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果说围城的时候,杨嫂子的烦恼都和吃以及生死这样的大事有关,那她现在的烦恼就很琐碎了——她不识字,脑子反应也比较慢,可偏偏这边的新东西又实在是太多。信息一过量,得,她的脑子就直接宕机了。


    “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要咋用,哎,这要是慢慢琢磨吧,又怕耽误别人。刚来的那两天,我不知道那个出水的东西咋搞,愣是没喝上几口水,都快要渴死了。”


    “是,这边好是好,就是规矩大,咱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似的。”另一个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放,“我家那口子腰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医疗区看看,又不好意思开口,怕人家觉得咱事儿多。”


    金秀秀若有所思。


    她也的确发现了这个问题。荻阳城的百姓和这些当地人不一样,很多人是没读过书的,脑子没那么灵活,一些东西要教很多遍,比如开灯、冲水这样其实很简单的事。虽然这些士兵们很有耐心,但正常人都是有情绪反馈的,如杨嫂子这样的就会觉得自惭形秽,于是宁可忍着也不去上厕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感慨这些生活里新遇到的麻烦事情。


    胖婶子:“我是愁着去食堂打饭,咱这儿离得远,来回要走一刻钟,我这腿脚不好,就担心赶上刮风下雨会路滑。”


    “我是担心我家那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媳妇小声开口,“以前在城里,隔壁的婶子帮衬着带一带。如今到了这儿,谁也不认识谁,我上个茅房的功夫都得把孩子拴在身上。”


    “发的衣裳倒是暖和,就是样式怪得很。想改改吧,针线倒是有,可不知道该往哪儿改。”


    “听说人家要开扫盲班,我也想认几个字,可又怕年纪大了学不会,让人笑话。”


    “我们家那口子走了之后,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以前哪操过这些心”


    金秀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偶尔点点头,却不急着接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说:“婶子们说的这些,听着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吗?偏偏没个人管。”


    坐在人堆里的一位长脸的婶子忽然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拍:“这不是马上要选小组长了吗?要我说,选出来的这个人,就该能管这些事!不然选他干啥?”


    另外一位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垫的年轻嫂子等她的话落了地,她才慢悠悠接了一句:“最好是个女人。刚才大家说的那些事,让个大老爷们来管?他才听不懂呢。”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女人当组长?这能行吗?””怎么不行?”长脸婶子把手里的鞋垫一翻,“咱们巷子里女人少了吗?哪家哪户不是女人在操心?吃饭穿衣、老人孩子、鸡毛蒜皮,男人甩手掌柜当惯了,他能知道你家里灶台朝哪边?”


    这话说得几个婶子连连点头,开始探讨起如果女人当小组长会不会更便利的话题。这些婶子和嫂子们都出身朴素,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但此时反倒因此而少了许多思想上的掣肘。她们平日里可都是家里的劳动力,要下地和外出干活的,遇到事也能和家里男人掰掰手腕,于是此时越聊越觉得要是真有个女组长那挺好的。


    长脸婶子忽然转过头看向金秀秀,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哎,金小娘子,我倒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竞选这个小组长啊!”


    金秀秀眨眨眼,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摆手:“我?我不行的我年纪轻,又没什么经验,哪当得了这个。”


    “你怎么不行了?”那位年轻嫂子立刻说,”你识字,能说会道,待人接物又周到。我看啊,咱们巷子里这么多人,就你最合适!”


    被她俩一唱一和地架起来,其他婶子们也纷纷转头看向金秀秀,眼神里带着打量,但更多的是恍然——对啊,眼前不就坐着个现成的吗?


    金秀秀还是摇头,表情诚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婶子们太看得起我了。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哪好意思去跟人争这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姚主任都说了,男女不限!”长脸婶子大着嗓门说。


    “就是,前朝还有女帝呢,小组长怎么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跟着附和。原本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事,被几个人这么一唱一和,竟像是真有了几分模样。大家越说越觉得金秀秀确实合适。她脾气爽利,嘴甜,又不摆架子,父亲还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比起那些不认识的或是鼻孔朝天的候选人,知根知底的金小娘子显然更让人放心。


    金秀秀被她们说得脸都红了,最后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要不婶子们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去试一试?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我做得不好,婶子们可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长脸婶子第一个表态,“你放心去选,婶子们给你撑腰!”


    金秀秀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改天,她可得好好谢谢这两位才是。


    是的,长脸婶子和那位年轻嫂子其实都是她事先找好的托。她们都是这几天金秀秀交好的人,帮过几次小忙。昨日她稍稍透了些口风,长脸婶子很上道的立刻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她身上。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明了的对大家说她想要参选?这本来是金秀秀一开始的策略,但被金师爷否了。金师爷说,作为女子,尤其是年轻的未婚女子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最好是不要表现出对权力的野心,会被人本能地反感。世人,最起码荻阳城的人并不喜欢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


    金秀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她觉得她要是刚才自己跳出来说“我想当组长”,这些婶子们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多少会觉得她太不知天高地厚。可现在有了这一出,效果却完全不同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又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正说着,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社区管委会蓝马甲的年轻干事,后面跟着一对年轻夫妻,手里各拎着一个刚发的搪瓷脸盆,毛巾牙刷之类的零碎物件搁在里头,一看就是刚领的。


    那干事领着两人走到巷子中间的一间空营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那对夫妻连连点头,等人走了,才拎着脸盆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金秀秀站起身,朝那干事喊了一声:“同志,劳烦问一下那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同志这个词还是她从金师爷这儿听来的,说是指挥部都是这样相互称呼,意思是“你我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金师爷和金秀秀都很喜欢这个称呼。


    那干事回过头,笑了笑:“对,他们今早刚登记完,分到你们这条巷子。姓黄,两口子。以后,你们组里互相照应着点。”


    金秀秀点点头:"放心,我知道了。"


    干事朝她摆了摆手,匆匆走了。金秀秀转身回到婶子们中间,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却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


    几个婶子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金小娘子,”刘婶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胆子可真大。咱平时见了这些穿蓝马甲的干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你倒好,直接就喊住了。”


    姓马的长脸婶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笑道:“我就说吧,金小娘子这胆量,这利索劲儿,当小组长正合适。你们看,她跟那些干事都能说上话,以后咱们组有什么事,还怕找不到门路?”


    几个婶子纷纷点头。刚才她们推举金秀秀,多少有点顺口一说,半认真半敷衍的意思——反正选谁都是选,选个认识的姑娘总比选个不认识的强,况且她还是金师爷的女儿。可这会儿亲眼看见她大大方方地跟干事搭话,心里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在这地方要想过得好,不就缺这么一个敢出头、能说上话的人吗?


    金秀秀倒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笑了笑:“婶子们别夸了,我就是问句话而已。”


    她顿了顿,把话题往新来的那两口子身上引:“对了,那干事刚才说,这两口子是刚搬过来的?怎么会现在才分配房子?”


    “我认得。”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开口,她探着脖子往那间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以前在杨家的铺子见过,跟在杨家大少爷身边做长随的。”


    一说杨家,几个婶子都反应过来了。


    “杨家?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的杨家?”


    “就是那个杨家。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当家的那房都被抓了。剩下那些没掺和的估计也不好过,把家里的宅子都捐了。”有嫂子说起来有些唏嘘,“这些下人啊,一辈子的主家说没就没了。”


    旁边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翻,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杨家放出来的人可不少。他们家以前多神气啊,在荻阳城里卖粮说一不二的。如今倒好,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得自己洗衣做饭了,想想还挺解气。”


    “你这话说的。”长脸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倒霉你高兴啥?”


    “我咋不高兴?”那婶子理直气壮,“以前杨家干过的缺德事还少啊?围城的时候卖天价粮,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跪在粮铺门口都开门。虽说那当家的被抓了,剩下的这些就都享受过的吧?我就高兴看到现在他们和咱们一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然后自己去食堂排队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呗。"


    几个婶子都被她说笑了,倒是很认同这番话。


    笑完后又有人叹了口气:“不过,这些被放出来的人也不容易。以前在主家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月拿钱。如今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往后靠什么吃饭?"


    “这你可说错了。”金秀秀开口道,“我倒觉得,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以前在主家,累死累活都是别人的,自个儿连个自由身都没有。现在虽然难一点,可好歹是自由人了。以后挣的工分是自个儿的,过的好日子也是自个儿的。再说了,这儿不是还要开培训班吗?学会了本事,还怕没饭吃?”


    金秀秀这番话让几个婶子都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也是。”有嫂子点了点头,“我有个表姐,以前也是给人当丫鬟。主家打骂是家常便饭,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洗一院子人的衣裳。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让她能学门手艺,自己养活自己,那不比伺候人强?”


    金秀秀顺着话头问了一句:“杨嫂子,那你那个表姐如今在哪儿?也被放出来了吧?”


    “放出来了,也在咱们这个营区,不过分在别的巷子了。”杨嫂子说,“前两天碰见,她跟我说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往后该干啥。”


    金秀秀心中一动,把这话记了下来,没再多说什么


    被婶子嫂子们一宣传,金秀秀要参与竞选的事情就这样传出去了,这也算是在这巷子里过了明路。接下来,就要看金秀秀能不能再多争取一些选票。


    可她还在愁着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小组里的婶子嫂子和小娘子们,还有小组里的男人们,她还需要去接触接触。


    对婶子们,她放得开,说笑自如。但对男人,尤其是和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男子,金秀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自小生活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交道的要么是她爹的同僚长辈,要么是家中仆从。同龄的外姓男子,除了亲戚家的堂表兄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让她像对婶子们那样大大咧咧地去跟年轻男人套近乎,她还是有些怵的。


    但既然要参选了,这些人肯定也要接触。她脑子转得快——既然年轻的不行,那就找年长的叔伯辈的男人,那她是有经验的。而且那些人看在辈分和年纪的份上,也会多几分包容。她以晚辈的身份去请教,既不失礼数,又能达到目的。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金秀秀先去找了住巷子口的李老伯,打算探探他的口风。李老伯以前是荻阳城里的老木匠,脾气算好的。在刚分房的时候,他们找不到食堂的位置,还是金秀秀带他们过去的,因此也算是熟悉了起来。她过去的时候,李老伯正蹲在门口削一根木条,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一起忙活。


    “李老伯,忙着呢?”金秀秀在几步外站定,热情地问。


    李老伯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是金小娘子。你爹这几日可好?替我给金先生带个好。”


    话说得客气,态度也挑不出毛病。金秀秀心里一松,正要说明来意,李老伯已经抢先开了口:“金小娘子找我有事?你尽管说,凭我和你爹的关系,能帮上的我肯定帮。”


    金秀秀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李老伯听完,脸上的笑纹连一丝都没动,连连点头:”好,好,有志气。小组长这事儿是好事嘛,到时候我一定去选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金秀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对方在忙,也只能道了谢,转身告辞。


    走出去没多远,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把手上提着的东西给随手放在在了李老伯家门口的墩子上。回头去拿的时候,刚拐过墙角,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李老伯的大儿子先开的口,语气里满是促狭:“爹,你刚才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答应归答应,投票的时候谁知道呢。”李老伯的声音慢悠悠的,和刚才跟她说话时的热络判若两人,“金师爷现在是那啥委员,咱犯不着当面得罪。可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跟男人们争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嘛。”


    “就是。”大儿子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金师爷怎么教的女儿,这种事都不管管。”


    “金师爷看着是个挺明理的人,读了一辈子书,怎么闺女如此不温顺贤淑,难怪之前一直嫁不出去。这谁敢娶?”


    金秀秀站在墙角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本来想要直接转身离开,但偏偏又不甘心。这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什么怕?!想到这里,金秀秀直接就从转角走了出来,笑吟吟的:


    “哎呀,刚才忘记拿东西了。”


    李老伯和两个儿子一愣,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来,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金秀秀看到他们的表情十分畅快,她倒是想刺几句来着,但又觉得在竞选之前不要和人撕破脸。她弯下腰,从墩子上拿起自己落下的那个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直起身时,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老伯,那我先走了。您忙。”


    “哎,哎,慢走啊。”李老伯连声应着,脸上的笑纹十分僵硬。


    等到金秀秀的身影看不到了,李老伯的儿子连忙问:“爹,她刚刚不会是听到了吧?”


    她爹可是管委会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心中不爽快。


    李老伯回忆她刚才的表情,也有点摸不准。他咂了一下嘴,倒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好办了。


    不过,他想了想之前姚主任说的,立刻又放下心来:“无妨无妨,之前姚主任说是不登记名字,谁也不知道我们投了谁。”


    再说了,他也可以谁都不选,谁都不得罪嘛!


    另一边,金秀秀走出去几十步,她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里,激得她咳了两声。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些白色的营房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憋着一股气。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非要选上这个小组长不可!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有些郁闷。


    她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反应大同小异。这些叔伯们见到她,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的,问她爹身体如何,夸她懂事能干,听她说竞选的事时也都满脸堆笑,满口应承。可金秀秀已经学乖了。她从他们的眼角、从他们打发孩子的眼神、从她转身后忽然压低的笑声里,读出了和李老伯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人等她走了,跟自家婆娘嘀咕:”金师爷平日里瞧着挺明白一个人,怎么由着闺女这么胡闹。”


    有人凑在一起笑话:”小姑娘家家的,兴头过了就好了。金先生也不容易。””对啊,咱们不跟她计较。该给的面子给了,到时候票投给谁,她还能钻进咱肚子里来瞧?”


    金秀秀没有听到这些话,但她从那些敷衍的笑容里,从那些客套得过分的寒暄里,从那些目送她离开后立刻松懈下来的肩膀里,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从最后一家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沉到了底,还是有些沮丧。


    不过,沮丧了片刻,她自己又给自己鼓劲:没事的,金秀秀,这些蜚语流言和嘲笑甚至中伤不都是你做这个决定前早就预料到的吗?甚至,现在比起之前想象的最差的情况还好了不少。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打起精神来!


    拍了拍脸,金秀秀振作了起来。


    她去了金师爷的营房,她爹还没回来。作为管理委员会的一员,金师爷拥有小小的特权就是可以一个人独占一间营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占用了他的书桌,把记满了各家信息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纸上画来画去,最后把所有人的需求和想法归了归类,又在这些人旁边也做了标注。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这些标注又是何意?”


    金秀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看是她爹,忍不住喘了口气:“爹,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


    金师爷笑眯眯的:“我叫你两声都没应,这可不能怪我。来,让我看看你在聚精会神做些什么?”


    金秀秀有些扭捏把纸递过去。这张纸除了记录了她这两天探听到的一些需求和问题,她在旁边甚至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竞选纲领——


    第一,帮组里的人打听食堂帮工、清洁工这些岗位,让大家都有活儿干,有工分拿。


    第二,帮组里腿脚不便的老人安排就近打饭,不用天天走远路。


    第三,组织组里的人报名扫盲班,多学点东西,以后出去了也好找工作。


    第四,如果有可能,争取给组里多揽点集体活儿,让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第五,组里有什么纠纷就来找她,她来调解。


    金金师爷看了看,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眼神。这东西虽然稚嫩,但却是他女儿自己倒腾出来的东西,算得上是不错了。他又指了指那个符号,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估计的能有把握投我的人。”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又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一半的人呢。有些嫂嫂虽然说会投我,但谁知道她们回家被郎君和长辈一说,会不会改变主意。”


    实在是太难了!


    金师爷挑起眉:“怎么?打算知难而退了?”


    第47章


    “当然不退!”金秀秀抬起头,不满地看着金师爷,“爹,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啊。”


    金师爷呵呵笑:“我怕你要是失败了会哭。”


    “失败了就失败了呗,”金秀秀无所谓地说,好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的,“大不了回去躲被子里哭一场,也比连试都不试强。”


    金师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又迅速敛了回去。


    “行,不退就不退。”他慢悠悠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既然铁了心要选,那我这个当爹的总得要帮帮你。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营房区最热闹的事情是什么?”


    金秀秀冲口而出:“当然是放奴的事情。”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各大家放奴的事情。先是周县令、孙县丞和杨家这样的大家都主动将家中的奴仆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平民身份,也获得了相应的工分奖励。然后其他家的也坐不住了,有主动跟随想要工分的,但也有哭天喊地不想放觉得自己没法活的,各处去求人,但都吃了闭门羹。


    还有就是王府被放出来的,以及徐家那些数目众多的奴仆,要不被传讯去了监管区,要不也被强制解约了。徐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房的小辈和女眷被吓破了胆子,也主动将家中奴仆放了出来。


    总之,这可真的是近两日的头等大事,甚至盖过了小组长竞选的风头。老百姓们这几天还没什么事情做,就围在各处看热闹,看完这家看那家,根本停不下来。


    “第一批的仆从已经放出来了。”金师爷抿了口茶,他这几日就是干这个事情,去劝动那些不愿意放奴的人家。当然了,有周王和徐家人的例子在前,这项工作还是挺轻松的。


    “这些人的安置也是接下来的重点。他们会被打散然后分到不同的小组里面来。咱们这条巷子,应该还会来个五六个。这些都是没有根基的,独门独户。你注意到了吧?”


    金秀秀点点头,除了周家俩口子之外,这两天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丫鬟。她已经率先去认识过了。


    不过,爹爹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金秀秀想了想,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要去争取这些人的票?”


    金师爷含笑点点头:“这些人虽然身份地位尴尬,但放在现在,可都是一人一票的。”他又转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对手呢?你可知这条巷子里有谁在跟你争?他们是什么背景,什么路子?你有数吗?"


    金秀秀:“我就模糊打听到一点,好像赵彦也在拉拢旁人,但是还没确定。”


    赵彦,荻阳城赵家的二少爷,正巧也被分到了这条巷子。金秀秀认识他但不太熟,最近她影影绰绰听到马婶子对她说赵彦似乎也有意向,但还没打听到具体。


    金师爷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丢到她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些什么建筑和旗帜的图案。金秀秀低头一看——《道德与法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年级下册。


    她很茫然:“这是”


    这里的书吗?那八年级又是什么?


    “我从姚主任那儿借的。”金师爷重新坐下,感慨万分,“他们这儿的小孩上学都要念这个。你先翻翻看。”


    金秀秀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的简体字虽然不难认,但那些词她却一个都不认识——“人民民主专政”“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她把书合上,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爹。


    虽然她是识字的,但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金师爷也不意外,挥了挥手,“无妨,看不懂就对了。你先翻着,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明天我再跟你聊。”


    金师爷看着女儿把书抱在怀里走出去的背影,目光继续落在那本《道德与法治》的封面上,沉默了许久。


    之前许参谋承诺说会开课让他们知晓这边的社会制度和律法等等,但因为百废待兴,诸事繁忙,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但他和周文渊两个要帮着做事,属于被团结的对象,也不能对这些一窍不通。于是,许参谋便找了一堆书给他俩抱回来先慢慢看。


    这里面就有一整套的历史和政治以及法律书籍,嗯,从小学到初中的,都很齐全。


    金师爷先看了历史,怅然若失又心潮澎湃。他熟悉的大齐化作纸面上不过是短短的半页,弹指一挥间几千年就这样过去了,王朝和英雄都作了土化为了尘埃,历史真是何其的残酷。


    然后他又看了《道德与法治》。他记得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随手扫到一行字,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就第一章,他都读了七遍。一遍一遍地读。


    每多读一遍,后背就凉一寸。金师爷活了半辈子,从京城到衙门,见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甚至国子监的藏书馆他也找关系进去溜达过。那些书可都是给治世的人看的,可他从没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这样一句话。


    以前看的书,讲的是“天地君亲师”,天子继承天地的旨意,天下之人应该归附于它就像是归附父母一般。这是君权的来源与正当性。


    但,他翻开这本书,喃喃念道:“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国家正是这种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统治阶级用来镇压被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组织”①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呼吸都是急促的。


    它是如此赤/裸又如此犀利地把国家或者说朝廷的本质给一语道出,可这本书的作者是站在哪个立场上写的这本书?这,这,这这简直就是一本反书啊!


    在大齐,这等学问若有人敢写成书,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它诠释了这个世间权力的真相,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不是天意,不是命数,而是阶级,是压迫与反压迫,是剥削与反剥削!这不是平民百姓该知道的东西,而应该被供奉在皇宫的最深处,只有能登上大位的人才能一窥它的精妙真容。


    可,许参谋告诉他,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课本,所有的孩子从上学开始,到了能懂事的年纪便会学习到这些东西。


    金师爷:???!!!


    教这些东西干嘛?这不是会唆使他们造反吗?!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屠龙术啊!


    金师爷的震惊无语言表,直到研读了好几天后,看到了社会主义的本质,人民民主专政这些字眼的时候才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金秀秀若是能从中读懂一点关于这个时代的真相,那一切便手到擒来了


    那一夜,金秀秀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老妈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又睡过去了。金秀秀盘腿坐在床上,那本《道德与法治》摊在膝盖上,已经翻到了不知第几页。


    每一页她都看了。每一页都没看懂。


    什么“人民当家作主”,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工农联盟”,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它们凑在一起后就像天书一样,她能大约看明白字面意思,但不知道里面的逻辑。


    不过,她爹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一本书。这书里的东西一定和这场竞选有关,和这个地方有关,和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有关。


    金秀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在“基层群众自治制度”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她爹问的那几个问题,课本上那些看不懂的词,还有今天那些叔伯们脸上的假笑。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她得先把竞对手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金秀秀去找了马婶子,她打算问问马婶子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是不是有人也要参与竞选了?结果,还没走到马婶子家,就遇到了孙瑶。


    孙瑶就是孙县丞的小女儿。


    金秀秀和孙瑶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孙瑶是县丞之女,自小锦衣玉食,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哄着,性子骄纵得很。金秀秀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两人向来不对付。


    如今在这儿碰上,两人都是一愣。


    金秀秀先反应过来,嘴角弯了弯,笑得客气却没什么温度:“哟,是孙小姐。真巧。“


    孙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串门,怎么了?“金秀秀不咸不淡地说,“这营区又不是你家后院,我上哪儿还得跟你请示不成?”


    孙瑶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金秀秀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嘲讽。


    “你该不会是来拉票的吧?”她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听说了,你要去竞选那个什么小组长?金秀秀,你是不是疯了?”


    金秀秀双手抱在胸前,也不否认,就冷冷看着她笑。


    孙瑶笑得更厉害了:“一个女子,跑去跟一堆男人争什么组长,你可真够丢人现眼的。你爹也不管管?也对,你爹是你爹,你娘早就不在了,没人教”


    金秀秀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忽然开口打断她:“孙瑶,你家里不是在放奴吗?”


    孙瑶:“那又如何?这和你竞选组长有什么关系?”


    金秀秀笑吟吟:“你家中如今一个下人都没有,那岂不是一日三餐连打个水都得自个儿来?”她啧啧两声,打量着孙瑶那双细嫩白净的手,“孙小姐,我要是你的话,那现在肯定不会到处闲逛,还是赶紧学会洗衣做饭和打扫屋子才好,免得到时候拖你们小组的后腿,一个工分都拿不到,被人笑话。”


    孙瑶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这恰恰戳到了她的痛处。孙家放奴之后,她的贴身丫鬟走了,伺候的婆子也没了。这几日,她每天早上醒来都得自己去打水梳洗。头一天她不会拧水龙头,把袖子淋得透湿。第二天她不会用保温壶,倒水的时候烫到了手指。第三天她发现头发盘得歪歪扭扭,粉也扑不均匀,气得她哭了一场。


    她从出生后,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而且,连这些活计都要自己干,让孙瑶无法再维持以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连打水和洗漱都是挑没人的时候再去,就怕被人看到昔日的县丞家小姐居然现在沦落至此!


    因此,被金秀秀当面戳破,孙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怒交加:“金秀秀!你——”


    “我什么我?”金秀秀笑眯眯地看着她,“孙小姐,我明明是好心提醒你。铺床叠被,拖地倒水,你以后用到的日子还多了去了,我这可是为你着想啊。”


    她又凑近了一些:“你不会到现在连衣服都不会洗吧?瞧瞧你那袖子,啧,你看,上面全是油印子,县丞家的小姐什么时候这么邋遢了”


    孙瑶下意识抬起胳膊一看,没有啊。这时候她听到面前的金秀秀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秀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几个字:“你,你,你欺人太甚!”


    说完,她一跺脚,打算转身就走,又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眼睛弯了起来:”对了,你想要竞选小组长是吧?我表兄也要竞选这个小组长。”


    金秀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彦果然要竞争小组长!是的,赵彦不仅是孙瑶的表兄,还是孙瑶定了亲的未婚夫。


    孙瑶看着金秀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意外,更加得意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金秀秀,你一个女流之辈要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但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表兄赵家在荻阳城是什么人家?你又是什么出身?你觉得大家会选你,还是选他?”


    说完,她觉得自己终于寻回了几分面子,哼了一声,给了金秀秀一个轻蔑的眼神,连头都没回的就走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敲开了马婶子家的门。


    从马婶子家出来后,金秀秀沿着巷子往回走。刚才马婶子告诉她,赵彦的确是打算也来参选了,而且呼声还不小。甚至她儿子都打算投赵彦,还极力劝她也投。


    马婶子:“金小娘子,你放心。之前我老婆子说了要选你,自然不会食言。那赵彦是什么东西,之前几日没见他出来帮大家的忙,现在倒是蹿出来了。”


    她又撇了撇嘴:“虽他表面装得和善,实际上还是鼻孔里看人,不是什么好的。”


    还是金小娘子好,亲切没架子,还经常热心给她们帮忙。


    虽然马婶子这么说,但赵彦的事让金秀秀心里沉甸甸的,孙瑶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东西她没法反驳——无论在人脉、出身还是“理所当然”这四个字上,赵彦都确实比她强。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叫骂。


    她抬头一看,只见巷子中间有一户的门前被扔了一地的烂菜叶子和碎石子。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朝里面啐了一口:“杨家的走狗!也有脸住在这儿!”


    屋里没有动静。门关着,纹丝不动。


    周围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嘻嘻哈哈。那男人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正要往门上砸。


    “住手!”


    金秀秀快步走过去,挡在那扇门前。


    瘦高个儿一愣,看见是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换了副讪讪的表情:“金小娘子,你要干嘛你别管闲事!”


    “这是闲事?”金秀秀看着他,毫不退却,“你在巷子里欺负人,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要是被传出去说我们巷子是这样的,你让别人怎么看?”


    “你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吗?”瘦高个儿指着那扇门,声音又高了起来,“杨家的!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抓小孩祭祀的杨家!我爹就是死在围城里的,要不是杨家那种人囤粮不卖,我爹怎么会”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抖。


    金秀秀沉默了一瞬。


    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人也都喊了起来:“对,他们就是杨家的走狗!”


    “凭什么让他们住咱们这儿?!”


    金秀秀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他们只是杨家的仆从。厨房打杂的,庄子上种地的。既然管委会能将他们放出来,那就证明你爹的死跟他们也没有关系啊。”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秀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心里有气,有冤,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你去那儿递状子,我给你鼓掌。但你拿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出气,你这就是在迁怒,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赶紧走,不然待会儿巡逻的人来了,可不会听你们的理由。”


    瘦高个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里的碎石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看热闹的几个人也讪讪地散了。


    金秀秀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敲了敲那扇门。


    大概是从窗户里看到那些人已经走了,门开了。男人看上去很老实,脸上带着怯意,而女人抱着脸盆缩在墙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见金秀秀进来,两人同时瑟缩了一下。


    “放心吧,他们已经离开了。”金秀秀安慰他们。


    周大这才才颤着声音开口:“金娘子多谢。"


    金秀秀摇摇头:“你们没事吧?伤着没有?”


    “没就是吓了一跳。”周氏媳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脸盆边缘,“我们,我们没想到会这样。昨天刚搬来,今早一出门,门口就堆了这些东西。那人还骂我们,说我们是杨家的走狗”


    旁边的周大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金姑娘,我们真的没做过坏事。我们在杨家是三房的人,不管外面的事,我就是挑水劈柴的杂役,我媳妇在厨房帮忙。那些人说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我知道。”金秀秀说。


    她相信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判断。


    周大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金秀秀看着这两口子,也觉得可怜。他们缩在这间狭小的营房里,惶恐无助,像是忽然掉出了巢的鸟。之前在杨家的时候,他们只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奴仆,但现在,却又承受了别人对于杨家的恨意。


    她叹了口气,安慰道:“反正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了。日子一久,大家自然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了,这边你们都熟悉了吗?要不要我带你们熟悉一下?”


    这个时候其实她已经忘记了竞选小组长和拉票的事情,纯粹就是出于好心。


    周大和媳妇对望一眼,脸上闪过惊喜和忽然被人报以善意的不知所措:“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会,我时间多得是。”金秀秀爽气地挥一下手,“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接水的地方在这个方向,要记得避开人多的时间段”


    她带两个人走出了房间门,这也是周家俩口子从昨天搬过来之后第一次出房间门


    晚上,金师爷正坐在桌前翻那本《道德与法治》,金秀秀又闯了进来。


    “爹。”金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打听到了,赵彦的确是要和我竞选小组长!”


    “赵彦?”金师爷把书放下,“荻阳隆盛布庄赵家的?”


    “您熟?”


    “荻阳城就那么大。”金师爷端起茶杯,“赵家做布匹生意,在荻阳城里排得上号。他爹以前跟府衙做生意的,官府的号衣、衙门里的帷幔,都是他们家供的货。还有赵彦的娘,出自府城的一个小世家,虽然只是旁支。那赵彦,年纪也不大,十九了。本来与孙县丞家的亲事早就要办了,但恰好遇上围城就耽误了下来。”


    金师爷如数家珍。


    金秀秀对他和孙瑶的事情不感兴趣:“马婶子说,他这几天已经在巷子里请人吃茶拉关系了。我看他们从城里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虽然管委员不允许贿选,但对于这种纯粹请人吃茶什么的却处于灰色地带——人家就说是联络感情,那能怎么着呢?现代社会里竞选村官还一堆子这样的事呢。


    她看向金师爷,眼巴巴的:“爹,我该怎么办?给女儿支支招呗。”


    金师爷挑起眉,点了点自己面前那本《道德与法治》,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看明白了吗?”


    金秀秀一愣,郁闷摇了摇头:“不明白。”


    “你想想你和赵彦,想想你们的出身和阶级,再想想巷子里被放出来的这些人。”他翻开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给女儿看。


    金秀秀凑过去,轻声念出来:“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她脸垮下来,又来了又来了!能看明白字,但是脑海里关于这一切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有些影影绰绰,看得并不真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憋闷。


    金师爷点了点她:“回去吧,好好想想。”


    事实上,他也才刚开始悟到了其中一点点,已经觉得受益匪浅。


    金秀秀没办法,她爹就是这样,一旦打起哑谜来谁都撬不开他的嘴。不过以她对自家老父亲的了解,怕是他都还没有全部参透这其中的奥妙,所以才拿这样的话来打发她。


    哼哼哼!


    金秀秀抱着书跑了,金师爷失笑摇了摇头。


    她又度过了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但第二天的时候,金秀秀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兴奋地在最早的一遍起床铃响过之后就匆匆地砰砰砰敲开了金师爷的门。


    “爹,我想明白了!”


    金师爷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女儿拽着坐到了书桌前。


    他打了个哈欠,听金秀秀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一样兴奋的和他说她想明白了。金师爷脑壳疼,想明白了啥?


    金秀秀目光炯炯:“我想明白了,书上说的那些什么阶级,剥削,压迫,我想清楚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昨晚她愣是沉下心来逼着自己看下去了那几本书,从头看起,阶级是什么,什么是生产资料,什么是剥削金秀秀虽然还是看不懂一些名词和解释,但她跟着金师爷读了书,这几年心智逐渐开了之后又跟着他看多了荻阳城里面发生的一些事,她对这些有着自己的领会。


    因此,这一逼还真逼自己看下去了。甚至是在关灯后她还蹲在房门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很久才睡。


    金师爷拢了拢衣襟,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他们说的阶级其实就是我们说的出身,但又不是完全一样”这一点金秀秀还没完全了解,她也不管了:“反正就是,比如我和赵彦,就是两种不同的阶级。”金秀秀在书桌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赵彦是什么人?他是赵家的二少爷,他娘还是世家出身。”


    赵彦从小锦衣玉食,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伙计仆从。他那样的人,眼睛里看得到的东西,和她看到的不一样。巷子里有个被放出来的丫鬟,搬来两天连门都不敢出,赵彦会替她去说话吗?不会。


    杨嫂子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活儿干,赵彦会觉得这是要紧事吗?也不会。


    金秀秀将这些分析给自家父亲听,金师爷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爹,这些被解放的奴仆,这些寡居的妇人,还有刚搬来的新住户,在赵彦眼里,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金秀秀的声音笃定得近乎锋利,“他们的诉求,赵彦那个阶级的人根本不会关心。他在荻阳城活了十九年,围城的时候可能都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也从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你让他怎么替这些人说话?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他们手里都有票。


    金师爷再次点了点头,他端起昨晚的凉茶润了润嗓子,没急着开口。


    “赵彦傲慢得很,他可能觉得请几顿茶,露个笑脸,降尊纡贵,这些人就该把票投给他。可一旦真让他当上组长,他手底下的利益和这些人“金秀秀越说越激动,声音压不住了,”爹,他们之间的利益是冲突的!他如果不改变想法的话,会想要出人头地,会还想奴仆成群,鸡犬升天,可现在宣扬的是人人平等,做小组长提倡的也是为大家服务,这根本就是相反的。”


    金秀秀笃定赵彦没那么道德高尚,他承诺的那些话不过是空口白话,根本不会兑现。


    金师爷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压不住的火苗,十分欣慰,他这闺女真是有长进了。


    “说完了?”他问。


    “还没。”金秀秀吸了口气,“所以我想,这场竞选根本不是什么比人缘比面子,它就是比你到底代表谁。赵彦代表的是那一小撮人,我要去代表那些他不屑看的。”


    这也是她的本心。


    虽然她也存在着现实的功利的想法,但她希望看到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过得好好的,换了个新的时代,不要再像以前在荻阳城那样,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以及不由自主。


    她说得斩钉截铁,脸上那股子年轻的、锐利的笃定让金师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忍。


    “行。”金师爷叹了口气,“那爹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父女俩,又算是哪个阶级?”


    金秀秀愣了一下,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一下子抿住了。


    是啊。她们算哪个阶级?金家不算富,但也绝不贫。她爹以前是师爷,现在是管委会的委员,手里多少有些权力。可要说他们是徐家、赵家那种人,那也不是。他们家也向来过得普通,唯一的仆人只是个从小照顾她的老妈妈。


    “我”金秀秀迟疑了,挠了挠头,“我也没想明白。”


    金师爷并不意外。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透。


    他金书翰出身寒门,给人当了大半辈子幕僚,怎么论?算统治阶级?那是个笑话,他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着。算被统治阶级?可他好歹是县令的师爷,吃的穿的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还能支使不少人。


    她拧着眉毛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爹,你说你没事去当什么师爷啊?”


    金师爷差点被凉茶呛着。他放下茶杯,幽幽说:“你爹我也就是跑腿跑得还算勤快,人家赏了口饭吃,不然怎么养大你。”


    “我开玩笑嘛。”金秀秀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那咱们算跑腿阶级?”


    金师爷瞪了她一眼,却也没绷住,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笑完之后,他正色道:”这个问题,爹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些其实也不是生搬硬套,只看本心。不然的话指挥部也不会让周县令与我接着干。秀秀,本心很重要。你刚才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对的。赵彦不会替那些人说话。这一点,你比他就强多了。只不过,光知道对手是谁还不够,你还得知道怎么去打。”


    他把那本《道德与法治》拿过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推到女儿面前。


    金秀秀低头看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寡居的妇人,放出来的仆从,新来的住户,你觉得赵彦不屑看,”金师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就去把他们团结起来。那些打心底里瞧不上你的人,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选你。你还去找他们作甚?该舍的就得舍。”


    金秀秀想起李老伯家那父子俩,脸上一热。金师爷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看穿了她前两日走了多少冤枉路。


    “你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自己够诚心,石头也能给捂热了。”金师爷看着她,眼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慈和,也带了几分严厉,“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么论的。有的人你越热乎,他越觉得你心虚。你想贪多贪全,想把所有人都拉过来,那是做梦。”


    金秀秀的脸红了。她前两日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自己多走动多拜访,那些叔伯总会改变主意。现在想来,可真是天真。


    “你的功夫,得要花在能争取的人身上。”金师爷继续说,“让那些被你团结的人觉得你值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你踏实。这样,你才有胜算。”


    金秀秀默默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掏出那条自己画的竞选纲领,低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把那几个被她标注了问号的名字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该舍的就舍。不纠缠了。


    金师爷看着女儿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小组长竞选最后还有一场演讲?”


    “还有这事?”金秀秀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管委会新发的通知,今天应该就要公布了。”金师爷看着她,”到时候所有候选人要站在台子上,对着全组的人讲话。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影响最终的投票。你有几天时间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金秀秀攥紧了拳头,手心有点冒汗,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爹,那这不是和殿试一样了?那我要准备什么?”


    金师爷敲了一下她的头,还殿试呢!


    “第一,不要空口说大话,要落到实处。你能为大家做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让他们听着知道你是真想过这些事的。第二,不要和别人比较,只管说自己。第三,”金师爷停顿了一下,“不要怯场。往台上一站,挺直腰板,看着大家。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


    金师爷对女儿谆谆教诲。


    *


    赵彦也已经听到了要发表演讲的消息。


    “这有何难”他心想。


    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在族学力读圣贤书的呆书生。他家里的布庄生意他是插过手的,手底下十几个伙计,平日里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赵彦甚至觉得这个环节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心中大喜。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拢共四十八口人。这几天他大致摸了一圈,请喝茶,请教问题,联络了一圈感情,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他端着从城里带出来的那套青瓷茶具给大家斟茶,话题从天坑聊到工分,从工分聊到以后迁出去的日子。


    “赵公子,到时候我们一定选你!”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茶杯问。


    他还没用过青瓷的茶杯呢。


    赵彦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多谢大家支持。赵某不才,也认识管委会里的几个人,到时候有什么好差事,我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组争取过来。”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闻之心喜:


    “别的组还在排队呢,咱们组先干上了。工分不就多了?”


    “到时候全靠赵公子了。”


    赵彦又给几人斟了一圈茶,“我赵家在荻阳城做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从没亏待过谁。我当了组长,保证大家都有活儿干,都有工分拿。别的不敢说,至少让我赵某人当组长,咱们这条巷子在整片营区里不会比别人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年纪大些的都觉得这年轻人稳当,有底气,会办事。


    等人散了,赵彦把茶具收了,他身边的小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我刚听说那个金秀秀也在到处拉票。”


    赵彦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随她去。”


    他拿过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茶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却在灯下显出几分凉薄。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子,能翻起什么浪?那些叔伯们嘴上客客气气,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会把票投给她?”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婶子嫂子们也就是凑个热闹,到头来还是要听家里男人的。”


    赵彦嘴唇勾了勾,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吩咐:”你去给我盯一下西头那几个新来的。就是杨家放出来的那几个仆从。这些人没什么主见,都是墙头草。你找人去跟他们递个话,就说我在管委会里有门路,他们要是投我,以后分活儿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他们。”


    金秀秀不就是倚仗着自己老爹是管委会的吗?他也有靠山啊!


    这一点必须要大肆宣扬。


    小跟班会意,一溜烟跑了。


    赵彦独自坐在帐篷里,拿起刚才被人端过的那个青瓷杯子,脸上闪过嫌恶的表情。居然被那样的人碰过若不是担心这儿找不到更好的,真想把它给扔了!


    脏死了!


    他其实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跟谁走,哪有什么自己的主见?不过是愚民罢了,给点甜头就自个儿屁颠屁颠过来了。倒是巷子里那几家还过得去的,要好好下功夫笼络一番。


    至于那些女人?更不值一提。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金秀秀这么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她爹,大家给几分薄面罢了。


    赵彦回了自家的营房。赵家分了两间挨着的营房,他和自己的跟班一间,他娘和一个管事婆子一间。说到这儿就气,如果把他赵家人都分在一个巷子里,那他还担心什么?可惜,赵家二十几口人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不同的巷子,平时要去串个门都嫌麻烦。


    推开门,赵母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发了线头的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急,一看就是心里憋着火。


    “回来了?”赵母抬起头,手里的针没停,“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彦在床边坐下,看他娘在干活,又不得劲了,“娘,你自己做什么?让王妈妈给你做就好了。王妈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点厉色。


    这些仆人,真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这是仗着现在身契在自己手上了,便开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前几天闹放奴的时候,最让赵彦恼火的是,有几个人拿着到手的身契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搞得赵家好像真的虐待了他们一样。简直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家平日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围城时也没让他们饿死,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赵母停了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忧色:“彦儿,这个组长,你一定要争到手。”


    赵彦:“娘,我知道。这不是在争吗?您放心,我这条巷子里的叔伯都跟我处得不错,到时候投票跑不了。”


    赵母把针线往床上一放,叹了口气,有点焦虑,“如今咱们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田地也没了,到现在人也没了。这么大的家业,只换回来一笔工分!那工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说到底不过是人家记在账上的几个数。可”她压低声音,“孙县丞却依然还在当着官呢”


    就算只是个小干事,那也大小是个官吧,比现在竞争的这个劳什子的小组长可要大多了。


    赵彦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说得有些发愣。


    赵母有些急:“咱们和孙家定的亲,当初那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孙县丞当了干事,手上有了权,咱们赵家却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工分,什么都没了!现在孙家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日子一久”


    她与孙太太是表姐妹。


    赵彦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娘,您是怕孙家反悔?”


    赵母:“你要是连个小组长都捞不上,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你当孙县丞是什么善人?他可是这荻阳城里面第一会审时度势的人。”


    赵彦冷笑了一声,往床上一靠:“那也得看他女儿能嫁到哪儿去。如今这世道,一家子都挤在几间营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孙家还想攀什么高枝?”


    他心里却不如脸上表现得那么淡定,情绪翻涌。他娘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戳中了他——现在赵家除了工分,什么都没了,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夕之间变成了账面上的一串数字。


    “你心里有数就好。”赵母见他神色笃定,稍微安了些心,又忍不住念叨,“总之,你一定要当上这个组长。当了组长,在管委会那边才能挂上号。挂上了号,以后才有往上走的路。”


    “儿子晓得了。”赵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娘,你说孙家要是真想反悔,那也未必是坏事。”


    赵母一愣:“什么意思?”


    赵彦笑了一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赵母看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话里似有所指,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营房外,赵彦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坑上方那一片星空。姚主任当时说了,总有一天,他们都要往外迁,往那屏幕闪播放过的大地方去。到了那时候,海阔天空任鱼跃,一个小小的县丞算什么?


    他那表妹骄纵任性,什么都不会,原本还能在家娇养着,当一个不用再外头抛头露面的主母,维护赵家在荻阳城里的体面。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女人似乎在这里并不占优势了,很多新式的女子说话利索,走路带风,手底下甚至还管着那么多男人。


    赵彦一方面觉得这是倒反天罡,牝鸡司晨,如金秀秀这样的简直是不守妇道,叛道离经,但一方面,他又觉得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的女子才是最大的助力。


    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头顶的天空,悠然出神。


    呵呵,等他在管委会挂了号,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时候谁配不上谁,还说不定呢。


    *


    金秀秀熬夜在整理自己的演讲稿。


    熄灯了之后,她就搬了个小桌子到门外借着路灯的光。老妈妈给她送了两趟水,见她对着满桌子纸团念念有词,摇了摇头又退了出去,又给她送了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后就自己睡去了。


    住在这儿,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写到手都冻得有些僵的时候,才差不多有了初稿。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字不算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虚话,没有大话,每条承诺后面都写清楚了怎么做、找谁做、什么时候做。以前帮着金师爷整理文书的时候练出来的那点笔头功夫,这会全用上了。


    金秀秀拿起来,打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然后再修改一下。但此时,在她头顶的路灯忽然微弱的闪了一下子。


    随着“滋啦”一声细微的响动,那原本长亮着的路灯忽然一下子就黑了。


    金秀秀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猝不及防被黑暗给笼罩了,吓得惊呼了一声。好在,今天的月亮还很明亮,月光照拂下来,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看了看幽暗的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金秀秀有点害怕,立刻转身进了房间。


    不过,房间里的灯也不亮了,不管她怎么摁,都依然是漆黑一片。


    来自于一千一百多年前的金秀秀,第一次体验到了停电的感觉


    在停电前十分钟,管委会的办公室里,姚主任正和几个干事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满了各个巷子递上来的竞选报名表。他们正在熬夜开会。


    平日的工作太忙太细碎,一些讨论只能留到这会儿来。


    习惯了这种节奏的大家都还挺适应,一个个捧着浓茶和咖啡,唯有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这三个习惯了一入夜就睡觉的古人,正坐在角落里,看上去颇有些麻木和憔悴,明显话也少了许多。


    一位干事翻着表,忍不住笑:“哟,这积极性可真不低啊。你们看,二十三组,四条巷子,光报名的就有八十多号人。最多的一个组有十二个候选人。”


    “可不是。”另一个干事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之前还担心百姓不参与,怕他们不敢自己站出来。现在看来是想多了,人家热情高得很。”


    姚主任把手里那份汇总表从头看到尾,眼角露出几道笑纹:“参与的人越多,选出来的组长就越有代表性。这是好事。有些人虽然选不上,但他迈出了这一步,以后就会继续关注公共事务。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放下表格,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庄梦白:”庄主任,竞选期间的风气你得盯紧些。”


    庄梦白正靠在椅背上喝一杯速溶咖啡,闻言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上次吴掌柜那事给大家都敲了警钟,但保不齐还有人动歪心思。”姚主任说得很严肃,“有的是明目张胆的贿选,比如给人承诺送东西、分工分,这种一查一个准。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比如私下串联、威胁、造谣抹黑对手。这些也得注意。咱们现在是第一次搞这种选举,规矩还不是很健全,容易被钻空子。你要是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叫停。”


    庄梦白点头:“主任放心,我已经在各个巷子安排人手留意了。”


    除了巡逻之外,她还发展了不少“线人”。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事在灰色地带,不太好界定。比如请人喝茶吃点心,人家非说就是联络感情,咱们也不好直接定性。”


    “那就是教育的问题了。”姚主任想了想,“现在先盯住明显的、恶劣的。只要不大规模贿选,不威胁恐吓,小的那些咱们先记下来,秋后算账。”


    “明白。”


    庄梦白才刚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办公室里的灯就黑了。


    “呀!”


    “嗯?”


    “怎么了这是?”


    周文渊和金师爷一哆嗦,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从困乏中醒了过来,有些惶恐的四处张望。孙县丞更紧张,不停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为有危险。


    “没事,没事,”庄梦白放下警戒,去查看了一下开关,又开门看了一下外面,苦笑道,“主任,好像是停电了!”


    第48章


    突如起来的停电让整个营地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指挥部的灯光在暗下来之后又迅速亮了起来。


    “发电车出故障了?”有参谋放下手里的笔。


    许参谋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远处,安置区的灯光一排排灭了下去,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从近到远,依次熄灭。只有医疗区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停电了。”


    指挥部这边的电路是独立的。


    陈司令颔首,立刻分派任务:“赶紧让人去发电车那边看看什么情况,多久能恢复。”


    一个年轻参谋应声跑了出去。


    许参谋下发的任务又更详细些:“通知医疗区,启动备用电源,手术室不能断。食堂那边,让他们先把煤气灶用上,热水别停。安置区的百姓,让各巷的联络员去安抚一下,别引起恐慌。还有,监管区加强警戒。”


    他看向陈司令,苦笑:“司令,看来这发电站是拖不得了。”


    *


    管委会的办公室内,庄梦白从角落里拎起一个黑色的铁箱子,迅速接好,亮光又重新回来了。


    “备用电源。”她拍了拍箱子,“够用四个小时。”


    周文渊等人回到了熟悉的场景里,终于松了一口气。金师爷好奇看向那个黑箱子,原来他们日常所用的“电”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发出来的吗?


    可谓神奇!


    姚主任:“给巡防的值班室也送两组去。”


    庄梦白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拉上作战服的拉链,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别在腰间:“我去吧。正好我得带人走一圈,安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主任,这边有情况的话随时联系我。”


    停电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尤其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趁乱生事。


    姚主任叮嘱她:“注意安全。”


    庄梦白走了后,大家继续坐回了原位,会还没开完呢。


    “咱们长话短说,让大家能早点回去。对了,有两件大事要和大家通报一下。”姚主任放下手里的汇总表,顿了一下,有点失笑,“正好遇到停电这茬,也是巧了。”


    所有人听了后,都齐齐看向他,很是疑惑。


    “第一件。”姚主任竖起一根手指,露出笑容,“指挥部已经决定要在天坑里建一座小型发电站。位置就在荻阳城北边那块空地,离营区不远。到时候不只是照明,食堂的冰柜、医疗区的设备、还有大家洗澡的热水,都可以用上更稳定的供电。工期大概半个月。”


    听到要建发电站,大家都恍然大悟,也笑出声来。


    “那还真是巧。”


    “发电站?那可是个大工程啊。”


    “是该建个发电站了。之前我就一直担心会停电,结果今天还真停了。建好之后,咱们就不用天天靠着那几台发电车撑着了。”


    “这次停电还好是在大晚上,大家都睡了,要是在晚上,还真怕引起混乱。”


    所有人对于发电站还是很期待的。


    之前他们用的电都是从山外面用柴油发电车拉进来的。十几辆发电车昼夜不停地运转,油罐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山上开,司机们轮班倒,人歇车不歇。就这样,也才勉强够营地的照明、医疗设备和食堂的基本用电。那些发电车是临时调拨的,本来就不是为长期使用准备的。运进来的柴油,每天都要消耗掉好几吨,沿途的运输成本高得惊人。指挥部算过一笔账,光是电费这一项,就够在别处建一个大型光伏电站了。


    可巴南天坑这个地方,山高路远,基础设施几乎为零。别说电站,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他们现在用的几条路,都是工兵营临时抢修的,铺了碎石,压路机碾了几遍,勉强能通车。遇到下雨天,泥浆翻涌,车轮打滑,运送物资的车队常常被困在半路上,一堵就是大半天。


    而这儿,一万多人要过渡生活。就算是他们迁出天坑,后续还会有各种小组,历史小组、物理小组等等等等,都得继续待在荻阳城里面研究,那建发电站就成为了势在必得的事情。


    在一旁听得一知半懂的周文渊问:“建了这个发电站,就有充足的电可以用了?”


    他现在已经了解到了,那些灯、那些设备等等都是需要用到电的,就像是以前他们用碳一样,属于一种能源。


    “对。”其中一位干事回答他,“如果有了发电站,停电这种事就可以杜绝了。不过,发电站也不是那么容易建起来的。”


    姚主任笑眯眯:“这次还行,因为上头准备建集装箱式光储系统,不建传统的水电发电站。”


    这在指挥部已经经过论证了。这里肯定不能建设火电厂,而水电厂的话,天坑里那条小河不抵用,水量不足。但光伏储能技术,华夏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它如果自认世界第二,那没人敢认第一。


    “光伏的?倒是很合适。”


    “就是不知道建起来快不快?”


    “听说是很快。”


    金师爷等人听着大家的讨论有点懵。友善的同事们帮忙解释了一下:“这些都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新技术,所以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要等专业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来了才知道。”


    周文渊忙说:“理应如此。”


    他已经注意到了,这儿讲究的是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做,主官往往只是过问一下进度,绝不插手具体事项。作为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他来说,很认同这种工作方式。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姚主任才压了压手:“光伏发电站的确建起来快。不过,我向指挥部申请了,这次前期的一些工作正好可以让安置区的百姓参与进来。搬砖、挖土、运材料,这些活他们都能干,能挣工分。这也算是一个劳动渠道,比咱们费尽心思给他们找活干要实在得多。”


    再闲下去,等大家的身体养养好,那就得要出乱子了。


    大家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细节了。


    姚主任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这件事呢要更沉重一些,但也非常重要,而且,就在这几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城里的尸体和尸骨,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姚主任的声音带着些叹息,语速放得很缓,“一共一千五百七十三具。有的是围城时饿死病死的百姓,有的是打仗时阵亡的兵丁。埋在废墟里的有,丢在乱葬岗的也有。我们的战士和医疗队穿着防护服,一具一具地收殓,该检的检,该验的验。直到昨天,最后一具也入殓了。”


    清理荻阳城中的尸体是消杀任务中最重要的一环。


    “指挥部的意思呢,是这两三天就举行一个安葬仪式。”姚主任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让荻阳城的百姓们,去跟自己的亲人、朋友、乡亲们告别。也给这座城一个交代。”


    有人放下了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去现场看过那些收殓回来的遗骸。有一处坍塌的民房里,一具大人的尸骨蜷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形。两个战士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把这两具尸骨分开。


    那个战士出来以后站在路边,对着山壁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


    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两人的眼圈都有些泛红。就连孙县丞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保温杯的手微微发抖,嘴皮子动了两下。


    “一千五百七十三具啊”周文渊喃喃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们把这些都都替我们收了?”


    他以为就是简单的就地掩埋一下,没想到对方很做到这个程度。


    姚主任点了点头:“这是该做的。”


    周文渊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围城最惨烈的那些日子,死人被随便裹张草席扔在义庄,家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有些人家死了人,连席子都寻不着,就用破被单卷一卷,趁着天黑悄悄背到城外的乱葬岗,连个名姓都没留下。


    现在,这些人终于有了归处。


    “敢问姚主任,”金师爷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个实在的问题,“具体如何安葬?”


    姚主任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正是我要和大家商量的。指挥部的意见是,统一安葬。一千多具遗骸,已经经过了消毒处理。按照防疫要求,不能像你们从前那样各自下葬。指挥部的想法是,在城外的山坡上建一个集体墓地,将所有逝者统一安葬在一起。”


    他想了想,找了个能让这些古人听懂的说法:“类似一座合葬的陵园。每个人有自己的墓穴,但位置集中在一起,有统一的墓碑,刻上所有人的名字。墓地的形制我们已经请专家做了初步规划,等安葬仪式那天,大家就能看到。”


    金师爷和周文渊对望了一眼。


    “这”孙县丞迟疑着开口,“这和我们的旧俗不太一样。我们那边,一家人的坟是挨着的,但不会和外人合葬在一处。”


    “我明白。”姚主任的语气很耐心,“但有两个原因让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第一,是防疫。这些遗骸在地下埋了数月,虽然经过了消毒处理,但如果分散安葬,日后会有隐患。万一遇到雨季,水土流失,细菌和病毒可能会污染水源。第二,巴南天坑是自然保护区,我们不能在山坡上到处挖墓穴。集中安葬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对环境的影响。”


    防疫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因此,周文渊很快就点了点头:“姚主任,你说的在理。”


    金师爷也颔首:“合葬虽然与旧俗不同,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况且,能有一座统一的陵园,刻上名姓,年年有人祭扫,这待遇比乱葬岗已经强上太多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百姓们未必一下子就能接受。毕竟祖祖辈辈都是各家埋各家的,忽然要合在一处”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解释。”姚主任看着他们,“你们是荻阳城的人,你们说的话百姓听得进去。让他们明白,这不是不尊重逝者,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让逝者有一个更体面、更长久安宁的归宿。”


    周文渊和金师爷立刻应下了这项任务。


    孙县丞在一旁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忽然开口:“姚主任,若是统一安葬,那块墓碑上的名字”


    “等陵园建好后,还会立一块主碑,刻上悼文,记述这场灾难的始末。”姚主任答道,“所以,其实那块墓碑相当于是一个纪念碑。现在挖掘出来的那些尸首可能很多都找不到名字了,或者是有些人的亲人过世了但因为穿越找不到尸首。所以如果是可以的话,你们可以让每户人家报上逝者的姓名与籍贯。”


    相当于事件纪念碑与衣冠冢,其实就是给后人一些念想。


    金师爷继续问:“那,安葬仪式是依哪个规矩来?是我们这边的,还是你们这边的?”


    “依你们的。”姚主任答得很快,“我们提供场地和物资,但祭拜的方式、安葬的流程,你们来定。百姓们祭拜了一辈子祖宗,仪式该怎么做,你们比我们懂。”


    周文渊听到这里,眼睛有些发热。他站起身,朝姚主任郑重地拱了拱手:“姚主任,我替荻阳城的百姓谢谢你们。”


    金师爷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他们到了这个地方,什么都是遵循他们的规矩,这也无可厚非,他们吃的是人家的,住的是人家的,以后还得要倚仗着人家。可对方偏偏在这件事上往后让了一步,把“规矩”还给了他们。


    “孙县丞,咳咳,孙干事,”周文渊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昔日是县丞,对城中各家的情况比我熟。哪些人家死了人,哪些人家至今还没寻着尸首,你得帮着理一理。”


    孙县丞,哦不,孙明利正在走神,忽然被点了名,手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连忙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很多东西真要说清楚,怕是一笔糊涂账。可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他孙某人在这件事上要是推了,日后传出去,别说在管委会站不住脚,就连巷子里的百姓怕是也要戳他脊梁骨。


    “还有,”金师爷沉吟着,“按照我们的旧俗,安葬之前需要停灵设奠,由亲属哭祭,再择吉日下葬。还要焚香点烛,供上饭食和纸钱。若是条件允许,再请几个读书人念一念悼文。”


    “香烛、纸钱这些,我们会尽量准备。”姚主任抬起头,“如果一时调不进来,看看有没有替代的办法。饮食供品食堂可以帮着准备”


    姚主任一边认真听一边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旁边几个干事也都安静下来,没人插话,没人催促。


    如水的月色弥漫过大地,也给这片神秘幽深的天坑添上了几分柔软之色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婶子田红花就醒了。


    她是被饿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胃里有了油水,反倒比之前饿得快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匆匆的,偶尔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招呼。


    赵叔还在打鼾。


    田红花推了他一把:“老头子,起来吃饭了。”


    赵叔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被子往脑袋上拉了拉,鼾声又起来了。田红花也不管他,摸到床头的开关开了灯——发电车已经半夜被抢修好了,这些百姓们还没有意识到昨天晚上停了一次电。她自己穿好棉袄,推开营房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远远近近传来开关门的吱呀声,还有食堂那边隐约飘过来的香气。


    田红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食物,感觉像是肉包子刚出笼时的香气。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闻着肉包子的香味醒来。


    她端着脸盆和漱口杯去了两侧的洗手间。


    这儿都是按照军营的设计,洗手间两侧有着长长的水槽,一排水龙头。他们附近四条巷子里的人都是在这儿洗漱和上厕所。水龙头一拧开,水就哗啦哗啦流了下来。这种便利,田红花直到现在都觉得神奇。


    水池旁已经有了不少人在洗漱,还有人向她打招呼,田红花热情回应了。


    这几天,因着竞选小组长的事,她在这条巷子的知名度蹭蹭蹭往上涨。相比起金秀秀这样的未婚年轻女子,像她这样四十多的婶子反倒没遭到那么大的反对声。以往住在城中时,这些大婶大嫂们本来就维持着巷弄里的隐形秩序,无论是哪家吵架了,哪家有事,都少不了她们劝解和帮忙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归属于了某一个男人,所以世人对于她们的抛头露面便总是宽容了些。


    总之,赵婶子在选举这件事上所受到的阻力远比金秀秀要来得小。她被自己丈夫一激,原本只是想要开个玩笑的心也变了,这几天还挺积极的在想要怎么才能选上。不过今早她顾不上想这些了,还是赶紧去食堂填饱肚子吧。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打饭的窗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空气里混着馒头、稀饭、面条和煮鸡蛋的香味。田红花站在队伍里,听见前头有人在议论昨晚停电的事。


    “昨晚路灯忽然就灭了,我还没睡呢,吓我一跳。”


    “听说这叫停电,修了半宿才好。”


    “那可真是不容易。”


    “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要建什么发电站,说是有了那个东西,就不用再害怕停电了。”


    田红花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食堂大姐已经认识她了,亲切地说:“田红花,今天还是老样子?”


    她呵呵笑:“老样子。两个馒头一碗粥,再来个鸡蛋。”


    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表面光滑饱满,鼓得像两个小枕头。一碗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个带壳的煮鸡蛋,壳已经被人提前磕过了,裂了几道细纹,剥起来很方便。旁边还有一碟酱菜,深褐色的萝卜条上沾着白芝麻,咸香扑鼻。


    这里的酱菜都要比大齐的好吃!


    田红花先把鸡蛋剥了,蛋白嫩滑,蛋黄沙沙的,不噎嗓子。她又掰开肉包子,暄软的面芯里透着淡淡的麦香,里面的肉馅儿极为饱满,汁水早就浸润透了面皮。她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喝了一勺小米粥,舒坦得眯起了眼。


    现在他们吃饭已经不再小口小口地吃了,都是大口大口,因为不用担心吃完这一点点就没了,反正吃完了再去盛就是了,这儿的人说管够那是真的管够。


    正吃着,黄婶子端着自己的盘子凑过来,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哪儿听来了要紧消息的表情。


    “田红花,你可听说了?”


    “听说啥?”田红花咽下一口馒头。


    “说是城里的尸首都收殓好了。”黄婶子压低声音,“一千多具。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今天早上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田红花正要往嘴巴里塞包子的手顿了一下,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路过了公告区,现在周大人正在那边讲着这件事呢。”黄婶子叹了口气,“他说过两天就给办安葬仪式。就旁边的山坡上统一建一个陵园。说是为了防疫啥的,所有人都葬在一起,集中立碑。”


    黄婶子絮絮叨叨,眼圈还有些红:“集中立碑倒没啥,底下还有个伴儿。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能不能也把名字给刻上去,好歹还能享受到一点香火”


    田红花没有说话。她把肉包子搁在盘子里,没再动盘里的东西。鸡蛋还剩半个,粥也只喝了一半,神色怔忡。


    她从食堂出来后没有回营房,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天阴下来,风也变得格外冷。她把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望着远处荻阳城的城墙轮廓,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赵叔趿着鞋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两刻钟。


    “咋了这是?吹冷风好受啊?”赵叔看见她的脸色,愣了一下。


    田红花转头看向他,眼眶里已经充盈起了泪水:“当家的,咱们去把大宝和小宝挖出来,也统一下葬吧。”


    第49章


    “城里的尸首都收殓了。”她说,“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赵叔没她那么活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一怔:“那大宝和小宝”


    “应该不在里面。”田红花又看向那座城,“他们两个埋在咱家院子的墙根底下,那收殓的兵不可能知道那儿有。”


    当时,她的两个孩子相继离世,那也是城中秩序最混乱的时期。大家都饿着,靠着县衙每三日的施粥和一些草根树皮挺着。虽然还远不到易子而食和菜人市的惨烈地步,但那会儿,在城西也出了一件大事——有人刚葬下的家人尸体被人给挖了出来。后来,又有人说看到有流民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从那以后,大家都再也不敢往乱葬岗那边走。


    所以,在收拾了悲伤之后,田红花没让赵叔把两个孩子背出去埋,怕是连个囫囵的都留不下。她让赵叔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的墙根下挖了一个深坑,把两个孩子放了进去。两个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田红花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大的那个放在上面,像是要护着小的。然后填上土,在上面压了几块青砖,又从院子角落挪了一棵小小的石榴苗种在上面。


    围城那阵子院子里早就不长东西了,但那棵石榴苗居然在冬天里还活了。撤离那天,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田红花路过院子的时候在那棵石榴苗旁边站了许久。


    可现在,别人都被收殓了,就她的大宝和小宝还埋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


    “我想进城。”田红花说,“把大宝和小宝迁到正儿八经的坟里面,让他们在地下也能安安心心。”


    赵叔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已经哭不出来了的脸:“得去!”


    *


    他们找到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庄梦白刚值完夜班,正端着一杯咖啡在醒神。听田红花说完来意,她把杯子搁下,问:“埋在哪儿?”


    “就在我家院子里。”田红花说,详细说了自家的地址和一些特征。


    庄梦白拿起对讲机,联系了负责城内收殓的外勤队。


    “有没有百姓自己埋在院子里的登记?”她问。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回答:“有登记过几户,但还没处理。有些是围城时病死的,有些是饿死的,家属不放心埋在外头,就埋在自己家里了。这些情况我们暂时搁着,在等下一步指令。”


    庄梦白挂了通讯,把刚才田红花说的地址记在本子上,站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外勤队。”


    她一路安排好了工作,等他们到的时候,外勤队的两个队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一个年轻些,扛着工兵铲;另一个年纪稍长,背着个工具箱。看见庄梦白过来,两人敬了个礼:


    “庄连长。”


    部队里的人还是习惯喊她的军衔。


    庄梦白点点头,本来想让外勤的人直接带他们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也跟着去。


    赵叔一路走得很急,快到城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田红花推了他一把,喊他走啊,他这才又抬起了脚步。莫名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们穿过那条已经踩平了的土路,朝城门走去。晨雾已经散了,荻阳城的城墙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默。城门口那些垃圾全都不见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城门楼上的裂缝还在,青砖上的刀痕也还在,可整条街巷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收拾得真干净。”赵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田红花没接话。


    她跨过城门,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却越来越慢。西街拐角那口井还在,井沿的青砖缺了一块,是她有一年打水的时候不小心踢掉的,还被赵叔数落了一顿。


    城还是那座城,街还是那条街,但街面上像是换了人间——到处都喷过消毒水,遗留下来的气味钻得鼻子有些发酸。路边的屋舍有的完好,有的塌了半边,有些连门都封了,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偶尔能看到穿防护服的人在巷子里走动,背着喷雾器往墙根喷洒着什么。


    拐过墙角,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是枯的,歪得比从前更厉害了,枝条光秃秃的,被冬风吹得直晃。他们家的小破院子就在这棵槐树旁边。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响。院子不大,和城里大多数人家一样,三面是屋,当时在这条巷子里算得上很殷实的人家,只是后来就逐渐破败不堪,也没钱修缮了。中间一块空地,以前种过菜,围城那些日子早就被拔得一根不剩,院墙是夯土的,也裂得不成样子了。


    西南角的墙根下,那棵小小的石榴苗还在。经过了整个深秋和半个冬天,它居然没有枯死,几根细细的枝条倔强地支棱着,上面挂着几片卷了边的枯叶。石榴苗下面,是几块青砖,歪歪扭扭地压在一起,砖缝里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田红花站在那几块青砖前,忽然就不动了。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赵叔才听得见。


    两个外勤队员走过来,蹲下身,小心地把那几块青砖一块一块挪开。砖搬完了,下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瓦砾和碎石。


    那个拿工兵铲的年轻队员把铲子往土里探了一下,刚要一铲挖下去——


    “轻点。”庄梦白忽然开口。


    那队员顿了一下,点了下头,把铲子往土里插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探,像是在翻开什么极其易碎的东西。田红花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指节发白。赵叔在她身后站着,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铲子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个队员的动作更轻了,把铲子换成了一把小小的手铲,贴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拨开浮土。


    然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用衣裳包着的模糊形状。


    庄梦白转过了头去,不是因为形态难看,而是因为不忍心。


    田红花弯下腰,蹲在坑边,看着下面两个小小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刚才一直都没哭的她忽然就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嗷了一声,开始扯着喉咙哭了出来。


    “我的孩子啊——!”


    赵叔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他抬起手,攥成拳头,抵在夯土墙上,整个人弓着,像一张被拉满了又忽然松开的弓。


    哭声萦绕在这座小院里。


    哭了片刻,田红花蹲在坑边,两只手伸下去,又缩回来,伸下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又像是怕一碰就碎了。那个年轻的外勤队员想要上前让她最好是不要触摸,但被年纪稍大的那位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不过田红花和赵叔纵使再悲痛,也记得出发前的叮嘱,最终还是把场地让给了外勤队。这些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他们不想让人为难。


    几个外勤队员把两具小小的遗骸用收尸袋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收殓箱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坑边,在文件夹里记录着编号和资料。


    庄梦白拍了拍田红花的肩,轻声开口:“他们会被带回去,和其他的逝者一起安葬,仪式那天,你们可以亲自动手为他们撒上一捧土。”


    田红花点了点头,她知道集体下葬的事情。弯下腰,从坑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小片青砖,那是她当年压在两个孩子上面的那一块,断了一个角,沾着干涸的泥土。外勤队员赶紧递过去一个袋子,她把砖片装好。


    “也好。”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人多,他们就不怕了。大宝从小爱热闹,小宝胆子小,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哥哥。现在好了,旁边也有邻居了,不是孤零零的了。”


    从城里回营区的路上,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田红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地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一摸那块碎砖的棱角。赵叔走在她后面,眼圈还是红的。


    快到营区的时候,田红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城墙。


    “庄主任,”她问,“那个陵园,以后每年都能去祭拜吗?”


    “能。”庄梦白说,“不仅如此,等以后大家搬出去了,指挥部也会把这座陵园保留下来。会有人维护,有人打扫,有人守着。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


    田红花点了点头。


    回到营房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发电站招工的事,有人在准备竞选演讲,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太阳地里。黄婶子远远看见田红花,张了张嘴想喊她,却看见田红花身边的赵叔眼圈通红,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朝她点了点头


    举行安葬仪式的那天,天气似乎都要格外阴沉了几分。


    天还没亮,营区里的人就醒了。每日巷子里在起床后都会迅速热闹起来,但今天却是安安静静的,连平日最早起来叫唤的那几只麻雀都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风吹过来,比前几天都要冷一些,像是冬天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认真冷过一回。


    管委会的人比百姓们还要起得更早。姚主任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是要下雨,但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他把负责各项事务的干事们都叫过来,又把今天的值班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为了这场仪式,很多工作人员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合拢过眼睛了,一睁开全是红血丝。


    许参谋翻着各项表格在核对细节:“山坡上布置好了吗?”


    “昨天就已经好了。”


    “花圈这些送过来了吗?”


    “也已经到了,从巴市加急送过来的。”


    “那就好。”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叮嘱一句,“今天最重要的就是消防安全,一定要安排妥当了。”


    “明白!”


    顺着许参谋的视线看过去,便是那处被划为了荻阳城公共墓园的地方。它本是巴南天坑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坡,这些时日早就被砍掉了上面的植物覆盖,清理了出来作为停放物资的所在。


    如今,一条长长的墓坑横在山坡中间,挖了两米多深,三米来宽,坑底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石灰。那石灰是工兵营用卡车从山外面运进来的,一袋一袋码在坑边,码了半人高。坑两边的土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的帆布。墓坑前方堆放着许多运来的石料,还没有刻字。


    周文渊和金师爷、孙明利早早就来到了山坡上,随同的还有许多荻阳城中大家族的士绅们,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们也负责了这场仪式中的一些事务,比如劝解百姓合葬以及登记信息等等,但平心而论,依然会被对方的工作效率所震撼。


    而且,这次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更是让人感动。


    明明这些事其实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不举办这个仪式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人家偏偏就想到了,还办得那么的妥帖。经过这次,就算是原本有些因为捐房子和放奴而心生怨怼的士绅们,也都情绪缓和了不少,心中的恐惧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些人,可真是”有一位老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吁道,“老朽我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可是仁义之举!那想必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山坡上的风比营区里更大,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


    起灵的时辰到了。


    除了实在是不能动弹的,所有荻阳城的百姓们都出来了。队伍从营区门口排出去很长。每个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根白纱布条。


    田红花和赵叔站在队伍中段,旁边是黄婶子和她家里的人。田红花低着头,看着自己臂上那根白布条——干干净净的白,比她在荻阳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块孝布都要白。她们原本的衣裳大多都捐了,没剩下多少麻布,正愁着的时候,管委会运来了几大箱,全都是裁剪好了的。甚至还有孝帽,方便大家取用。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所有的营房门口都系上了白色的孝布,还贴了白纸。


    家家户户皆戴孝。


    人群如无声的潮水,从营区涌向了那座小山坡,自己寻了位置站好。


    士兵们维持秩序,让他们留出了中间的主路。


    大概也就等了十几分钟,遗骸便从义庄运了过来。外勤队员们抬着收殓箱,两人一组,沿着山坡上预先铺好的碎石路,一箱一箱往墓坑边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步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收殓箱最终被小心地放在墓坑旁边的白布上。一箱,又一箱。几百个箱子放过去,像一片沉默的方阵。


    一些查明了身份的,就有人在旁边低声报着编号——“城东X巷,王福来。”“城南,李氏。”


    低低的哭泣声开始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掺杂在猎猎作响的风中,逐渐向四周传开。这些人里面未必有他们的亲人,但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和那段难熬的日子。


    苏四带着妹妹苏小妹和弟弟苏伍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爹娘的墓地留在了一千多年前的大齐。他本来是想着等自己到时候有余力了,可以在这个世界寻间寺庙为父母点一盏长明灯。可前天,管委会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凡是荻阳城逝去的亲人,不论死在围城前还是围城后,只要有家属报上姓名,都可以刻在碑上,享受香火。


    那他肯定也要把父母的名字给刻上去,让他们的姓名留在这座碑上,和荻阳城永远在一起。


    此刻,他牵着苏小妹和苏伍,排着队往前走。苏小妹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捏着两朵花,用白纸做的。昨日育孤院的阿姨们教小朋友们做白色纸花,说可以用于祭祀,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其实对于今天的事情还很懵懂,只知道大家都往山坡上走,哥哥眼圈很红。苏伍稍微大些,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遗骸被一具一具排列放入墓坑。


    先铺一层石灰,再放一层遗骸。一层石灰,一层遗骸。白布裹着的人形整整齐齐地列在坑底,石灰从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扬起了白烟,在阴天里白得格外刺眼。有个外勤队员放完一具孩童的遗骸后,抬手抹了一下脸,很快又继续工作。


    田红花和赵叔走到坑边的时候,登记员翻到了两个孩子的编号。


    “城南,赵家院子找到了,在第三排第二十个坑位。”


    他们赶紧走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白布包裹被外勤队员小心地放入坑中,大的那个挨着小的那个,中间隔了一掌宽的石灰。田红花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放。


    她把口袋里的那块碎砖掏出来,放在了坑里。就让家里的砖陪着他们吧。


    她看着外勤队员们一层一层地铺石灰,一层一层地放遗骸,心里默默数着大宝和小宝在第三层。上面还会有第四层,第五层。住楼房呢,她心想,比咱家那破院子高,挺好,挺好。孩子,以后投胎也投到这个世道来吧,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全部遗骸安放完毕之后,最后一层石灰铺了上去。墓坑还没有覆土,白色的石灰在阴天里铺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练。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覆土是留给自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千多个人还需要躺在这片白茫茫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听着亲人们对他们的追悼。


    周文渊走到了墓坑前,在他身后就是日后会立碑的地方。


    他今日穿上了当县令时的官服,这官服早就被捐出去了,但为了今天又特意去历史组那边借了出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当年站在县衙正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诸位荻阳城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被山坡上的风送出去,有些散。


    站在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清楚些。


    “今日,我周文渊最后一次以荻阳县令的身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改了口,“同时,我也以荻阳城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站在这里。”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出声打断。金师爷站在他旁边,把悼文展开,递了过去。


    “荻阳自围城以来,凡五月有余。粮尽援绝,野无青草,室如悬磬。百姓饥馑,病者无医,死者无殓”


    周文渊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掂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墓坑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又落回那片白色的石灰上。


    “今我等迁于此地,获新生,得温饱,安居而乐业。而逝者已矣,骸骨未寒。若任其抛散于故城颓垣之间,魂魄无依,于心何忍?是以择此坡向阳,掘土为穴,收骸合葬天高地远,魂魄当归。愿逝者安息于九泉之下,愿生者奋勉于新世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谨告天地,告乡邦,告逝者,告生人。”


    “荻阳千古!百姓千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悼文合上,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帽子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他弯着腰,弯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直起来了。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金师爷站在他旁边,垂着手,眼眶有些发红。孙明利站在另一侧,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面那些士绅们,有的摘了帽子,有的低下头,有的用手背偷偷擦眼睛。


    墓坑边的外勤队员已经站成了一排,默默摘下帽子,也低下了头。沉默中,久到能听见风从山坡上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荻阳城那座寺庙里的铜钟似乎被人敲响了。


    “当——!”


    钟声浑厚而悠远,似在给人送行。


    苏四跟着人群一起弯下了腰。他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闭着眼睛,心里念了两句话:“爹,娘,你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了。往后每年有人给你们烧香。”


    苏小妹把手里那朵白纸花放在坑边。她放下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纸花被风吹歪了,她又伸手扶正了。哥哥说了,今天是给地下的人送东西。这朵花,就当送给地下的那些人吧。


    周文渊直起身来的时候,山坡下方忽然安静了一瞬。


    金师爷连忙凑过去:“是陈司令来了。”


    陈司令穿着全身军装,十分正式,包括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参谋们也都穿上了军装,显然对此很是重视。几个士兵抬着两对大花圈,花圈上垂下白底黑字的挽联:


    “荻阳罹难同胞千古”


    “后世华夏同胞敬挽”。


    第50章


    陈司令带着参谋们走到了青石碑前站定。


    周文渊带着荻阳城的士绅们连忙想要上前行礼,被陈司令抬手挡住了:“今天我只是个普通的凭吊者。在这里不分什么司令、县令,都只是来送别逝者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青石碑,然后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许参谋和身后的士兵也跟着鞠躬。鞠完躬,陈司令又从许参谋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举到额前,缓缓洒在碑前的土地上。


    酒渗下去,把一小片泥土染成了深色。


    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得厉害。而跟在周文渊身后的一众荻阳城士绅们更是激动莫名。


    他们这段时间也了解到了陈司令的官职,大概相当于大齐的大将军,可以上达天听,也是这里最大的官。这样的人物,就算来了,站一站,点个头,就算是很给面子了。可他不仅带着手底下的官都来了,还跟着一起祭拜了,这实在是给足了荻阳城脸面,这种尊重的态度也让大家都觉得欣慰。


    孙明利旧上前一步,朝陈司令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陈司令,这实在不敢当。”


    陈司令转过身看着他,又看向了周围的人,表情和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我今天来,代表的不单单是我自己,而是华夏的百姓。我敬的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甚至不单单是荻阳城的百姓”


    他抬起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还未覆土的墓坑,扫过坑底那条长长的白练,扫过蒙着白布的石碑,扫过那些安静站立着的百姓。


    “我敬的,是华夏的祖先,是华夏的历史。”


    “一千一百多年前,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累过。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们,身体里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这座碑,碑上这些名字——”他指了指那块青石,“不仅仅是荻阳城的逝者。他们是华夏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


    “我们今天为你们做的一切,包括这座营地,这个陵园,不是施恩,是责任。是华夏的后人对于前人的责任。”


    周文渊听明白了。他的鼻子一酸,拱手在前,朝陈司令深深鞠了一躬。


    一千一百多年的时间忽然被抽走了,那些隔在中间的、厚厚的、用朝代更迭和生死离别砌起来的墙忽然烟消云散了。


    然后,周文渊转过身面朝青石碑,面朝那片铺满石灰的墓坑,也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坡上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一片地跟着弯下腰去。有人拱手,有人低头,有人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下拜。


    这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后的、最郑重的告别。


    跪拜之后,覆土的时辰到了。


    墓坑上方被覆上了一层从荻阳城城墙根下运来的土。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上过了一辈子,让他们枕着这片土睡吧。”这是金师爷的主意,指挥部没有反对,只是多跑了两趟运输。那土是褐色的,和山坡上原本的泥土颜色不一样,荻阳城的土更暗一些,不知道是城墙根下的缘故,还是因为在城墙下埋了太多年。


    周文渊用铲子在旁边的土堆上铲了一捧土,第一个走上墓坑,把土撒了下去,然后再是其他人。一个一个的百姓排着队,沉默地、慢慢地上前。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还往土里埋了一小撮米,那是从食堂的粥里省下来的。那捧米落进土里的时候,旁边的人听见那个婶子低声说了句“娘给你带粮食了,在下面不会饿着”。


    苏四拉着苏小妹和苏伍走了上去。


    他捧了一捧土,蹲下来,让弟弟妹妹也抓了一小把,三人的土一起撒下去。土落在松软的土面上,和刚才所有人的土混在一起。苏四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花的。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把苏小妹抱起来,往山坡下走去。


    最后一捧土撒下去的时候,墓坑变成了一条微微隆起的土棱。不长,但横在山坡上,像一个放倒了的门框。等春天草长出来了,这就是一条绿色的缓坡。在坡下,会有长长的一道石碑环绕,上面刻着所有的名字。


    忙完这一切后便已经是下午了,有人赶回营房去食堂吃饭,但像那些在围城中真正失去了亲人的人,大部分都选择了在这儿烧纸祭奠。


    消防车一早就停在了山坡两侧,许多士兵站在车旁,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山坡上的动静。指挥部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保留这个环节,毕竟有引起火灾的风险。但考虑再三后,还是咬牙决定留下。毕竟,这是华夏的传统习俗,既然决定要做这场仪式了,那就做彻底一点。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场燃烧安安全全地开始,安安全全地结束。


    主管的参谋早就让士兵们把这个坡上的以及周围的灌木都清理了一遍,划出了宽宽的防火带,又在山坡四角安排了观察哨,每个哨位上都有两个士兵。他们每隔几分钟就用望远镜扫一遍全场。天空中的大型消防无人机也在不停巡查,时刻准备着。


    火星点上纸钱,第一堆火亮了起来,然后第二堆,第三堆,第十堆火从山坡的东边往西边蔓延,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倒着长的焰河。


    千百堆火同时燃起来的时候,整个山坡都亮了。


    一朵一朵跳跃的、相互呼应着的暖黄色的光让萧肃和寒冷的天气都变得暖了几分。每一堆火旁边都蹲着人,有人用树枝拨着火堆,有人往火里一叠一叠地递纸钱。纸钱有各种各样的,有指挥部从外面调来的冥币,印着"天地银行"和几个零;有从城里带出来的黄表纸,发潮了又晒干,烧起来吱吱地响。


    甚至还有食堂的旧报纸,边角上还有“2036”、“GDP增速”、“新能源装机容量”等等的字眼,这些字在火里卷曲、焦黑、化成灰,和被火焰托起来的热风一起往天上升。


    “你烧这个干啥?”有人一脸疑惑。


    “嗐,我爹能懂几个字,烧点下去让他也能看看这边的新鲜事儿。”


    “哎哟,我怎么没想到!”问话的人顿时一拍大腿,十分遗憾,“也不知道食堂现在还有没有”


    “别想了,早被拿没了。清明吧,等清明咱们再多烧点儿下去。”


    “成!”


    随着大家都开始烧纸,烟也起来了。一小缕一小缕的青烟从千百堆火里拔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烟海。整个山坡都被笼住了,这一小片天空似乎都被烟搅成了混沌的一片,灰蒙蒙的穹顶往下压着。站在荻阳城墙上的人回头望,看不见山坡上的人影,只看见烟里透着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喊名声此起彼伏。


    “爹——来拿钱——你在下面多吃点儿,别再饿着了!”


    “娘啊,给你多烧了两份,你到了那边不用省着——”


    “王福来!城东铁匠王福来,收钱了!”


    “小石头,娘给你烧了点衣裳,你可得接好,别被其他的小鬼给抢了去”


    苏四蹲在一个铁桶旁边,面前是一堆小小的火。他把一叠纸钱放进去,火舌卷上来,差点燎到他的袖子。弟弟妹妹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放纸。


    苏四低声念道:“爹,娘,这是给你们的。往后每年都有。”


    苏小妹和苏伍也跟着说了一句:“阿爹阿娘,收钱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有人则是呜咽着,闷在了喉咙里。一个老太太跪在火堆前面,烧一张纸喊一声儿子的名字,喊完了再烧,烧完了再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尖而细,旁人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她自己心里知道。


    风忽然转了向,烟往人群中灌了过来,人们被呛得咳嗽流泪。姚主任带着管委会的一些干事们站在坡顶维持秩序,烟从他们头顶漫过去,没有人用手去扇。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纸灰漫天飞舞。有的是完整的碎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黄色的纸芯。有的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更多的纸灰裹着火星往天上冲,冲到一半忽然散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扑扑簌簌地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棉袄的褶皱里。


    田红花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她觉得那是大宝和小宝收完盘缠以后剩下的零碎,根本舍不得碰。


    远处,一个负责消防的士兵忽然发现了一点情况,他疾步走了过来。原来在他不远处的那堆火烧得太旺,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眼看就要燎着旁边的枯草。他快跑过去,手里拿着灭火器,刚跑到跟前,蹲在火堆旁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恳求。


    那士兵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灭火器放下了,然后从旁边抄起一把工兵铲,默默地铲了几铲土压在枯草上,隔出一条防火带来。然后他对那老汉点了点头,退回了原位。


    算了算了,盯紧点吧,麻烦就麻烦点儿。


    纸火烧了两个多时辰,火堆渐渐小了。山坡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纸灰,厚的地方能没过鞋底,薄的地方被风吹得露出褐色的泥土。


    风很冷了。但山坡上没有人想走。纸灰还在飘。烟还没散。


    青石碑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吹开。好像碑也知道,今天的仪式其实还没有结束。等那些名字刻上去以后,那些不管是围城时死的还是围城前死的,不管是城东的还是城西的名字,它才能堂堂正正地掀开自己的面纱,面对不远处正对着的荻阳城。


    他们将会在这个新的时空里互相守候着


    天阴了好几天,大家伙儿差点以为就要下雪了。但是安葬仪式后的第二天,天就放晴了。


    连日压在山坡上的灰云像是被谁掀开了一条缝,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营房区白花花的铁皮顶上,带上了一些暖融融。风其实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前两天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了。


    在阴郁了好几天之后,整个安置区终于随着天气的转晴而转晴了。


    推开营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巷子口铁丝上的一排白纱布条,这些都是昨天从臂上摘下来的,有人洗过晾在那儿,被风鼓起来,像一排招展的小旗,又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肃穆。


    在小巷子里和几条巷子汇总之处的小广场上,大婶大嫂们惯常拿着小板凳在门口唠嗑,手上也闲不下来,而男人们则是聚在一起吹牛,或者也有人选择去城门那儿围观城里的一些动静——其实城门那儿根本也瞧不到什么东西,足见大家是有多无聊。


    甚至还有些青年人和半大小子们盯上了安置区之外茂密的丛林,安置区的新鲜玩意儿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想要去外面的丛林里转一转,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样子。结果,出了安置区没多久,就很快被有着无人机监控系统的巡逻队给逮了回来。这天坑里地势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而且,要是误打误撞还真被他们闯出去了怎么办?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给大家安排一些活干,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在安葬仪式的第二天,安置区终于有人接到了工作——给墓园里的石碑刻字。


    石大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要我来刻吗?”


    他今天莫名收到了通知让他来管委会的办公室一趟。石大匠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见到姚主任就把自己这两天自己犯下的那些错误给主动交代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水龙头没关好,然后往地上扔了垃圾,还支使他们组的竞选人去食堂给他拿饭了诸如此类的事情。


    姚主任啼笑皆非,淡定把他这些事要扣的工分给扣了,最后才告诉他找他是因为刻碑的事情。


    刻碑就是石大匠的本职工作,他以往在荻阳城里就是给大家刻碑的,其中就包括了墓碑。他其实算不上大匠,按照荻阳人的习惯,就叫李木匠、王石匠什么的,但石大匠本来就姓石,总不能叫他石石匠,因此大家也就恭维又调侃地称他为石大匠,含了几分戏谑。


    石大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刻个普通的碑肯定没啥问题。但,那么重要的碑也交给他来刻吗?


    姚主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就是因为你给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碑才找的你。坐吧,别老站着。”


    待石大匠拘谨地坐下,他才继续说:“这碑上刻的都是荻阳城的人,可能还有你的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你是荻阳城的石匠,你的手艺他们认得,你的刀法他们也熟悉。”


    石大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父老乡亲刻碑,这可比我们从外面找人来刻要有意义得多。”姚主任补了一句。


    石大匠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腰杆一挺,巴掌重重地拍在胸脯上:“姚主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刻得漂漂亮亮的!”


    他要使出毕生的手艺!


    姚主任点了点头,把一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石大匠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豪气顿时僵住了,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等等这也太多了吧!


    名单密密麻麻的,一张纸都没列完,后面还订着好几页。光是扫一眼,上头那些名字就看得他眼睛发花——王福来、李大有、张老栓、赵家大郎、周家老三有的名字后面还括着个小字,写着“妻某氏”“长子”“次女”。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头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么多?”


    “接近八千多个了。”姚主任点点头。


    除了墓园里葬下的那一千多,百姓们又报上来好几千,全是他们早已经逝去的亲人。不过这也是指挥部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并不意外。将那座墓园建成纪念园,留下永恒的名册,记住这些曾经在荻阳城生活过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石大匠攥着那份名单,半天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回桌上,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豪气变成了愁苦。


    “姚主任,”他说,“我不是推脱。可我手底下没人了。”


    姚主任看着他。


    “我原先有两个徒弟。”石大匠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大徒弟,围城的时候想跑出城去,被流矢射死了。”


    他又弯下第二根:“小徒弟,病死的。”


    他说完以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死得不凑巧,要是多挺半个月,等到这些人来了,说不定就活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他说,“这七八千个名字,我一个人,刻到明年也刻不完呐。”


    姚主任看了看石大匠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笑吟吟说:“你可以在营区里挑人嘛。”


    石大匠抬起头。


    “会刻的不会刻的都行。会刻的跟着你上碑,不会刻的给你打下手,磨石头、描字、递工具,总有人能干。你挑几个顺手的带一带。”


    石大匠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刻碑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手不稳,一凿子下去刻歪了,那就”


    “所以让你带。”姚主任打断他,“你是大匠,你说了算。你挑人,你教人,你验收。不合格的让他重来,实在不行的就换人。”


    石大匠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工分怎么算?”他又问了一句。


    “按技术工算。”姚主任说,“你的工分最高,跟着你刻碑的次之,打下手的再次之。技术工种比普通体力活高,这是指挥部的规定。”


    石大匠的眉头松开了,他算了算自己能够获得的工分,嘴巴都咧得合不拢。他站起来,把那份名单重新拿在手里,这次攥得比刚才紧。


    “成。”他说,“那我就挑人。”


    姚主任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午就去挑。营区里没事干的人多得很,你放出话去,肯定有人来。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年纪大年纪小都没关系,只要肯学肯干。但,人你得要好好挑,后续我们会出工作计划的,要是因为你人没选好,工作没有如期完成,那可是要扣工分的。”


    这是避免了石大匠拿着这个作筏子给自己谋利,让他选点靠谱的人。


    石大匠连声应着,揣上名单出了帐篷。


    把他送走后,姚主任往自己的椅子上一躺,又解决了一件事情,心情真是不错啊。他端起桌子上的枸杞菊花茶喝了起来。哎,这个菊花就很一般,不够香,还是家里的好。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得在这儿待上最起码一年。希望能赶得上孩子的高考,不然就很遗憾了。


    挥开脑海中的那些琐事,趁着现在难得的没什么事,姚主任打算眯一会儿,他甚至还轻松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一句都还没哼完,就有年轻的干事匆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不好了!”


    惬意难得的休闲时光一去不回,姚主任心中叹了口气,睁开眼:“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年轻干事苦着脸:“主任,刚接到运输组那边发来的消息,山路塌方了,车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了!”


    这还真是大事。


    姚主任立刻站起了身,脸上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运输组的人员没事吧?还有,咱们的物资这些都还能支撑得住吗?”


    “人员没受伤,就是有几辆车被石头砸中现在动不了了。现在那条路已经堵住了。物资调配组的已经回了消息,说这几天的物资不用担心,够用的。”


    姚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那你这么急干什么?”


    年轻干事:“咱们的选票呀!选票赶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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