松,双手在吧台上按了按,仿佛调酒工具都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Free pour比赛,由数个环节构成。
首先是scale pour,刻度倒酒。
根据要求,直接将目标体积的酒倒进量杯,一次完成,不允许修正。
重复三次,测量误差。
评委站在吧台前,跟着及时记录测量池奕的误差。
“……0,0.3,0.3。”
相当精准。
Juice pour,倾倒果汁。
果汁比酒粘稠许多,手感和流速有变化,主要考验调酒师的适应能力,一般来说标准会放得更宽。
评委读数:“1.3,1.5,1.2。”
Chase pour,需要连续倒不同体积、不同品类的酒,考验调酒师的多流程操作能力。
池奕心情轻松,手上丝毫不停。
轻而易举。
评委:“0.4,0.3,0.2。”
评委忍不住多看了池奕一眼。
专业的调酒师能将误差控制在2ml以内,更厉害的大师能够稳定在1ml以内。
虽然这位池奕选手在第一轮里表现平平,但他表现出的控制力简直是登峰造极,任谁看到这组误差数字都得震惊。
哪怕放在评委的整个职业生涯里,都没见过几个比池奕手更稳的调酒师。
如果在接下来的几次测试里,池奕依旧保持这样的精准度,那他绝对能够逆转排名,冲进前6名,成功晋级——
不,或许池奕能够冲击前3。
单论free pour这一轮,池奕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最后一轮,standard pour。
不同的体积数频繁切换,限时完成,极其考验切换节奏的水平。
要求倒酒的体积,分别是15ml,30ml,22.5ml——
池奕心情愈发舒展,享受着观众们惊叹的目光,唇角勾起弧度。
这才对。
他就应该毫不费力得到这一切,合该享受所有人的追捧——
就在这时,池奕一抬眼,突然猝不及防地与池漪深黑的眼睛对视上。
池漪正站在礼宾围栏绳外,抱臂独立。
他的眼神像浸冷的夜空,幽邃而摄人,浮着光亮的一点星子,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池漪就这么审视着池奕,不知道看了多久。
池奕心里一突,手上倒酒的动作便乱了套,失了控制,哗地倒出了过量的酒液。
后背一下子浸出冷汗。
池奕立刻继续倒下一杯。
可他阵脚大乱,越慌越乱。
在池漪冷漠的眼神下,那卡牌仿佛不生效了一样,超凡的技能一下子背弃了池奕。
黑雾系统当机立断,立刻接管了池奕的身体。
最后一次倒酒,它及时救场,好歹控制住了精准度。
就这样,池奕的比赛在手忙脚乱里完成。
“选手池奕,总误差17.0ml。”
评委颇有些遗憾,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临场应变不够从容。
池奕这两次失手,足足多出了9ml的误差。
也是不错的成绩,但必然算不上亮眼了。
池奕双手垂在身侧,心脏还在狂跳。
他咬着牙,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控制不住想一拳砸上吧台,或者随手拽起什么酒瓶砸上池漪脑袋!
池漪绝对是在报复他!
等评委记录完,池奕面上明显带着怒色,大步离开吧台区。
池漪神情微妙,依旧站在原地。
「我可什么都没干。」
刚才比赛时,池奕正倒着酒,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池奕就手滑了,倒酒倒出了重大失误。
这一套动作太过连贯,搞得池漪一下子就回忆起了上辈子被池奕碰瓷的不愉快经历。
……池漪差点抬脚就走。
没想到,他还没跑,池奕却先落荒而逃。
这算什么?
难道只许池奕站到近处看,不许他站到近处看?
系统发出hinhinhin的奇怪笑声,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小兔得志。
「我就说,就算池奕真的有系统,他也比不过你!」
系统一点也不为池漪紧张。
池漪手有多稳,练习有多刻苦,天赋有多高,它再清楚不过了。
别管是经典鸡尾酒还是free pour,池奕都远不如它的宿主!
系统越想越骄傲,挺起两只兔子耳朵。
「也不想想你是怎么通过比赛初筛的!」
GCM大赛的初筛很严格。
池漪才刚刚高中毕业,经营酒吧也不过半年。
要论及过池漪往学习调酒的经历,那更是完全和池家的产业绑定。
赛事组看见“池远集团”四个字,再一看池漪的姓氏,必定会觉得池漪是关系户,然后派人去问一问。
这么问一圈下来,就算池漪不走后门,也得被迫走后门了。
池漪不想这样。
所以,池漪的简历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半个字也没提池远集团。
那池漪为什么能通过大赛初筛呢?
——当然是因为他提交的报名视频了!
池漪的报名视频,时长二十分钟。
视频里,吧台上放了计时用的秒表,以示视频并未加速。
池漪站在吧台后,先用花式调酒的各类技巧完成了数杯经典鸡尾酒。
然后开始表演各种难度的free pour,即兴完成,即刻测量。
Free pour本身就是用时间代替量杯,但能持续free pour五分钟,并且每一次误差都保持在0.5ml之内的调酒师……应该不太常见。
二十分钟内,屏幕上各种酒瓶摇壶眼花缭乱地飞来飞去,倒酒的精准度令人咋舌。
这段视频把赛事组的人给镇住了。
因此,他们迅速通过了池漪的比赛申请。
连帮忙拍摄的何卿都感叹:
“我明白你以前为什么讨厌吃药治疗了。”
这么稳的手,要是因为药物副作用而发抖,换谁都接受不了。
……
很快,轮到了池漪上场。
池漪走到吧台后,确认酒嘴松紧无误,试着倒了几次酒,掂着瓶身的重量,在手里转了几转。
他双手搭在吧台上,感受掌心的触感。
现在,这张吧台是他的新朋友了。
围栏绳外,几乎所有在场的选手都聚集过来,围观池漪的比赛。
他们都想知道,池漪究竟是不是真的配得上“第一名”。
Free pour是下苦功才能练好的事情,肌肉记忆做不了假。
第二轮里,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池漪手指握住酒瓶瓶颈,腕力行云流水那么一带,酒瓶颠倒着竖过来,剔透酒液倾入杯中。
30ml一倒完,酒瓶立刻回正。
这在术语中,叫open and cut。
open是倾斜酒瓶开始出液,cut就是迅速切断酒线。
如同形意拳中的起势与收势,起势果断,收势干净利落。
可池漪动作圆浑轻盈又近太极,仿佛有一条流畅的线贯穿其中,如游龙之脊,筋骨藏力。
随着池漪一步步完成,评委接过量杯,汇报误差测量结果。
“0.4ml,0.3ml,0.5ml。”
“0.4ml,0.2ml,0.2ml。”
“……”
“0.3,0,0.2。”
池漪渐入佳境,动作快到眼花缭乱,面上却眼睫低垂,一派平静。
眼前的一方吧台与他浑然一体。
他心无外物,手腕起落之间无拘无束,自成章法。
选手们越围越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围观者神色惊异交杂,却都默契地没有往前挤。
一时间,场地内只剩下酒液倾倒的声音,安静至极。
哪怕是最娴熟的调酒师使用量酒器来倒酒,误差也就在0.3ml上下浮动。
倘若说池奕的技巧是炉火纯青,那么,池漪就是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甚至连半点失误都没有。
人群后有人呆滞地感叹:
“量酒器成精了。”
“他到底是怎么练的?难道是家族遗传天赋?”
从实用角度,大家或许会觉得追求极小误差没有意义,反正客人也尝不出来……但这无碍于此时此刻的惊叹。
这种精准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剩下的比赛,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
池漪第一轮得分足够高,第二轮free pour还稳成这样,花式调酒技巧也分毫不差地用上了。
两轮评分加总,已然将第二名远远甩在了后面。
国内初赛的第一名,非池漪莫属。
……
人群之后。
池奕死死盯着池漪,脸色极其难看。
黑雾系统警告:
「藏好你的表情。你已经输给池漪了,我们必须想其他办法阻止他。」
叠加三张牌居然都能失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池奕愤怒到极点,浑身的血冲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此刻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体会过了任务失败的后果。
记忆里生不如死的十几年一度让池奕崩溃发疯、生不如死,整个人像是烂在泥沼里的腐殖质。
重生后,池奕一睁眼就躺在医院里。
那时,眼前的保镖告诉他“你是池家的亲生孩子”。
池奕恐惧至极,尖叫着要离开医院,差点被当成精神病打了镇定剂。
到了后来,池奕听说池漪的病情,才终于有了些掌控感,渐渐安下心来。
就算池漪真的重生了又如何?
池漪只不过是个病怏怏的废物,只要稍一刺激,说不定他就自己去死了。
上一世就是这样。
池漪的痛苦,就是池奕的养分。
所以,输了一场比赛也无所谓。
在比赛之外,池奕还有无数机会,逼所有人都看见池漪狼狈不堪的那一面。
池奕神情阴鸷,简直要在池漪身上撕下一块肉。
在评委宣布比赛结果前,池奕转身,离开人群。
……
“本届——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C国赛区冠军——”
“——池漪!”
主持人念出姓名的瞬间,颁奖台上的灯光和音乐同时欢腾。
台下掌声像浪潮一样掀涌。
“第一轮耗时4分05秒,第二轮总误差7.9ml,非常优秀的成绩!”
“恭喜池漪选手,获得代表C国出战亚太大区赛的机会!”
赛事组负责人将奖杯递给池漪。
初赛的冠军奖杯,做成了银色的英式摇壶形状。
黑色的底座上镌刻着赛事的标志、年份,和池漪的姓名。
池漪接过奖杯,冲抬下深深鞠躬。
白亮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对着台上拍照。
池漪冷白的脸被映得褪去颜色,但眼里盈汇着晶亮的光。
随后,剩下五名晋级的选手按次序上台,排列在池漪身后。
池奕在第六名的队尾。
几位评委走到池漪面前,笑得尤其和蔼。
“恭喜你,年少有为啊。”
“期待有机会去你的酒吧坐坐。”
“祝你下一步比赛顺利!”
池漪也带上几分腼腆的笑容:“谢谢。”
……
颁奖典礼很快结束了。
池漪走下台,掏出手机。
薄引鹤果然给他发了祝贺的消息。
【薄叔叔:第一名,很棒。】
【薄叔叔:我听到颁奖典礼结束了,我就在门口。】
【池漪:我先去洗手间[狐狸蹭蹭]】
【薄叔叔:好,不着急。我让助理去帮你拿取奖杯和证书,等下你直接出门就好。】
池漪心情很不错,连面对池奕的那点不愉快也忘了。
他走进洗手间,收起手机,站到镜子前。
洗手间空空荡荡,十分安静,只有池漪洗手时哗哗的水声。
外面遥远的地方,隐隐有人声喧闹。
池漪独自沉静下来,随着水流,一点点放空。
GCM海选赛不对外公开。
但下一轮的大区赛里,GCM不仅会增加赛事直播,还会有现场观众。
到了那时,池漪可以尽情发挥,收集海量好感点。
如果一切顺利,池漪就能像上辈子那样,晋级总决赛……
……然后拿到上一世没机会拿到的冠军。
倘若真的拿到冠军,那么,池漪便可以挑选品牌方进行合作,借着GCM大赛的热度,设计并推出全新的量产预调鸡尾酒饮料。
随着新款鸡尾酒的上市,池漪的宣传照和获奖履历,会一起出现在广告牌和线上线下销售渠道里——
最后,遍布全球。
这就是池漪的计划。
池漪从前接手过许多商业项目,心里很清楚,想要通过简单经营酒吧来攒够一亿积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必须要登上更广阔的平台,让全世界的目光都看见他,才能达成目标。
他一定一定,要给妈妈兑换【新生】道具。
突然,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池漪一顿,抬眼看去。
来人是池奕。
池奕神情一派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到镜子前,也开始洗手。
哗哗的水声中,池奕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参加比赛?”
池漪没有回答,转身绕开池奕,准备换个洗手间。
池奕不依不饶道:
“你以为你真的喜欢调酒吗?你只是找个东西证明自己没变成废人罢了。”
池奕自觉了解池漪。
在他眼里,池漪一受刺激就回归浑浑噩噩的动物状态,只知道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反复倒酒,调酒,酗酒,直到被看护者拦下。周而复始。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神经病,池漪只不过是长得漂亮些的神经病。
池奕冷嘲:“你的客人可真可怜,他们要是知道你有精神病,一定不敢坐在你面前喝酒。他们见过你发病的样子吗?”
池漪脚步顿了一顿,略略回头。
反倒是系统轰地一下气得通红:
「纯粹是胡说八道!」
池漪能去酒吧上班,明明是赵医生经过全面评估后做出的慎重决定!
池漪属于根本没什么攻击性的那一类病人,吃了药之后比水豚还平静,就算真受到刺激,也只会自己跑去躲起来。
而且,Dionysus的宣传花了大价钱,请了一屋子专业保镖来当店员,连附近一整条街都追加了安保监控,倒贴钱翻新,完全是亏本经营。
薄引鹤一掷千金,就是为了哄池漪开心。
最最重要的,池奕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池漪身为专业调酒师的素养!
或许池漪没法像其他调酒师一样轻松地与顾客谈笑风生,但他只要站在吧台后,那就是整间酒吧里最可靠的存在。
系统给池漪鼓劲:
「池漪,骂他!赵医生说过的,一旦你觉得别人不友善,可以立刻骂回去!」
池漪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池奕,语气很轻,带着些疑惑。
“你连废人都比不过,怎么有脸提?”
池奕一瞬间没控制住表情扭曲。
他本想刺激池漪发病,结果竟然被池漪如此直白地还嘴。
池奕眼神愈发阴狠,果断从商城里兑换了两样道具。
第一件,「封闭空间卡」。
用来隔离现场痕迹,彻底堵住门。
第二件——
兑换折叠锯。
黑雾系统警告道:
「冷静点!我们是来刺激池漪,不是让你自找刺激!」
池奕一点就炸,在脑海里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不是想知道他手腕上有没有疤吗,不是怀疑他有系统吗?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池奕早就已经疯了。
不管外面有没有保镖,他今天一定、一定,要让池漪尝一尝他上辈子受的那些折磨。
在池漪走到门口之前,池奕抓起洗手台上厚重的方玻璃熏香瓶,猛地朝池漪后脑砸去!
系统吓得尖叫。
「池漪!!!」
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在池漪肩上,猛地推远池漪。
池漪踉跄几步,刚好躲开了池奕砸下的香薰瓶。
池奕双眼发红,胸膛一起一伏。
“怎么,这就想走了?”
池漪在脑海里快速对系统说:
「给我兑换防身的道具卡,准备好,先不要用。」
池漪几步跑到洗手间的门口。
这门很轻,而且并没有门锁,照说是关不住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池漪用力侧身使劲撞门,这门却纹丝不动,简直像是熔铸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系统心里一沉。
这一定是某种道具卡的效果。
「池奕果然也有系统!」
池漪放弃开门,闪身躲开池奕。
「什么也别做!藏好!」
系统是他最重要的底牌,绝对不能轻易暴露给池奕!
系统心急如焚,眼看池漪左闪右躲,体力逐渐不支。
光这么躲来躲去,得躲到什么时候!
池奕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死死盯着池漪,右手伸进兜里,停顿片刻,掏出一柄折叠刀。
折叠刀弹开。
刀刃密布锯齿,寒光闪现,完全是一把小型锯子。
池奕冷笑:“熟悉吗?”
池漪盯着那把折叠锯,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像是突然间被人推进了深海,眼前发黑,耳朵听不清楚,身上几息便被湿冷发黏的冷汗浸透,站都站不稳。
昏暗的视野里,那把折叠锯染上了血肉的红色。
系统心里一跳,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给池漪用上道具卡。
可道具卡是暂时强化身体,阻止不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池漪倒退了几步,几乎站不稳。
他害怕这把折叠锯。
上一世,在池漪回到池家的那个雨夜,外面电闪雷鸣。
池漪看见了客厅里沈清的遗照,崩溃地抓着楼梯栏杆,用尽全身的力量往上爬,没几步便腿软地跌在原地。
楼梯上的池朔骂他,让他赶紧滚出池家。
池漪浑浑噩噩,走回客厅,却被池奕拦住。
那时,池奕手里就拿着同样的折叠锯。
池漪手腕上那个伤口,就是被这把折叠锯一下子划破,然后……反复……
脑海里,回响着池奕冷漠的声音。
“要不是因为你,妈妈怎么会死?”
“池漪,是你害死了沈清。”
“……都是因为你!……”
池漪牙关打颤,呼吸急促,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池奕抓住机会,一把将池漪掼到墙上,死死压住池漪瘦窄起伏的胸膛。
他粗暴地拽起池漪的手腕,扯开右腕的扣子——果然,上面有一道粗陋盘曲的暗棕红伤疤。
如他所料,池漪也重生了。
池奕眼神中带着狠戾,唇角却像疯子一样扬起。
他箍住池漪发抖的手腕,将折叠锯的刀刃贴上那道伤疤,威胁一般施力。
声音近乎叹息,夹杂着病态的兴奋。
“弟弟。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
系统急得团团转,一层一层不要钱地给池漪糊上防御卡。
「池漪!!你已经赢过池奕了,他伤害不了你!」
就在这时,池漪的领口处银光一闪。
那枚长命锁吊坠露了出来。
池奕盯着那枚长命锁,面孔渐渐扭曲。妒火焚烧殆尽后剩下漆黑的恨意,猩红的灰烬汇集在眼睛里。
他伸手拽住那枚长命锁,攥在掌心里,用力往下拽!
细细的银链勒在池漪脖子上,快要勒出血痕,最后“崩”地一下断裂。
池奕拿到长命锁,随手一推池漪,转身便向厕所隔间走去。
这种碍眼的东西,就应该连同池漪一起冲进下水道,消失得一干二净!
池漪脸色惨白,脱力地靠在墙边,怔怔地盯着池奕手里的银光,抬手无力地抓了几下。
长命锁。
薄叔叔送他的长命锁。
不能……不能被池奕抢走。
池漪乱嗡嗡的脑子里只剩下那抹银光。
他突然拼命抓起熏香盒的残骸,用尽残力冲上去,重重砸向池奕后脑!
池奕毫无防备地被砸中,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他反手便挥出折叠锯,可手腕立刻就被池漪死死攥住。
池漪的手指简直像冰凉的细钳,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人力气——一时间,池奕竟然挣脱不了,连手腕都被拧翻,眼睁睁看着折叠锯戳到自己身上。
池奕大怒,想侧身往旁边躲。
可膝盖一滑,居然重重摔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池漪什么也顾不上了,跪压在池奕背后,使劲掰开池奕的手指,抢回那枚长命锁。
刚一碰到长命锁,池漪便用力攥进右手手心里,戒备地将右手藏在背后,像是刚刚从魔鬼手里夺回了自己的灵魂。
随后,池漪浑身冷汗,勉强撑着洗手台爬起身。
他抬起脚,踩在池奕脸上,用尽浑身上下的力气碾压。
系统:「对!就是这样!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
池漪耳朵里嗡嗡作响,跟着系统所说,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来:
“没人告诉过你,我有精神病诊断证明吗?”
“你怎么敢跟精神病这么说话的?”
池奕方才后脑受到重击,一时间头晕脑胀,眼前都看不清。
他的脸侧又压在了一地的玻璃渣上,划出了不知多少道伤口,痛得只想破口大骂。
突然间,门口“砰”地一声巨响。
洗手间的门被踹开。
黑压压的保镖鱼贯而入,层层叠叠挡在门口,像帷幔一般,挡住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更往外,围观的选手熙熙攘攘,探头探脑。
“什么情况?”
“打架了?”
赛事官方人员神情焦灼地引导秩序。
“不要拍照!大家不要围观了!”
洗手间内,黑玻璃碎了一地,泛着尖锐的光。
池漪恍惚地望向门口,脱力地跪倒在地,手掌直直按在玻璃渣之间。
薄引鹤脸色阴沉到快要滴水。
他大步奔向池漪,小心地握起池漪的手,拂去掌心碎渣,单膝跪地,将池漪揽进怀里,上上下下检查。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可他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明显是被吓到了。
池观从人群后挤进来。
“借过!麻烦让一让!”
看见卫生间里的场景后,池观几乎被惊了一跳。
池奕惨兮兮地躺在地上,脸上手上划出了数道血迹,脸侧还顶着脚印形状的红痕。
他听见池观的声音,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我刚好碰见池漪,我只是……说爸爸妈妈都想他了,让他有空回家看看。他突然就抓起香薰盒砸我!”
池漪听见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耳中一阵阵嗡鸣。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上一世,每当池漪和池奕在外产生争执,池观会维持着大哥的形象,在中间调和,让两个弟弟一起回家谈话。
可一旦关起门来,池观就会要求池漪向池奕道歉,要求池漪懂事一点。
池漪能想象到池观冷淡失望的眼神,仿佛池漪不是家人,而是应该被处理掉的问题。
……他都已经死了一次,不欠池家什么了。
为什么池观要一遍又一遍地跑到他面前,打着亲情的旗号,干落井下石的事情?
池漪再也不想听池观的声音,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想要抬起手时,池漪的右手腕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剧烈的疼痛像是从伤疤处往里一下一下凿钉子,痛入骨髓。
在这嗡鸣声中,池观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可能,池漪从小到大就没跟人打过架。池奕,你刚才到底干什么了?”
池漪恍惚地抬起头,一时间疑心是幻听。
薄引鹤握上池漪肩头,安抚性地揉了揉,吩咐保镖:
“让外面的人散开,尽快。”
池漪感受到薄引鹤掌心的热度,整个人都抖了抖。
拳头一松,死死攥在掌心里的长命锁就这么掉到了地上,发出“叮啷”一声。
薄引鹤视线自然落在了那东西上面。
待看清楚后,他整个人一凝,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周身气势如同覆压而下的雷暴云,怒火不言而明。
薄引鹤什么也没说,先脱下西装外套,兜头裹住池漪。
随后,薄引鹤捡起长命锁。
池漪从三岁以后就一直戴着这长命锁,十分爱惜,从来不给外人碰。
但现在,池漪的长命锁断了。
细细的银链从中间绷断开来,明显是人为。
他家小孩刚领完奖,好不容易有个心情好的时候,结果一个疏忽就被人欺负了,连长命锁都被人故意扯断。
哪个当过家长的人能接受这种事?
池观也看见了长命锁,一下子便猜到来龙去脉。
他心里腾起怒火,压低声音训斥池奕:
“你是不是碰弟弟的项链了?!我告诉过你,弟弟身体不好,等时机合适了,家里会安排你们见面!”
池奕似乎在哭诉,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哥哥,但刚才他突然打我,推搡的时候拽到了项链……”
池观简直想戳着池奕脑门骂人——找理由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池漪要是想找你麻烦,还用得着躲你吗!我要听实话!今天下午比赛之前,你拦着你弟弟说话,还拽着他不让走,是不是有这事?”
还有刚才,明明就是池奕主动跟着池漪进了洗手间,连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开口!”
池观扫了眼池奕的眼泪,愈发糟心,转头去看池漪的方向。
池漪被保镖护在身后,躲在洗手间一角。
透过人墙,池观只能看见池漪似乎是抱膝坐在地上。
池观示意借过。
从刚才到现在,池漪一言不发。
池观起初只当池漪是不想说话,可等他走到池漪面前蹲下身,才看清楚池漪的神情。
……池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自己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理,眼睛沉默地往外涌出泪水,颊上一片湿润,膝盖上洇出了两小片痕迹。
池观心里一空,仿佛心脏被拧成一团。
他伸出手碰了碰池漪的头发,又试探着揉了揉池漪的发顶,低声说:
“别哭啊,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池漪从前是个机灵的孩子,受了委屈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人撒娇。
可自从生病以后,池漪什么也不说了。
委屈了不说,被欺负了不说,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有时连哭都不会。
简直就像是失望太久,所以再也不抱期待。
想到这里,池观更难受了,轻声安慰:
“哥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池漪垂着湿漉漉的眼睫,眼神空茫地落在空气中,并未回应。
薄引鹤摆了摆手,让池观离远点。
系统轻声说:「池漪,告诉薄引鹤你手腕痛。」
池漪也听不清系统的声音了。
他的思绪乱糟糟纠成一团,身体自作主张地发着抖,忘记了怎么说话。
系统心急如焚。
它检测到池漪的手腕状态不太好——似乎是在刚才动手时,因为发力角度不对,导致了扭挫。
「听话,薄引鹤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你可以信任他。」
池漪依旧没有反应。
幸好,薄引鹤注意到了池漪手腕不正常的颤抖,小心牵起池漪的小臂,轻轻掀起池漪被拽掉了扣子的袖口。
池漪的手腕一片红肿,似乎扭伤了。
薄引鹤强压下胸膛的起伏,放轻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小宝,是我。”
池漪不说话。
薄引鹤捧起池漪的脸,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手掌挡住其他来源的光线和声音,撑起一小片安稳的黑暗。
“小宝,是我。我是薄叔叔。”
池漪眼珠蒙着一层水汽,过了很久,缓慢地转向薄引鹤,脸侧贴向薄引鹤的掌心。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额头,然后慢慢抱住池漪,手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下抚摸。
“别害怕,现在安全了。”
池漪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像是终于察觉到薄引鹤的存在,迟迟地抽噎了一声。
言语被泪水黏在喉咙里,模糊不清,像小兽痛极的呜咽,哭诉道:
“他抢……我的……长命锁……”
薄引鹤的手顿了一顿,将池漪紧紧按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池漪,站起身来。
外面人群已经疏散完了,助理正在和赛方沟通。
池观眉头紧皱,教育池奕:
“池奕,我和你二哥从前也打过架。你才十九岁,谁年纪小的时候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犯错后怎么解决,这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现在这里没别人,都是家里人,你能不能坦诚地说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观有自己的顾虑。
洗手间里没有监控——没有监控,就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一旦走出了这个门,就再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这对于池漪、池奕、整个池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可池奕就是没有道歉的意思,苍白着脸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薄引鹤抱着池漪往外走,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池奕。
“不必。”
池观心道不妙,快步追上去。
“薄总,池奕是有错,但他毕竟是池家的孩子,怎么罚……得和家里商量一下。这件事交给我解决吧。我回去就尽快安排他去国外,不再出现在小宝面前。”
薄引鹤一手捂着池漪耳朵,让池漪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他开口便把池观求情的话堵了回去:
“既然池家不会处理,那就我来。”
池观:“这——”
薄引鹤:“比赛喝多了酒,不小心摔断腿,这也是常有的事。让池奕好好在家休息,别再出现在池漪面前。”
池观心里一紧,阻拦道:
“他们两个终究是兄弟!您这一动手,事情性质就变了,他们以后还怎么见面?”
薄引鹤冷漠地睨了池观一眼。
“兄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池漪不需要一个让他委曲求全的兄弟。如果不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至于见面——以后不必再让他出现在小宝面前。”
薄引鹤声音愈冷。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就两条腿都重新学学怎么走路。”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池观哑然。
他这才想起,像薄引鹤这样六亲缘浅的人,不知道解决了多少堂兄弟姐妹才走到今天。
池观紧绷着一张脸,回过头看,最后和池奕对视一眼。
见池奕依旧没有道歉之意,池观彻底硬下心来,转身离开。
家里教育不好,外面自会有人代为教训。
这个道理,对常人如此,对池家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此。
池奕爬起来,想追着池观出门。
可黑压压围墙一样的保镖分开又合拢,挡住了出口,也挡在池奕面前。
池奕死死盯着保镖们。
“什么意思?我要出去!”
没有人理他。
在安静到压抑的气氛里,人墙重新分开,有几个保镖走向池奕。
保镖们神情冷肃,显然不是来带池奕看医生的。
池奕脸色惨白,眼神转为愤怒,凶狠地威胁:
“你们干什么!我是池家人,滚开——唔!”
他的声音被衣物闷住,挣扎的声音很快被制住。
随后,是接连几声闷响,仿佛钝器重重击打在骨头上,带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几息后,洗手间里传来痛到极点的痛吼,伴随着愈发崩溃的挣扎声。
只有一瞬便被更用力地捂住,扼在喉咙里。
第49章 Daddy
池漪眼泪漫出眼眶,语不成句,颠三倒四。
像个仅在瓶盖上扎了个孔的酒瓶,满腔痛苦堵在喉咙内,只能随着眼泪倒出来一点点。
“他……在一楼……比赛之前他不让我……”
“他们……说我……”
“医生说我没事……”
薄引鹤抱着池漪上车,小心地攥着池漪的手臂,防止不小心碰到右腕。
他俯下身,一下下轻吻池漪额头,安抚道:
“不怕了,不怕了。叔叔带你回家,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叔叔保证。”
池漪哭得喘不上气,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不……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我……”
薄引鹤不受控制地紧紧拥住池漪。
他的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侧肌肉紧绷着动了动,呼气缓慢而不稳,泄露了情绪。
“以后不会了。小宝,叔叔保护你。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一行人抵达医院。
池漪的手腕经过检查,很快包扎固定好。
此时,医生正站在病房外,和薄引鹤沟通情况。
“患者腕关节急性扭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本来不算大事,严重的是之前的旧伤——伤口非常不规则,肌腱粘连,愈合的时候长歪了。这是怎么弄的?当时怎么不赶紧来治?”
医生严肃地翻着检查结果。
“幸好神经没问题,所以他平常才能正常活动。你们家属一定得重视,我个人建议,等急性期过去,要尽快给他安排手术。”
薄引鹤眉头紧锁。
“如果做手术,需要多久恢复?”
“起码两个月。”
大区晋级赛在一个月后。
如果尽快做手术,那就要放弃GCM大赛。
薄引鹤沉默许久。
“等明天池漪醒了,我和他商量一下。”
……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晚。
池漪受惊过度,又累坏了,因此一路上都沉沉睡去。
一直到躺在床上,眼睛被敷上了热毛巾,池漪才醒过来。
池漪迷迷糊糊,嘴唇动了动。
“……薄叔叔……”
薄引鹤手上一顿,轻声哄道:
“小宝乖,继续睡吧。”
池漪的意识一片昏沉,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隐约感觉到手腕发痛。
恍惚间,仿佛身处上一世手腕刚受伤的时候。
薄引鹤的手掌攥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动作。
“还不能动。”
池漪的声音又小又茫然,带着生病的孩子的委屈,像是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手腕疼。”
薄引鹤的手指慢慢顺着池漪的额发,低声说:
“刚涂了药,五分钟就不疼了。五分钟很快,我跟小宝说说话,马上就过去了,好不好?”
池漪缓慢点点头,苍白的尖尖下颌陷进被子里。
他很安静地躺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薄引鹤以为池漪已经睡着了。
可某一刻,池漪的声音突然像梦呓一样响起,极其轻微。
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薄叔叔,我以后还能调酒吗?”
薄引鹤心脏的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他手上收紧,用了些力道攥住池漪的手臂,像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安心。
“可以。叔叔保证,小宝好好睡觉,一觉醒来依旧是很厉害的调酒师。”
池漪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很快便坠入了更加昏沉的黑暗。
……
凌晨时分,黑暗浸没一切。
池漪安静地睁开眼睛,他坐起身,静默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挪动双腿,下床。
黑森森的走廊像是梦境。
池漪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有些冷。就像是睡梦中不小心把脚蹬出被子外的那种冷。
脚边的感应夜灯突然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一下子惊到了池漪。
可他并没有醒,只是更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池漪听到声音……是厨房里的佣人在交谈。
佣人遥远的声音说:
“医生不是说池漪没事吗,怎么还成天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别提了,有次他半夜才回家,脸白得跟鬼一样,一进门就去酒柜里拿酒,见着我连句话也没有,看着怪吓人的。”
“上次我还撞见他让男人抱着进门。在家里就这样不检点,在外面得乱成什么样?先生和太太都是正经人,怎么偏偏他这么妖里妖气,真是败坏家风……”
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池家的佣人讨厌池漪,背后嚼舌根,被池漪当场听到了。
池漪记得,自己好像走进厨房,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不要背后说人坏话。
佣人当着池漪的面像鹌鹑一样,头也不敢抬,也不敢顶嘴。
池漪辞退了这些帮佣。
但第二天,佣人们又回到了宅子里。
张叔说,池奕离不开这些佣人,换新人会不习惯。所以又把他们请了回来。
池漪便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池漪就从池宅搬走了,搬到了自己租的小公寓里住,尽量不回家。
半梦半醒中,池漪像块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木头,心里蛀空了,浑浑噩噩,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池漪只是把这些诋毁的声音抛在脑后,慢慢地走向记忆中的酒窖的位置。
但是,池家酒窖的位置似乎变了,池漪怎么也找不着。
池漪绕来绕去,一脚绊在楼梯上,小腿磕了上去。
地毯……很温暖,很厚,宛若有力的手掌,好像主动托住了他,垫在他的小腿和楼梯之间。
所以摔一下也并不疼。
池漪有些贪恋这种温度,在原地跪坐了一会,才跌跌撞撞爬起来,顺着楼梯往上走。
再往上是天台。
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池漪,你该上去看看。
池漪侧着身,挤开楼顶露台的门。
露台上,黑暗一下子开阔。
夜风像是山中的缕缕凉水,从池漪的颈旁耳侧潺潺流过。
池漪走到露台栏杆边,趴在上面,眯起眼睛。
这里就安静多了,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世界都是虚无的黑色。
远处黑色的群山起起伏伏,有黯光烧灼黑色的边缘。楼下黑色的院子里点着园艺灯,是一方世界里仅存的暖黄色小光点。
好安静啊。
池漪伸出手,顺着光路比划。
这是几层楼?
下面好像有人在巡夜,小小的光点在楼下停留片刻,突然跑向另一个方向。
几秒钟后,不同光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池漪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向前倾身,想要翻过栏杆。
可他的右手腕上不知为何竟然套着一个笨重的壳子,阻碍了动作,导致他格外笨拙,像个没有关节的塑料小人。
池漪只能用左臂支着栏杆,先将左腿翻出去。
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重心搬越过栏杆,突然之间,池漪小臂被炽热的温度紧紧攥住,整个人一下子被拽回了栏杆后,一头撞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温暖的怀抱格外沉默,一言不发,用厚毯子裹住池漪,将冰凉的夜风阻隔在外。
池漪脑袋被按在这人胸前,闻到了熟悉的沉香的气味。
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池漪本能地觉得,好像很安全。
低而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你起得很早。睡醒了吗?”
池漪慢慢地反应过来。
“薄叔叔?我来吹吹风……”
薄引鹤:“下次吹风,可以叫我一起吗?”
池漪:“……”
薄引鹤:“我也想吹风,但我起不来,需要你叫我起床。可以吗?”
池漪有些犹豫,没有答应,声音如同梦呓。
“让严叔叫你。”
薄引鹤:“严叔年纪大了,需要休息。小宝可以陪我吗?”
池漪感觉到薄引鹤的手在摸他的脸。
那手很暖和,就是有点抖。
池漪纠结许久,小声问: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以前也有一次,池漪在天台上吹风,吓到了薄引鹤。
那个时候薄引鹤没有立刻找到池漪。
等脚步声出现在天台时,池漪已经翻过了栏杆,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瓶酒。
薄引鹤向池漪伸手,一步一步,谨慎地靠近。
“池漪,过来。”
池漪没有动,垂眸望着楼下的人,又喝了一口酒,往外面挪了挪。
薄引鹤声音居然有些抖。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
池漪其实也没什么力气动。
他那个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疼,哪里都疼。
他轻声说,“我就是吹一下风。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池漪仅剩的一些良心,还是让他没当着薄引鹤的面跳下去。
他亏欠薄引鹤太多,不能再欠更多了。
此时,池漪也埋在薄引鹤怀里。
他抬起手臂,像安慰一样拥住薄引鹤后背。
“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想吹吹风。”
楼下,保镖已经撑开了救生气垫,依旧守在原地,以防止意外。
池漪眼睛望着明黄色的气垫,轻轻拽拽薄引鹤的睡衣。
“跳下去也不会有事。你不信,我跳给你看。”
薄引鹤浑身紧绷着,终于泄了气,劫后余生般亲吻池漪的发顶。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一起跳。以后不要自己上楼顶,好吗?”
他真该找个链子把池漪随时锁在腰带上,以防一转眼就丢了。
万幸,薄引鹤今晚和池漪睡在同一张床上。
从池漪下床的那一刻,薄引鹤就惊醒了,放轻动作跟在池漪身后,一路上护着池漪,避免他磕碰。
直到这场梦游发展到了危险的地步,薄引鹤才不得不叫醒池漪。
一场有惊无险后,薄引鹤抱着池漪,沿着走廊往回走。
薄引鹤低声问:“小宝为什么突然想吹风呢?”
池漪慢吞吞地摇摇头。
“我想喝酒。厨房里的人……说我不检点。到天台就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薄引鹤眼神一凝,语气维持着温和。
“他们在瞎说,是我需要你陪着。我会处理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说你。”
坚实有力的手臂抱着池漪走回卧室。
就这么几分钟的路程,池漪又睡着了。
……
等池漪真的彻底睡醒,已经是天光大亮。
池漪打开房门,突然发现门口守着两个保镖。
“早上好。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保镖含蓄回应,“早上好。”
却并未回答池漪的问题。
严叔刚好上楼。
“小漪,饿了吧?先来吃点早餐。薄先生在书房,还得忙一会。”
池漪一边走,一边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严叔立刻阻拦:“哎,还不能动。医生说了,你的手腕一周内都不能用力,先生让你在家里休息几天,等手腕好了再去酒吧。”
不知是不是池漪的错觉,严叔今天好像有些紧绷,保镖们也站得格外直,宅邸里的家政人员似乎换了许多生面孔。
大家仿佛都在刻意维持着某种水面之下的平静。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池漪,你还记得凌晨的时候你梦游跑到天台上的事情吗?」
池漪顿了一顿。
「有这回事吗?」
夜间的记忆像是晨露,随着日出而蒸发,梦境了无痕迹。
池漪思来想去,只能勉强回忆起来……他好像确实是在天台上和薄引鹤聊了一会儿。
但具体说了什么,池漪也记不清了。
池漪不喜欢这种记忆模糊的感觉。
所以,池漪吃完早餐,放下筷子,起身就往楼梯走去。
如果再去天台逛逛,说不定能回想起来。
严叔眉心一跳,跟了上去。
“小漪,要去哪啊?”
池漪:“我去楼上晒太阳。”
严叔寸步不离地跟在池漪身后,掏出手机发消息。
“好。我让人把椅子搬上去。”
池漪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
严叔:“麻烦什么?新来的一群小年轻闲着也没事干,活动活动身体。”
天台上,阳光倒是不错。
池漪试图走到栏杆边上,登高望远。
严叔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栏杆前,笑眯眯地将池漪保护在安全范围内。
“这边危险,咱们往里走一走。”
池漪转向另一边。
保镖快走几步,抬头望天,假装不留痕迹地挡在池漪要去的方向,堵死了池漪去露台边缘的路。
严叔笑呵呵地解释:“那边也危险,先生叮嘱过的,天台的栏杆得重修。”
池漪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干什么都不行?
喝酒不行,工作不行,在天台上走走也不行。
池漪:「不至于吧?他们是不是有点过分紧张了?」
系统严肃反驳:「怎么不至于!你昨天梦游的时候吓死我了,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
池漪:「……」
池漪无可奈何,在天台上逛了一圈,什么也没想起来,又原路返回。
严叔看出池漪无聊,提议道:
“花园里有几只小猫在晒太阳,你要去看看吗?”
池漪和系统齐齐转头。
“小猫?”
严叔陪着池漪,走向花园隐蔽的一角,边走边说:
“去年过冬的时候,有佣人看到小猫来觅食,就拿小碗盛了猫粮,悄悄放在角落里。”
“先生遇见了一次,让人把那些猫带去打疫苗、驱虫、治病、绝育……再后来,冬天下雪,我让人给猫建了个小屋子,先生没反对。”
池漪问:“所以是薄叔叔养的猫?”
严叔摇摇头。
“他平常不靠近这些猫,只是远远看过一眼。”
“这些猫从小被撸得十分亲人,性格好,又健康。有的佣人离职,就把猫领养回家了,有的也会联系朋友领养。”
严叔在朋友圈翻了翻,把照片递给池漪,笑呵呵地说:
“小猫们过得还不错。之前那批都被领养走了,最近有只猫妈妈带着小猫,刚投奔过来。”
池漪凑上去看:“薄叔叔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么久了,池漪压根就不知道宅邸里还有猫。
严叔温和地拍拍池漪的后背。
“他是担心你的身体。野外的小猫各有各的脾气,万一不小心挠了你,他得心疼了。我统共给引鹤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从国外到国内,他最挂念的只有你。”
所以,你得好好保重身体。
这半句话,严叔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
绕过花园曲折的小径,拨开几丛灌木,几只黄白花色的小猫正在草地上打滚,脖颈上都挂着定位器。
猫屋位于院子偏僻的一角——但这偏僻是相对于人类的领地而言。
对小猫来说,他们的活动地是绵延的山脉,自由自在。
橘白猫妈妈看见池漪,细细地“喵”了一声,轻盈小跑过来。
池漪从严叔手里接过冻干袋子,倒进猫屋前的一排小碗里。
这声音一响,打滚的小猫们齐齐抬头看来,歪七扭八地全都跑了过来。
一群小猫头挤成一排,喵喵喵喵地吃零食。
池漪这边,收到好感度+1+1+1的提示。
有只小猫吃饱了,一头撞上池漪脚踝,就地一倒,翻开毛茸茸的肚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池漪。
“咪!”
「好感度+1」
系统:「哇……小猫喜欢你。」
池漪:“哇……”
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小猫的好感值。
好可爱。
池漪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摸着小猫肚皮,仰起头问严叔:
“我可以抱进家里养吗?”
严叔笑道:“这个要问一问先生。”
……
池漪剪了一束蓝紫色的龙胆花,插进细巧的磨砂玻璃瓶里。
他趁薄引鹤开会,悄悄将书房门推开一条缝,矮着身溜进去,蹑手蹑脚挪到宽大的木书桌面前。
薄引鹤自然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直到那丛油画般的龙胆花晃悠到了书桌前,薄引鹤的视线才从电脑屏幕移开,直白地盯着那束花,一眨不眨。
薄引鹤等着看池漪要做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高高举起花瓶,举过头顶,将花瓶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两指捏住瓶身,小心地往前推。
果然,池漪的脑袋从桌子边缘冒出来,只露了上半张脸,弯着眼睛,冲薄引鹤笑。
薄引鹤眼里也涌起笑意。
池漪小心地沿着桌子绕了个圈,挪到薄引鹤腿边,佯作要支起身,出镜视频中的董事会议。
薄引鹤似乎毫不介意。
他微微俯身,顺着池漪起身的动作,就要把他抱起来。
池漪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薄引鹤逗完池漪,这才伸手关上了会议视频,重新搂起池漪,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池漪几乎是嵌进了薄引鹤怀里,稍微动一动,就被薄引鹤轻而易举地揽住。
……显得好像他是个被薄引鹤抱着随手捏一捏的棉花玩偶。
视频中,有人提醒道:
“薄董,您那边视频好像关了。”
薄引鹤:“嗯,继续开会吧。”
说话时声音带着胸腔微微震动,弄得趴在他胸前的池漪有点痒。
薄引鹤的身材就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这么近距离地相拥,池漪能感觉到衣物下潜藏着力量的肌肉。
池漪耳尖覆上一层薄红,实在没忍住,手指捏了捏薄引鹤的胸肌。
他又用气音问:
“薄叔叔你怎么练的胸肌?”
薄引鹤很轻地打了下池漪的屁股。
正好秘书在汇报,薄引鹤贴在池漪耳边低声说:“乖乖的。”
池漪维持着侧坐的姿势,埋在薄引鹤胸前,脸上发烫。
他在薄引鹤面前就是忍不住得寸进尺,看薄引鹤到底会不会对他生气。
池漪伸出脚尖,试探着去绊薄引鹤的小腿,说话的热气呼在薄引鹤耳廓里。
“薄叔叔,我可以养小猫吗?”
薄引鹤正好在回答其他人的问题,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池漪后背,
池漪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薄引鹤,声音微不可闻:
“ Daddy,我可以让小猫进房间吗?”
薄引鹤的话音顿了一顿,迅速结了个尾,伸手把会议语音关掉。
随后,薄引鹤有些无可奈何地问:
“从哪学的?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你喜欢的话,家里可以给猫单独腾个房间。”
池漪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也是哦。
他自己都是靠薄引鹤养,随时发病,好像确实不具备照顾一条小生命的能力。
让他来养,其实本质上就是让薄叔叔养。
薄引鹤碰了碰池漪垂下的眼睫,低头解释道:
“你小时候曾经对猫毛过敏。猫住在单独的房间里,有自己的小床,冬天冻不着。它们可以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池漪怔了一下,收拾好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薄引鹤很有些开幼儿园……或者说幼猫园的天赋。
薄引鹤在外人面前严肃冷漠,像冰原上的一道铁壁。
但那挡住外人窥伺的铁壁内里,却围起了一方四季如春的花园,是生命的庇护所。
他好像天生就有照顾比自己弱小的生命的能力。
池漪好奇地问:“你以前养过猫吗?怎么这么会照顾它们。”
薄引鹤沉默片刻。
猫是没养过,但养过池漪小朋友。
“照顾你之前,我不会这些事情。或许是你教给我的。”
在池漪小时候,薄引鹤也是这么照顾池漪的。
薄引鹤六亲缘浅。
天生就有爱别人的能力的人,其实是池漪。
池漪在爱里长大,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一样的光亮。
是他带着装满玩偶的背包跑进薄引鹤的铁壁里,把玩偶摆得到处都是,让温暖的春天蔓延到围墙内的每一处。
所以薄引鹤才能渐渐学会要如何照顾一个身体孱弱的小朋友,学会出门时习惯带上池漪的外套,车里要备好池漪喜欢的毯子,吃饭要记清楚池漪的忌口食物。
要学会声情并茂地读温馨的、不会让池漪难过或者害怕的睡前故事,要留一盏小夜灯,等池漪睡着了再关掉。
池漪半天没说话,突然间弯起眼睛,快速仰头在薄引鹤唇角上亲了一口,语气比上一次更确信更笃定。
“Daddy。”
池漪明显藏着坏心眼,亲完一口就想从薄引鹤腿上溜走,整个人往下一滑。
可池漪才刚溜出去半步,还没来得及跑,突然就被箍在腰间的手臂抓了回来。
左脚绊右脚,踉跄着跌坐回薄引鹤腿上。
池漪慌乱地抬起头,望进薄引鹤的眼睛里。
薄引鹤本就眉眼深邃,低下头时,高耸眉骨的阴影遮住浓黑的眼睛,神情喜怒难辨。
他垂目望着池漪的嘴唇,拇指抚上去,轻轻揉了揉。
池漪的唇瓣是淡红色。
上唇中心缀着一粒小小的唇珠,微凉干燥,丝绒一样的质感。
池漪紧张得睫毛都在颤,嘴唇想要抿起,可被薄引鹤的指腹抵住了揉,稍微张开一条缝就闭不回去了。
薄引鹤的手还在逐渐加深力气,揉得池漪嘴唇发烫,轻轻呵出热气。
气氛变得不对劲。
薄引鹤握在池漪腰间的手上用了些力气,五指陷进软肉里,热度穿透单薄的衣物,烙在池漪腰上。
池漪又痒又麻,控制不住地朝腰上那只手的反方向躲去。
但也只躲了一点点,就又被抓住了。
池漪有种做错了事的心虚感,浑身僵硬,眼睛都不知道看哪。
“……不、不能亲吗?”
第50章 还是个小孩
他们之间有很多亲吻,但几乎全都是薄引鹤单方面亲吻池漪的额头,最出格的也就是亲吻脸颊了。
只有这一次,池漪亲到薄引鹤的嘴唇,斜斜地擦过唇角。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两手捏着池漪下颌,捏得脸颊肉微微鼓起。
他缓慢俯下身,熟悉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沉沉覆压而下。
池漪脸上红得像烧了起来,看都不敢看薄引鹤。
他被轻易箍在怀里,无处可躲,柔软的腰肢也不敢动,简直像捅了篓子又不懂承担后果的小动物。
哪还有平日里胆大包天的样子。
薄引鹤的指腹碰了碰池漪的眼睛。
薄薄的眼睑一下子闭上,像煮好的鲜奶上的一层膜,在热气中颤动。
看起来紧张到无以复加。
……还是个小孩。
过了一会,薄引鹤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放过池漪,拍拍池漪的腰。
“出去玩吧。我还有个会议,等下陪你吃午饭。”
池漪一溜烟跑到门外,一直跑到了客厅里才停下脚步。
他就像个玩打火机的人,以为打火机没火,闲着没事就去动一下,结果突然一下子引燃了什么,自己反倒先落荒而逃。
池漪心脏突突跳动,许久无法平复,只能用右手的护具去冰自己的脸颊,试图降温。
折腾了十几分钟,他的脸颊才勉强算不红了。
幸好,宅邸里一个人都没有,无人撞见池漪的慌乱。
池漪在廊下寻到保镖,问:
“大家都去哪里了?”
保镖答:“在接受严叔的新员工培训。”
池漪有些疑惑。
新员工?
他就说今天好像看到了很多生面孔,原来不是错觉。
前院一角的阴凉里,严叔正在低声叮嘱:
“……我再强调一遍,在这里工作,严禁讨论雇主或者家庭事务,这是硬性标准……”
池漪探头探脑。
“严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换了这么多人?”
严叔回过头,神情毫无异样。
“没什么事,就是之前的员工申请离职了。”
池漪:“……?”
一夜之间,员工突然集体辞职?
系统小声解释:「你昨天梦游的时候,以为这里是上一世的池家。」
池漪怔了怔。
上一世,池家上上下下,从雇主到佣人全都喜欢池奕,没少在背后说池漪的坏话。
这里的人,大概是替池家的雇工背锅了。
等严叔简短讲完话,池漪单独找他谈了谈。
“严叔,家里的家政没做错什么,可以让他们回来吗?说我坏话的是池家的家政,而且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严叔以为池漪是不想麻烦,拍拍池漪的肩,和他一起坐在廊下。
“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小漪,薄先生出钱雇人是要好好照顾你,总不能影响你的心情吧?在其位谋其事,就算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做错了事也要负责。”
池漪笑了笑。
“我知道,但真的不是他们。这边的人都是您手把手带出来的,干不出背后说三道四的事。是我没说清楚,造成了误会。”
严叔上上下下打量池漪的神态,发觉他是实话实说,便点点头。
“好。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生给你撑腰,严叔也给你撑腰。”
其实,就算没有昨天梦游的事,宅子里也该换新人了。
前些日子,薄引鹤凌晨回家的那一次,池漪独自跑到了一楼客厅睡觉——可守夜的人太过大意,居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严叔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惊出了一身冷汗。
池漪夜间的症状比白日里更重,所以,夜里值守的人,必须是最细心、最用心的那批。
……
池家。
池奕坐着轮椅回家。
他脸色惨白,额头唇角都是磕碰出来的伤口,气色差到了极点。
池宅里的气氛也一片怪异。
沈清眼眶发红,推着池奕的轮椅进门,手抚过他肩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气。
沈清自然是知道,池奕两条腿都是薄引鹤让人打断的。
作为一个母亲,她此时应当和薄引鹤拼命——
可池奕竟然对池漪动手,还拿着香薰盒要砸池漪后脑勺!
但凡池漪反应慢点,此时此刻,躺在ICU里的就是池漪了。
事发之后,池奕的谎言简直是信手拈来,甚至还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池漪身上。
殊不知现场痕迹留下了足够的证据,哪怕没有监控,也足以推测出当时的状况。
二人的纷争,分明就是池奕主动挑起来的。
对沈清来说,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沈清心疼池奕这些年在外面吃的苦。
撒谎、暴力或许是池奕在无可奈何的境地下养成的生存习惯——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生存习惯必须要彻头彻尾改正。
倘若纵容不管,池奕日后必将酿成大祸。
池家能当池奕的助力,不能当池奕的保护伞。
或早或晚,池奕免不了这顿教训。
沈清稳了稳心神,低声劝道:
“小奕,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苦,回家之后难免有怨言。也是因为我和你爸爸当年的疏忽,你才会流落在外,形成这样的性格。”
“但这么处理问题是不对的。你受了委屈,可以找爸爸妈妈给你撑腰,可以跟哥哥们好好说,就是不能自己动手,尤其是不能对家里人动手!”
“我和你爸爸陪不了你一辈子,等我们去世了,你的亲人就只有哥哥和弟弟了。以后大家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以后,她和池行川会好好教育池奕。
池奕无力地笑了笑,没心情应付沈清。
比赛现场的所有监控恰好都坏了,池奕被迫“昏迷”,失去意识。
再一睁眼,池奕的小腿已经被临时固定。
夹板内传来彻骨的剧痛,日夜折磨池奕,让他快要发疯。
医生说,哪怕好好康复,池奕以后也免不了留下后遗症,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黑雾系统:「现在的情势对你很不利。池观、池朔都偏向池漪,池行川也脱离了控制,沈清表面上关心你,但真要发生什么事,她肯定不选你。」
尤其是沈清这女人。
说好对付时好对付,说难对付,简直就是池奕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上一世,沈清明明都被道具卡的buff控制了,却突然之间清醒了过来,回忆起了一切真相。
要不是池奕反应够快,迅速了结沈清的性命,否则还真不好控制事态。
池奕眼神阴鸷,一语不发。
黑雾系统冷嘲:「这就是你违背指令的后果。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提前杀了池漪的想法,如果再有下次,后果就不是断两条腿这么简单了。」
它存心让池奕长个教训,没有给池奕任何保护性卡牌,让他生扛着断腿之痛。
池奕咬牙切齿。
「……知道。」
黑雾系统语气略微缓和:
「虽然池家人不好办,但池家的佣人挺有用,不仅好控制,还能接近重要角色。你要尽快从他们身上下手。」
池宅不少佣人和池奕关系不错,大家都喜欢这个外表温柔开朗、相处起来又没有少爷架子的年轻人。
因此,他们看见池奕遍体鳞伤地回家,简直心疼坏了。
几个佣人忧虑地问:
“你还没吃午饭吧?厨房专门炖了补汤,我给你盛一碗。”
池奕一顿,微微抬起虚弱的笑脸。
“好,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
佣人频频打量池奕脸上细小的划伤,还有腿上极其严重的伤势。
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参加调酒比赛,怎么还能摔伤了腿呢?”
池奕眼神一动。
池家全家上下,就数眼前这几个佣人最好利用。
他们对池家是敬畏夹杂着嫉妒——只不过被钱权压制着,被规则束缚着,敬畏无限放大,嫉妒没有生存空间。
但池漪失势,佣人的这点嫉妒就有了膨胀发挥的对象。
池奕只消轻轻拨动一下,这几个人就成了俄罗斯轮盘上的枪,枪口转向池漪。
池奕嘴唇动了动,眼神里一瞬间露出脆弱,像是想说些什么。
“……就当是摔的吧。”
佣人见池奕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笃定了这件事有隐情。
“您可以跟我们说说。”
池奕被再三追问后,才语焉不详地回答:
“你们不要再问了。这是……池家的家事,不要牵连到你们。”
说到这里,池奕脸色苍白,手指握紧轮椅,像是有些担忧恐惧,抿唇不语。
家事?
佣人们心里有了些猜测。
但他们帮不上忙,也只能叹气,转身离开,心里忍不住更怜悯池奕一些。
池奕这个人,说是池家的少爷,却从小过得比一般人更苦。
如今回到了池家,生活也未必多么如意。
想着想着,佣人连连叹气,已经开始脑补了一出爹不疼娘不爱、哥哥偏心另一位弟弟,对池奕不理不问的大戏。
池奕远远望着佣人走向厨房,收回视线。
黑雾系统:「对,就是这样。你要尽快拉拢尽可能多的佣人,这样就算以后池漪回到池家,他也不会过得太舒服。」
……
池观的车已经驶进池家大门,手机铃声刚好响起。
他接起电话,认出严叔的声音。
“严叔?您好。”
严叔是薄引鹤的管家,如果他联系池观,只能说要转达与池漪有关的事。
果然,严叔语气沉稳,开门见山地说:
“池总,您好。池漪昨天受惊了,今天凌晨的时候出现了梦游的情况。”
池观身体前倾,有些紧张。
“梦游?”
“是。他在无意识状态下跑到了天台上,人差点掉下去。”
池观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声音兀地抬高。
“什么叫差点掉下去?!”
“您别着急。薄先生及时跟上去了,池漪没出事。但池漪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才给您打这通电话。”
池观情绪大起大落,太阳穴突突跳动。
“……您说。”
“池漪清醒过来以后告诉我,他在池家时,曾经有佣人在背后用难听的话骂他。”
听着严叔的描述,池观眉头攒得越来越深,眼神渐渐冷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查清这件事,该换的人全都换掉。如果池漪问到,也请您转达一下。”
严叔点到为止,又简单问候几句,便挂了电话。
池观心事重重。
行过楼梯,独穿门廊。
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只有佣人在安静地给花木浇水。
父亲在公司,母亲正推着池奕在花园里晒太阳。
池观现在不太想去打招呼,便独自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仰着下颌,松了松领带。
他想着随便对付几口午饭,尽快让人去查一查宅子里的监控。
可行近餐厅,池观突然听到餐厅里有佣人在低声交谈。
“……三少爷今天胃口不好,一碗汤都没喝完。”
“好好一个人,怎么参加个比赛,回来就摔成这样?”
池观脚步顿住,无声地立在拐角,听这些佣人的对话。
“我都听说了,池奕的腿根本就不是摔的,而是小少爷欺负他,找人把他的腿给打断了。”
“啊?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嗨,我早就觉得那位小少爷脾气不好了,说什么生病,就直接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一次。甚至就连三少爷回家的时候,他也不肯露面迎接——”
佣人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一下子慌了神。
“大、大少爷。”
池观黑着脸,从拐角后走出来。
“你,还有你,去找张叔离职,拿钱走人。以后不用再来了。”
接下来的半日里,池观让安保公司的人尽快查监控。
结果他越查越生气,可谓是大发雷霆。
在院子里,都能远远听见书房中池观愤怒的声音。
“……花钱雇一屋子人,让他们给我弟弟受气是吗?!要不是我今天临时回家正好撞上,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池漪坏话,等他出事了我都见不着他的面,还像个傻子一样到处问别人池漪为什么生病!”
瓷器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碎片迸溅的沉重碎响。
沈清吓了一跳,把池奕的轮椅交给护工,自己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的佣人噤若寒蝉,一片死寂。
楼上,书房门打开又关上,张叔退了出来。
沈清快步走上前,问张叔:
“出什么事了?”
张叔叹了口气,眉头紧拧:
“有几个佣人竟然在背后说小漪的坏话,正好叫小观听见了。小观查监控又查出来有人进小漪房间里乱翻,现在正在气头上。”
沈清也皱起眉,显然也十分不悦。
“怎么搞的?”
她常年在世界各地出差,对家里的佣人并不熟悉。
这些佣人都是经过了严格的专业培训,照理说不该干出这种事情。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要追究到底。
能查的查,查不清楚,就改雇新人,全都换个干干净净。
沈清敲敲书房门,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小观,你先别生气。换人是小事,我明天去陪陪小宝,……”
……
池奕在花园里等了许久。
等到书房里摔东西的声音停下来,护工才推着池奕进屋。
到了这时,池奕才发觉宅邸里格外寂静,佣人们都不知道去哪了。
池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
护工一板一眼回答:“有几个人在工作期间犯错,被开除了。”
池奕脸色一变:“都有谁?”
护工照例回答。
随着护工念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池奕脸色越来越差,难看到了极点。
被开除的那些人,正是上一世和他关系最近,这一世又打算好好利用起来的几个年轻佣人!
……
GCM比赛一共有三轮:海选赛,大区晋级赛,总决赛。
就在今天上午,官方公布了大区晋级赛的比赛主题,“Connection”。
“连接”。
这个命题很宽泛。
人,情感,地域,社会,自然,只要能将故事与鸡尾酒融合,设计什么样的酒都可以。
选手们需要准备一些属于自己的特调鸡尾酒作品。
在现场比赛时,赛方将限制鸡尾酒材料,增加比赛难度。
……池漪思考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需要一些灵感。
灵感,得在吧台旁边才能产生。
而由于右手腕的伤,池漪已经三天没能碰到调酒工具了。
池漪据理力争:“我用左手也可以调酒。还有一个月就是大区晋级赛了,总得让我练一练吧。”
严叔正色回答:“这得问先生。”
薄引鹤才是池漪现在的监护人。
池漪看了一眼楼上书房的方向。
他故技重施,先踮着脚走到书房门口,又蹲下身推开门,借书桌遮挡身形,悄悄溜进薄引鹤的办公室。
薄引鹤这段时间改为了居家办公,现在正在开会。
池漪蹲着挪到薄引鹤旁边,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肘趴在薄引鹤膝头,仰起脸。
他举起左手,示意性地转了转手腕,用气音小声说:
“薄叔叔,我想练一练调酒,保证绝对不会用到右手,只用左手。”
薄引鹤正和一位合作伙伴交谈。
他的眼睛仍盯着屏幕,余光望见池漪的动作,眉尾不易察觉地扬起。
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桌下牵住池漪的左手,轻轻捏了捏。
池漪任由薄引鹤捏,把脸侧贴在薄引鹤膝头,眼睛向上望着他。
“我很乖的,把调酒的工具还给我吧。”
池漪这次确实乖多了。
没敢乱叫daddy,也没敢突然凑上去亲薄引鹤。
可薄引鹤一直没有回应。
池漪都有些等急了,奈何完好的手被薄引鹤牵住,另一只手又戴着护具,只能用手肘去摇晃薄引鹤的膝盖。
他眨巴着眼睛,试图让薄引鹤看懂他的意思——倒是回答一下啊,比个ok也行。
薄引鹤意味不明地瞥了池漪一眼,依旧未发表意见。
池漪更不懂了。
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池漪耐着性子等待薄引鹤,可谈话内容有些无聊,听着听着,池漪都快困了。
他跪坐在地毯上,脸颊惫懒地靠着薄引鹤的腿,之后干脆将下巴都搭在薄引鹤腿上。
奶白的睡衣和肤色分不清界限,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像块随着热度融化的雪糕。
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偶尔被薄引鹤捏得痒,便用下巴故意戳戳薄引鹤的腿。
薄引鹤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正经,放在桌子下的手却把池漪的手当解压玩具,隔一会捏一下。
交谈未结束,他就一直没有松开池漪的手。
要是有旁人看见,恐怕会觉得这副画面不正经至极。
又几分钟,视频会议终于结束。
薄引鹤抱起池漪,揉了揉他的膝盖,捏捏小腿。
“保证不用右手?”
池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保证不用!”
于是,池漪成功拿回了他的调酒工具,一溜烟跑回了宅邸的餐厅。
餐厅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白色细窗棂。
窗外就是山景。
漫山遍野的赭红松绿,秋意正浓。
池漪在桌面的侧面架起一个机位,打开了直播,一一摆开调酒工具。
此时是下午,观众零零星星,并不太多。
池漪也不急,就当直播不存在,认真地用左手练习free pour技巧。
两条弹幕飘过。
【HQ:老板!好久不见!】
【HQ:你右手戴着的是什么东西?受伤了吗?】
池漪认出来那是何卿的账号,笑了笑。
“嗯,是好久没见了。”
vx里也弹出何卿的消息。
【老板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你从比赛开始就没回过酒吧,大家都很想你。】
池漪缓慢地单手打字回复:
【手腕受了点伤,不用担心。我过几天就去上班。】
何卿大概是在直播里看到池漪回消息打字时笨拙的样子,便不再发消息给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弹幕,给池漪捧场。
直播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突然,有人给池漪刷了一个火箭,花里胡哨的特效挤满整个屏幕。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一直刷了几分钟都没停止,简直像系统出bug一样。
全站所有直播间的上方飘过彩带状礼物提示。
“North在池漪直播间送出了火箭!”
这些火箭,全都来自于一个新建立的账号,ID叫North,头像是黑色背景的流星。
North已经一口气砸了五十多个火箭,远远没有停止的意思。
3000块钱一个的礼物被他砸得像免费礼物一样。
在这种财大气粗的宣传方式之下,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迅速攀升,转瞬便涌进来几百个人。
【主播好漂亮】
【背后的风景是真的吗】
【这是在干嘛?调酒?】
【North:主播手腕受伤了吗?】
这个新注册的账号一看就是池朔,取名和头像都是池朔的风格。
简直是欲盖弥彰。
池漪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垂眼望着屏幕。
“没什么大事。谢谢,不用给我刷礼物了。”
池朔倒是听话地停下了。
可很快,另一个叫See U Again的账号进入直播间,一进来就开始刷火箭,比池朔速度还快。
池朔立刻就重新开始跟着刷礼物,两个账号此起彼伏地送火箭,像较劲一样。
系统努力辨别身份。
「这是池观?」
观,又见,See U Again。
池漪点开账号后台,开始翻找退款渠道。
“不用给我刷礼物,之后我会给大家退款。”
这下两个账号才老实,停下砸钱行为。
【See U Again:主播可以和大家说说话吗?手腕受伤了要多多休息,不要太累。】
池漪在原地静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决定假装看不见池家人。
他离开镜头前,去制冰机里取了一大块方冰,用白口布垫着放在桌上。
右手的护具压着冰块,防止乱动,左手则拿起冰锥。
保镖紧张地阻止:“太危险了!”
池漪已经开始凿冰球。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一手握冰,一手凿冰。
但他半个右手都包在硬壳护具里面,实在没法拿冰,就只能这么将就着凿冰了。
池漪泄愤一样嚓嚓嚓嚓往下削冰,重而快地使着劲,仿佛冰锥下的不是方冰,而是讨厌的池家人。
凿冰球对于新手调酒师来说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项目,稍有不慎便会把尖锐的冰锥戳到自己手上。
但池漪不是新手。
池漪一边凿,一边说:
“没关系,我没用右手。就算他问起来,也是我坚持要凿冰,不怪你们。”
换做平常,在薄引鹤眼皮子底下,池漪连水果刀都别想碰。
但是现在薄叔叔在忙工作,肯定没功夫旁观他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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