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童生怀里揣着刚兑换来的工分卡,脚步轻快地往营区走。那张薄薄的卡片上印着数字,他一路走一路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他爹卖豆腐和他在集市上给人念信写信攒下来的东西都在围城的时候全花了出去,换了些粮食。只剩下他自己留下来的几本书,一直舍不得卖。但这次,他却毅然换成了工分。


    他可是瞧见了!上次去找苏四的时候到了那个小小的育孤院,里面竟然有不少的书籍!


    那些书颇为古怪,有的配了图,文字只有短短的一行。李童生读了半天,觉得这应该是给小孩子读的,还有一些类似传奇的故事,趣味横生。唯独没有圣贤书。


    但李童生由此得到一个推论,那就是这边应该是不缺书的。


    自己那几本书,都快要翻烂了,但书这个东西在荻阳在大齐实在是很稀缺,它们被收藏在各大世家大族的藏书楼里,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可进不去。至于书肆,里面永远只有那些大众的常见的,而且还非常贵。


    李童生想了又想,说不定工分还能换书呢?他越想越美,今天立刻兴冲冲去问了,结果还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后续可以换书!


    他立刻想也不想地将家中的书换成了工分,反正那几本书都能默写出来了。回到营区时,天色还早。炊事班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盘算着先去食堂打饭,然后找个角落美滋滋吃上一顿。正想着,迎面撞见几个相熟的同乡,正聚在帐篷边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李童生心情好,主动凑上去打招呼:“几位在这儿聊啥呢?”


    那几人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表情都有些古怪。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李童生回来了。听说你去捐书了?换了不少工分吧?”


    李童生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还挺得意:“是啊,没想到我那几本书还挺值钱,换了不少工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个矮胖些的汉子忍不住开口:“李童生,你该不会真信了那些仙人的鬼话吧?”


    李童生一愣:“什么鬼话?”


    “你还不知道?”瘦高个儿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将营区里正在流行的那些谣言说给李童生听了。


    李童生皱起眉:“胡说八道什么?仙人要是想占城,何必费这么大周折?直接让咱们饿死在城里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矮胖汉子嗤笑一声,又将什么福地、气运、机缘之类的给重复了一遍。不得不说,经过传播中的各种加油添醋,荻阳城显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只要住进去就能长生不老、大富大贵的所在。


    旁边人边听边点头:“就是。不然他们为啥对咱们这么好?白吃白住,还发新衣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有阴谋!”


    李童生越听越不对劲,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他攥紧了手里的工分卡,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们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仙人救了咱们的命,给咱们吃穿,你们倒好,在这儿编排怀疑起人家来了?”


    瘦高个儿见他生气了,也有些恼:“李童生,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为你好,提醒你别上了当。那些工分现在看着好,谁知道以后能不能兑现?说不定等咱们出了城,他们翻脸不认账,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放屁!”李童生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在城里饿得两眼发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说这种话?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反倒怀疑起救命恩人来了?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那几人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瘦高个儿梗着脖子反驳:“你、你骂谁呢?我们这是实话实说!李童生,你爹已经被运走了吧?还说不得是被运出去干啥了呢。你可担心着点吧。”


    “你,你”李童生听了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分明是造谣生事!我问你们,这些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谁告诉你们荻阳城是什么福地、有什么大气运的!?”


    这人肯定是不安好心!


    比起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他更相信自己这几日感受到的。


    几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李童生见状,更是确信这些谣言来路不正。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他得赶紧把这事告诉苏四郎。苏四郎现在在仙人手下做事,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理。李童生一路小跑去了育孤院,找到苏四的时候,他正在帮忙分发早饭。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苏四脸上带着笑,手里动作不停。


    “苏四郎!”李童生喘着气跑过去,“出事了!”


    苏四见他神色慌张,连忙把手里的事交给旁边的人,拉着他走到一边:“怎么了?慢慢说。”


    李童生把刚才听到的谣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这些人简直不知好歹!仙人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倒好,反过来怀疑仙人别有用心!这谣言要是传开了,非得闹出乱子不可!”


    苏四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我也听说了。不只是你刚才遇到的那几个人,营区里好些地方都在传。而且”


    他顿了顿,凑到李童生耳边:“听我说,这谣言传得很有章法,不像是一般百姓能编出来的。背后可能有人在捣鬼。”


    李童生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我本来打算发完饭再去找人禀告,如今听你一说,倒是事不宜迟。”苏四当机立断,“走,咱们现在就去找庄队长。”


    两人匆匆离开孤儿营,往营区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路上,李童生又听见好几处类似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


    来找人汇报情况的不单单只有李童生和苏四,金秀秀早早就找到了营区的治安办公室。


    治安办公室负责管理整个荻阳城营房区的治安,是很大的一个部门。庄梦白目前就被调入到了这个部门,暂时担任治安部副主任,主任则是指挥部的某位参谋。按照惯例,正职是挂名的,而副职才是真正干活的。


    走马上任才一天,她就遇到了不少前来“告状”的。


    金秀秀坐在治安室的条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听到了那些谣言之后本来是想要找父亲金师爷商量的,但他和周文渊早早进城去了。金秀秀觉得这事儿不能耽搁,索性冲到了一个巡逻的士兵面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那士兵听完,脸色严肃,便带她来到了这里。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胡思乱想着,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就是庄梦白。


    庄梦白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她一眼就看到了金秀秀,径直走了过来。


    “金姑娘?”庄梦白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我听小刘说了,是你来报告这件事的?”


    金秀秀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是我听见好些人在传那些话,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过来了。”


    庄梦白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你做得很对,而且很敏锐。”


    金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眼睛亮晶晶:“我,我就是觉得这种像是故事一样的话肯定是有人编出来的,而且能一下子就传得那么广,肯定也是有人在里面推波助澜。”


    她爹有时候会和她讲什么鱼肚子里冒出来的“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典故,都会嗤一声,告诉她这不过是当事者想要用这些名头来糊弄旁人或者是煽动旁人罢了,和现在的景象何其相似。


    “聪明!”庄梦白夸了她一句,然后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放心吧,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金秀秀猛地点头。


    她看到庄梦白,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有些眼熟了。当时她出城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女军官站在城墙上,全副武装,然后手里还持有武器,英姿飒爽。不过那时候她带着头盔与护目镜,金秀秀不敢细看。后来,那女军官似乎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从城墙上下来了,正好与自己擦肩而过。


    她看到了她的侧脸。


    挺拔、英气、自信这迥异于自己印象中的气质,让金秀秀觉得目眩神迷。


    如今认出来,她颇觉得有些紧张。


    她小声问:“你们都不担心的吗?”


    “战术上会重视,但是战略上的确不怎么担心。”庄梦白笑道,“因为有你们这样相信我们的人啊。而且,你觉得我们是谣言中形容的那样吗?”


    金秀秀立刻摇头。


    “那不就是了。”庄梦白爽朗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歪。”


    但谣言并没有因为多人上报而平息,反而像野草一样,在营房区的各个角落疯狂蔓延。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后来变成了公开的议论,再后来,甚至有人聚在一起,神情激动地争论着“仙人到底图什么”。


    让金秀秀、李童生等人感到意外的是,营房区的管理方却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既没有出面澄清,也没有抓人惩处,只是照常发放物资、安排工作,仿佛那些谣言根本不存在。


    周文渊坐不住了。


    于是,他又来找了一趟庄梦白,对方正在治安办公室里看营房分布图,上面用笔记下了许多细小的文字和记号,周文渊表示看不懂。


    “庄,庄主任。”周文渊喊了一声。


    他有点别扭。虽然知道这儿女人也能管事也能当官,但他之前一直打交道的还都是以男人为主,这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和一个女人,而且是年轻的女人讨论事情。


    之前,沈氏去做了几天志愿者,出于理智,他知道这样做对他们家是有利的,但是从情感上来说他依然觉得有些复杂。不能说是抗拒和抵触,就是,不习惯。


    庄梦白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周县令,怎么有空过来?”


    周文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轻咳一声:“庄主任,营区里的那些谣言,您应该听说了吧?”


    庄梦白点点头:“听说了。”


    “那为什么”周文渊顿了顿,压低声音,“为什么一直不见动作?任由谣言这么传下去,恐怕会出大乱子啊!”


    庄梦白放下铅笔,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周县令,你觉得,我们现在把造谣的人抓起来,谣言就会消失吗?”


    周文渊一怔。


    庄梦白:“不会。谣言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有人信,有人需要。我们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真正藏在背后的人,反而会缩回去,再也找不到了。”


    她从办公室里往外看,正好看到营区里人来人往,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所以,”庄梦白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不动,不是因为我们没办法,而是因为想要让里面藏着的那些人蹦得更高一点。”


    周文渊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您是打算引蛇出洞?”


    庄梦白爽快点头:“没错。让他们以为我们束手无策,让他们以为谣言起了作用,让他们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等他们全都跳出来了,我们再一网打尽。”


    她笑了笑:“周县令,你放心,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其实,你我心里也都清楚,幕后会是哪些人。正好看看,咱们猜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转而他立刻又变得兴奋起来。他倒要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究竟能蹦得多高


    荻阳城内。


    这是消杀的第三天了。


    白色的烟雾像是浓密的晨雾,缓缓地从巷口推进,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墙角的裂缝、门板的缝隙,一丝一缕地往里钻。烟雾发生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在前面操作,后面跟着一队同样装束的人,手里拿着登记册和笔,边走边看。


    烟雾所过之处,苍蝇、蚊子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从空中、墙上一头栽下来,在地上扑腾几下,就不动了。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声也渐渐消失。


    “往前推进,到徐家巷了。”领队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闷。


    队伍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这条巷子的石板路平整干净,两边的院墙高大厚实,墙头上还探出几枝枯瘦的梅花枝。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锃亮,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气势还在。


    烟雾顺着巷子往前涌,很快就将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然后飘到了院墙之内。


    “这徐家可真阔气。”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感叹,“刚才咱们走过的那些棚户区,包括那些普通的巷子,都是破破烂烂的,这里倒好,一条巷子都是他家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纠正他:“不是一条巷子,是几条巷子。光这一片,徐家就有七八个院子,占了小半条街。这还没算那些偏院、跨院。”


    另一位嘟囔:“那可是世家大族!你看看这宅子,再看看那些普通老百姓住的,真是天壤之别。古代这阶级差距也太悬殊了。”


    年轻士兵比较气盛:“什么世家大族,就是搜刮了民脂民膏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昨天消杀的那片区域,好多人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就铺点稻草睡地上。再看看这里,朱漆大门,石狮子,梅花枝让人仇富之心顿起。以往学这首诗的时候感慨还不深,毕竟现代社会反差没那么的大,但在这儿,这首诗却是实实在在的对现实的描写。


    诗圣不愧是诗圣!


    “徐家是荻阳第一大户,主家再加上那些旁支、亲戚、门客、部曲、家丁、丫鬟少说也得几百号人。”年纪大的士兵摇摇头,“其实说起来,全靠底下那些佃户、奴仆养着。”


    年轻士兵咂咂嘴,只觉得自己还好生在了红旗下。要是生在古代,以他的狗屎运气,大概也就是投胎在棚户区。


    烟雾还在往前涌。巷子尽头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徐府”的牌匾。烟雾从门缝底下钻进去,像是有生命似的,慢慢地在院子里扩散开来。


    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低声聊着天。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紧接着,巷口地面的一块大青砖忽然就松动了,被人从里面推到了一边,猛地窜出几个人来。


    那几个人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一边往外冲一边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冲出来后,看见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惊恐,像是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几乎同时,徐家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从里面冲出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也都是同样的狼狈,有的捂着口鼻,有的扶着墙干呕,有的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走水了!有毒烟!”


    巷子里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年轻士兵喃喃:“靠,见鬼了这是。”


    *


    事情要从几天前出城说起。


    在出城的时候,徐家人兵分两路。大部分人包括族长徐远带着家眷出了城,而徐德则带着徐家的部曲以及隐奴们躲在了地道里,已经整整五天了。


    地道是徐家祖辈修的,很长,从徐家后院一直通到巷口,中间还分出了好几条岔路,连接着不同的院子和仓库。他们躲进去的时候想得还挺好的——只需要躲个一段时间,反正地道里备了干粮和水,撑过这段时间等这些人放松了警惕就好。再说,他们晚上也还是可以出来放放风的。


    问题不大。


    可当人真正躲进去,时间一长,才发现问题大了!


    地道里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体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有人忍不住抱怨,但被管事的呵斥了几句,就不敢再吱声了。


    而且,天空中时时有铁鸟在巡逻,即便是晚上也有。自从有人出去被铁鸟盯住后,其他人就再也不敢外出了。只能窝在这个地道里。


    徐德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养神。他心里无数次埋怨父亲的决定。凭什么让他带人守在这儿受这份苦?而他们就能在城外逍遥自在?想必,现在就已经吃上美味的饭菜了吧?!


    徐德又狠狠咬了一口怀中的馍,冰冷又生硬。不管了不管了,他打算等到入夜了,今天说什么也要出去在厨房里煮顿热热的饭来吃。


    黑暗中,他能听见不远处的人正在低声说话。


    “你说,老爷为啥不让咱们出去?”


    “外面那些仙人,谁知道安了什么心。老爷说了,咱徐家的家业,不能让外人占了去。”


    “可我都快憋死了。这地道里又黑又潮,再待下去,非得病不可。”


    “忍忍吧。老爷说了,等风头过了,自然会让咱们出去。”


    徐德心中烦躁,想让管事过来让那些仆从闭上嘴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算了算了,这些人也实在是不容易,让人叨叨个几句说不定有助于稳定士气。管太严了,容易生乱。


    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一开始很淡,像是烧柴火时的烟味,但又有点不一样,有点刺鼻。徐德皱了皱眉,抬起头,往地道口的方向看去。


    最近的地道口离他们藏身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平时有块木板挡着,只留一条缝透气。可这会儿,那味道却越来越浓,顺着缝隙一丝一缕地钻进来。


    旁边的人也闻到了,纷纷抬起头。


    “啥味儿?”


    “像是烟味。”


    “会不会是外头着火了?”


    有人站起来,想往地道口那边走。可刚走几步,就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起来。


    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地道里的空气本来就稀薄,这会儿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徐德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忍不住也跟着咳嗽起来。


    黑暗中,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人慌了:“不对劲!这烟不对劲!呛人!”


    是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又有人说:“会不会是那些仙人发现了咱们,往地道里灌毒烟?”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黑暗中,能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往地道口跑,有人撞到了墙壁,有人摔倒在地。


    “走水了!”


    “还有毒烟!”


    徐德大喊了几声:“镇定!镇定!”


    没人听他的。


    “赶紧跑,再待在这儿会被呛死的!”


    徐德也很心慌,他想要找到自己的随从,但此刻地道里的阵势已经乱了起来,他只能捂着口鼻,自个儿摸索着往地道口的方向挪。可地道里太黑,他又不熟悉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爬。


    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听见前面传来惊恐的喊声:“快出去!快出去!烟灌进来了!”


    不知道是谁推开了挡在地道口的木板,一股更浓的白烟猛地涌了进来。


    地道里瞬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拼命往外挤,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徐德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地道口的,只记得冲出地道的那一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吸进来的全是那刺鼻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听见周围都是同样的咳嗽声、哭喊声,还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有毒烟!”


    他跌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巷子里的情况——白茫茫的烟雾中,站着十几个穿着奇怪白衣服的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徐德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被发现了!


    第37章


    发生在荻阳城里面的事情,营房区的人无从得知。


    但很快,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热闹。


    无人机开始盘旋在营房区上方发送通知:“通知,通知,今天晚上七点,将于本营地东南角的空地上开展第一届社区大会,请每位居民准时参加。”


    “重复”


    这则通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营区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人们从各自的营房里探出头来,仰望着天空中那个发出声音的铁鸟,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不解。


    “社区大会?这是啥玩意儿?”


    “不知。到时候去看看就行了。”


    “听说是仙人们要跟咱们说话。”


    “说话就说话,为啥非要到空地上?”


    这时候已经有人发现了东南角的大空地上已经开始有人在搭建台子。正巧大家都闲着无聊,好奇心驱使下都往那边赶,等到了空地上,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空旷的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台子是用银白色的金属架子搭成的,上面铺着平整的木板,看起来结实又气派。台子正前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板子边缘闪着微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更让人惊讶的是,台子两侧各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顶端挂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有人好奇地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匣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这些设备都被牵了黄色的带子,禁止靠近。


    “这是啥?”一个老汉指着那些匣子问。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摇摇头:“不知道,看着怪瘆人的。”


    正说着,一个士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喇叭,开始指挥人群:“大家不要挤,往后退一退,留出通道来。待会儿会议开始,大家都能听得见、看得见。”


    人们听话地往后退,但眼睛却一直粘在那些奇怪的设备上。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些“仙家法器”到底有什么用处。


    “你们说,那块大黑板子是用来干啥的?”


    “我猜是写字用。或者像是城门处的告示牌,贴告示的。”


    “写字用这么大一块板子?那得写多大的字啊?”


    “说不定是用来放法术的”


    议论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人们越聚越多,四个会场的空地都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千人。大家或站或坐,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等待着那个从未经历过的社区大会。这时候已经有士兵开始让人有序依次地坐下。


    *


    会场的后台,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帐篷里,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三人正不安地踱着步。


    外面人声鼎沸,透过帐篷的帆布传进来,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在飞舞。周文渊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又赶紧放下,脸色有些发白。


    “这么多人”他喃喃道。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大人,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文会、诗会,您还经历过殿试”


    金师爷只是秀才,但周文渊可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


    “我的金叔,这哪能一样?”周文渊打断他,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苦笑不已……


    文会和诗会那些面对的都是读书人,是官场同僚。外面可是荻阳城全部的百姓。就算他是荻阳城的县令,好吧,曾经的县令,那也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是的,全部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甚至那些平日里连面都见不到的底层庶民。他们都要站在那个高台上,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说出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话。


    叫他如何不紧张?


    孙县丞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比周文渊还要难看,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思比另外两人更加复杂。


    家里的事还没消停。妻子和女儿这几天一直在闹,为奴仆的事,为住房的事。她们要他去找仙人说情,可孙县丞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此这家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想想待会儿要在台上说的事情就犯愁,什么捐屋、工分压根不敢想这要是让家人知道了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可若是不说,不站这个台孙县丞抬头看了看正在紧张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眼中充满了嫉妒之情。这俩不就是靠着迎合仙人们的想法才受到了倚重吗?这几天,仙人们但凡有什么事情都只记得找他们,而自己这个主管民政的县丞明显被忽略了。


    万万不能这样下去了。


    正想着,帐篷帘子被掀开,许参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准备好了吗?”他问。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金师爷也跟着点头。


    孙县丞慢了半拍,才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准、准备好了。”


    许参谋显然看出了他们的紧张,笑了笑,走到他们面前:“不用这么紧张。待会儿主要是我们来做宣讲,你们只需要在台下听着就行了。等需要你们上台的时候,也就是和我们打一下配合,很简单的。”


    他说得轻松,可周文渊三人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许参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你们先去台下等着吧,待会儿听指挥就行了。”


    三个人连忙应下,出了帐篷往外走。


    路上,孙县丞忽然想起一事:“赵县尉呢?他怎么没来?”


    他早就注意到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见到赵县尉的身影。按理说,这样的场合,县衙的几个主要官员都应该到场才对。牛守备还在关押那些丘八们的营区里配合工作,可赵县尉似乎是从昨日起就不见人影了。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周文渊轻咳一声:“赵县尉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孙县丞追问。


    金师爷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孙县丞,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吧。”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孙县丞却发不出火来,反而被其中透露出来的意味给吓得瞳孔紧缩。他也不是个蠢的,立刻想起了这几天营区里不同寻常的舆论氛围。


    赵县尉平日里和徐家走得可挺近的难道?


    孙县丞身子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会场里,百姓们已经按照指引陆续坐下了。空地中央划出了一片片区域,地上铺着防潮布,人们或坐或蹲,等待着会议开始。


    沈琦云和金秀秀早就到了,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金秀秀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感兴趣。沈琦云则显得沉稳许多,她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高台。


    不远处,孙县丞的夫人和女儿也来了。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沈琦云和金秀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孙夫人拉了拉女儿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过身,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在离沈琦云她们很远的地方坐下了。


    金秀秀瞥见了这一幕,撇了撇嘴,切了一声,小声对沈琦云说:“嫂嫂,您看她们”


    沈琦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她心里明白,孙家母女这是对她有了意见。这种时候,多说无益。她想到今天大会上要宣布的事情,手指也不由得绞紧了一些,哪还顾得上什么孙家。只怕孙家在今天会后也没那精力再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


    李童生匆匆赶来,他挤过人群,正四处张望找地方坐,就听见有人喊他:“李大哥!这边!”


    是苏四。他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和育孤院的大孩子们坐在靠边的一片区域,身边还有菱娘和三喜。见李童生来了,他们连忙招手。李童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在苏四身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苏四问。


    李童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在帮人写登记条,耽搁了。”


    这段时间,李童生和苏四走得挺近。苏四管理孤儿营,需要人教孩子们认字,李童生闲着无事便主动去帮忙。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渐渐熟络起来。李童生觉得苏四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实在,做事勤快;苏四也觉得李童生心地善良,虽然有时候迂了些,但没有读书人的架子。


    育孤院的孩子们见到李童生,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他“李先生”。


    李童生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几个小的呢?”


    菱娘嘴角露出一个小酒窝:“在院里睡呢,保育阿姨说他们太小了,就不来了。”


    她娘李氏去了巴市后,她便被安排在了育孤院,正巧苏四和三喜也都是她熟悉的。这几天下来,娘亲不在身边的担忧和害怕也因为有人陪伴而消散了不少,恢复了以往的活泼。


    *


    赵婶子和赵叔也来了,黄婶子跟他们在一起。黄婶子的儿媳在家带孩子没来——这是允许的,家里有幼儿需要照看的可以留人。


    三人和其他认识的人一起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聊了会八卦之后,黄婶子眼尖,忽然拉了拉赵婶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是杨家的人!”


    赵婶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坐在角落里,男女老少都有,大约十几口人。他们穿着朴素,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看上去很是低调。


    “就是那个杨家?”赵婶子不认识杨家人,但知道。


    “可不是!”黄婶子有些惊讶,“我听说杨家不是跟彭通勾结,抓了小孩吗?怎么他家这些人竟然都被放出来了?”


    赵婶子叹了口气:“许是仙人们心善,只抓了那些主犯,没牵连其他人。”


    “大概便是这样了。”黄婶子认同地点了点,然后叹道:“那是真心善了。我以前有户邻居,巷子里都知道的和善人,从不和人脸红,也就做点小买卖谋生。结果就因为族中一个常年不来往的亲戚犯了事,被牵连到了,判了个流千里。哎,这可真是找谁说理去。”


    也不单单只有俩婶子在讨论,其他人也是。不少打量、鄙夷、漠然的眼神落在了那片区域,杨家人似乎察觉到了,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谨言慎行的样子。


    另一边,老王头带着几个儿子也来了。他们找了个空地坐下,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无他,老王头是城中大家都认识的倒夜香的,俗称挑粪工。虽然大家平日里都依赖着他的劳动,但却也嫌弃着他,连走路都绕着他家走。老王头几个儿子除了老大之外,至今都没娶上媳妇。


    老王头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啧,挑粪的也来了”


    “离远点,别沾上味儿。”


    他腾地站起来,满是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说啥呢?我身上早没味儿了!这段时间洗澡洗得可勤了,一天一回!你们闻闻,可香!”


    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几个儿子有些尴尬,拉了拉他的袖子:“爹,您小点声”


    老王头哼了一声,重新坐下,但心里还是憋着气。


    他以往是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但现在换了个全新的环境,逼得他不得不洗澡的时候,忽然就对气味开始敏感了起来。所以那些人嫌弃他的时候他是很不忿的——他这几日可是洗澡最勤快的!


    不过,他心里还在愁着另一件事,那就是营区里那些冲水式洗手间。


    那玩意儿太好用了,一按按钮,哗啦一声,什么都冲走了,干净没味儿。老王头第一次用的时候,愣了半天。他干了半辈子挑粪的活儿,从来没想过粪还能这么处理。


    可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丢饭碗了?


    以后要是都用上这种洗手间,谁还需要挑粪工?他和儿子们靠什么吃饭?


    老王头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了疙瘩。


    *


    台下闹哄哄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台子上那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忽然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那块板子。板子亮得刺眼,上面出现了一行大字:“第一届荻阳城安置区社区大会”。


    紧接着,一个穿着行政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了台子。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走到台子中央,对着小盒子说了句话,声音立刻从台子两侧那些黑色匣子里传了出来,洪亮而清晰:


    “喂喂喂各位荻阳城的乡亲们,晚上好。我是姚干事,负责咱们营房区的民政工作,现在也是安置区的主任。你们当中很多人应该都见过我,也认识我。”


    百姓们又惊又奇,眼睛在姚干事和他手里的小盒子之间来回转。这仙家法器,居然能把人的声音变得这么大!


    姚干事,哦不,姚主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这段时间,大家从城里搬出来,住进了营房区,吃了食堂的饭,洗了热水澡,领了新衣裳。这些工作,都是咱们营区各个部门的同志们在忙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借着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社区的一些负责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些人会保障整个社区的运转,也会和大家打很多交道。


    “首先,庄梦白庄连长,目前是咱们营房区治安办公室的主任,负责营房的治安工作。”


    他侧身指了指台子一侧。庄梦白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灯光下。她穿着一身作训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台下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就是她,那天在城里抓彭通的”


    “我知道!那天在城门那儿,从大铁鸟上降下来的就是她!”


    “居然是个女人!”


    “这得相当于咱们以前的捕头了吧?”


    一些原本的地痞甚至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金秀秀坐在前排,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盯着庄梦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姚干事继续介绍:“这位是方医生,是医疗组的代表。医疗区大家知道吧?大家有什么头疼脑热、身体不舒服的,都可以去找医疗区求助。”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走了出来,朝台下笑了笑:“医疗区就是在营地东边的那一片,大家如果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要忍着。日后我们医疗区也会为大家举办义诊。”


    “还有负责食堂的王班长,负责物资发放的李干事,负责环境卫生的赵干事”姚主任一一介绍着,每介绍一个人,那个人就从台子一侧走出来,站到灯光下,朝台下点头致意,让大家认识一下。


    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衣裳,精神抖擞地站在台上,任由成千上万的人看着。


    这和大齐的官场可太不一样了。


    在大齐,官员出行要鸣锣开道,百姓要回避,谁敢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官老爷看?可在这里,这些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台上,还朝他们点头。


    介绍完一圈,姚主任重新走到台子中央,声音依然温和:“乡亲们,这段时间大家可能有一些疑问,有一些不安,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今天咱们开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声音。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一起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现在,谁有问题,可以举手,或者直接站起来说。”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当这个出头鸟。


    姚干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笑了笑:“大家不要怕,咱们这里不讲那些虚礼。有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有问题!”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有些刻薄。他站在人群中,手在微微发抖,似乎是在惶恐。


    可若是认识的,便能瞧出来这是徐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也姓徐,旁支出身,平日里帮着徐礼打理些杂事。


    姚主任朝他点点头:“这位老乡,请说。”


    那徐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故意拔高,带着颤抖:“我就想问,咱们以后还能回城里去吗?咱家的房子、祖产、田地可都在城里啊!那可都是大家祖辈辛辛苦苦几辈子攒下来的啊!”


    这话一出,像是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会场里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是啊,城里还有他们的家,他们的地,他们的祖产。这些天大家虽然吃饱穿暖了,可心里始终悬着这根弦。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几个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急:


    “对啊!咱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这算怎么回事?”


    “仙人们是不是要把咱们困在这儿,不让咱们回去了?”


    说话的是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汉子,他们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余光瞟着周围人的反应。见有人附和,他们胆子更大了,声音也越发尖锐:


    “我听人说,仙人们就是想要独占咱们的城!那可是福地!”


    于是,关于荻阳大气运的谣言又被提了起来。


    这些话语像是一把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百姓们的情绪被迅速点燃,从最初的忧虑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愤怒和恐慌。


    “那咱们怎么办?家都没了?”


    “仙人,可是真的要将我们的宅子拿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有人激动地挥舞手臂,有人甚至开始往台子前面挤。会场里的秩序眼看就要失控,维持秩序的士兵们不得不走上前,挡在人群前面。


    庄梦白站在台子一侧,目光冷静得像冰。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锁定了那几个最先煽风点火的人——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还有那边,哟,人还真不少。他们混在人群里,一边喊一边往后退,试图隐藏自己。


    庄梦白朝站在台下的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又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那士兵会意,悄悄退到人群外围。


    姚主任没有打断大家,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议论声达到顶峰,眼看就要演变成骚乱时,他才举起喇叭。大功率的喇叭声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喧闹声给压了下去。


    “安静——!”


    只要声音被盖过,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百姓们的理智也开始回拢。


    “大家的问题,我都听到了。”姚主任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首先,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没有任何阴谋,也不想独占任何东西。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大家,让大家能活下去,活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大家心里有疑问,这很正常。换作是我,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也会怀疑,也会不安。”


    这话说得诚恳,一些激动的百姓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是,”姚主任话锋一转,“在回答大家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大家或许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大家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朝台子后面做了个手势。


    那块巨大的黑漆漆的板子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板子上出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荻阳县城!”有人喊了起来。


    是从高高的天上往下看的荻阳县城!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他们的城。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从天上看下去的城。


    第38章


    在巨大的黑色板子上面,荻阳城的城墙、街道、房屋,全都清清楚楚。画面在移动,就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飞翔,俯瞰着整座城池。


    他们跟着这双眼睛一起,也在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紧接着,眼睛往上升,画面上的荻阳城变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的天坑,接着是周围郁郁葱葱的森林,以及不远处的村庄、田野周文渊如今重看,依然觉得震撼无比。是的,这就是他之前在指挥部看过的那个视频。


    但他发现今日视频的后半段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田野中有人在劳作,那些人男子为多,皆为短发,倒是和仙人们的发型还有穿着类似。还有人似乎在操控什么,紧接着一架铁鸟起飞了,在碧绿的麦田稻田上洒下白色水雾。


    这还真是仙人!仙人们也要耕地劳作的吗?


    大家在震惊得说不出话之余,脑子里也不免滑过了这个想法。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画面还在继续放大。


    越过田野,很快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那些房屋不是他们熟悉的青瓦白墙,而是方方正正的,有高有矮,有的甚至快要比山坡都高。房屋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用琉璃做的。


    一条一条宽阔的马路在这些房屋中间穿行,马路上,有无数小小的盒子在移动,速度极快,排成长龙。那些盒子有的红色,有的白色,有的黑色,闪烁着亮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这这是啥?”有人忍不住问。


    “是铁马!”有人喊了出来。


    这就是营房区里那些跑来跑去的铁马呀!虽然样子略微有了些不同。


    那,这难道就是仙人居住的仙境?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更加惊人的画面出现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广阔的都市群,随着视角的切换,他们看到了高入云霄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座座水晶山。道路在城市里被高高架起,跨海大桥像是一条巨龙,横跨在茫茫大海之上,桥上同样有无数移动的盒子在飞驰。


    与此同时,天空中还有巨大的铁鸟在飞翔,而水中有巨轮正在穿行,发出汽笛的鸣叫。还有一条长长的、白色的怪蛇,在田野和山峦间穿梭,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影子。这是高铁。


    庄梦白在旁边看着,嘴角浮现起笑意。这其实就是参谋部剪了一段航拍华夏的视频吧,别说是这些古人了,就连她每每看了都会觉得震撼。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们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沈琦云坐在前排,手指微微发抖。她努力想保持镇定,可眼前的景象让她所有的理智都在崩塌。金秀秀则完全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同样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们早就知道这是一千多年之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种准备在这种匪夷所思的视觉冲击下不过如纸片一般,立刻被狂风给刮跑了。


    至于那些不知情的人,那更是觉得目眩神迷。赵婶子紧紧抓着赵叔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黄婶子捂着嘴;王老头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苏四抱着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那孩子吓得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再看;李童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圣贤文章,可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坐在角落里的徐家人,徐礼、徐义和徐远等人,心中都闪过震撼、向往,也闪过愤恨,也有隐隐地后怕。


    这就是仙界!


    可这些仙界之人坐拥如此广阔美丽的仙界却为何不能容纳一个小小的徐家?!


    徐义声音干涩:“大,大伯我们真的要与他们作对吗?”


    这简直无异于螳臂当车!


    和这样的力量作对,对方掐死他们会像大象踩死蚂蚁一般轻松,说不定还不带停下来看一眼的。


    徐远倏地回头看向徐礼,低声厉喝,语言中透着恐惧:“停!快停下来!”


    徐礼原本还是懵的,被他这么一喝,一激灵,这才醒过神来,慌张道:“好好,我这就让他们停下来。来人,不对,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家的下人都被他给放出去搅局了,只能自己去,然而当他一站起来看到人山人海,却傻眼了。


    这些人都他娘的在哪儿?!!


    此时,屏幕上画面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华夏,公元2036年”。


    会场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姚主任走到台子中央,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严肃,拍了拍两下麦克风,嗡嗡的声音让呆愣着的百姓们终于回过神来。


    姚主任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茫然、震惊、恐惧的脸。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场,“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真相。”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这里,不是仙界。你们也没有遇到什么仙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们所在的荻阳城,在不久之前,经历了一次,可以说是意外吧。”姚主任斟酌着用词,“一次时空上的意外。你们从原来的时代,穿越了一千一百多年的时光,来到了现在,也就是公元2036年。”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会场里猛地炸开了锅。


    “什么?!”


    “穿越?!是什么意思?”


    “一千一百多年?!意思是我们来到了一千一百多年后吗?”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台下一时之间有些混乱。姚主任也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等最初的混乱稍微平息一些,他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说,“但这就是事实。你们看到的那些高楼、汽车、飞机、高铁,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们也不是什么仙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华夏子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又指了指台上的庄梦白、方医生等人:“虽然我们穿的衣服不一样,用的东西也不一样,但我们的身体里和你们一样流着同样的血。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我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番话,让原本沸腾的油锅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百姓们渐渐变得小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复杂——震惊、茫然、恐惧,还有一丝丝恍惚。但很快,明白过来的人又从心中升起了几分认同。


    是啊,难怪这些仙人说的话,他们能听懂。这些人写的字,他们虽然不认识,但笔画也看着眼熟。还有长相,这些人的长相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你们救了我们”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有人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你们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给我们治病反正,不管你们是谁,都不会是坏人。”


    姚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对,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救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同胞。你们遇到了灾难,我们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今天,我们把真相告诉大家,不是为了吓唬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你们没有遇到什么阴谋,也没有被什么仙人算计。你们只是来到了一个千年后的完全陌生的时代。而这个时代的人,愿意帮助你们,愿意接纳你们。”


    会场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震惊导致的死寂,现在则是消化、思考带来的沉默。


    姚主任看着台下,知道这番话已经起了作用。他继续说:“接下来,我们来聊一下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那就是你们还能不能回去,以及你们在城里面的宅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首先,关于能不能回去很遗憾,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无法将整座城送回到一千多年前。你们恐怕是回不去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会场里各种各样的反应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赵婶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紧紧抓着赵叔的胳膊,声音哽咽:“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旁边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家啊我爹娘还在那儿啊”


    赵婶子认得那人,他爹娘在围城前就过世了,就埋在了城外,如今想回去祭拜是不可能了。他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几个应该是他的家人,赶紧扶住他,也跟着抹眼泪。


    沈琦云眼圈的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她娘了,还有她的其他家人们,心里一阵绞痛。金秀秀坐在她旁边,默默递过去一块手帕,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苏四抱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其实不懂什么,只是看到周围也都在哭,忍不住也张嘴“哇”的一声哭出来。苏四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苏四的弟弟低声问苏四:“哥,那咱爹咱娘呢?是不是看不到他们的坟了?”


    苏四叹一声,倒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有些感伤,安慰两人道:“无妨,只要我们还活得好好的,爹娘地下有知,也会觉得高兴。”


    李童生闻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倒是没什么好感伤的。坐在他旁边的菱娘和三喜也没哭,他们一个没亲人了,一个只有娘亲也跟着过来了,因此情绪十分稳定。


    “我觉得这里比大齐好多了。”菱娘小声对身边的三喜说。


    三喜默默点了点头。管他是一千年后还是两千年后呢!即使是能再送回去,怕是他也要跪地请求不要。他想留在这儿。


    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大有人在。


    王老头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回不去就回不去呗!这儿多好啊!有饭吃,有衣穿,还有那么好的茅房!比在城里挑粪强多了!”


    他旁边几个儿子也点头附和:“爹说得对,在这儿不用饿肚子,不用受气,挺好!”


    更远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这儿多好。你看那些仙人,哦不,后人,哎,好像也不对,当地人,这些当地人对咱们多好。要是回去了,还不是接着挨饿?”


    “就是,回去干啥?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新衣裳穿。”


    大部分人虽然也在抹眼泪,也在哭,但脸上带着的却是复杂的表情,不是痛苦,反倒有几分释然。


    姚主任没有打断大家的反应。他知道,这种情绪需要发泄,也需要思考。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他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说,“但这就是现实。不过,回不去,不代表就要一直困在这里。”


    他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大家刚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广阔。有城市,有乡村,有田地,有工厂。那里有更好的生活,更多的机会。所以,在可以看见的未来,我们会把你们迁出这座天坑”


    这时,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是个中年汉子,脸上还挂着泪痕:“那那咱们为啥不能就在这儿生活?这儿有城,有房子,咱们开点地,种点粮食,不也能过日子吗?”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是啊,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儿安家不行吗?这儿有现成的房子,有城墙,有街道,开点地,自给自足,不也挺好?


    这会儿,他们倒不信是这些人要贪图他们的房子和他们的城了。开玩笑!有那么漂亮的“仙境”,谁会看得上他们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


    姚主任摇了摇头:“不行。原因有两个。第一,巴南天坑是自然保护区,不允许开辟耕地,也不允许大规模居住。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如果你们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走出去。”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的画面:“大家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电,有自来水,有医院,有学校,有工厂,有商店。你们在这里,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就连之前重病的病人都无法在这儿接受治疗。我可以这样说,你们很多人觉得现在在营房区里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对吧?但外面的生活比这儿要好上十倍,百倍!只有走出去,你们的孩子才可以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们可以看病,可以工作,可以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我们帮助大家,不是为了让大家一辈子困在这个天坑里。我们希望大家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这番话,让很多人陷入了沉思。


    是啊,这些天在营区,他们用上了电灯,用上了冲水厕所,吃上了食堂的饭菜,穿上了新衣裳。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如果走出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


    会场角落里,徐礼、徐义和族长徐远坐在一起。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徐礼,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姚主任的这番话打破了徐礼最后的幻想。


    他原本想着制造舆论,让这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风的愚民们在愤怒之下去冲击营房区,掀起一场大的混乱,这样他们也可以趁乱做点事情,甚至是与城里藏着的部曲们汇合,逃出这片区域。可现在,他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这些言论是被废了,一下子失去了市场。


    谁还会相信“仙人们要独占城池”这种话?人家都明明白白说了,是来帮助他们的。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种说法。


    什么大机缘,什么独占荻阳城谁会相信造出那种奇迹如仙境一般的城市的人,会想要一座破破烂烂的荻阳城?


    徐义脸色发白,对徐礼急说:“二哥,你倒是快去找人啊!”


    徐远站起来,对着徐义恨铁不成钢:“都什么关头了,大家一起去找!”


    徐礼猛地一震,对,找人!他站起来本来是要去找人的。他安排的那些人,还在会场里。一想到待会儿要发生什么


    糟了,糟了!


    *


    会场里,百姓们正在消化姚主任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但就在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大家别信他们!他们就是想把咱们骗出去!”


    “对啊!出去了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


    “留在城里多好,咱们自己的地方,自己做主!”


    说话的正是徐礼安排的那些人。他们混在人群里,见百姓情绪有所动摇,立刻又跳了出来,试图重新煽动——说实在的,在要不要继续跳的这个想法上他们也犹豫动摇了几秒,但一想到徐家的手段,自己的身家性命,便也只能咬着牙继续上。


    但他们没想到,庄梦白早就盯上他们了。


    就在他们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庄梦白朝台下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士兵立刻行动,悄无声息地挤进人群,朝那几个人靠近。


    瘦高个儿还在喊:“大家想想,出去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哪有在自己家里自在”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你干啥?”瘦高个儿声音有些发虚。


    士兵没说话,只是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瘦高个儿这才发现,旁边的矮胖子和山羊胡也被人控制住了,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三位,请跟我们走一趟。”士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还想挣扎,但周围百姓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们:“就是他们!刚才一直在煽风点火!”


    “对!就是他们说什么仙人有阴谋!”


    “原来是他们在捣鬼!”


    这些荻阳城里的老百姓大部分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但他们不是傻子,听到有人点破说是徐家带节奏,加上刚才得知了真相,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群人唰唰站了起来,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鄙夷。这个阵仗十分吓人,这几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乖乖地被士兵带走了。除此之外,还有散落在别处的人被揪了出来。


    “真是徐家的人。”


    “原来是徐家胆子可真大啊。”


    有人悄悄的议论。


    “他们家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人对徐家深恶痛绝,小声说,“若是这次能让他们吃些苦头那才好呢。”


    周围响起了附和声,显然徐家在荻阳城中的口碑和名声实在是十分恶劣。


    周文渊拧起眉头,又舒展开,而孙县丞的腿又软了一软还真要对徐家下手了?


    会场角落里,徐礼、徐义和徐远三人也脸色大变。他们刚刚就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现在更是心惊胆战。原本是起身要找人的,但此刻却只想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快走!再不走怕就晚了。三人匆忙得甚至连家小都顾不上了,立刻就要往外挤。


    “几位,请留步。”一个士兵拦下了他们。


    徐远脸色煞白,还想辩解什么,但看到士兵腰间的手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在他后面的徐义和徐礼也吓得浑身发抖,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庄梦白出现了他们面前,淡淡说:“徐远、徐礼、徐义。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来聊一聊你们在城中地道私藏不明武装势力,以及散步谣言煽动群众的问题。”


    第39章


    待到庄梦白率人带走徐家的人之后,会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姚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庄梦白做事果然干净利落,很适合这个职位。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也恢复了温和:“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刚才说到,大家要走出去,要融入这个时代。那么,怎么走出去?怎么融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就涉及到我们接下来要推行的制度,工分制度!”


    百姓们立刻竖起了耳朵。工分制度,这个词他们这几天听过很多次了,但一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工分,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凭证。”姚主任解释道,“大家通过劳动、学习、配合我们的工作,可以获得工分。这些工分,可以用来兑换生活用品,兑换更好的住房条件,兑换学习机会,兑换工作机会。”


    “我打个比方。”他沉吟了一下,最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日后这里会播放一些电视节目和电影,就是你们刚刚看的那段,只是会有故事情节。”


    姚主任笑了笑:“很好看,我们这儿的人都爱看。如果你们有了工分,就能兑换电影票,进来看电影。”


    让他们了解外界的新闻可以正常提供,但电影需要用工分,这样才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大家又嗡的一声,好奇而热烈地讨论起来。


    姚主任拍了拍话筒,然后走到台子边缘,看着台下:“我知道,大家可能会担心,工分制度是不是真实的?如果后续不给东西了怎么办?这个你们大可放心,我们也会推出管理监督办法。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已经收到了不少人的捐献,也给他们兑换了工分。”


    他笑着朝台子下面招了招手:“周县令,金师爷,孙县丞,请到台上来。”


    周文渊、金师爷和孙县丞站到台子中央。周文渊和金师爷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孙县丞则显得有些不自然,站得有些别扭,主要是他现在双腿虚软无力,被刚刚吓的。


    姚主任看着他们,对台下说道:“在这里,我也先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经过我们讨论决定,周县令和金先生两位,以后也将成为我们社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协助我们共同管理荻阳城的事务。孙县丞将担任社区事务协调员,帮助大家更好地适应新生活。”


    孙县丞虽然早知道自己的职位只是个辅助工作的闲职,此刻心里依然一阵失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台下的百姓们都欢呼起来:


    “周县令!”


    “周大人!周大人可是个好官呐!”


    周文渊有些感动,他第一次体会到和这么多的百姓站在一起然后听这些百姓喊着自己名字的感觉,简直要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他上前一步,朝台下拱了拱手:“诸位父老乡亲,我和同僚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共克时艰,让大家安心。”


    姚主任指着他们:“周县令和金先生是第一批理解并支持我们工作的人。他们已经主动捐献出了自己在城里的宅院、铺子,还有家中的书籍、器物。这些捐献,按照工分制度,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


    周文渊恰到好处的捧哏:“诸位,那些宅子、铺子、书籍,留在城里不过是死物,但捐献出来,却能为我们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不仅如此,我已将县衙以及县衙中所有文书、档案、器物也都捐献出来了,换成了工分。这些工分,到时候会平分给咱们荻阳县的每一个百姓,让大家都能享受到好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县衙?县衙也能捐?


    而且,工分平分给每一个百姓?


    金师爷在旁也点了点头:“那些书籍和器物对后人研究历史大有帮助,而工分为咱们大家谋福利,可谓两全其美。”


    两人的话,让台下百姓陷入了思考。


    是啊,如果回不去了,那些宅子、田地、书籍,还有什么用?不如换成工分,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在这时,孙县丞忽然也往前站了一步。


    “姚主任!周大人!我我也要捐献!”孙县丞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孙县丞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我孙某人也想明白了。我打算将我孙家在城里的宅院、铺子、田地,还有家中所有物品,全都捐献出来,换成工分!”


    这番话,让台下百姓更加激动了。周县令和金师爷都是外来的,但孙家可是县里面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比徐家的历史还要长,连孙县丞都这么说了,看来,这捐献真的是条明路。


    台下,开酒楼的钱家人坐在了一起。


    钱贵的侄子忍不住对钱贵嘟囔道:“不愧是孙县丞,可真是老奸巨猾。”


    当众表忠心,老家伙果然是老家伙,拉得下脸面。


    钱贵也佩服得很,同时也在考虑:“咱家那些东西,还有宅子”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前方有人看起来,声音虽然颤抖但是却很坚定:“姚,姚主任,我们杨家也愿意把家中宅子以及所有物件捐献出来!”


    钱贵一看那人,瞪大了眼睛:“是杨家大郎!”


    站起来的正是杨家大郎杨德昭。这是想要将功赎罪呢。


    钱贵一拍大腿,不行,又让别人给抢前头去了!


    他急了,立刻站了起来:“姚主任,还有我们,还有我们钱家。我们也愿意把家中器物还有宅子给捐出来换工分!”


    说到宅子的时候他心痛了一瞬,那宅子可是他家三代人给辛苦攒出来的。


    钱贵的儿子和侄子都震惊极了:


    “爹”


    “叔!”


    钱贵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后悔自己晚了一步。哎,再想到之前还要被苏四这个少年郎提醒,现在又被杨德昭给抢了先,钱贵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敏锐度不够了。


    有了周文渊和金师爷的带头作用,又有了孙县丞、杨德昭和钱贵的踊跃示范,其他大户们也都纷纷站起来表示他们也可以捐东西换工分,只为了在这些当地人面前搏个好印象。


    而那些普通百姓们看到这些人都那么积极,顿时也明白过来,这事估计是有好处。而且,很多人本来也对这儿无条件的信任,立刻便也都站起来。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的热闹。


    许参谋在台下看着这些,眼里闪过喜悦之色。看来,将周文渊这几人当做典范和标杆来做宣传的这步棋是走对了的。


    民众们十分热情,姚主任最后不得不又使劲拍了几下话筒,发出刺耳的声音才把这氛围给压了下来。


    “今天时间不早了,如果大家有意向捐献的,等会后可以去登记处登记。详细的工分制度在明天就会发放,到时候也会有详细的解释,让大家放心。下面,我们马上要进入这次社区大会的第二个议题了。”


    他笑呵呵的脸立刻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别的事要说?


    “总不能比这件事还让人惊讶的了”李童生对苏四感慨道。


    然后,他就听到台上的姚主任说:


    “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彭通绑架案的处置结果。”姚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所有人都一愣。


    彭通?哦,对,彭通!


    他们立刻想起来了,彭通装神弄鬼抓了小孩要祭祀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桩事闹到城中大乱然后铁鸟从天而降。


    “那厮不得好死!”有人喊了出来。


    在苏四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也握紧了拳头。他爷爷正是被彭通的手下杀害。


    原本相信彭通那一套的百姓们都低下了头,也很惭愧。


    姚主任:“经过我们的调查和审讯,彭通和他的手下已经供出了不少罪名,包括杀人、绑架、勒索等多项罪行。我们的检察机关,你们可以理解为专门办案的衙门,将以涉嫌杀人罪、绑架罪等罪名对他们提起公诉。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将面临最高死刑的判决。”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那些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老天有眼啊!还好那些孩子没有真的出事!”


    “该死!死得好!”


    姚主任看着这一幕,继续说道:“除了彭通之外,还有其他人的罪行也是不能放过的。不管是谁,只要作了恶,都要受到法律的严惩。”


    他朝台后点了点头,立刻有人操作起了设备。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画面,但这一次不是城市的景象,而是荻阳城的地形图。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那是周王的声音:


    “仙师,何时能行法?当真,当真能平息天怒,求得一线生机吗?”


    然后是彭通的声音:“王爷少安毋躁”


    这正是当日几人在周王府的书房里商议用小孩子祭天的那一段,被刘翔驱使的无人机全部给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损耗两个无足轻重的小民”徐长史的声音在电波中显得愈发的冷酷:“当初我们议定的掘河之策,本是想趁乱脱身,可谁料天地剧变,河流改道与否都未可知,那密道出口是否还在原地也难说。眼下这祭祀之法,虽属玄虚,却也是唯一可见的尝试了。”


    “长史所说极是此事务必尽快办好!”


    录音戛然而止。


    几秒之后,会场一片哗然。


    “彭通原来是周王指使的!”


    “想也知道,如果背后不是周王,他在城中岂能一呼百应?”


    “我有没有听错?他们打算掘开荻河,水淹荻阳?”


    “我也听到了!他们竟然要淹死我们所有人?!”


    “畜生!简直是畜生!”


    赵婶子气得浑身发抖,而身边的人也都和一样,愤怒并且不敢置信。要知道,前几年荻河才发过洪灾,大家都记得那个惨烈的场景,真要是堤坝被掘了,那整座城都要被淹没,那惨状将会是上次的数倍数十倍!


    而周王府,是有船只的很多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王与徐长史的这条计谋所在。


    李童生嘴里喃喃道:“圣贤书里说,君王当以民为本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呐!”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连周文渊与孙县丞都目瞪口呆。他们虽然知道周王跋扈,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竟然想要水淹全城。


    周文渊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姚主任等录音播放完毕,才重新开口:“大家听到了,这就是周王和徐长史的罪行。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计划水淹荻阳,不惜牺牲全城百姓的性命,然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小孩身上。虽然这两个计划都因为穿越而没有实施,但这种行为,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饶恕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目前,这两人的罪责正在审理当中。我们已经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专门负责调查和处理相关案件。如果大家有什么冤屈,或者有什么罪案要揭发,欢迎你们去调查委员会举报、申诉。调查范围包括但不仅限于周王府。”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大家,新时代是光明的时代,是法治的时代。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严惩。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罪犯逍遥法外,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百姓的冤屈得不到伸张!”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官员,也会受到审判。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冤屈,也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管。


    刚才还想逃跑的徐家三人,此刻也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姚主任看着台下百姓的反应,觉得也要给他们消化的空间。


    他最后说:“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后可以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举报、申诉的,明天就可以去调查委员会登记。散会。”


    夜色已深。


    社区大会结束了,但场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离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穿越到一千多年前后、工分制度、彭通的死刑、周王的罪行、调查委员会、法治这些新鲜的却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件和名词,都让人无比的关注。而这是他们这些过往被称之为“愚民”的人,第一次可以如此真实而详细的参与到宏大事件里,一时之间都非常的激动,甚至隐隐的亢奋。


    那一晚,营房区的灯火亮到很晚。


    百姓们回到各自的住处,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人在商量到底要不要把家里的宅子和物品拿出来换工分,有人则是回忆自己的过往,辗转难眠,做不了决定。


    就在金秀秀住的营房不远,一对夫妻正坐在床铺上,两人都沉默着。男人眉头紧锁,女人则一遍遍擦着眼泪,手里攥着儿子留下的那件破衣裳。


    “老头子,你说咱们去举报,真的有用吗?”


    “以前在城里,告官?那是找死。周王府的人,谁敢惹?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连周王都敢抓,连王爷都要审。咱们还怕啥?”


    同样的对话,在营房区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抱着家人的牌位,哭了一夜。旁边的几个人劝她:“明天咱们一起去。人多力量大,不怕他们报复。”


    在育孤院内,苏四也哄睡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自己却睁着眼睛到天亮。他想起父亲被徐家栽赃陷害,出狱后便一病不起,想起母亲哭瞎了眼睛,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爹,娘”他喃喃道,“明天,我就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当然,也有害怕的人,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担心万一清算不彻底,周王、徐家留下的人又卷土重来。可更多的人,心里那团火已经被点燃了。他们想起那些年的冤屈,想起亲人的惨死,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如何欺压他们,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庄梦白就来到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帐篷。


    这两天可以预料的特别调查委员会会很忙,加上她又是女的,在某些案子上会比较方便,所以便被临时借调到这儿。为此,特调委和治安办公室还扯了好一通,谁都想要,谁都不想放人。最后,还是许参谋一锤定音,就来帮三天,等到后援到了,就可以撤。


    特别调查委员会就设在了指挥部的旁边,显示了它的地位和独特性。不过,和它的重要程度相比,办公场所委实有些寒酸,不过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文件柜。


    桌子上已经铺满了文件,都是这些天的审讯结果。已经有不少的同事早早来了,正在俯首办公。


    部队里的保卫部门也有负责刑侦的智能,只是在寻常不对外,只针对部队内部与现役军人的违法犯罪行为。但遇到这种需要保密的时候,他们就派上了用场。指挥部还紧急从外面调来了几位刑侦专家加入其中。整个特别委员会的架构也就像模像样的立起来了。


    庄梦白平时主要负责执行工作,此刻看到桌子上的材料就有些头疼。


    好在,这些材料不是她的工作。


    “庄连长,你可来了!”这时,有人匆匆掀开帘子进来了。“您和我来,我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他带着庄梦白去到了接待区。


    待到他们到达时,已经看到了许多人正等待在寒风里。他们瑟缩着,脸都被风吹得有些僵,但却依然站在那儿没有离开。很多人一看眼睛就是哭过的,此刻的眼神却都很坚定。


    “这么多人?”庄梦白吸了一口凉气。


    “是啊,”来人叹了口气,“都是苦主,不容易。”


    庄梦白被安置在接待处其中一个帐篷,她要干的活儿就是接待来访的百姓,然后将他们要申诉的内容记录下来,形成档案。这些档案之后会被一一查证,如果的确是有重大冤情和案子的,那就继续往下查,如果是已经死无对证或者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封存处理


    她听了后暗道糟糕。这活儿听上去比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似乎要更加琐碎,麻烦。


    这时,在外面候着的一位大娘已经进来了,一进来,就是噗通一声往下跪:“青天大老爷,我要举报周王府的侍卫!”


    庄梦白立刻箭步冲上去将她扶起来:“大娘,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妇人哭着说:“大人,我闺女我闺女叫小玉,今年才十六岁。去年春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被周王府的侍卫侍卫给糟蹋了。回来之后,她整天哭,不说话。没过几天,她就就跳河自尽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破旧的衣裳,还有一根木簪子:“这是她留下的留下的东西”


    庄梦白看着那件衣裳和木簪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立刻进入到了工作状态,轻声问:“那个侍卫,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叫王虎。”妇人咬牙切齿,“他就在周王府当差,很多人都认识他。”


    “好,我记下了。”


    庄梦白在电脑上手指翻飞,又问了不少相关的问题,又向大娘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查这件事,这才将她送了出来。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老汉,脸上还有伤痕。他举报徐家占了他家的粮田,还打伤了他儿子。


    “我家那两亩水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徐家的人看上了,硬说那是他们徐家的地。我儿子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走路还瘸着”老汉说着,老泪纵横。


    一个人举报有人在围城时抢了他家的粮食,还打死了他父亲。


    一个年轻孩子举报城防军的人将他父亲从流民营地诓走然后从此下落不明。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庄梦白不停地记录着,手都写酸了。她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听着那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眉头越皱越紧。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全然忘记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案头工作了,敲键盘的手简直飞起。


    就在她好不容易停下来,打算活动一下手腕的时候,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庄梦白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装的女人搀扶着一个女病人走了进来。那女病人看上去连走路都不是很利索,她的头发全部被剃光了,脸颊凹陷面无血色还带着伤痕,看上去十分虚弱,但是眼神却很坚定:


    “大人,我要状告城防军虐待虐杀营妓,强掳民女、逼良为娼!”


    第40章


    宋琳这些天一直在细心护理那几个从军营里救出来的苦命女子。


    最开始醒过来的那个依然不说话,但身上的褥疮和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如果后续心理专家评估换一个环境能让她好转的话,那么她可能会被送到巴市去进行心理治疗。


    很快,也有另外一个和她一起被救出来的女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后者的伤要更严重,不过目前来看,精神状况反倒要更好上一些,能够听懂医生护士的话,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现在的平静与麻木。


    如果那几个在军营里救人的战士在场,就会发现她就是当时奄奄一息问他要水的那位。


    宋琳和护士小李等人除了给她们清创然后换药打针之类的本职工作之外,还会在做这些的时候不停地和她们絮叨,聊聊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聊聊历史,让她们清楚现在已经不是大齐了,而是一千多年后的新时代。


    甚至在闲暇的时候,她也会坐在病房里给她们念一念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和一些有趣的故事。


    宋琳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投入,可能是因为她们还那么的年轻,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儿,却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痛。而且,她很惊喜地发现,在她坚持了几天后,后面醒过来的女孩子甚至会简单搭上几句话。


    她甚至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最先醒过来心理问题严重的叫阿衡,不知道姓氏,而她叫阿兰。


    宋琳本来以为她是叫阿兰,便说:“兰是花中君子,听上去就很美好。”


    “不是阿兰,是烂,稀烂的烂。”


    旁边的护士小李口直心快,惊呼起来:“怎么会用烂这样的字眼来做名字?”


    宋琳在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


    阿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稀薄的微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宋琳看向她,最后尝试地问:“那我们叫你阿兰,可以吗?”


    阿烂,不,阿兰将视线移回到天花板上,轻轻的,很无谓:“我这样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反对。于是宋琳之后便用阿兰来称呼她。


    阿兰平时也很少开口,很沉默,但她会在清创的时候喊痛,对宋琳还有小李等人也有着好奇心。在宋琳看来,她就像是野草一样,挺过了凛冽的寒风与冰雪,现在又在尝试将自己孱弱的根须扎在了新的土壤。


    这是个好的正面的反馈。


    那天,宋琳正在向她们念新闻,碰巧就有这么一条。看到之后她顿了一下,但还是觉得念了下去:


    “犯罪嫌疑人张某、李某通过暴力胁迫、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强迫多名女子从事卖淫活动,非法获利数十万元。经法院审理,两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并处罚金。”


    念到这里,宋琳顿了顿,看向床上的女孩。


    阿衡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闭着眼睛的阿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琳继续念道:


    “主审法官在宣判时表示,对于这种严重侵害妇女人身权利、践踏人性尊严的犯罪行为,法律必将予以严惩。本案的侦破和审判,充分体现了我国法治的进步和对妇女权益的保护。”


    她放下手机,见阿兰没什么动静,便将她胳膊上的针头调整了一下位置便打算离开。


    “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判刑吗?”这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宋琳停了下来,转回头认真看着她:“会的。在这个时代,这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阿兰的表情若有所思。宋琳想了一下,在她床边继续坐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受到她并没有抗拒,便接着说:“你要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就能亲眼看看这个新时代。这里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那些伤害你们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阿兰抬眼看向她,深幽的眼神里飘过一点火光。


    又过了两天,社区大会召开了。她们这样卧病在床的人当然是没法参加的,宋琳便给她们讲社区大会上发生的事情。阿兰对什么穿越、千年之后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对周王等人的处置后却一下子抬起了头。


    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动作幅度最大,最像一个活人的时候。


    “周王?”


    宋琳观察着女孩的反应,点了点头:“是周王。”


    她继续说:“姚主任说了,新时代是法治的时代。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法,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不管他是周王还是李王,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对了,社区还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专门调查以前的冤案、罪案。老百姓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去举报、去申诉。”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宋琳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举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害过你和其他人的人,法律会审判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琳看了看表,该去交班了。她站起身,替女孩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也要去告状”


    宋琳猛地回头。


    病床上,阿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甚至让她还咳了两声。她整个人虚弱而痛苦地往后靠。


    宋琳连忙走回床边,帮她调整位置:“你别乱动。”


    女孩揪住她的衣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但是眼神却像是燃烧起来的火焰:“带带我去,我也要去告状!”


    *


    宋琳推着轮椅,带着阿兰出现在了特别调查委员会,出现在了庄梦白的面前。


    庄梦白连忙站起来,有些不赞同:“你们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就过去了嘛,不用非要跑这么一趟。”


    宋琳也无奈,但也理解:“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阿兰揪住她的衣服后根本不愿意松手,宋琳好说歹说实在是拗不过她,咨询了主任的意见后这才推着她过来这里。看到阿兰的情况,门口安排的士兵还给她们走了个绿色通道,只等了几分钟。


    庄梦白自然也明白人家为什么就那么心急,心中暗叹了口气:“明白了,来,你坐好,慢慢说。”


    阿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上面还有几处淤青。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然后她才开口:


    “大人,我原本是被我父母卖到了荻阳城的青楼里。”


    庄梦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母啊


    阿兰停顿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宋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缓过气来,继续往下说。


    “我反抗过,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青楼的妈妈教我们弹琴唱曲,接客。我不肯,挨过打,饿过饭,还关过黑屋子。后来后来也就认了。”


    这段很长的苦难岁月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她抬起眼睛,看向帐篷顶,仿佛在回忆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认命的,觉得这辈子自己大概率会像曾经身边认识的那些姐妹,早早就疾病缠身,死得还不那么好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会活得久一点,苟延残喘,给妈妈做点杂活来谋生。至于,成为新的妈妈,像她这样并没有什么资质也没有本事的人是做不到的。


    但她没想到,命运给了她另一条路。一条超乎她的想象的残酷的路。


    “围城之后,城里没了粮食。过了三个月,妈妈就把我们几个年纪大些的卖给了城防军。”阿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换了半袋米,还有几块肉干。”


    庄梦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了,军营里不止我们这些从青楼来的。”阿兰继续说,“还有些是兵丁从流民里抓来的。阿衡就是。”


    她看向宋琳,宋琳有些震惊。


    “阿衡应该是流民,被巡逻的兵抓了,爹娘被打死了,她就被带进了营里。”


    在战火还没有烧到荻阳的时候,很多从四周逃难的百姓到了荻阳城,便成为了流民。后来,荻阳也遇到了围城,周县令便让这些流民进了城,住在最靠着城墙的那边,还搭了一些窝棚。


    那时候,城里的秩序还在,阿兰也还没卖进青楼。但后来,县衙也管不住了,事态逐渐失控。


    宋琳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营里日子不好过。”阿兰的声音更低了,精神也变得恍惚了起来,“有人病了,没人管,就死了。有人想逃,被抓回来,打一顿,关起来。我也逃过趁着夜里守备松,偷偷溜出去。可没跑多远就被抓了。”


    她抬起手腕,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捆的。”她说,“抓回来之后,绑在柱子上打。打完了,关进水牢。水牢里泡了三天。”


    后来,围城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久,那些兵丁们也开始逐渐接近疯狂。他们拿女人出气,一天比一天暴虐。


    “棚子里原来有七个人。后来死了三个。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被人打死的,来的人喝多了酒,嫌她不老实,打完就走了。还有一个是自己死的,跳了井。”


    那时,她真羡慕她啊,可以成功求死。


    宋琳在她身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兰,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止。”


    她怕这个女人揭开自己的伤疤,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


    阿兰喘了几下,摇了摇头:“我要说,我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虚弱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原本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挣扎的,活在这个世上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死了反倒解脱。但是,在听到宋琳和小李平日里念念叨叨的那些之后,她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股冲动。


    是巨大的不甘心。


    凭什么她们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想起有一日自己实在是受不了,手里暗暗藏了一块边缘有些锋利的石片,想要在自己痛苦的时候也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带走然后再自杀。可惜,最后还是失去了勇气。


    现在,那股消失了的勇气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就算是她死,也得再带走几个!


    庄梦白记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还记得都有谁吗?”他不想问,但又必须要问。


    “有几个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是城防军的队正,姓黄,大家叫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还有”阿兰慢慢回忆,有些她不知道是谁,“但我能认出他们来。”


    阿兰描述了几个人的样貌特征。庄梦白一一记下。


    她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会儿,宋琳给她递水,喝了几口后继续说:“我还知道有些兵丁,割了别人的脑袋说是杀敌立功去周王府换粮食。其实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的是流民,有的是乞丐。”


    那些人会聊天,她都听到了。


    她将那些聊天,自己记得的都一一说了出来,庄梦白不停在敲打键盘。


    记录下来之后,她很凝重地说:“这些线索很重要。你放心,这些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了,可能涉及多条人命,涉及军队系统的腐败。或许,能把它办成一个大案。”


    阿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能查吗?”她问。


    “能。”庄梦白很肯定地点头,特殊调查委员会就是为此而生的,“在这个时代,没有谁能逍遥法外。不管他是兵还是官,犯了法就要受惩罚。”


    阿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在轮椅背上。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脸色更加苍白。


    宋琳连忙上前,检查她的状况。


    “今天就到这里吧。”庄梦白合上电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什么,我们会再去医院找你。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跟到底。”


    阿兰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宋琳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帐篷。


    庄梦白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刚刚记录下的内容,眉头紧锁。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委员会更高一层办公室的电话。


    “喂,是我,庄梦白。我这边接到一个重要举报,涉及城防军虐杀、强掳民女、杀良冒功对,我觉得需要成立专案组。我建议立刻调取相关人员的档案,同时审讯在押的城防军军官。”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答复。


    庄梦白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在安置区的西北方向,接近荻阳城,靠近军营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帐篷,这里便是关押荻阳城城防军的所在。后来,周王府的侍卫也被关在了这里。也因此,这儿的守卫是整个天坑里最严密的,处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士兵。


    牛守备这几日便在这里待着。


    他每天其实也没什么任务,就是坐在这儿,镇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好好配合。不过,几日下来,牛守备觉得其实自己的作用接近于零。这些丘八们已经被缴了械,每日虽然关着不得自由但是却一日三餐都有饭食吃,早就成为了被驯化的狗,没什么好担忧的。


    大部分人本来就是奔着城防军给口饭吃才来,有奶便是娘。


    只是,这些后世之人过于谨慎了罢了。


    这日晌午,牛守备正坐在帐篷外头的石墩上晒太阳。冬日里的阳光稀薄,但晒在身上还是有点暖意。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持枪巡逻的士兵,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队正从旁边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他们被允许有限地活动,但不能串联,不能聚众,超过三个人以上便会被驱散。黄队正是他手下的亲兵,跟了他七八年了,算是老人了。在城防军里,也就他手下的这些老兵是主力,守城也主要靠的是他们。


    黄队正压低声音:“大人,您说咱们以后咋办?”


    牛守备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咋办?看着办呗。”


    他也不知道咋办。


    黄队正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我看这些后世的兵,跟咱们大不一样。他们那套领兵的法子,怕是”


    “咱们可学不来。”牛守备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士兵整齐的步伐上,“你看他们,令行禁止,一丝不苟。咱们以前那套,怕是行不通喽。”


    他很有自知之明。


    黄队正脸上堆起笑:“不管日后如何,您永远是守备大人。我黄老三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吃肉,只要给小的喝口汤就行。”


    牛守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黄队正是在表忠心,可这忠心在这时候,显得有点苍白。他刚想说什么,远处走过来两个穿军装的士兵,径直朝他们这边来了。


    牛守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个士兵走到跟前,其中一个开口:“牛守备,黄三,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黄队正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牛守备。牛守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哪儿?”


    “特别调查委员会。”士兵说,“有些事需要二位配合调查。”


    牛守备点点头,没再多问。黄队正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


    特别调查委员会在这个区域搭建了好几间讯问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牛守备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另一个年轻些,面无表情。


    戴眼镜的那位示意牛守备坐下,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牛守备,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牛守备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点点头:“大人请问。”


    “关于城防军军营里发生的事。”戴眼镜的那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收到群众的检举,在军营里存在虐待女性、逼良为娼、杀良冒功的事情。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牛守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围城那几个月,军营里是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戴眼镜的那位追问,“可以说说,具体知道哪些吗?”


    牛守备很爽快地开口:“军营里确实有些事。我是主官,虽未参与其中。但你们说的那些,我估计肯定是有的。至于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他可没管得那么细,连手下去逛个窑子都要盘问一番。他只规定,在战前的一天不允许近女人的身,免得掏空身体影响战力。而他自己,家中有妻妾,对逛窑子没什么兴趣。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制止?你们城防军的军纪便是这样吗?”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牛守备抬起头,看向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牛守备忽然觉得,这些后世之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


    “制止?”牛守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为什么要制止?”


    年轻的那位皱起眉。


    牛守备继续说:“围城的时候,粮草断了,士气低落。那些兵可都是提着脑袋在守城,今天不知道明天。要是没点甜头,谁肯卖命?”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女人是抓来的,粮食是抢来的,人头是砍来的这些事,自古就是这样。不这样,荻阳城守不住。”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年轻的那位一时愕然。


    戴眼镜的那位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抬头,只是问:“所以你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


    “正常。”牛守备点头,“打仗就是这样。当兵的卖命,总得有点好处。不然,谁肯?”


    他纵然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守备还觉得冤枉:“我牛大山在荻阳守了这么多年,自问没亏待过手下。打仗的时候我冲在前面,分粮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拿。那些兵跟着我,是信得过我。围城这几个月,城外的叛军比咱们多几倍,要不是这些兵拿命在拼,荻阳城早就破了!”


    围城虽然只是“围”着,但前期还是打了好几场守城仗的,要不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奋勇守着,整个荻阳城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正是因为攻不下来,所以叛军才决定“围”。而城防军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每次都会死伤一大批士卒,可谓惨烈。


    所以,牛守备不懂,这样一些小事,至于现在像是审犯人一样审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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