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许参谋把两份鉴定报告摊在桌上,一字一句地看。一份是法医鉴定报告,一份是指纹鉴定报告。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孟昭,还有两个调查组的成员。


    窗外有鸟叫,叫声清脆。


    法医鉴定报告主要是关于尸首的身份鉴定。


    孟昭对王强林等调查员解释:“鉴定中心将尸首的DNA样本与荻阳城现存居民的数据库进行了比对,结果还真的匹配上了。匹配对象是目前住在3-7巷的一位姓冯的年轻人。死者为成年男性,与这位冯姓年轻人的DNA亲缘关系为父子关系。”


    王强林已经拿到了这位姓冯的年轻人的身份,倏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父亲是冯进财,周王府前任账房管事,八年前失踪。”


    这些在迁出城的登记资料上都有写。现在这个姓冯的年轻人和他的母亲,也就是冯进财的遗孀一起生活。


    “看来,这就是死者的身份。”孟昭点了点头,这些东西自然有调查员去查,他继续解读鉴定报告,“经过鉴定,冯进财的颅骨枕骨区域有一处星芒状放射骨折,中心有清晰的撞击点。骨折形态与跌倒后后脑撞击硬物边缘的特征高度吻合。未发现凶器反复击打的粉碎性骨折特征。手臂、手掌骨骼无骨折痕迹,无防御伤。”


    许参谋正好看到鉴定报告上的结论:死者应是在无搏斗状态下,被猛推后失去平衡,后脑撞击硬物致死。


    “还有死亡时间。”孟昭继续,“根据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冯进财的死亡时间距今约七至九年,井口填埋层中发现的灌木根系,经植物学鉴定,生长年限约为七至八年,与埋尸时间吻合。”


    王强林:“与他儿子所述的失踪时间也吻合!”


    许参谋的视线转移到了第二份指纹鉴定报告上:“这个能确认是凶手吗?”


    他注意到孟昭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兴奋了,也有长长舒了一口气的轻松。


    “确认了。”他嘴角带着笑容,“参谋,这枚指纹的鉴定可真是不容易啊。我在外面耽搁了一天就是为了它。它残缺得太厉害了,一开始的时候常规显影只能读出一半,后来我特意去省城公安厅的痕检中心,找到了搞了一辈子指纹复原的沈崇山沈老师”


    沈老师用了真空金属沉积法,一层一层地剥离了铜锈,才根据显露出来的痕迹修补好了整枚指纹。


    孟昭:“两枚指纹,全部补全了。评审认定右手拇指十一处细节特征点。右手食指九处细节特征点,”他顿了一下,兴奋宣布,“全部匹配徐仁的指纹卡!”


    桌边坐着的调查员们都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果然是他!”


    “这下好了,证据凿凿,再狡辩也不行了。”


    许参谋把那份指纹鉴定报告看了三遍。报告上附了两张对比照片——张是带扣上那两枚被金蒸气染成浅金色的指纹,纹路清晰得像是刚刚印上去的;另一张是徐仁入监时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红色的箭头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右手食指出发,指向带扣上的那些纹路。二十处特征点全部用编号标注了出来。


    十分清晰明朗。


    许参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铁证。”他说。


    孟昭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擦镜片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铜锈差点就把指纹吃光了。八年。再多一两年,可能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说明老天都不想让徐仁脱罪。”


    孟昭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许参谋。许参谋给陈司令打了个电话,将所有的情况都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去吧。”陈司令顿了一下,“办成让他心服口服的铁案!”


    *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


    徐仁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在腕子上晃了晃。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可以。走路的步伐还是他当长史时的那种不快不慢的步态,腰杆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大的波澜。


    这些天他在监管区里看了不少书。


    许参谋信守了承诺,真让人给他送来了几本,有政治常识,有基础法律,甚至还有几本中学历史课本。徐仁看得很认真,每一本都翻了好几遍。有些地方他看不懂,还会向看守的士兵提问题,士兵得到上级的授权,真回答了不少。徐仁看得如痴如醉,十分具有刨根究底的精神,问到后面,连接受过现代优良教育的战士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被问烦了,只能扔下一句”你自己看”。


    他也并不恼,继续翻下一页。


    他看得越多,就越确定这些现代人做事的确是有一套铁打的规矩。在这个规矩的框架里,无论是皇帝还是王爷都是一样的,的确达到了理论上的人人平等。而法律的核心,是证据。


    这让他隐隐放下了心。他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事情,顶多算是帮凶,只要没有铁证,他们就不能拿他怎样。


    徐仁被押着坐下。


    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孟昭、王强林,还有一个记录员。记录员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朝着一侧,徐仁能看到上面匀速闪烁的光标。


    “徐仁。”孟昭开口了,“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核实一些事情。”


    “大人请问。”徐仁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孟昭挑起眉。徐仁这么聪明的人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这里不兴叫XX大人,那么,他就是故意的。倒像是一种姿态上的拿捏——我尊重你,但我还保留着我的方式。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第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张灰白色的图像,上面有很多徐仁看不懂的波纹。但在波纹的中间,有一个清晰的圆形轮廓,像一只从地底望上来的眼睛。


    “这是周王府后花园。西北角。地表以下三米。”孟昭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次普通的汇报,“探地雷达——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能从地面看到地下的仪器。这个圆形结构,是一口井。这口井想必你应该很熟悉。”


    徐仁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孟昭将第二张照片推过去。这是关于发掘现场的,碎砖土石被挖开,一口古老的枯井显露出来。井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渍的痕迹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第三张照片则是井底。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骼。俯卧,双手垂在身后,颅骨后侧的裂纹在闪光灯下呈现一种刺目的白色。


    “这是井底发现的。你有什么想法?”


    徐仁低头看着那三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在第三张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稳:“周王府的井里发现了尸骨这与我何干?”


    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没有抖一丝一毫。


    “周王府那么大,里面住着那么多人,利益纠葛无数。我虽是长史,却也不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尤其是王府之内的琐事。再者,周王府在之前还是前朝的王府,经历过战乱,井里出现一两具以往的尸骨,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诚恳,说话非常有逻辑。


    王强林喝道:“死者叫冯进财,你没印象?而且,这口井是八年前所填,可不是你所说的前朝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冯进财。”徐仁说,声音还是稳的。


    “他是周王府的账房,你说你不认识?”


    徐仁:“这位大人,周王府有多少账房您知道吗?我经常打交道的,是周王府的大账房,那人可不是冯进财。且这冯进财如果是管理周王内库的账房,我更无从知晓。”


    这话说得也滴水不漏。


    “那为什么冯进财失踪的那天,说是约了你见面?”王强林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已经去走访了冯进财还活着的儿子,以及他的妻子。但他们听到说挖出了他的尸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想再提起,十分消沉和消极。是调查员们好说歹说,冯进财那位遗孀才勉为其难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是冯进财当时提了一句,与王府的徐长史有约,且言语中十分沾沾自喜,似乎马上就要有好事发生。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别的,倒是狠狠咒骂了冯进财一通,说他沾花惹草,负心寡义,抠门刻薄,早死了反倒好云云。听得王强林等人也无言以对。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冯进财真不是什么好鸟,对家人苛刻,又在外面有相好想要拿钱去赎她回来做二房,惹得家中鸡飞狗跳。因此,周王府后来说他做错了账,卷款逃了,他们也就信了。说不定关起门后,他老婆都要放鞭炮来庆祝一下。


    当然了,即便是她想不起来或者没有任何线索提供,现有的证据也完全够了。


    徐仁苦笑:“墙倒众人推,徐某人沦落到如此下场,也不怪他们。”


    滑不溜手。


    “如果只是口供,那你尚可狡辩。可惜我们有物证。”孟昭将那两份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徐仁翻了翻,一脸茫然。


    孟昭嘴角微微往上扬:“看不懂?那就对了。”


    徐仁:“”


    孟昭整个人悠闲往椅背上靠:“徐长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冯进财身为王府账房,在工作的时候可能发现了某些问题,抓住了你这个王府长史的把柄”


    冯进财不是什么好人,他贪财且好色,急需用钱给自己在青楼里的相好赎身。所以,他胆大包天,拿着这些把柄去要挟了徐仁。可惜,徐仁更不是什么好人。


    “你和冯进财约好在王府西北角见面相谈,这里人迹罕至。在交谈过程中,可能他惹怒了你,也可能你早有蓄谋,于是,你将他一把推到了身后的井里。冯进财后脑撞在井沿上,当场死亡。


    “然后,你为了毁尸灭迹,便喊来自己的心腹徐忠,让他把那口井给填了。再后来,你又担心徐忠会泄露这件事,于是你制造了某场意外,又把徐忠给杀了。”


    徐仁笑了笑:“您这故事编得不错,都可以去给戏班子写话本了。”


    孟昭不理他的嘲讽,他打开那份报告,指着上面一处说:“你推人之前,先拽住了对方的腰带。我说详细一点,你应该是一只手抓住对方的前襟或者腰带,另一只手推。或者两只手都抓住,然后猛地往后一推。拇指扣上面,食指扣下面。你抓得太用力了,指纹透过油脂和氨基酸渗进了铜质,在铜锈底下刻了一层看不见的印痕。”


    他指着那枚指纹的照片:“喏,看,这就是你留下的那两枚指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被抵赖。指纹不能。你手指上的纹路从你出生第四个月就定型了。它不会变。你碰过什么东西,它替你记着。你可以忘了你抓过冯进财的腰带,但它可以作证。”


    徐仁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蜷起来,又松开了。如果不是孟昭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有十秒。


    徐仁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带扣的实物照片。照片上,铜绿色的带扣被多波段光源照射后,两枚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道脊线、每一个分叉、每一个端点,都被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旁边是徐仁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箭头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向带扣上的那两枚印痕。


    指纹,他当然知道指纹,只是他们那会儿不叫指纹,叫手印。所有的户籍、路引、契书上都要按手印。


    只是,当时他的手上并没有沾染上颜料,只是那么短短地接触了几秒,而且,还在井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还能找出来?!


    徐仁心中充满了困惑。


    孟昭看到了他的神色,甚至都能猜出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主动解释:“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你抓过的东西,碰过的物件,会留下你的纹路印迹。名字可以改,脸可以老,骨头可以烂。但指纹不会变。


    “徐仁,你们那时候对指纹的认识不够,检测手段基本上等于没有。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指纹可以作为破案的关键,即便是你不承认,在物证充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定罪量刑”


    孟昭不慌不忙,给徐仁讲了一堆现代鉴定的知识,从指纹如何提取到用什么方法可以修复,以及现代警方的大数据库等等等等,讲得非常详细,简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他不是想学吗?那就让他多学点儿。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仁盯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指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些纹路是刚刚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陌生的,可怕的,会说话的。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再是之前那种波澜不惊的、带着分寸感的微笑。是另一种笑。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底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他笑着笑着,把那只右手狠狠地往桌面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不锈钢桌面震得嗡嗡响。手铐的铁链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东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听上去似乎是发火,但实则带着某种恐慌,“这东西能算是证据?!”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从太阳穴暴起。


    “八年前的事!一口枯井!一块生了锈的铜疙瘩!几道手指上的印子!你们就凭这些就想要定我的死罪?!”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桌上。手铐的铁链被他攥得哗哗响。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擦地发出尖利的声音。旁边的士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按回了椅子里。


    但他的嘴没有停。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带扣上也许本来就有我的指纹!冯进财是周王府的账房!我跟他见过面吃过酒,碰过他的腰带有什么奇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起,我们吵了几句嘴他站起来要走我拽了他一把那又怎样?!拽一把又怎样?!我没杀他!”


    王强林:“徐仁,你刚刚还说你不认识冯进财!”


    “指纹。”孟昭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平静,和他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你的指纹直接嵌在铜锈里。按压力道很大。足以证明那不是日常触碰,是暴怒之下的抓握。拇指在上,食指在下,属于典型的控制性抓握动作。你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搡了出去。”


    “你和他吵了几句嘴。你拽了他一把。然后他后脑撞在井沿上。死了。


    “你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喊人,而是叫来自己的心腹。填井、种树。让他在井底躺了八年。本来呢,如果没有穿越这回事,或许也就一切顺遂了,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可惜”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某种嘲讽的神色。


    人算不如天算呐!


    徐仁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杀他!”


    孟昭和王强林都平静看着他,像是在看小丑。


    “我没想杀他!”徐仁忽然吼了出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


    “我没想杀他都是他的错!”他忽然又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语气反倒也轻柔了下来,“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偷了我的账目,还拿着那些东西来勒索我。三千两,三千两白银。他说你贪了那么多,分我三千两也不算什么。他算是什么东西?也值三千两?”


    徐仁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过是一个账房,一个替人管账的下人。平日里卑躬屈膝,我只要随意做点什么就能让他万劫不复。他算什么东西,竟敢拿着我的把柄来威胁我?”


    “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欺人太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子上的手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是我输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腕上的手铐安静了下来,不再响了。那个刚才拍桌子的、吼叫的、瞪着眼睛的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头垂得很低。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声音——像笑,也像哭,很难听,断断续续的。


    “带扣”他喃喃地说,“他腰带上的带扣”


    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注意过冯进财的腰带。谁会去注意一只蚂蚁穿了什么?那带扣是铜的?玉的?什么花纹?他脑子里全然没有记忆,只记得他拽住冯进财腰带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他把嘴巴闭上,再也别来恶心他。


    可他的手指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那块铜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最致命的东西留在了死者身上。


    “我输了”徐仁平静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学到的便是这边的本质,却没想到这儿的知识层出不穷,就连刑侦都已经是一门专门的学科。这让他根本无从防起。输得倒也不冤。


    审讯结束了。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尽头,在后半程,徐仁简直可以说是十分爽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和各种交代了个彻底。


    当然,他抱着的不是反省的心态。孟昭甚至觉得,他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辉煌”时刻,是在对着他们炫耀自己的手段与计谋,渴望获得这些后世之人的认可。


    “我会是死罪,对吗?”最后的时候,徐仁追问,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是绞刑?还是斩首?或是腰斩?凌迟?”


    说到最后时,身体开始如筛子一般抖。这些酷刑总是让生畏,却也挡不住许多人依然前赴后继去攫取利益和权力的脚步。


    王强林:“现在一般是注射死刑。”


    不过,他也没解释注射死刑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就让这位喜欢琢磨的徐长史自个儿琢磨去吧。


    徐仁被押回监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的两条腿几乎拖不动,步子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押送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大半程,最后半个程他几乎是被拖回去的。


    这位不可一世的几乎遮住了荻阳城半边天的权势人物终于轰然倒塌。


    远处营区里,食堂的灯亮着,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曾经被徐仁称之为”草芥”的世界,正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而他将成为那个旧世界里最先被埋掉的人——和他自己的指纹一起,和他亲手推倒的那些人一起。


    *


    特别管控区,依然是沉默的铁丝网、持枪哨兵,和一排一排的军用帐篷。


    苏四蹲在管控区大门外三十步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吃,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门。


    太阳从崖壁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天坑边缘的树梢上漏下来,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老长。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岗,交接的时候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苏四没听清。


    他把凉馒头揣进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


    铁栅栏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苏四踮起脚往里头看。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卫亭旁边。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正在听旁边的士兵跟他交代什么。那士兵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苏四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棉袍。


    他赶紧朝着那边挥手:“石头哥——!这里!”


    苏四来接的人叫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的同僚。


    昨天傍晚,他正在育孤院里给孩子们分晚饭,一个穿迷彩服的干事找到他,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郑石头的城防军兵卒。苏四愣了一下才点头,说认识。那干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说郑石头明天可以出来了,问了一圈他说他没有亲人,认识的人里面就填了苏四的名字。


    苏四立刻说他去接。


    郑石头是他在城防军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围城那几个月,苏四加入了城防军,主要就是为了蹭口饭吃。他自己能领到粮食,但要给家里两个小的带点那可不容易,于是说是蹭,其实就是每天蹲在军营后厨外面的垃圾堆旁边,等伙头兵把淘米水倒出来。那淘米水里头还沉着不少碎米粒,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锅底刮下来的锅巴——当然,这样的福利在最后两个月也没了——后来伙头兵嫌他碍眼,要赶他走,是郑石头拦了一下。


    郑石头比苏四大两岁,是城防军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兵。他不是打仗的料,胆子小,力气也不大,被分去帮伙房劈柴挑水。他爹是个佃户,家里揭不开锅了,听说城防军管饭,就把他送了来。


    他拦住那个要赶苏四的伙头兵,说:“别赶了,灶台底下那个豁了口的碗给他留着呗。反正咱们倒了也是倒了。”


    就这样,苏四每天能在后厨捡到一只豁口碗,碗里头有时候是半碗稀粥,有时候是几块啃剩下的骨头,有时候只是一碗刷锅水。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和弟弟妹妹熬了下来。


    后来郑石头看到了苏四带着弟弟妹妹,从那以后,豁口碗里的东西变多了。


    再后来,荻阳城整个穿到了这个天坑里,城防军被集体缴了械,全部关进了管控区。苏四再也没见过郑石头。而他自己,因缘际会遇到了庄梦白的小组,帮了指挥部的忙,倒是让人忽略了他原本城防军的身份,在问过几次话之后便安然在育孤院待了下来。


    算起来,郑石头在管控区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瘦了很多,发下来的棉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原本长长的头发直接剃成了板寸,露着头皮的青色。管控区里面可不管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闲暇来好好给他们修整发型,对这些脏不拉几的士卒们都按照服刑人员的标准统一管理。


    郑石头从门里跨出来,站在管控区外面的泥土路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了。


    “石头哥!”苏四喊了一声。


    郑石头转过头,看见了蹲在石头上的苏四。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个笑。那个笑容有点傻,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松了口气。


    苏四从石头上跳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走到跟前,他上下打量着郑石头,最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露出笑容:“还胖了点儿,挺好。”


    郑石头被他捶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揉了揉肩膀,嘟囔道:“你力气也大了不少。”


    苏四笑了起来,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走吧。你先吃点儿,还热着呢,我揣了一早上。”


    郑石头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嘿嘿一笑:“我们在里头也吃这个。你别说,我都有点不愿意走了,反正天天有白面馒头吃,让我一直待在那儿都行。”


    “难怪你还胖了。还是出来好,出来不仅有白面馒头,还有精米饭,还有肉。哎呀,反正可好了,肯定比你关在那地儿要好。”苏四伸手把他肩上挎着的一个小包袱接了过来,“啥东西啊?石头哥你居然还能有行李?”


    郑石头挠了挠头:“你还不知道我?我能有啥东西,这都是在里头发的。”


    他家住城外,早没人了。所以郑石头也没有什么家当,这些都是管控区里发的一些基础衣物和个人用品。毕竟,即便是被管控人员,也享有基本的人权。


    也因此,在管控区里待着的这一个月反倒成为了郑石头自记事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不用去城墙上当靶子,不会被那些老兵们刁难,也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想着怎么谋生存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苏四看着他意犹未尽、流连忘返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的城防军被放了出来,有家人或者是朋友在外面接他们。苏四带着郑石头往安置区那边去,一边走一边问:


    “那你们的案子审得到底怎么样了?已经结束了吧?”


    他下意识想问郑石头在里面有没有受什么罪,看了一眼对方明显丰满了起来的脸颊,立刻把这话给吞了下去。


    第72章


    郑石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事我也不知道哇,我这种伙房打杂的,身上又没背什么事儿,他们后来都懒得审我,也就是刚进来的头两天问了一次话,把我祖宗三代问了个遍,我说我爹是种地的,我爷爷也是种地的,我爷爷的爷爷还是种地的,从小没干过坏事。”


    苏四笑了起来:“你那会儿把徐大麻子一屁股给踹茅坑里,算不算坏事?”


    郑石头也笑:“那是徐大麻子那人太可恨了。”


    他继续说:“后来就没人管我了。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是白面馒头配稀粥,中午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面条,晚上也是馒头。菜倒是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大白菜、土豆、萝卜。不过比咱们以前在城防军后厨吃得好多了”


    说完,郑石头还舔了舔嘴巴。


    苏四: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他想一想自己刚出城那两天,估计只会比石头更夸张。


    郑石头:“不过,有些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苏四脚步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你记得黄队正吗?”


    苏四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城防军里几派人马,一派便是守备牛大山手底下的老兵,这其中黄队正便是最高调一个,当然,他也的确是能打仗;一派便是后来加入城防军的山匪和混混,这些人逞凶斗勇,苏四一般都绕着他们走;还有一派便是纯来凑数的,只要是个男的就收。苏四和郑石头都属于后者。


    “黄队正这次要糟了,还有其他一些人”郑石头说了一串名字,苏四听了一下,小部分是那些老兵,比如黄队正身边那些人,还有大部分便是那些原本的山匪和混混。


    他心想这倒挺正常的,那些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手上沾的血可不少,不单单是敌人的。


    “这些人麻烦就大了。一茬一茬地提过去审,有的审完了回来脸都是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四小声问:“他们审什么?”


    “主要是围城时候的事。”郑石头挠了挠刚剃的板寸,“我估摸着就是问有没有杀过人,有没有抢过百姓的东西,有没有干过什么不该干的事。反正有些人心虚,头一天问话腿就软了,没等人家拍桌子自己先跪下来全招了。”


    他一开始住的那种大帐篷,一个帐篷里有二三十个人,很多人被提出去审讯,是一去不回的。后来,他远远看见了那些人,被关在了看守得更严密的地方,手上和脚上都带上了银色的镣铐,看得郑石头胆战心惊,还有一种后怕的庆幸。


    还好自己胆子小,当时城防军里很多人都在城里面胡搞,也有人撺掇他去“巡逻”一下,其实他知道无非就是从百姓那


    里抢东西,甚至是伤人掠人。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敢去,也不是很想去,窝在伙房里靠着吃点残羹冷炙,也熬下来了。


    刚被关着的时候他当然也怕,谁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人是想要干什么?但他后来发现这些人做事是有规矩的,他们真的会问,一条一条地问,问了还会去查,查完了发现真的没有,就不问了。郑石头想明白之后就放下心来了,他没干坏事,不怕问也不怕查。


    自此,就开始了他在管控区的养猪生活。


    苏四听了他说的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他们不兴打板子那一套。什么事都要讲证据。”


    郑石头没太听懂什么叫"证据",他停下来围着苏四转了两圈,口中啧啧了两声。


    苏四一头雾水:“咋了,石头哥?”


    “不得了,不得了。”郑石头摇着头,“你这家伙和和以前还真是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蹲在后厨垃圾堆旁边等剩饭,缩着肩膀低着头,谁走过来都能推你一把。现在,这腰板也挺起来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而且,刚才苏四跟管控区门口的哨兵打招呼的时候还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架势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郑石头有点羡慕。


    “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干活?”他问,还有点愁,“这白吃的饭没了,日后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弄呢。”


    所以说,出来干嘛呀,真是


    “我在育孤院帮忙,给固定工钱的,不过现在叫工分。哦,育孤院就是专门照看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们的地方。”苏四说起这个声音都亮了些,“石头哥,你也别担心,安置区的日子可比你在管控区好过多了,而且也是管饭的,还有工分拿”


    他一路介绍安置区的规矩,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把他领到了管委会的临时办公营房前面。


    现在这一间营房也扩建成为了一小片,最大的一栋两层的营房门口挂着"荻阳县临时安置区管理委员会"的木牌子,旁边是一个布告栏,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工分公示、劳动安排、扫盲班报名、小组长名单。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迷彩服的干事,也有穿着棉袄的百姓。


    其余几间分别是“荻阳县妇女帮助小组”“安置区治安处”的牌子,苏四眼尖地发现最边上的那间也挂了牌子,上面赫然写着“荻阳县安置区扫盲教育小组”的牌子。


    他欣喜极了,看来开学有望了。他知道育孤院附近的学校这几天已经开始在做最后的打扫和扫尾工作了,回去要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郑石头看到这个场面有点心生畏惧,他站住不敢往里走了,小声问:“管委会?这是个什么衙门?”


    “就是管咱们自己事儿的地方。以后你住哪儿、分到哪儿干活、工分怎么算,都在这里登记。”苏四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进去。”


    郑石头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大厅里摆着几张铁皮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干事和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文书,正是李童生。每张桌子前都排着人,有的是来登记落户的,有的是来问工分的,还有的是来反映问题的。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顶上摞着一叠一叠的文件,用铁夹子夹着。


    郑石头一进门就规矩了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身前,走路的步子变小了,跟在苏四后面半步不敢超过。这架势跟他以前进县衙一模一样——头低着,眼睛看地面,随时准备跪下去。


    苏四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一张桌子前的人少一些,就领着郑石头走过去。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干事,三十出头,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她抬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郑石头那件明显比身材大一圈的棉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新剃的发型。


    “管控区出来的?”她问。


    “是。”郑石头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释放证明带了吗?”


    郑石头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双手奉上去。手指有点哆嗦,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湿印子。


    女干事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确认了上面的公章和签字,然后翻开旁边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很快找到了郑石头的名字:“你是被分配到五号区。”


    郑石头连忙点头,其实他根本啥也不懂。


    “五号区,七巷。”女干事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组长是钱贵,你去找他让他帮你安排住所就行了,以后大家是怎么样的,你就是怎么样的,不用担心。”


    说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工分卡和几张券:“这是工分卡,里面有四十个工分,是对你这一个月配合调查的奖励。这几张是基础生活用品兑换券,自己去超市兑就行。”


    惠民超市开业后,所有人的生活用品便改为了发券,自己凭券去超市兑,需要什么兑什么。


    苏四很高兴:“石头哥,你也有工分了。”


    在来的时候苏四和他讲了工分的重要作用,此刻郑石头盯着桌面上那几张印着红戳的纸片,却不敢伸手拿。他有点晕晕乎乎的,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发给他了?


    他都不敢伸手去拿!


    苏四替他伸手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塞进郑石头怀里,笑着对那女干事说:“麻烦您了,他刚出来,还不太习惯。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他去行。”


    女干事点点头,表示理解。最近管控区出来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这个状态,在里头关了一个多月,外头已经变了一个天地,他们还要慢慢适应。


    苏四又想起一件事,问:“我还想要打听一下,就是他是荻阳城郊的人,在荻阳县里面没房子,那他这个情况,到时候如果出去天坑外面,房子可怎么办啊?”


    房子可是一比一置换的。他咨询过王阿姨,像他们家那间带小院的宅子捐献了出去后,可以换到一百七八十平的房子,因为他家还带个小院子——荻阳城大多数人家都带个院子,区别只是大或小,在前或是在后。苏四不知道一百七八十平算不算大,但从王阿姨略带些羡慕的口吻中能猜到,这个应该是算不错的。但他石头哥没地儿可捐呀,到时候可别沦落街头呀。


    女干事笑了起来:“难为你还记得帮他问这个。是这样的,这些在城里面没房的,我们按照人头和户口来提供安置房,你帮你朋友登记一下就行了。”


    苏四点头如捣蒜,把纸接过来,帮郑石头做好了登记。


    从管委会出来,门外的阳光亮得晃眼。郑石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在路边蹲了下来。


    “吓死我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声音还在发虚,“你刚才是没看到,我腿肚子都在抖。”


    “你怕啥?人家又不吃人。”苏四也蹲下来,笑着看他。


    “我是”郑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县衙里,我都没进过二堂。只跟差役打过交道。那差役都凶得很,推推搡搡的,看人的眼神像看块泥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刚才那个女官她是个官吧?”


    “算吧。人家叫干事。”


    “她说话好声好气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郑石头抬起头,讪笑了几声,“我要不是怕这些,早就不在伙房干了。苏四,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


    刚才在里面,苏四跟那个女干事说话的口气,简直像是跟邻居拉家常。不低头,不弯腰,不结巴,甚至还笑着替他把话接了。


    “嗐,我跟你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苏四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了根枯草棍,无意识地掰断了,“我第一次看到庄连长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怎么好的?”


    “发现他们不打人也不骂人呗。”苏四简洁地说,把枯草棍扔到地上,“你做错了事,他们跟你讲道理。你不会做的事,他们教你。你做好了,他们还夸你。”


    他的胆子就是被夸大的。尤其是他们院的王阿姨,简直就是夸夸小能手,看到什么都能夸两句。


    “反正呢,你待久了就清楚了。”苏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伸手去拉他,“走,我先带你去找你那巷子”


    郑石头被他拽起来,刚准备跟着走,就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正从广场方向朝管委会走来。一行约莫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男的。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腰板挺得很直,面容严肃。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半旧棉袍的书生,有的留着山羊胡,走路的步态都是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端着的劲儿。


    “这谁啊?”郑石头小声问。


    “好像是县学的张秀才。”苏四小声说,又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老爷子身体倒是挺好,恢复得很快嘛”


    他记得张秀才已经花甲之年了吧,当时迁出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那会儿张秀才还是一幅形销骨立的模样,没想到养了一个多月居然精神矍铄了。


    他拉着郑石头往路边让了让。


    那群人浩浩荡荡走到管委会门口就停住了。为首的老秀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子,清了清嗓子。身后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朝着门里喊道:“管委会的干事可在?我等有要事求见!”


    声音洪亮,带着读书人念惯了文章的腔调。


    李童生刚好在里面帮着整理文书,听见声音探头往外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来,对着为首的老秀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张老先生!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张守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却不接寒暄的话。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老夫今日不是来找你的。请管事的出来说话。”


    李童生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当然认得张守朴——县学里的老前辈,在荻阳教了四十多年的书,桃李满城。他自己年轻时也去县学听过张老先生的课,论起来还有半师之谊。可这会儿他看张秀才的脸色就知道,今天他恐怕是来者不善,看上去就像是来找茬的而且,张老先生这个人吧,那是盛名在外


    他的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


    管委会的窗户后面,周文渊和孙县丞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原本正在里面核对这个月的工分报表,听见外面那声“我等有要事求见”后,周文渊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立刻把手里那叠表格放下了,揉了揉太阳穴。


    “周大人,怎么了?”孙县丞还没看见来人。


    周文渊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孙县丞凑过去一看,得!他那张平时总是见人三分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头疼的表情。楼下这人,他和周文渊都熟啊!


    张守朴其人,往好了说是特别的守礼法,但换个角度说,就是有点迂,也特别的较真。他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跑到县衙来和人理论,引经据典,能滔滔不绝辩上一天。


    比如端午节的时候,年轻女子们嘻嘻哈哈地往船上扔彩带,他认为不妥,来到县衙从《礼记·内则》的“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讲起,认为应该禁止女子靠近岸边云云,将人都讲得要打瞌睡了。但他的年龄和资历摆在那儿,即便是周文渊也没法直接甩袖就走,否则就要被人说成不敬尊长,不礼贤下士。


    金师爷在旁看着两人的脸色,忍不住泛起笑意:“二位不至于,张老爷子虽然行事迂腐了些,却是个讲道理的”


    周文渊轻哼一声:“那师爷不妨下去看看张秀才来此地到底是为何?”


    上次那场,金师爷刚好不在,躲过了。


    金师爷一挑眉,拿起手中的文书哈哈一笑,断然拒绝:“在下还有不少文书要看,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反正张守朴也没点名道姓不是。


    几人十分默契地同时往窗户侧边挪了挪,把自己藏在了阴影里。孙县丞顺手把桌上那份还没核完的报表拿起来,假装在认真看,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张守朴在外面这么一喊,正在和庄梦白因为管控区放出不少城防军而在聊接下来的治安事宜的姚主任立刻走了出来,庄梦白也跟了出来,还有隔壁的齐红霞。


    “我就是管委会的主任,姓姚。”姚主任走上前,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甚至还拱了拱手,“老先生,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外头冷,到屋里坐着说?”


    张守朴没有动。他站着的位置刚好是管委会门前最显眼的地方——他就是要在外面说。


    “不必进屋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老夫张守朴,荻阳县学生员,在县学执教四十年。今日携几位同怀此忧的乡贤前来,是为全城风化之事。就在此处说,让大家都听听,也好做个见证。”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刚散了的办事百姓也不走了,路过的大婶大妈顿住了脚步,连巷子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都凑了过来。人群越聚越多。


    苏四和郑石头被挤到了人群外围。郑石头小声嘀咕:“这阵仗好像不小”


    苏四竖起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


    张守朴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洪亮:“管委会设惠民超市,本是善举。我等虽为前朝遗民,亦感念在心。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听闻超市之中,设有内衣之区,陈列妇人贴身亵衣,虽以帘布遮挡,亦是公然置于铺面之内。而且,还卖那月事所用之物,公然放在货架之上,男女老少只要路过都能看到。此等行径,简直,简直是有伤风化,坏人心术,玷污礼教!”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圣人制礼自有其深意。内外有别,男女有防,方能维持人伦教化,使民知耻而有节。如今惠民超市的这些举动,将妇人私密之物置于大庭广众之下,虽说是出于便民考虑,实际却是将人导向了不庄不敬之地。礼防一溃,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姚主任,双手一拱,郑重其事:


    “老夫虽不才,亦读圣贤书数十年,知礼义廉耻为立身之本,亦为一城风化之所系。今特率诸位乡贤前来,请管委会明察利害,即刻撤去此二区,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说完,他深深一揖。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齐齐作揖,姿态庄重,场面一时间颇有几分肃穆。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更多的人是交头接耳地打听——内衣区?卫生巾?那是啥玩意儿?


    郑石头也在小声问苏四,张老秀才说话文绉绉,叽里咕噜的,他根本没怎么听懂。苏四把声音压到最低,简单解释了几句。郑石头听得满脸通红,赶紧把脸别开了,咋舌道:


    “哎哟哟,这可真是大胆,大胆”


    他才一个月没出来,这世道就演变成这样了吗?


    姚主任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就那么站着听张秀才说完。等张秀才揖完了直起身,他才开口。


    “张老先生,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还有些笑眯眯的,没有一丝被质问的不快,“诸位今日是为了安置区的风气而来,这一点,我觉得很欣慰。这说明大家是真的把安置区当成了自己的家来维护。我们呢,也很鼓励大家的这种行为,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建议,都可以大胆地提出来嘛”


    姚主任可是党政干部,这种话简直是信手拈来,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都不需要事先准备发言稿,非常有水平,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座谈会。


    庄梦白站在后面看到那十几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茫然的神色,眼睛里飘过笑意。


    不就是讲大道理吗?谁不会啊!


    “但是老先生,”姚主任的表情转为严肃且认真,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妇人当以贞静为德,这些观念,我必须要严肃指出来,它们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适用了。”


    张守朴的眉头皱了一下。


    姚主任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在我们的社会里,男女是平等的。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是写进了法律里的。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法律规定,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受教育的权利,有出来工作的权利,有参与政治的权利,有自己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老先生觉得妇人应当以贞静为德、以家庭为全部天地,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我们这个社会也不认可。


    “远的不说,咱们就先看看近的。您看安置区里的士兵、医生、护士,比如我们庄连长,”他忽然往后指了一下庄梦白。


    庄梦白一愣,轻咳了一声,立刻站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微微向张守朴等一行人点了点头。


    她可得给她们主任撑好场面。


    “咱们庄连长就是女性,但是屡立大功!”姚主任的视线又转到齐红霞身上,“还有我们齐主任”


    齐红霞笑吟吟打断他:“嗐,主任,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别拿出来说了。张老爷子,我可记得,您的病可都是我们一位女医生给治好的啊。”


    张守朴没想到她忽然提到这一茬,脸都涨红了:“这,这和我今日过来之事并无关联。”


    齐红霞走了过来。


    她本来是出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他们要扯的居然是这件事情,那她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于是,她也没给张守朴说话的机会,立刻就续上了自己的话头:


    “张老爷子,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可是我们开国的伟人留下来的话,按照你们的话来说,这可就是祖训!所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可以当医生、当教师、当工程师、当干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是独立的人。她们可以出来工作赚钱养家,可以在各行各业独当一面。


    “而且,您看看现在安置区里有多少女人在工地组干活?有多少女人在后勤组做事?有多少女人在食堂帮厨挣工分?还有那几个女性的小组长,这不都干得蛮好的吗?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既然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那她们的需要就理所应当被看见、被尊重、被满足嘛。这个道理没有错吧?”


    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女人一起赚工分这事儿挺好,两个人加起来才能攒得快呀!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可不在乎什么抛头露面。


    姚主任也点头:“超市里放内衣区和卫生巾,是最基本的民生保障。女人有生理期,这是自然的身体规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她们能用上干净卫生的用品,是保障她们的身体健康,老先生,这跟风化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为了照顾到大家的实际需求。而且,这也是时代的进步嘛。”


    张守朴的脸却是一点一点地白了,甚至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他其实早就看不惯这边的女人了。从搬进安置区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女人在大街上高声说话,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东西,女人当什么小组长站在台上对着下面一群男女老少指手画脚。他每次路过广场看见女人穿着那种紧窄的衣裳走来走去,都要把目光移开,心里堵得慌。他觉得这些女人不像个女人样子。


    可之前他一直忍着。因为这些东西只是“不顺眼”,他还能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姚主任和齐红霞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


    男女平等是写进法律里的。女人就该出来工作。女人就该撑起半边天。那些在他眼里不像女人样子的女人,在姚主任嘴里,是这个社会的一半。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姚主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恳求的复杂情绪,“你方才说,女子可以出来做事,可以独当一面。那老夫问你,男主外女主内,千古不易的伦常,难道也要一并废了不成?那你说,男女之间,以后还有什么分别?这社会还成什么样子!”


    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表达自己的迷惘。


    姚主任看着他,也是在看着眼前的所有人,跟着张守朴来的人,或是那些围观的人。


    “我认为男女之间的分别,不在于谁主外谁主内。”他说,“在于每个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能力去生活。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追求的分别。”


    张守朴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意识到这两种观念的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要是因此而退却,那就不是他了。


    他很坚强地稳了稳心神,决定换一个方向,也是他今天过来的理由。


    “此事暂且不论。”他的声音发干,“但将妇人亵衣和污秽之物公然陈列于铺面之内,此乃礼教之大防。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总不能连这也不顾了吧?”


    就算是要售卖,也应该躲着卖!


    齐红霞和姚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姚主任微微点了点头。对付这种问题,齐红霞比他有经验。


    “张老先生,”齐红霞开口了,语气很亲切,像是在跟自家老人拉家常,“那个内衣区,您进去过吗?”


    张守朴又是一怔,脸色更难看了:“那妇人所在之处,老夫岂能擅入!”


    “那就对了呀,”齐红霞笑了笑,“内衣区分了男女,男人进不去,只有女人能进。我们还特意用帘子拉着,从外头什么都看不见。这不就已经在防了吗?圣人不也说内外有别吗?我们把内和外隔开了,不是正合了圣人的意思?”


    张守朴被她这番话说得噎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即便如此,那东西本身就不成体统!何必非要摆出来?”


    “老先生,内衣它就是衣裳。”齐红霞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穿在里头的衣裳。以前大家穿肚兜,那也是贴身的,只是换了个样式。您总不能不让人穿里衣吧?”


    张守朴:“你胡搅蛮缠!”


    张守朴身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乡绅也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齐主任,你这些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但说到底不过是巧言令色!圣人制礼,自有深意存焉。妇人当以贞静为德,如今你们把闺房之物摆到铺面上,这不是教人,教人”


    他说到后面,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这位老先生,”齐红霞转向他,语气还是和气的,“您家里有老伴儿吧?”


    山羊胡老童生一愣:“这自然是有的。”


    “她冬天穿什么?”


    “穿棉袄。”


    “棉袄里头呢?”


    山羊胡老童生的脸也红了:“你、你一个妇道人家——”


    “您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什么。”齐红霞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穿在里头的衣裳它也是衣裳,仅仅只是衣裳。以前大家没见过这东西,觉得新鲜、不习惯,这很正常。但慢慢大家就会发现,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东西。就像大家刚来的第一天,看见淋浴喷头、看见抽水马桶,不也觉得稀奇吗?现在不是用得挺好?”


    山羊胡老童生哼了一声:“这些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


    齐红霞:“可和这些东西一样,它就是一件衣裳,棉布做的,穿在身上,挡风御寒。如果你们说的有伤风化指的是会带坏这儿的风气,引发出什么社会治安问题,那我反倒觉得可有人要是因为它生了邪念,是那个人自己的问题。他心里本来就不干净,看见什么都往歪处想。


    “到时候,咱们正好会开设法律课程,大家也都可以去听一听,看看哪些行为在这边是违法的,是不被允许的。”


    张守朴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姚主任,齐主任。”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端着架子的陈情语调,带上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忧虑,”你们说的那些话,男女平等,时代变了,老夫不是听不懂。可老夫就是想问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


    “老夫来这安置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东西,女人在巷子里高声大气地说话,还有女的,十几岁的姑娘家站在台子上对着满堂男女老少指手画脚。老夫每回看见,心里都堵得慌。可老夫忍着,告诉自己这是你们的新规矩,入乡随俗,忍忍就算了。”


    “可这回不一样。今天你们把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管委会的方向,手在抖,“摆到铺面上去卖,所有人都能看见。老夫要是再忍,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女人就可以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都不算什么事了?后天呢?男女之防一溃,尊卑之序一毁,这人伦教化还立得住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感到害怕。


    “礼崩乐坏,往往就是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的。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地放下去,以后这天地之间,连男女两个字还有什么分别!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那还成个什么世道!”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姚主任沉默了。


    他看到了张守朴眼底真实的恐惧。这不是狡辩,也不是阴谋,这是一个人站在崩塌的旧世界边缘,看着脚下正在一寸一寸裂开的地面,发出的呼救。他是真的信那些道理,真的以为礼教要是垮了,这人世间就完了。


    可正是这种真诚,最难回应。


    跟他讲法律,他没有违法。跟他讲政策,他说政策不对。跟他讲现代,他说现代就是礼崩乐坏。说不到一起去。


    “张老先生”


    话都还没说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嚷嚷声。


    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像是一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中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朝两边让了让。


    郑石头踮起脚,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结果,是七八个大妈大婶正带着一群人从巷子口冲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在食堂帮厨的何婆子,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洗衣裳的泡沫,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砸人场子。


    围观百姓哗啦啦地朝两边让开,给她们腾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没有人拦,也没人敢拦。大家都知道这群婆娘不好惹。


    何婆子径直走到张守朴面前,一叉腰,嗓门又大又亮:


    “张秀才,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73章


    何婆子在来之前本来是在水房外面洗衣服。


    安置区的工分兑换又上线了一项新服务,只需要一个工分便能购买两张清洗券,将需要洗的衣物送到洗衣房去让那个叫什么洗衣机的东西来洗。有些出手大方的小年轻们非常踊跃地选择了这种做法,但大部分人尤其是像何婆子这样勤俭惯了的老年人,宁愿自己洗。


    工分攒起来不香吗?


    而且,大家聚在一起洗衣裳,还能唠嗑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热热闹闹的,不比一个人蹲在家里有意思?


    正当几人正在说说笑笑洗衣服的时候,隔壁巷子的一个婆子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哎呀,你们还在这儿洗衣裳呢!张老秀才可带着好几十号人围在管委会门口,说要让超市把女人用的东西都撤了!就是那些内衣,还有那卫生巾什么的,全都不让卖了!说有伤风化!”


    这下算是捅到了马蜂窝了。


    “凭什么呀,他说不卖就不卖?招他惹他了?”


    年轻的娘子媳妇们都有些焦灼。她们有些人因为挨饿,到目前为止还没来月经,但听那些已经重新来了的人说,那卫生巾真的好用,又干净又软和。


    “我还想着到时候先去惠民超市囤一点呢,可别马上就给撤下来了。”


    “那要不咱们洗完衣裳就去吧?”


    “行。”


    还有讨论内衣区卖的那些文胸和背心的,说虽然款式很羞人,但穿起来也很舒适,省却了很多的麻烦。讨论到后面,这些已经经受了一个多月熏陶的女人们忽然察觉出了不对。


    “这老张秀才管得也太宽了!这些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和他们有什么干系?他们不买不看不就行了?!”


    “就是,内衣区可都是用帘子拉着的!”


    一个蹲在最边上、年纪跟何婆子差不多的老妇人说了句:“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东西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出来,男的女的都能瞧见,确实也不太像话。以前在荻阳城里,哪有这样的”


    结果,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立刻接话:“这又不是在荻阳城了。咱们以后还得要出天坑呢。”


    何婆子一改以前话多的风格,倒是沉默了不少,直到现在才插了句话:“就是!要按照荻阳城的规矩,咱们可用不上这自来水洗衣裳。再说了,老姐姐,你还没尝够咱们以前的苦啊?咱们那会儿,每月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你是不记得了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用烂布头缝一个长条袋子,往里头塞草木灰”


    何婆子提起这个真是止不住的想要流眼泪。


    那袋子缝得再密实,走几步路灰也往外漏。磨得大腿根全是红的,碰一下就疼。夏天更遭罪——出汗,灰湿了,又黏又臭。你还不敢吭声。衣裳弄脏了偷偷藏在床底下,等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用冷水搓,搓完藏在褥子底下晾。太阳底下都不敢晒,怕被人瞧见。


    她絮絮叨叨地说,水房外边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搓衣板上的水声。


    “我也是。”一个嫂子闷声说了一句。


    “我也是。”


    “哎,都一样。”有妇人把袖子拧干了往盆里一扔,声音有点哑,“咱们这辈人就这么过来的,我娘是,我姥姥也是。”


    提到这个,就连原本说不妥的那个婆子也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苦。她自己的女儿就是因为月子里落下妇人病,到现在也生不出孩子。可,可,大家不都是这样说,这些是污秽之物,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年轻媳妇和小娘子们听了都有点想哭:“那咋办?以后不会真的没这些东西卖了吧?”


    有人恨恨说:“以前咱们女人苦,那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还要因为几个老古板说不体统就退回去?凭什么?而且,他们今日说这个不体统要收起来卖,说不定明日就会说别卖这个了,到时候咱们找谁哭去?!”


    何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走!”


    “去哪儿?”


    “管委会。”何婆子说哼了一声,“张老秀才不是在那儿吗?我倒要去问问他凭什么管这么多。你们这些年轻娘子们,脸皮薄不敢出头,婶子们替你们去问!”


    她可是有孙女的人!可不要再让她孙女过那种苦日子了!


    她说完就走了。围裙没解,袖子还卷着,手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


    旁边的嫂子把手里的被单往盆里一撂,站起来就跟上去了:“我也去。”


    其余人犹豫了一瞬,有人还年轻,怕事,但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两包还没舍得用的卫生巾,把心一横,也站起来跟上了。就这样,一路上都有妇人跟进来,等到了管委会门口的时候,加上看热闹的,竟然有了二三十口人,看上去比张守朴这边的人还要声势浩大


    何婆子是个浑的,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带头的张老秀才给骂了一通。


    张守朴活到六十岁,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他愣了一瞬,然后脸腾地涨红了,嘴唇抖了抖:“你、你——”


    “你什么你!”何婆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娘用个干净东西你也管?你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娘裤裆里来了?人家管委会好心好意给咱们发好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是用了还是咋的?吃饱了撑的你!”


    张守朴的嘴唇直哆嗦。他想说什么,但何婆子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每个字都像是一盆水直接泼在他脸上,把他满肚子的圣贤经典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你这、这成何体——”他好不容易挤出了半句,简直快要晕过去。


    “体统体统!你除了会说体统还会干什么?”何婆子根本不让他说完,“体统能当饭吃吗?体统能当衣裳穿吗?你倒是体统得很,你用过草木灰没有?你那个体统管过你女儿一个月疼几天的日子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张守朴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都在抖。他身后一个老童生看不下去了,刚要张嘴:“尔等妇人”


    跟在何婆子身后的一个婶子一撸袖子直接冲到了他面前。


    “尔什么尔!回你家尔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那老童生被她逼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在旁边看热闹的苏四和郑石头下意识往后仰了一步。这些老娘们,实在是太彪悍了!


    苏四嗤笑,小声说:“张老秀才今天要吃瘪了。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那婶子转过身,矛头直指张守朴。她的嗓门比田红花还亮,当面锣对面鼓,一开口就像放鞭炮:


    “张秀才!你说你是读书人,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人家管委会给咱们女人发好东西,是挖了你家祖坟了还是吃了你家大米了?嗯?你一个大老爷们,管女人裤裆里的事,你还要不要脸!”


    “你、你这泼——”张守朴气得胡子都在抖。


    “泼什么?泼妇?”那婶子往前又逼了一步,下巴一扬,“老娘今天就泼给你看了怎么着!你一个大男人纠集一帮老东西在这儿欺负女人,你还有脸说别人泼?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这两句话一出来,张守朴彻底懵了。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跟同窗辩过经义,驳过政敌,写过文章骂过对手,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对面根本不跟你引经据典,根本不跟你讲什么道理,直接劈头盖脸地骂,胡搅蛮缠,但是他根本拿她们没办法,除非他也胡搅蛮缠的骂回去。


    但他能干出这样的事吗?显然不能。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何婆子跟在后面嚷。


    “还读书人呢——读了一辈子书就学会了管女人闲事?书读到哪儿去了!”其余人也挤到了前面。


    “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家没女人了?回去管你自家婆娘去!”


    “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管委会一天天的给他们供饭吃供衣裳穿,倒供出毛病来了!”


    “就是!没良心的东西!”


    一片声浪像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把张守朴和他身后那几个老童生完全淹没了。那些老书生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有的面红耳赤,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张嘴因为他们发现,只要自己一张嘴,立刻就有两三个大婶同时朝他开火,还不如不说话。


    有个老童生试图提高声音:“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胖大婶直接怼了回去:“听什么听!谁要听你放屁!你一个大男人跟着瞎起哄,你是能来月事还是能生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老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周文渊和孙明利还有金师爷在上头窗帘后面看得瞠目结舌。


    孙明利喃喃道:“从古至今,秀才遇到兵,好歹还能说几句。秀才遇到泼妇那可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文渊:不是,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出这样的法子?!


    庄梦白移到姚主任身后,小声问:“主任,要不要去劝劝?”


    她怕给这些人气出个好歹来。


    姚主任沉吟一下,摆摆手,也小声说:“再等等”他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些卫道士们就得要出其不意,不然这辩来辩去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庄梦白立刻退了回去,其实她也就是意思意思问一下。


    底下,何婆子又一叉腰,嗓门又起来了:“张秀才,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来闹这一场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看着这些新东西不顺眼,觉得自己的老规矩不好使了,心里不舒服?”


    “老夫、老夫绝无此意!”张守朴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抖的。


    他整个人简直都快要晕厥过去了。


    “绝无此意?”何婆子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绝无此意你带着一大帮人来堵门?绝无此意你上来就要撤这个撤那个?你要是真为了风化,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欺负女人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打婆娘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把自家闺女卖掉的?那些不伤风化?啊?就一个月事里用的东西就伤风化了?”


    这几句话问得又快又狠,张守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旁边那婶子一鼓作气接着上:“张秀才,你活了七十多年了,你看见过多少女人因为那些脏东西落下病根的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又不来月事!你又不生孩子!你什么罪都没受过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因为想到自己的伤心事掉了几滴眼泪,嚎了起来,“你满嘴的礼义廉耻,说到底就是顾着你自己的面子!你觉得女人用的东西摆出来让你没了体面,你就要来把人家管委会的好事给搅黄了你才是没良心!你才是不知廉耻!”


    张守朴浑身都在发抖。从脸红到脖子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煮过一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唯,唯女子与”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圣人诚不我欺呐!


    “女子怎么了!”助攻三号的婶子一步跨上去,眼睛瞪得滚圆,“你娘不是女子?你家婆娘不是女子?你女儿孙女不是女子?你骂谁呢你!”


    姚主任和齐红霞等人在旁边看了一场如此热闹的大戏,叹为观止。这些妇人来得凶猛,他们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看到这里时,姚主任觉得也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先生给气出什么毛病来。


    他刚想要站出来,张守朴已经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步子又急又乱,差一点绊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站着的郑石头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摔下去。张守朴抬起头来一看寸头,还露出青头皮,袖子一甩,涨红着脸,闷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可理喻”之类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石头气死了,转过头对苏四说:“我扶他,他还不领情?”


    早知道不扶了,让他摔个狗吃屎去!


    苏四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守朴撤了,简直是落荒而逃,剩下几个跟着他一来的老男人和乡绅们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狼狈,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刚才那个想讲道理的那个走得最快,拐杖杵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退堂鼓。


    谁也不想和这群泼妇对上,实在是,太不体面,太没有体统了!!


    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有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后生忍不住喊了一声“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但更多的人都在笑。笑得最响的就是那些大婶大妈们自己,简直扬眉吐气。


    *


    张守朴走了,可人还没散。


    何婆子站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着刚才那一顿骂用了全力,脸到现在还是红的。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也不知道是渴了还是习惯性的动作。其他人站在她旁边,双手叉着腰,气喘得比她轻些,但眼神还是亮的,一副还没骂够的样子。


    姚主任从门口走了下来。


    何婆子那一瞬间是有些慌的,立刻躬身下去:“那个,主,主任,我们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就是气不过”


    说实在的,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官面前哩,腿都有些发软。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害怕,这些干事们平素都很和气很有耐心。总不能因为她骂人就把她给抓管控区去吧?


    何婆子和其他妇人们都有些忐忑。


    姚主任却是笑眯眯的:“我理解,大家可能也是比较着急,所以这言语上就过激了一点点。我们是欢迎所有人来表达看法和建议的,毕竟一件事情总有人支持也总有人反对嘛。就是下次大家伙儿注意一下态度,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了一堆,所有人都放心下来了,打头的几个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


    “姚主任,你们可别听那群男人的,这些东西我们女人都很需要。”


    “对啊对啊,我就盼着以后我女儿能不用再吃我们那会儿的苦。”


    “千万不能撤啊。”


    姚主任伸出手在空中拍了拍,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才说:“这个大家放心,超市里的内衣区也好,卫生巾也罢,这些东西不管谁来闹,不管他们说得多难听,都一定是会留着的。”


    这会儿在安置区还可以对着他们投诉,那等以后出去了看到满大街的小背心和短裙,超市里卖的各种安全套之类的,他们上哪儿投诉去?还怎么融入社会?


    对了,安全套这个,似乎也可以加入进来了


    齐红霞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姚主任旁边:


    “你们呀都别担心,这可不是我们一时兴起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妇女的基本权利。咱们每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这个权利,让自己过得干净,舒服,体面。谁来闹都没用。”


    何婆子听得喜上眉梢,干脆大声说了句:“有主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下次他们要是再来,我们照样来!他们来一次老娘骂一次!”


    姚主任哭笑不得:“来,都来,不过可别骂人了。”


    这话换来了一片笑声。大婶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几声,然后开始散了,三三两两的,仿佛刚才那场大获全胜的骂仗不过是顺手干了一件小事。


    姚主任和齐红霞回到办公室里,把门掩上。


    “今天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姚主任坐下来,重新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光咱们说,不如让她们自己说。田大姐那几句话虽然粗了点,可管用啊。”


    齐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还带着点笑:“她骂得是挺痛快的。我在旁边听着都想给她叫好。”


    “还是要文明一点讨论。”姚主任也意思意识了一句,然后赞赏地看她一眼:“这也是这段时间你们的妇女工作做得好啊,大家都已经有了这个朦胧的意识,才能主动站出来。”


    齐红霞:“其实张秀才今天也是被骂走的,不是被说服的,说不得以后还会再来闹。”


    “我倒是觉得不会了。”庄梦白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这样的人最重脸面,恐怕会恨不得把今天的事情都从所有人脑子里抹掉,怎么可能再来?”


    姚主任也赞同:“确实,来一次就想起来一次今天的事。不过像他那么想的人,安置区里肯定不止一个。根子,还是没有动。”


    齐红霞:“所以扫盲班和健康讲座得赶紧推。”


    “对。”姚主任喝了口水,“道理通了,很多事儿自然就顺了。除了观念之后,妇女健康知识尤其要普及。”


    像他这样惯常做民政工作的做实事的干部,从来不避讳提到这些东西。


    齐红霞拍了一下大腿,笑起来:“您真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明后天的义诊,医疗组那边也会开设几个讲座,其中就有关于妇女健康知识的。”


    姚主任点点头:“那就好。”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管委会门口那片已经空荡荡的空地。阳光把地皮晒得发白,刚才被一群大妈踩出来的脚印还印在泥土里,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场战役的痕迹。


    而原本围观的人也全都散了。


    *


    苏四和郑石头是最后一批走的人。


    郑石头的嘴一直就没合拢过,刚才经历的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轰隆隆地翻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火,把很多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烧得精光。


    “那些婶子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飘的,“还有那个姚主任,得相当于咱们荻阳以前的县令了吧?有人在衙门口吵成这样,他出来也不恼?那些婆子们当着他的面骂人骂得那么难听,他居然都不发火,还和和气气的”


    哪有这种官啊?


    在他的经验里,当官的被冲撞了,不拍桌子打板子就已经是青天大老爷了。而这个姚主任倒好,像是生怕骂他的人骂得不够响,一直笑眯眯的,最后还补了一句“欢迎大家以后多来反馈意见”。


    不懂,实在是不懂。


    苏四嘿嘿一笑,也没多说:“反正,你在这安置区住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郑石头老老实实地说,挠了挠刚剃的板寸,“听上去还挺好的。”


    “走吧。”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找你那个巷子。你也是运气好,你们那组的小组长正好是我以前一位认识的叔叔,我拜托他多照顾照顾你,这样你适应起来也快”


    巷子深处传来了孩子们追皮球的笑闹声,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家里人回来一起去吃饭。从这巷子深处看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还是那么亮,风还是那么轻,日子还是照样在往下过。


    郑石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苏四带着他去了钱贵,钱贵果然很客气也很热情,啥也没说的就安排好了郑石头的住处,并表示会让他尽快上工,好多赚点工分。


    “等明天吧,下午的时候有整理扫盲学校的活儿上午咱们一起去义诊。咱们组排在了上午。”


    苏四眼睛睁大,很欣喜地拍了拍郑石头的肩膀:“石头哥你真是好运气,一出来就遇到了义诊,要是晚两天可就错过这个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在安置区中心的广场上,又一次迎来了人山人海的场面。


    针对安置区居民的第一场义诊开始了。


    第74章


    为了这一场义诊,管委会和医疗组的人忙了整整好几天。


    其实像这样的全民义诊早就该举行了,但医疗组一开始缺人缺药缺设备,而且还有一些重病和需要急救的患者要救治。管委会也觉得最好是等荻阳城全民稍微融入一些再开展大型的义诊会比较好。于是,在这一个多月里,医疗组主要是针对重症与急症患者、以及饥饿状态的身体复原上在开展工作。


    如今情况转好,恰好又很快要迎来春节,医疗组便决定开展一次大规模的义诊,让荻阳百姓们也能身体轻松康健地迎接新年!


    义诊的前几天下午,管委会的人就已经和医疗组的人在一起忙活。广场上空荡荡的,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半干不干,踩上去软软的。


    “就在这儿。”姚主任在广场中央站定,两只手叉着腰,环顾了一圈,”东边这几顶帐篷是内科和外科,人最多的两个科放最外面,排队不堵。南边早上光线好——老方,你们牙科和眼科放那儿行不行?”


    方主任顺着他的视线往南边看了看:“行。牙科和眼科都靠目视检查,光线好就事半功倍。放在妇科在最里头。多加一层帘子。妇科那边病人不愿意被人瞧见,这个得照顾到。”


    干事们具体到每个帐篷之间的距离留多少,队伍要怎么规整都讨论得十分详细,还有这边百姓们的看诊习惯。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看哪个科,所以分诊台肯定得要有。”一位资深的护士长建议。


    “别说他们了,就咱们有时候去医院都搞不清楚自己要挂哪个科。”有个干事嘟囔,“所以导诊台肯定得要,而且还不能分那么多科。”


    “你就想吧!”一位医生笑骂,“现在哪有那么多科的医生在?”


    “还得多弄点指示牌,也别放字了,就贴箭头得了。”


    老百姓大多数不认字,但颜色和箭头谁都看得懂。


    一位年轻的干事把隔离带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卷红黄蓝三色的宽胶带,蹲在地上就开始试贴。贴了一截又撕起来——地上有浮土,粘不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不行,得用油漆画箭头。胶带明天一早人踩上去就全卷起来了。”


    “油漆在仓库,晚上我让人搬过来。”有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安保,上回超市开业差点踩到人。”指挥部过来的参谋主动揽下责任,“到时候我们会多派一些士兵过来维持秩序。”


    姚主任点点头:“那最好不过了,我交代一下庄连长。”


    就这样,一项一项的,事无巨细,每个人都领了任务,务必让第一次的全民义诊能够顺利的安全的进行。而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安置区的百姓们早早来到广场上时,才发现这儿已经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广场上多了两排白色的帐篷,帐篷上贴着红色的十字,看上去清爽有序。


    这几排帐篷都被栏杆围了起来,必须通过固定的入口才能进去。巡防队和指挥部临时调来的的小伙子们一早就到了,穿着迷彩服,胳膊上扎着红袖标,在广场入口处排成了两排。隔离带用红白相间的塑料杆子拉出了三条通道,地上贴着彩色的箭头。


    所有到达的人都还在入口处等着——没办法,他们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金秀秀正在给自己的组员们排位置:“来来来,抱着孩子的和腿脚不便的往前站,咱们年轻人身强力壮的,往后排一排。”


    有人嘀咕说:“凭什么他们要排前面,我们就排后面?大家都是一起来的。”


    金秀秀还没开口,旁边的马婶子就替你怼了回去:“人家抱着娃的,七老八十的,你让人家排在最后面?你有没有良心?脸都不要了?”


    那人立刻就不说话了。


    金秀秀笑了笑,没搭理他。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起了。


    昨天管委会已经召集了小组长们开会,每个小组都分配了固定的时间段,小组长要组织好自己的组员们有序看诊。于是,她昨晚就已经挨家挨户通知,又把上面发的义诊须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


    说实话,当上小组长这半个多月,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操心。


    上传下达自然不必说,管委会有什么通知,她负责传达;组里有什么问题,她负责上报。可真正麻烦的其实不是这些,而是那些鸡毛碎皮的小事。谁家老人腿脚不好需要特殊照顾,谁家孩子还小不方便排长队,谁家和谁家最近闹了矛盾要调和一下操碎了心。


    更别提这样的大型活动了,更是殚精竭虑。


    “排好队,别挤。”金秀秀站在队伍旁边,看这大家终于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后这才回到了队伍前头金师爷的旁边。


    她的这些队伍里有人小声夸了一句:“咱们金组长虽然年纪小,做事还是挺仔细的。”


    早上起来一个个叫醒他们来提前排队,然后将队伍里的孤寡老人和小孩都安排得仔仔细细,大部分人对她都是很服气的。还有一些原本的顽固派在经过这段时间后,即便嘴巴上不说,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娘子的确是做得不错。


    金秀秀假装没听见,低头在本子上又核对了一遍名单。耳朵尖却悄悄红了。金师爷在旁边看着女儿刚才那副指挥若定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金组长忙完啦?”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金秀秀瞪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吧,爹,你排老年通道还是跟我排普通通道?”


    金师爷:“我老吗?”


    他才四十二!


    “嘿嘿,不老,你年轻得很。”金秀秀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普通通道那边带。


    金师爷看着地上画着的红黄蓝三色箭头,又看了看帐篷上挂着的颜色布条,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些安排倒是周全。”


    “这应该是指方向的吧。”金秀秀赞叹,“我觉得他们这边的各种符号都挺好用的,标点符号、还有指示牌什么的,都很清晰。”


    金师爷牙酸:“闺女,箭头这东西咱们以前也用。”


    他这女儿啊,现在俨然成为了千年后新世界的脑残粉,看什么都要夸一夸。


    金秀秀轻哼一声一眼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扑哧一声笑,她循声望过去,发现是一个被晒得黢黑的年轻士兵,还有那么一点眼熟。


    那士兵见她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主动转移话题为两人讲解:“红色的箭头是通往急诊的,黄色的箭头通往儿科,粉色的是通往妇科,蓝色的是普通门诊排队,您二位是想要看?”


    金秀秀忙说:“我陪我爹来看,他最近老是咳嗽。”


    年轻士兵挠了挠头:“那你们去排普通内科门诊就好。待会儿进去后先去导诊台,和护士说一下,她会给你们牌子然后告诉你们具体去哪个帐篷。”


    金师爷颔首,心中暗道这倒是安排得很周全。


    金秀秀忙向他道谢:“是每个人都这样安排吗?”


    “对。待会儿应该也会有人过来和你们说。你到时候留意着听。”


    金秀秀连连点头,看他越看越眼熟,然后“哦——”一声,兴奋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被罚在厕所打扫卫生的!”


    年轻士兵,也就是曾被罚去打扫卫生的李向阳脸顿时垮了下来:“咱能不提这个吗?”


    当时他的确是被罚去金秀秀那条巷子里打扫厕所卫生,没想到他的“英姿”居然就这样被人给看到了,而且还是个女孩子,顿时有些悲愤。


    金秀秀忍不住笑了出来,乐不可支。


    金师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金秀秀立刻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笑意压了下去:“抱歉,我并非取笑你。”


    她这么一说,李向阳反倒不好意思了:“没事没事,你也没说什么,我那天的确是有些事没做好被班长惩罚了。”


    金秀秀有些好奇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但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笑了一下,正巧这时候队伍开始往前走了,她匆忙朝着李向阳福了一福,便带着自己小组的人往前走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松了口气,他可不好意思把自己为什么受罚给说出来。


    *


    果然像李向阳所说,到时候后,有引导员拿着大喇叭在喊各种注意事项,各位小组长立刻都记了下来。因此在入口开放后往前走时,一切都还挺流畅。


    但排着排着,后面就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怎么了这是?”


    “有人吵起来了?”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金秀秀:“”这一个个的好奇心可不可以不要那么重?


    她忙喊了一句:“大家往前走啊,不要停留,别错过了看医生的时间,到时候又要重新排队。”


    喊了两次,大家想要去看热闹的心情这才被抑制住了,正觉得可惜的时候,就看到庄梦白带着两个人从前面挤了过来,往后面赶。


    “行了行了,庄主任都去了,打不起来了。”有人说了一声。


    可见庄梦白在众人心中的“威望”。


    庄梦白赶到后面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快要动手了。


    巡防队员早到了,十几个小伙子张开胳膊把人隔开,劝人都冷静一下,但双方的火气都顶到了嗓子眼,隔着一道人墙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瞅,有人爬到花坛上,有人举着刚领的号牌忘了往前走。


    “怎么回事?”庄梦白站到两拨人中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立刻往后退了半步。那些还在激情对骂的人也迅速安静了下来。


    巡防队员赶紧凑过来汇报。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有一个组派了五六个人来排队,占了队伍前面的位置。等到八点多,他们剩下的人这才陆陆续续赶过来了不是三五个,是黑压压一大群。那五六个人让开身子,后面的人全部插了上去。原本排在他们几人后面的另外一个小组一下子被挤到了老后面去,二十几口人的位置全被占了。


    这个小组的人当然不干了。


    小组长站出来理论,说你们不能这样,几个人替全组排队,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前头那组的小组长也站了出来,说怎么没道理,我们的人一早就在这儿了,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插队?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推推搡搡,有人挽起了袖子。


    还好这队伍隔不远就有巡防队的士兵,不然早就打起来了。


    庄梦白挑起眉——出息了啊!现在当着巡防队的面就敢对骂甚至要动手了?看来一个个的确是胆子大了不少。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看了看被挤到后头的那组。队伍里有人气得手还在抖,有个婶子眼眶都红了,旁边人小声跟她说着什么。再看前边这组,人多势众,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抱着胳膊,鼻孔朝天,一副”我们没错”的神情。


    “你是这组的小组长?”庄梦白走到他面前。


    “对!”那个小组长往前站了一步,理直气壮,“庄主任,我们的人早就来这儿排队了,排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凭什么不能进来?”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就是!”“我们排的队凭什么不让进?”


    “你们就来了六个人,”庄梦白冷着脸看着他,丝毫没被他们的气势给压住,“你告诉我,你们全组多少人?”


    那小组长顿了一下,声音弱了几分:“三十多个。”


    “三十多个人,来了六个排队的。”庄梦白的目光从九号区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但是其他组的,别人在后面一个一个地等了半天,你们一来,三十多个人全插到前面去。你自己说,这样做事地道吗?”


    那小组长的脸涨红了:“可,可我们有人排队了,也没说不让代排啊”


    “是需要所有事都规定下来吗?那你走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是不是也要规定下来?”庄梦白可不是民政口出身的,说话并不怎么留情面,她打断他,“五个人替五个人排队,我没话说。替三十多个人排队你自己想想,在理吗?”


    跟在那小组长后面的人不吭声了,站在最前面那几个抱胳膊的也默默地把胳膊放了下来。


    庄梦白转向另一边。


    那个气得手抖的婶子往前走了半步:“庄主任,我们的人一大早也在这儿排队!他们插进来的时候我们说了,他们不听,还推人!你看,这就是他们推的!”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红印子。


    “谁推的?”


    那小组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承认。过了几秒,有个年轻男人从后面慢慢举起了手,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刚才不小心碰到的真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庄梦白看着他,“给婶子道歉吧。”


    年轻男人把手放了下来,低下了头,惶恐地说了一声:“抱歉!”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安静了,只听见风拍着帐篷布的声音。


    “听好了。”庄梦白环视了一下四周,大声说,“今天就在这里加一条规矩。排队,可以替人排。做儿女的替年老的爹娘排,家里人替抱孩子的排、替生病走不动路的排,这都可以。但有一条,替一个人排队,就只能多一个人。一个人替两个人排队,不行,替全家排队,不行。五六个人替三十多个人排队,更不行。”


    她又转向另一边:”你们呢,受了委屈,可以找巡防队,可以找管委会。以后遇到事不要动手,也不要对骂。骂赢了骂输了,道理都不会变。讲道理的人不吃亏。”


    那一组的小组长连连点头。


    “今天你们的事情,念在是初犯就不追究了。但从现在开始,再有这种情况,”她严厉地扫了一眼犯错误的的那个小组长,“小组长带头违反排队规则的,我会上报到管委会。


    “现在,你们组,全体都有,退出队伍,排到最后面去!”


    那组的人像霜打了的茄子,一个接一个地从队伍里退出来,灰溜溜地往队尾走。三十几个人拉成了一道长长的、蔫头耷脑的队伍。旁边有人忍不住嗤嗤地笑。


    “行了。”庄梦白拍了拍手,恢复了一贯的表情,“都散了吧。该排队的排队,该看病的看病。”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入口处的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巡防队员把隔离带重新拉好,引导员举起喇叭继续喊注意事项。


    *


    杨嫂子是金秀秀的小组里第一个排到导诊台的,因为她抱了个才四五岁的小孩儿。


    “大姐,是您想要检查身体还是这个宝宝呀?”导诊台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说话笑眯眯的。


    杨嫂子听到她叫自己的崽子叫宝宝,高兴得嘴角都往上翘。


    “是我家孩子。”杨嫂子拍了拍他的小肚子,有点发愁,“他这几天肚子都是胀的,两天都没上过厕所了。”


    “那您抱着宝宝去儿科。”护士在她手背上贴了一张黄色的小圆形贴纸,上面印了一个“儿”字,“您往里头走,看到挂着儿科牌子的帐篷就是了,也是黄色的牌子。到了那儿把这个贴纸给门口的护士看,她会帮您排号。”


    杨嫂子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黄色的小圆点,又挣扎着开口:“护,护士,我也有些不舒服,我这腰,一到阴天就疼。”


    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老麻烦别人。


    那护士利索的又给她贴了一张蓝色的贴纸:“那你给宝宝看完后就再去内科看看。蓝色招牌那个。”


    杨嫂子高高兴兴应下来:“哎!”


    在杨嫂子后头是他们组的一些老年人和小孩儿。阿松就是其中之一。


    荻阳城当时有两家规模还算是大的药铺,阿松从七岁的时候就被家里送去当小药童,跟着坐堂老郎中抓了四年的药。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师,但是对于医药这一行也算是有所了解。


    不过,他今天过来也是看病的。


    他的左手虎口上长了一个硬疙瘩,黄豆那么大,长了有半年了。一开始不疼不痒,他没当回事。最近半个月开始隐隐发胀,手一用力就疼。本来想着要不要去医疗区求助的,正好还可以看看这边的医药铺子是什么样的,对此他充满了好奇。结果,就赶上了义诊。


    阿松踮起脚,张望着前面的分诊台,脖子伸得老长。


    他看到他前面排着的老汉来到了分诊台前面。护士先问:“大爷,您哪儿不舒服?”


    老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样的病人,阿松见过不知道多少个了。很多人见到了大夫,就像是忽然不会说话了一样,他们言语匮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身体上的病,吭哧吭哧就一两句话,“大夫,我不舒服”


    遇到这样的,大夫们便会让他们把手往脉枕上一搁,反正,脉象总会告诉你有什么问题。当然,脉象本身不会说话,至于大夫号得对不对,那就无从得知了。反正,大多数人不会再来第二次,药太贵了!


    他看到护士又耐心地换着法子问了一遍:“您哪儿疼?哪儿涨?哪儿觉得不对劲?”


    老汉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闷得慌。走路快了就喘。”


    护士舒了口气,在登记表上记了一笔,给他贴了一张蓝色贴纸:“那您去内科,往里走,第二个帐篷,挂了同样颜色蓝色招牌那个就是,要实在不知道,您就问一下那边的工作人员。”


    叮嘱得十分详细。


    阿松脑子里飘过一排问号,内科是什么?内外内外,那对应的是不是会有外科?这边的医道,果然和荻阳的大为不同。


    他眼睛都亮了几分。


    轮到阿松了。他把左手伸出来,虎口朝上。护士看了看他的手,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什么时候长的、疼不疼、有没有变大等等,然后在他手背上贴了一张绿色的贴纸。


    “你去外科吧。第三个帐篷。”护士指了指方向,“进去以后把手给大夫看就行。”


    随即低下头来写记录。


    阿松趁机问:“为什么我不是去儿科?”


    他记得杨嫂子的儿子是要去看儿科。儿科这个词是很好理解的,没想到这边还有专为小孩子看病的医生!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医生?果然,儿科,内科居然真的有个外科。


    护士头也不抬:“本来你去小儿外科是最合适的,但这边的儿科医生都是内科为主,还是外科好些。你手上的东西如果要手术切除的话,也是要外科处理会更好。”


    阿松连连追问:“儿科里面还分那么多吗?还分儿内科和儿外科?”


    护士终于写完了,抬起头好奇打量了他一眼,显然觉得一个小孩子竟然对这个感兴趣挺有意思的,笑道:“儿科里面当然也分很多科,内科外科里面也有许多不同的分支。不过今天阿姨没空和你讲了,要是有兴趣的话,欢迎你平时来我们医疗区看看。”


    阿松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腼腆说了声:“多谢”,便将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自己往外科帐篷的方向走去。


    而导诊台前面依然川流不息,大家一个接一个排队,又一个接一个的去到了自己对应的诊室,寻求健康方面的答案。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一道杀猪般的声音传来:“我不要去看!你们这群不孝子,快把老子放下——!”


    第75章


    被几个儿子架着过来的是老王头。


    准确地说,是两个拖着,一个在后面推着,被架在中间的老王头面色惊恐,整个人使劲往后退,奈何根本动不了他那几个正年轻的身强力壮的儿子们。


    旁边都是他们组里的人,笑着看热闹。


    “老王头,你这是咋了?这是去看病,又不是去上刑场,你搞啥呢?”有人高声问。


    老王头捂着脸:“牙齿痛!”


    他走了两步觉得实在是没面子,没看到那些巡防队员都看过来了吗?使劲挣脱了几个儿子,喊道:“行了行了,别拽着我了,我自己走。”


    他不要面子的吗?


    话虽如此,站了没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手指尖在袖子里轻轻发颤,然后整个手掌都在抖,最后连胳膊都跟着晃了起来。他使劲攥紧了袖口,想把两只手按住,可越按抖得越厉害。


    “你抖什么?”


    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探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抖个不停的胳膊,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吧?老王头你这么大个人,看个牙吓成这样?”


    旁边几个人也回过头来看他。有个年轻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老王头的儿子们狠狠瞪了回去。


    “爹,你到底在怕啥?”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实在是很无奈。


    “你这蠢货,脑子是空的不成?”老王头嘟囔,恨不得跳起来去打他的头,“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在街市上拔牙的事情了?”


    王大来一愣,有些迷茫:“啊?还有这事?”


    老王头气不打一处来,看来正主早就忘了,倒是让他这个旁观者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王大来当时也是牙疼,嘴巴里几颗牙烂得厉害。老王头那时候手里还有点铜钱,但舍不得去正经医馆,医馆拔一颗牙要价太高,他这点钱等于去打了个水漂,估计还得去借。于是,他把儿子带到了南市口的游医摊子上,因为那里便宜。


    那次,王大来被按在条凳上,不停地喊“爹,爹——!”


    然后他嘴里很快就被塞了一块破布,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两个汉子把他按在条凳上,一个游医模样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把那铁钳子伸进去,夹住那颗烂牙。


    老王头至今都记得他儿子发出的那声号叫,哪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铁钳子用力一扭,王大来弹了一下,满嘴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流了满脖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嘻嘻哈哈地嗑着瓜子。


    牙齿是被拔了下来,那游医塞了把香灰在里面,说回去发不发烧就看命了。结果,王大来的牙窟窿里灌了脓,脸肿了半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老王头再也没敢跟王大来提“拔牙”这两个字。


    “你这命也是好。”老王头对王大来感叹道,“肿了那么多天,大夫都说快不行了,结果你居然还真给挺了过来,这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完,他自个儿又乐了起来。


    王大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年纪不大,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很痛。


    但老王头记得很清楚啊!所以这次他牙痛,死死忍着就是不去医疗区。几个儿子轮番劝,最后老四搬出了邻居的案例,说是那人上回去医疗区拔了牙,一点都不疼。老王头半信半疑,趁他犹豫的功夫,老二老三就把他架出了门。


    导诊台的护士很利索的给他们挂上了牙科的号,父子四人站在牙科帐篷外面的队伍里继续等着。


    队伍不算长,前面还有五六个人。老王头站在队尾,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帐篷里面偶尔传出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响。


    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每响一下,他的肩膀就耸一下。


    有几个人发现了他的异状,小声在笑话他。


    “你笑什么?!”


    老四王四来一步跨过去,挡在老王头和那几人中间。老二老三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三个儿子把老王头围在中间。


    “我爹怕看牙怎么了?”老四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你管人家抖不抖?”


    老二没说话,但把手搭在了老王头的肩膀上。老三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进老王头手心里。


    那几个人被老四顶了两句,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爹,没事。”老二弯下腰,压低声音,“马上就轮到咱了。老李叔都说了”


    “老李叔说的一点都不疼。”老四接上了话。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


    老王头把儿子的手帕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他抬起手,用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然后帐篷的帘子掀开了,医生从里面探出头来。


    “下一个,进来。”


    老王头两条腿又软了一下。三个儿子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


    进去之后,老王头反倒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看到眼前的口腔医生,有点懵。瘦瘦小小的一个年轻女医生,和一个同样是女人的护士。


    男人呢?身强力壮的男人呢?难道不用把他摁住吗?他力气可大得很,到时候摁不住怎么办?他都担心自己发起狠来可别伤着这两个医生。


    “大爷,您坐。”牙医蔡洁指了指那把治疗椅,没有急着催他,自己先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把手套摘了,让他看到她光着的手。


    老王头战战兢兢地坐了上去。治疗椅是皮质的,能往后躺。他刚坐上去,椅子稍微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就慌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蔡洁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椅子能动,我帮您调一下。您靠着就行。”


    她帮他把椅背调到半躺的角度,动作很轻,接下来每一步都提前告诉他——“我现在要调一下椅子了哈”“我要把这个灯拉过来照着您的嘴”“我戴上手套,这个是一次性的,很干净哈”


    声音很温柔。


    老王头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大爷,您张开嘴,让我看看。”


    蔡洁用口镜一照,心里就沉了下去。老王头口腔里满口牙石堆积,牙龈萎缩到了牙根的位置。右下后槽牙的两颗已经烂到了牙根以下,牙冠几乎全部缺损,周围的牙龈红肿化脓。旁边的几颗磨牙也有不同程度的龋坏。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估计这么多年这大爷的牙病从来没治过,全靠硬扛。


    而这样的牙齿状态,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挺多了。


    “大爷,您这牙疼了多久了?”


    “五六年吧。”老王头含含糊糊地说,“以前还能忍,这几天实在睡不着了。”


    蔡洁把口镜放下。她又用探针轻轻地检查了每一颗有问题的牙齿,确认了龋坏的深度和范围,然后在病历本上详细地记了下来。


    “大爷,我跟您说实话。您这两颗后槽牙”她用手指在口腔模型上指了指对应的位置,“已经保不住了,需要拔掉。旁边这两颗能补,但有一顆烂得比较深,需要做根管治疗。”


    老王头听到“拔”这个字,脸又白了。


    “大夫,能不能不拔?”


    蔡洁向他解释了这两颗牙为什么要拔,很细致。然后,她停了一下,提了一句:“拔牙的时候我们会打麻药。您只会感觉到打针那一下,拔的过程完全不疼。”


    老王头这个年轻女大夫说的话跟他儿子还有隔壁老李说的都一样。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他这辈子被太多人骗过了,每一个都说不疼,每一个都疼得要命。


    “大夫,那,那今天能不能不拔?”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怕”


    蔡洁笑了起来:“今天真不能拔,要拔的话要做检查还要照片子,可不是说拔就能拔的。”


    查血、查血压、查过敏,还有照牙片,这可不是马上就能开展的手术。原本过来的第一批医疗组里面是没有口腔科的,但是专家们在大概评估过这群穿越者的身体状况后,发现口腔科是重灾区。


    古代的口腔卫生非常的糟糕,清洁用具不过关,而且没有有效治疗口腔疾病的手段。牙疼起来,嚼点花椒梗来止疼算是温柔的,用雄黄加热形成砒霜来以毒攻毒最后嗝屁的也不在少数,更别提拔牙后护理不当患上败血症的。这些还都是有钱人的操作,没钱的就自个儿受着吧。


    因此,荻阳城的百姓们,除了小孩儿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牙齿疾病。


    于是,像蔡洁这样的口腔科医生就被召唤来了巴南天坑,而且还携带了不少的器械,比如便携式的X光机等。这些让人很困扰但是短期并不致命的疾病筛查,也是这次义诊的核心内容。


    她们这段时间也见识到了古代版本的各种治牙甚至还是补牙的手段,让研究医学历史的教授们都兴奋不已。


    “大爷,”她把一张单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今天我先给您开消炎药和止痛药,您回去按时吃。这张是转诊条,待会儿您拿着它去医疗区牙科那边排手术就行了,可能还要做几项检查。拔牙、补牙、根管治疗,只要拿着这张条子,他们就会给您安排。”


    她把转诊条递到老王头手里。


    老王头接过纸条。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见纸条右上角盖了一个红红的小圆章。这些天他已经有了一个基本认知,那就是有章的东西,在安置区就是有效力。


    “拿着这个去就行了?”


    “对。拿着就行。”


    旁边的老二凑过来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蔡洁:“大夫,那拔牙真不疼?”


    “不疼。”蔡洁说,“你们到时候陪他一起去。打麻药的时候他要是害怕,你们就站在旁边跟他说说话。拔完了当天就能走,休息两天就能正常吃东西了。”


    老二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老三老四一左一右又把老王头架起来,不过,这回不是强行拖他进去,而是扶着他往外走。


    老王头舒了一口气,心里可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其一是今天不用拔牙,其二则是蔡洁的态度和摆在这间诊室里看不懂的那些东西让他莫名地觉得很有安全感很靠谱。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大夫”


    蔡洁正在叫下一个号,听到声音抬起头。


    “多谢。”老王头的声音不再抖了,比刚进来时状态明显好很多。


    蔡洁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叫号:“下一个。”


    和老王头同样有点讳疾忌医的是凿石碑的石大匠。


    石大匠的眼睛从前两年就开始眼花,他也没在意,反正周边人一上年纪,眼花的可太多了,太正常了。还是负责时不时来看一下他这边凿石碑进度的管委会干事发现了他眼睛的问题,让他赶紧去医疗组看看,说这可能就是白内障,很容易治好的,做个小手术就好。


    一听说要做手术,石大匠就不敢了,这会儿他站在眼科诊台门口不肯进去,嘴里念叨着“就是有点眼花不碍事”。


    他新收的徒弟急了:“您上次凿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还说不碍事!”


    石大匠咕哝了一句“那回是走了神”,到底还是被推进去了。


    眼科大夫姓孟,四十多岁,北方人,不紧不慢。他用裂隙灯给石大匠做了个检查,确认是白内障之后也给他开了个条子让他到时候去医疗组做手术。


    孟大夫向他解释了一下白内障的原因和到时候手术的详细做法。石大匠虽然不懂医学,但他觉得孟大夫专业的态度就像是他以前曾经见过的那些真正的大匠,说起自身领域的话题时举重若轻。这让他升起了很大的信服感。


    他忐忑问:“大夫,那个换完晶体,眼睛就能跟年轻时一样?”


    孟大夫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能。”


    旁边的护士也笑眯眯说:“您可不用担心,我们孟主任可是全国数得上号的眼科专家,平时在外面挂他的号都是要靠抢的。”


    能被征调到这儿来的都是喊得上名号的。


    石大匠一听,肃然起敬,赶紧把转诊条折好塞进怀里。


    “上午没了吧?”待到石大匠走了后,孟大夫伸了个懒腰,让自己坐了一上午的身体松快松快。


    护士点点头:“是最后一个了。孟主任,我去食堂吃饭,给您带一份回来?”


    这时,旁边帐篷掀开帘子,一张笑脸露了出来:“不用去了,管委会送盒饭来了,咱们去休息帐篷一起吃就行。”


    义诊设两个小时的午休,后勤组在广场后面的临时休息区支了两张折叠桌,从食堂打了盒饭送过来。


    蔡洁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折叠桌旁边吃了。


    有人坐在一个装医疗器械的空铁箱子上,端着盒饭往嘴里扒拉。还有医生蹲在帐篷门口,一手拿筷子一手还在翻病历。内科的李主任来得最晚,他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口一圈汗渍,坐下来的时候先灌了半瓶水,然后才拿起筷子。


    蔡洁看了心中咋舌,这里除了她是个主治,几乎大半都是主任,而且大多是出自于军区医院的大拿。这次任务的规格可真是够高的。


    护士们坐在另一边吃。


    负责导诊台的护士长拿了个本子站在旁边:“内科看了九十七个号。外科五十二个。牙科四十三。眼科三十八。妇科二十六。分诊台登记的还有四百多没排上。下午的人只会比上午更多。”


    “累啊累”


    “别喊了,越喊越累,一鼓作气累完这三天就行了。”


    “我们内科看的最多,你看我们说什么了?”内科的李主任哼哼两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九十七个里面至少有六十个是消化系统的毛病。问都不用问,全是围城时饿的。有一个男的,四十出头,吃了三个月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到现在吃什么拉什么。肠胃黏膜全给毁了。还有个小男孩,浮肿到现在都没退完。他娘以为孩子能吃是好事,一天让他干三碗大米饭,结果越吃越肿。低蛋白血症,光吃淀粉不吃蛋白质,身体存不住水。”


    其他科的人同情看着他:“消化内科的确是大头。”


    大家都参加过类似什么援疆和边远山区义诊活动,消化内科那会儿可排不上号,但在这儿,他是绝对的大头!


    “口腔科也是!”蔡洁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饭盒上也加入了话题:“我上午看了两个老太太,满口牙全部烂光。有一个才四十多岁,牙槽骨都萎缩得差不多了。这要是在外面,四十多岁的人一口假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我看了她们的片子,是长期营养极度缺乏导致的牙槽骨吸收,还是饿出来的。”


    孟医生也点点头:“白内障的检出率也很高,比咱们高。”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自己上午看过的那些病例,然后比较古代人常得的疾病和现代人有什么不同。


    “癌症和肿瘤倒是少见,不过我怀疑是因为根本活不到得癌症的时候。”


    “地狱笑话了哈。”


    有医生呼噜呼噜在喝汤,喝完后把汤碗放下:


    “其实今天看到的这些病,绝大部分都是可以预防的。消化系统的毛病,要是当初能吃上一口正常的饭,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牙的问题,要是有基本的刷牙习惯和定期的检查,也不至于满口烂光。还有眼科,青光眼、白内障,早期用眼药水就能控制住。”


    大家都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


    “还有夜盲症,其实也是因为营养匮乏,没补充上维生素。佝偻症也是。”


    “还有小儿麻痹,其实和疫苗也有关系。现在咱们那儿哪还能看到什么小儿麻痹的呀?”


    “这说起来倒是和咱们建国时一样惨啊”有人感慨。


    能参与援助巴南天坑项目的,都是政审过关,又红又专的。大家将现在的状况与建国时期的状况对比了一番,切实感受到了先辈们的不容易,又是一番唏嘘不已。


    这时忽然有一位女医生想起来:“怎么妇科的看诊人数那么少?”


    是这几个科里面最少的!


    按理来说,这些古代的女人,从来没有得到过专业详细的治疗,身上各种小状况不会少,应该排到前面才对。


    负责妇科的陈主任叹了口气:“问题肯定是很多的,但感觉还是观念的问题。她们很多人可能心里还是有所顾虑,或者是不好意思,然后在观望。”


    “所以。”方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他把空饭盒往桌上一摞,擦了擦手,“讲座必须得跟上去,要改变她们的观念。一些我们觉得是常识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全是新的。”


    陈主任点点头:“我已经和管委会的齐主任沟通过了,到时候多举办几场妇女健康知识讲座,让她多动员动员。今晚我就想要加一场,我来讲。”


    本来今天是日常卫生讲座,明天才是妇科讲座。


    方主任沉吟了一下:“没问题,帐篷是够的。”


    护士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主任,你今天下午也没排休息。”


    这样连轴转有点吃不消啊。


    陈主任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排了吗?”


    “没。”


    “那不就得了。”


    小周暗中叹了口气,拿起本子将这项工作给列了上去。


    说是两个小时的休息,实际上大家把最后排队的病人看完之后就已经快要一点了,吃完饭稍微眯了会儿就立刻要去开工了。


    待到时间一到,外面传来喧闹声,大家把饭盒一收,便又各自往各自的帐篷走去


    陪着自家老父亲做完了检查,知道他身体状况都还不错只是最近有些感冒之后,金秀秀便放下了心来。然后她很快又从齐红霞那儿得到了一个新任务。


    那就是让她动员自己小组里面的女人去参加晚上的妇女卫生健康知识的讲座。金秀秀这才知道原来上午的妇科竟然没什么人去看。


    她很讶异,找到自家小组里的婶子们。


    “你们不都是说要去检查一下身体的吗?怎么一个个都没去吗?”


    她上去光忙着去维持秩序和带金师爷看病去了,自个儿还没顾上,所以也不知道妇科那边是什么情况。但,这明显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婶子们都十分忸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金秀秀:?


    最后,还是周大媳妇儿刘迎娣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说:“组长,那个妇科检查也太羞人了!居然要脱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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