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独自坐在病床上,窗外的拉萨夜色渐沉。
绵绵的情绪缭绕他,睡不着,睡不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心慌。
明天清晨,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有舍不得,又有了期待…
舍不得多吉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扎着窦棠婴的心。
多吉雅会不会在他离开后,就回到顿珠上师身边,回到那种晨钟暮鼓、诵经转山的平静生活里去?
还是……如他所愿开始跟他们一起去完成新的科考?
他们根本没有……一起商量过未来。这么想想,意外总比未来来得更快。
啊…如自己所愿吗?窦棠婴冷冷地笑了。
或者,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窦棠婴就自己掐断了。
去了内地,多吉雅能做什么?都市里没有任青可以盘旋的天空,没有随风诵念的经幡,没有他熟悉的、用脚步丈量过千万遍的山川。那里只有高楼、车流、和他窦棠婴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控的名利场。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生这场病就好了。
这个念头最是诛心。
如果耳朵没事,身体无恙,他就能以平等的、完整的姿态站在多吉雅面前。可是如果耳朵没事,他还会来这里吗?
他们可以只是窦棠婴和多吉雅,一个是歌手,一个是旅人,因缘际会在西藏的公路上相遇,然后或许能选择是否要一起走更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病号,一个成了可能出于责任或怜悯而留下的看护。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负担。
更卑劣的念头随即浮现:也许……他可以雇他。用优渥的薪资,提供富足的生活,多吉雅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他愿意留在他身边。窦棠婴有这个能力。
但这念头刚成型,他就暗啐了自己一声。
这不就是包养吗?
多吉雅是个小人该有多好…
思绪乱飘,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再次回来的理由,答应研究所的歌还没写完,所以要回来。
这个借口足够正当。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到西藏,回到可能有他的地方。
可是……吉雅呢?
多吉雅把他送回医院安顿好,就再没出现过。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痕迹。
“吉雅……”
窦棠婴对着冰冷的空气,极轻地唤了一声,尾音散在病房的寂静里,没有回响。
他又会如何选择家乡的风雪和南方的水月?
夜越来越深,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窦棠婴慢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把自己裹进单薄的白色被单里,蜷缩起来,像一只试图退回壳里的蜗牛。被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捂不热。
多吉雅就这么与我分别了吗?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狠狠地、无声地,把它摁回了心底最疼的地方。
心里那隐隐的期待却压过了思念,名为勇敢。他会面对他曾经不敢面对的一切,然后用最好的模样面对多吉雅和央金这群人对他的爱。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多吉雅没有回病房。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疾不徐。
多吉雅没抬头,却先开了口:“你也睡不着?”
徐朝来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否认。两个人并肩站着,窗外是拉萨零星的灯火,远处的布达拉宫沉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坛城。
“他问你了?”徐朝来先打破沉默。
多吉雅点头,声音很轻:“他怕我走。”
徐朝来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他怕不怕,是他的心。你拦不住。”
多吉雅终于转过头,看向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是熬出来的。徐朝来在羌塘的夜里,总是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坐到天亮。
“你为什么不走?”多吉雅问。
徐朝来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夜风还凉:“走?走去哪?我不是你,没有一座山可以回去。”
“他也不会跟你走。”他顿了顿,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那种人。他是南方水汽里长出来的花,你把他搬到高原,他会枯萎。”
多吉雅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让他留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我想跟他走。”
徐朝来侧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愕然。
“南方没有任青,没有经幡,没有转经道。”徐朝来说。
而多吉雅语气平淡得坚定不移:“但是有他。”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就不怕?”徐朝来问。
多吉雅没答。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是两个人在冰洞前的合影,但他很笨,他把两个人都拍糊了。
所以,以后他们还要一起拍更清晰的照片。
“怕。”多吉雅说,“但更怕他一个人。”
徐朝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多吉雅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还有你不要独自感伤,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你了。”
“嗯?”
“你说你没有一座山可以回,可是你忘了他开始也是你的家人。重新和他相处吧,你们是彼此的家人啊。”
多吉雅说完,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了。
他缓缓打开门,窦棠婴已经因为药物而睡着了。
徐朝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抬起来的眼眸,视线恰好落在医院门口。此刻那里正站着一个等待着他的人……
月色像一柄淬冷的刀,剖开拉萨沉沉的夜。
八廓街的石板路寂静极了,耳边却时不时传出某座屋子里隐约的诵经声和歌声。
风有点大,段暮辞把自己的风衣裹得很紧。
徐朝来走在前面,风衣下摆被夜风微微卷起。段暮辞落后半步,目光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背影上。
“你可以帮帮他吗?”徐朝来的声音打破寂静,没回头。
段暮辞脚步一顿。他上前侧过身,面对着徐朝来,开始倒退着走,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锁住他。“一个是我亲爸,一个是过继的小叔。”他慢悠悠地说着,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玩味过一番:“徐朝来,你说我凭什么帮窦棠婴?”
“你们,”徐朝来终于停下,镜片后的眼神比月色更冷,“骨子里流的都是自私的血。”
“自私?”段暮辞低低笑起来,他也停下,两人站在空荡的街心,这句话犹如笑话一般他一笑置之:“自私也养大了你们近二十年。换来一句‘自私鬼’?”他向前一步,仰起脸,月光照亮他眼底翻滚的、近乎兴奋的暗流,“那你呢,哥?借着段家的血,走上了最好的路,最后摔门一走八年的人——你是什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是……”他舌尖轻抵上颚,吐出淬毒的字眼,“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像狗一样的十二年,在段暮辞口中自己不仅是狗,还是一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狗。
徐朝来将手从口袋里抽出,讥讽道“你踏马就是混蛋。”
段暮辞反而凑近一步。
“徐朝来,”段暮辞的语调变得柔软而危险,如同毒蛇收紧了圈套,“我是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可我骨子里流着一半商人的血,不做亏本买卖。你想我帮窦棠婴?”他的手指轻轻点上徐朝来的胸膛,隔着衣料,缓慢地、带着暗示意味地画着圈,“给我一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他的鼻尖几乎蹭到徐朝来的下颚,气息温热,带着某种偏执的依恋,像在轻嗅,又像在无声地标记。
“你——”
徐朝来狠狠攥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腕,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段暮辞踉跄了一下。
“段暮辞,”徐朝来呼吸微乱,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我还没疯到为了窦棠婴,把自己卖给你的地步。”
段暮辞站稳,被推开的手慢条斯理地插回口袋。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摊开另一只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月光下,他颈侧未消的指痕和此刻无辜的表情形成诡异对比。他哪里是无能为力的弱者?他分明是织好了网,等着猎物自己挣扎到精疲力尽的猎手。
徐朝来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像冰锥刺着心脏,可另一种更无力、更焦灼的情绪却在翻涌——他知道窦棠婴要对抗段家犹如蚍蜉撼树,而眼前这个疯子,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变数。
他厌恶这种被拿捏的感觉,更厌恶此刻心里那份为窦棠婴而生的、真实的动摇。
段暮辞欣赏着徐朝来眼中挣扎的起伏,笑意更深。他当然会帮窦棠婴——他早已是窦棠婴的律师,不疑有他。但现在,他偏要徐朝来求他,逼他,用他自己来换。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见他哄他求他,而是为了重新给徐朝来套上枷锁,让他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一点点走近。
夜风穿过经幡,呜咽如泣。
这场谈判从未平等,从徐朝来开口求助的刹那,他就已经踏入了段暮辞精心复现的旧日牢笼。
而猎人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他的哥哥,再一次低下骄傲的头颅,双膝跪地地忠诚。
猎物自投罗网。
出院手续是茱莉亚办的。窦棠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站在医院门口,高原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车流,行人,煨桑的烟雾袅袅升起。
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也好。窦棠婴强迫自己转过脸。这样干脆利落的告别,或许更好。他表明了想一起走的意愿,对方用沉默给出了答案。避免了撕开伤口般的纠缠和解释,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去机场的路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指尖在键盘上悬浮了半晌,
说什么呢?说“我走了”?还是问“你来不来”?
哪一种,都显得自己更可怜。
最终他还是摁下了屏幕。
机场安检口排着长队。窦棠婴站在那里,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他的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遍遍扫过身后涌动的人潮——每一个高大的身影,每一顶类似的帽子,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别等了。他对自己说。他不会来了。
他知道,等不到了。
陪他在山南散心,背着他走过日喀则街巷、笨拙地为了他可以排除无聊向他学写汉字、在无人区的夜晚述说爱意的他大概不会来了。
“该过安检了。”茱莉亚提醒,她放下手…
窦棠婴没有反应,始终看向人来人往的门口,他曾经独自走出去的方向。
他一无所有地来
又一无所有地离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了工作人员。
背影决绝,像一场自我放逐。
直到登机后,窦棠婴才允许自己彻底死心下来。疲惫和失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偏头看向过道外,陆陆续续走走停停的机场…
多吉雅,再见。
“欢迎登机~”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
窦棠婴茫然地转过头,只看见乘务长的笑容,刚想点头,却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隔着窄窄的过道,自己座位旁,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假寐。依旧是深色氆氇,微微凌乱的黑发,侧脸线条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多吉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窦棠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酸楚,然后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带着一股惊喜扑向他!
“多吉雅!!!”
声音很大,机舱里所有人都探头看了过来。
“你个臭蛋!!这种惊喜一点都不好!!呜呜呜!!”
窦棠婴才不管,他扑进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就哽咽了。他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背,又死死地搂住,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多吉雅张开手臂还是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稳稳地、紧紧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窦棠婴发顶,很轻地蹭了蹭,然后,开朗地笑了。
窦棠婴的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和一丝藏得很好的疲惫。
“坏蛋!臭坏蛋!”
抱了不知多久,窦棠婴才红着眼睛,稍微退开一点在他身旁坐下,又想哭又想笑地瞪着他:“你……你什么时候……”
多吉雅没回答,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递到他眼前。
窦棠婴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看清——
那是他们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他登机前,在极度失落和赌气中发出的文字:
「多吉雅你个混蛋!!!!!!!!」
窦棠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你就是!”
多吉雅收起手机,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他羞恼的模样。
“混蛋!”窦棠婴又拍了他一下,这回力道轻多了,更像是撒娇。
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皮肤,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昨晚,”
“我给上师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离开了不用担心我。又去和岗巴老师聊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岗巴老师问我,想清楚了吗。他说,人生的目的是寻找安定,而不是偏安一隅。”多吉雅顿了顿,看向窦棠婴的眼睛深处,“我告诉他,我正在无限靠近我的圆满。我很确定,也很幸福。”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真正的南方。
第一次是许多年前被父母安排,去到一个潮湿而陌生的地方。
而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跟随着一只鲁莽闯入他的贫瘠世界、又试图飞走的小麻雀,再次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但这次因为有这个人而不再可怕的远方。
他的小麻雀带他来到了陌生的南方,他的小麻雀回到了自己的南方。
于是,南方也变得不再陌生。
飞机冲破云层,平稳飞行。窦棠婴的心像是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此刻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软得一塌糊涂。他靠着多吉雅的肩膀,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
直到飞机降落,舱门打开。
窦棠婴刚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耳鸣尖锐地炸开,四肢瞬间脱力。他软倒下去,落入一个惊慌的怀抱。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多吉雅骤然变色的脸,和舱门外,闪烁的救护车顶灯刺眼的红光。
温暖的重逢之后,冰冷的现实,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第72章 飞鸟回巢
住院部单人病房内窗帘紧闭,仪器规律地发出低鸣。
窦棠婴下了飞机后由于海拔氧气骤然变化导致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吉雅…”
多吉雅没日没夜的守在窦棠婴身边给他以坚定。
窦棠婴左耳贴着电极片,屏幕上的波形图是他听觉神经的波动。
耳朵检查结果并不乐观:‘神经性耳鸣,伴有突发性耳聋史。长期听力不稳定,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都有损伤。只有一线希望可以使得耳朵复鸣,患者仍要考虑其余两种方案,药物保守治疗可缓解,但想要根本改善,则需考虑植入式人工耳蜗,手术本身有损伤残余听力的可能,且术后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病人需要至少三个月到半年远离高强度工作和压力环境,对于病人的职业来说……有一定风险。且耳朵复鸣只有1%的可能。’
百分之一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只有窦棠婴不再懦弱,鼓起勇气微笑着说道:“我要做手术!哪怕只有0.01%的可能,我也想听到声音,听到我爱的人清晰呼唤我的声音。”
窦棠婴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多吉雅在他头顶留下一吻,他的小麻雀能来到高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能看见他的笑容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
这些年,他哭几次,痛多久…
但他为自己人生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我在,我会一直在。”多吉雅柔声道。
这是多吉雅教会自己的,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决策者,好坏都由自己定夺。
窦棠婴刚做完一系列术前检查后就疲惫地睡去了。多吉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目光沉静地落在窦棠婴苍白的脸上。这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血色,似乎与月光相融。
忽然,多吉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转头。
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不自然的反光一闪而过在墙壁上。
在高原上与动物、盗猎者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窥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对面住院部大楼的某个窗户。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拉紧了窗帘的缝隙。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对门口窦棠婴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小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打电话联系安保和医院负责人。
多吉雅则径直走向电梯,下楼,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廊桥。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让道。
对面那间可疑的病房门虚掩着。多吉雅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个打扮普通的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相机设备,看到多吉雅,吓得差点把镜头摔了。他紧紧抱住镜头:
“你、你谁啊!”他佯装镇定。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面色正常的偷拍者,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裹着冰碴:
“谁让你拍的?”
“我、我就是个摄影爱好者,不小心拍到了大明星……”多吉雅还没说他拍什么,这男人就已经在掩耳盗铃嘴硬着死不承认。
多吉雅不再问。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还是窦棠婴之前给他买的那个旧款,举到对方面前,同时另一只手牢牢控制着相机。
“警察,还是你自己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选。”
男人冷汗涔涔。他接这单时,只听说目标是个人气下滑的明星拍一些图,没想到他身边这个藏族男人,气场这么吓人。
“有本事你就报警!我遵纪守法,反倒你乱闯病房!…我靠!!”
多吉雅夺过他的相机。
“你踏马死定了,老子会告你!”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那台还未来得及关掉的相机。男人想抢,被高大的多吉雅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多吉雅打开相机的回放。屏幕上,全是偷拍的照片和视频:
窦棠婴虚弱地被搀扶着去做检查的侧影、
窦棠婴靠在自己肩上闭目休息、
窦棠婴因为耳鸣发作,痛苦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床上的抓拍、
甚至还有昨天,段暮辞来探病时,与窦棠婴在房间里短暂交谈的画面…
拍摄的很多甚至都是多吉雅看不见的脆弱,即使他就在他的身边,他还是把为数不多的笑容都留给了自己。多吉雅心里先是一阵尖锐的疼,然后才感觉荒谬至极…
多吉雅闻言不动,只是打了两个电话。
随即,警察和茱莉亚前后脚到了。
警察把那男人带走,茱莉亚也给舆情部打去电话时刻关注动态。
“窦棠婴每时每刻都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吗?”
多吉雅问道。
茱莉亚只说“不是每时每刻,而是无时无刻。”她这会儿还有心情讥讽。这世道若不自嘲,怎么过得下去。她甚至在他家发现过针孔摄像头,在他的包里发现过录音笔,在他回家的路上有人跟踪还险些车祸…
什么都有,比比皆是。
多吉雅站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股更深的、针扎般的疼。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希冀的窦棠婴平日所处的世界,却和自己想象的不啻深渊。
他不仅仅有舞台上的光芒和音乐里的纯粹,还有这些无孔不入专挑人最无力防备的时刻下手的充满恶意的窥探。
多吉雅回到病房时,窦棠婴还没醒。
他的小麻雀,就是这样一边忍着病痛,一边在这玻璃笼子里努力扑腾着翅膀吗?
第二天…茱莉亚差点要被这人生搞死!!
满屏词条紫色的“爆”让她麻木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自己站错队的惩罚吗…两年前自己站错上层被整,接手这个艺人时,大家都对她投来冷嘲热讽的庆贺,觉得金牌经纪人从此跌下神坛。
说实话,窦棠婴是个极好的“明星”。容貌顶级,流量极高,出道头两年顺风顺水,甚至最巅峰时期都有可能在最顶级的体育场开办自己的个人演唱会,可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出现各式各样有关他家庭、个人的黑料和猜忌。说实话,她实在没想到一个艺人的路人缘和口碑却双崩到她束手无策,作为舆论巅峰的矛盾体,她也一度以为他是资本的瓷娃娃,没想到他就是个土坯陶人。
他若真有资本,就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面前屏幕热搜榜前十,赫然被窦棠婴相关的一系列词条占据:
#法律认定的亲缘关系#(爆)
#心机养子蛊惑独居老人#(热)
#樾棠遗产(热)
#樾棠段氏集团(新)
#樾棠资本(新)
#段氏集团收养内幕(新)
茱莉亚点进去满是营销号铺天盖地的爆料和分析。
唉……他最巅峰的同时听说就是他嬢嬢刚刚查出病的时候……
眉头皱起,镜片上滑动的屏幕闪着数张精心挑选的旧照,徐裴华女士晚年坐在轮椅上的孤独身影,与窦棠婴光鲜亮丽的舞台照并列排版,编者有意营造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和伦理冲突。
茱莉亚叹了一口气,接着点开还有什么所谓的“知情人士”对记者透露窦棠婴的身世,他们加以揣测窦棠婴长期对徐裴华女士进行情感操控,以获取巨额遗产。
茱莉亚滴了眼药水,继续分析。手指头滑过的一篇篇看似专业的普法文章都在混淆视听,刻意混淆事实收养与法定收养的概念,文中强调未登记即无效,字里行间暗示对窦棠婴获取遗产合法性存疑。
更隐秘的爆料则是指向段氏集团。有文章开始深挖,将窦棠婴与段氏的关系描述为资本的暗箱操作,暗示整个收养和遗产事件背后是段氏集团的计划,目的是借壳获取老人手上这块黄金地皮。
茱莉亚大跌眼镜,现在的舆论直接失控甚至有人翻出了多年前徐朝来被段家收养的旧闻,与窦棠婴的情况并置,取的标题耸人听闻——《段氏“收养”风波:是慈善,还是商业?》
热门帖子下的评论区已经沦为战场不堪入目:
「看着挺干净一人,没想到这么狠,连老人的钱都骗?」
「封杀!坐牢!」
「之前跑调该不会是为了压这个骗遗产的惊天大瓜吧?」
「段氏集团也不是什么好鸟吧?专门收养孤儿洗白?」
「人家收养孤儿还错了?某评论真好笑。好人没有好下场。」
「听说他马上要动手术了?该不会是做贼心虚,装病躲风头?」
肮脏的猜测、恶毒的诅咒、不明真相的跟风辱骂……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茱莉亚索性闭上眼,现在的舆论已经失控。
洗白多容易啊,在同等价格的基础上他们公司可以花双倍,乃至更多去为一个有价值的艺人洗白,但是公司会为了现在来看有可能残疾的半吊子艺人砸钱吗……
茱莉亚摇了摇头。
话术是不动声色的蛊,最可怕的是茱莉亚连自己都想如果她不是他的经纪人,她一定也是半信半疑。
茱莉亚知道他们要的不仅是窦棠婴病中狼狈的丑态,更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社会性死亡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茱莉亚接到了段暮辞打来的电话,声音是平日里听不到的凝重和认真:
“二审通知下来了,听说集团那边提交了新证据,我猜和现在热搜上那些舆论提供的所谓‘源头材料’有关。他们申请法院基于舆论高度关注及可能涉及欺诈的理由,加快审理进程。”
“另外,”段暮辞深吸一口气,“我刚查到,这次热搜的引爆,不止是我爸搞鬼。还有你们公司对家和集团对家几滩浑水在推波助澜。”
“我猜到他们联合了。”茱莉亚说道。
钱难挣屎难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讥讽:
“怪不得阵仗这么大。这是不仅要窦棠婴身败名裂,还想把贵公司和段氏拖下水,一石三鸟啊。”
她挂了电话,进了病房。看着多吉雅只觉得还好有一个人替他们照顾了窦棠婴。
“窦棠婴怎么样了?”茱莉亚问。
多吉雅看了一眼床上似乎被噩梦困扰、眉头紧蹙的窦棠婴,低声道:“睡着有一会儿了。”
“先别让他知道。”茱莉亚声音发沉,“手术要紧。她准备发布官方声明通稿,联合段暮辞直接发律师函给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告诽谤。
“多吉雅,窦棠婴就拜托你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衬得气氛更加压抑。
茱莉亚红着眼睛,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敲打声明。多吉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竟然开始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车辆和举着手机的人群在聚集。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窦棠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要醒来。
多吉雅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们这么步步紧逼,就为了要人家手上那一点园林份额…
“这是要窦棠婴死啊……”茱莉亚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只是社会性死亡。在这种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污名化下,一个即将接受重大手术的病人,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风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在网络上愈演愈烈。
第二天下午,钝痛忽然骤锐,头疼的窦棠婴半躺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此时门被轻声叩响,窦棠婴听不见也没有心情留意,门随后被缓缓推开。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面朝病人脸上是程式化的得体微笑。
“窦先生,冒昧打扰。鄙姓赵,是段氏法务部的法律顾问。得知您手术顺利,先生特委托我前来探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公告。
半晌寂静,“窦…窦先生?”
“窦先生。”他们敲了敲床尾的护栏,窦棠婴感觉到了床尾的震动才缓缓转身过来。
窦棠婴的视线有些涣散,剧烈的头疼让他听不真切。
他眯起眼,努力聚焦。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干涩。
病态太重,他们耐心地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段先生吗?”窦棠婴勉强坐起,并带上临时助听器。
“正是。”赵律师微微颔首,并不靠近病床,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记录员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守在门边。
“段先生对与您的遗产纠纷十分痛心。他认为,目前一审判决造成的两败局面,对您、对他,对段家,都是最坏的结果。”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生理盐水的流速似乎加快了。他一直调试着这个并不适合自己的助听器,这个举动让人看得很心酸。
然而赵律师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像放置一件易碎的危险品。
“这是一份《和解与共同开发意向书》的草案核心条款。其中,祝先生愿意以个人名义,作为中间人,促成您与段先生的全面和解。”
“祝先生?”
“筑石集团董事长祝夔南祝董。”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校准:
“第一部分,关于产权问题的主要核心。筑石集团将出资,收购段恩瑾先生持有的、一审未分割的园林核心部分产权。同时,以市场价的150%,收购您园林部分居住范围的产权。这意味着,您将立刻获得一笔远超这部分房产市值的、干净的现金。您与徐裴华女士的情感纽带,以最体面的方式获得了经济上的认可。”
病房里只有仪器声。窦棠婴的呼吸微微急促。
“二十四年的情感…你们怎么买?”律师翻页的手滞在空中一秒,然后继续翻页。
“让双方满意的价格。”他说完场面话,又继续自己的条款:
“第二,关于文化遗产保护。收购完成后,段氏将联合筑石集团成立专项基金,聘请顶尖古建团队,对整座园林进行‘保护性改造与商业区活化合并’。它将成为高端文化会馆被大众所熟知,并且您的音乐作品可以作为其文化内核的一部分被永久展示。这比它在你或徐先生手中孤芳自赏,要来得更有意义,不是吗?”
全是一套又一套的表面话,说白了就是这个园林会变成高级会所,投入使用后使用您的歌作为背景音乐招待客人……
“它是我家,不是高级会所…”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冷色毫无波澜。
“第三,关于您个人。集团方面可以动用人脉,确保您接下来的一切活动获得顶级资源,那些不愉快的舆论,集团也有能力帮您清除。”
他并不知道窦棠婴被多吉雅他们保护得很好,他压根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当他看见窦棠婴的冷笑时,觉得他疯了。
不自量力的养子。
“烂泥扶不上墙。”他对着律师自嘲道。
律师顿了顿,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更令人心寒的东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同意解除与段暮辞律师的委托关系。我们也不希望父子对簿公堂剑拔弩张…”
为了一个外人图穷匕见。
窦棠婴觉得耳内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那层纱布。他喉咙干得发疼,费力地开口,声带撕扯像砂纸摩擦:“如果……我拒绝呢?”
赵律师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仿佛早预料到这个问题。
“那么,很遗憾。”他合上了协议,声音依旧平稳,“您将面对段氏集团完整的法务团队,而不仅仅是徐先生的私人律师。关于您‘事实收养’关系的质疑,关于您对徐裴华女士施加‘不当影响’以获得遗嘱的指控,将会有更专业和详尽的证据链支撑。至于其他方面,集团也会继续深入下去。”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个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窦先生,您是个雅俗共赏的艺术家,身体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段先生提供的,是一条让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层楼的捷径。而拒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意味着您将面对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持续损耗的战争。您确定,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艺术生涯,承受得起吗?”
他认为,集团打得这套组合拳很完美。
一切都会沉默。
窦棠婴闭上眼,冷汗浸湿了鬓角。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还多了金钱和权力混合的冰冷气味。
好臭好臭。
就在赵律师以为他已屈服或崩溃时,窦棠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烧不尽的微光。
他极慢、极艰难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向门口。
“赵律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请你……出去。”
赵律师微微一怔。
“告诉段先生,”窦棠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的部分不让,嬢嬢的房子不卖,我的律师不换。”
压力太大以至于他喘了口气,巨大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对方:
“我有音乐我有才华我有朋友我有爱情,我不畏惧别人口中的舆论,我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一直一直爱着我所热爱的东西,人生或许会这样毫无意义下去,但我的人生不是别人可以评头论足的物件。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道理,你们生意人……是不是永远算不清?”
赵律师觉得他声音忽高忽低地似情绪不稳定,但听完他这番言论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窦棠婴一眼,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窦棠婴很是恼火。
“我明白了。很遗憾您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再多言,对记录员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他们走后,窦棠婴摘下了助听器,软骨有些痛,他揉了揉。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刚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他坐在病床上,床边夕阳刚好洒在他的侧旁,朦胧的余晖中窦棠婴伸出手“抱抱”
多吉雅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他,窦棠婴把脸埋在他的腰腹上,企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可是,他在发抖啊……
多吉雅握住窦棠婴冰冷颤抖的手。
“吉雅,我饿了~”
“我要吃炸鸡、酸辣粉、湘菜、蛙蛙唔~”
多吉雅在他强撑扬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爱你。”
他看出了自己的强颜欢笑,他总是这样。
窦棠婴浑身脱力,几乎虚脱,嘴角扯出的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被爱人的亲吻瞬间崩溃,而在爱人怀里大哭委屈:
“我一定…我一定要守住…守住它…”
他要用最好的模样去迎战。
“他们……太坏了。”
“他们…太坏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他们还要抢走我最后的一点、一点回忆”
他们是趁人之危啊…
他对着多吉雅用嘴巴无声地大喊着自己说不出来的苦痛,太痛了太痛了!耳朵、喉咙、心脏,好痛都好痛,救救我好不好
多吉雅……
我不想失去啊……我不想失去嬢嬢啊……
他大哭着紧抱住他唯一的依靠,然后在他的怀抱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去后,多吉雅拿起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的白纸黑字沾满了窦棠婴的泪痕…
可怜的人儿,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他这样的业障?他明明这么好啊……
多吉雅紧紧抱住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床头柜上文件夹依旧无人触碰,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将玻璃染成一片暗金,像是正在熔化的欲望企图吞噬这间苍白病房里微弱却坚毅的坚持。
第73章 信徒的飞鸟
深夜,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多吉雅警觉地起身,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徐朝来。
他风尘仆仆,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多吉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徐朝来本想冲进去的心在看见床上那人苍白的睡颜后,默默地退了回去,他站在门前
然后两人走出病房外关了门,他转向多吉雅,语气是克制的冷静:“什么时候手术?”
多吉雅说后天。
两人相视都是一样神色凝重,他的目光径直投向病床上的窦棠婴,看到他沉睡中仍不安稳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没有多问,只是来看看他。
徐朝来在医院独自坐了一会儿,像是蜷缩在龟壳里的乌龟慢慢伸出脑袋般缓缓挺直了腰,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了出去。
夜里,段暮辞刚刚和父亲打完电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离开了段家你什么也不是!”
“狗崽子!你他吗就是克我的!”
段暮辞叹了一口气,他是狗崽子,这老头不就是狗吗?他举着手机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换来了那头更激烈的骂声。他昂昂应付几声后就挂了。
挂断后就接到了某人电话…
这个电话他在羌塘时偷偷存下来了,他喜出望外,但拇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徐朝来为什么主动…但也不沮丧,想通后嘴角挂笑接通电话,语气挑逗道:“哥哥,想我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边,屋内昏暗的只留下了一盏酒柜灯。手指撩拨,貌似在挑选睡前喝哪一杯助眠酒。
“你在哪?”徐朝来问道。
段暮辞冷笑着,一个远在羌塘的人这是在质问他吗?是来兴师问罪,谴责他对窦棠婴这个小叔的“漠不关心”么?
“我在做爱。”恶意像气泡般上涌。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最漫不经心又最残忍的语调吐出。头上的灯好刺眼,段暮辞想砸了它。
听筒里几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段暮辞几乎能想象出徐朝来骤然僵住的神情,这让他心脏抽紧,又骤然升起扭曲的快意。
段暮辞嗤笑一声,正要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低哑:
“你还住在华谚吗?”
段暮辞指尖一颤。
紧接着电话那头说道“我在门口,保安说要业主同意…”
挂了电话段暮辞直接冲向了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紧张、狂喜、酸涩、怨恨……无数情绪炸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抬升,让他在走廊来回踱步。
徐朝来…徐朝来回来了…
回来了…
回到他们的家了…
“叮——”
脚步顿住,然后电梯门开了。徐朝来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背包,出现在了段暮辞面前。
他的人,他的狗,他的徐朝来。心跳快要爆炸,脑子快要发疯,他恨不得立马抱住他的“爱人”!!!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激动兴奋而发抖的四肢,
但嘴上依旧冷静:“徐大博士,日夜兼程该不会真的连羌塘的项目都能搁下,千里迢迢飞回来这个自己死都要逃离的地方就为了小叔?你俩真是情比金坚。”
他看徐朝来没有说话,本来是打趣的玩笑变得几分真实,他一下子有些绷不住了,呛道:
“我之前就看出来你对他不一样,你怎么男的女的都觊觎啊?这么缺爱?还是太博爱?怎么不见得…你分我一点啊?”
徐朝来步步靠近,
他高大得都遮挡住了头顶的灯,把段暮辞牢牢地遮挡在他的身影下。
段暮辞被这种压迫迫使稍稍退后了一步,脸颊还有一点点窘红。
“怎么,几年不见,想反抗我了?”
徐朝来推了推眼镜,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段暮辞双手抱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上前握住他的衣服:“那我呢徐朝来?我是你的谁?陌生人?一夜情?还是…还是弟弟?不过我该开心你终于肯回到这座城市…”
说到一夜情,徐朝来的眼神恨比理智来得更快,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揍段暮辞了…
要怎么才能让他忘记自己睡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这件事他这辈子要怎么洗刷!!
只听段暮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可我还很该难过你回来是为了你心中所谓的“家人”。”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钝割开了经年的爱恨与隔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依然鲜活的疮疤。
徐朝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转开了视线。
两人尴尬地一时无话…
然后徐朝来似妥协一般…耗尽了所有心力,才将这句耻辱的、他以为永不会说出口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如果我……回来,”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空气骤然凝固。
段暮辞呼吸一窒,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连同的还有更汹涌冰冷的酸涩刺痛了他。
等了这么多年,
盼了这么多年,
找了这么多年,
曾经甚至用尽手段逼迫,换回的是……他为另一个人的妥协。
这认知像毒液蔓延。他凝望着徐朝来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这个家伙,真的令人抓心挠肺…
徐朝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回到那些年的卑躬屈膝像一只伏爬在地的狗,又问了一遍:“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句话太梦幻以至于段暮辞以为自己幻听而没有回答。段暮辞脑袋空空地凝望着徐朝来,而这短暂的沉默,在徐朝来眼中,却成了最明确的拒绝和嘲弄。
他的心重重地跌入冰窟。
……自己真是可笑。又被耍了。他怎么可能帮忙?那是段家的利益,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子,去对抗他自己的家族?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攫住了徐朝来本就不多的自尊。徐朝来刚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眼前顿时模糊一瞬,唇上的温热和激动连着热息刺激到心脏。
“回来…回来…”
“回来…回来~”
“哥…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声音含糊而激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一遍遍呢喃。段暮辞踮起脚几乎像个狂热癫狂的收藏家一遍一遍猥亵着他仰望的维纳斯。
徐朝来静立在原地,任由段暮辞对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缓缓闭上眼。
他为拯救而来,却只为自己献给残忍的魔鬼。
而这头魔鬼终于拥抱住渴求已久的祭品,心口泛起的涩痛搅着幸福缠绕脊骨。
他们无一幸免,都是命运的人偶。
夜色更深。医院楼下,仍有不肯散去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饥渴难耐的兽眼。
而病床上,窦棠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围绕在他身边掀起的巨大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守护着风暴眼中,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
手术前,窦棠婴特地回到了老房子。在他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江南园林,而是只是盛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老房子。
而如今他的童年回忆上了封条,像是把他整个人的人生时间套上枷锁禁锢在了人性中。
他走近一看,爬墙虎都落满了灰,脚下潮湿的水渍和落叶捻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蹲了下来,斑驳青苔间还有几株杂草顽强而生,顺着草尖抬头仰望去,这棵庇护着自己遮阳的古树,是一棵一百年的梅花树,从嬢嬢的爸爸开始扎根在南方的冬天。
叶缝如他的一切,支离破碎又密不可分。
“墙的背面是古朴的青砖,这棵梅花旁还有几株翠竹,这里封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还好娇弱的花大多已经被我搬进了商品房里。”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株兜兰还有金兰,已经死了。
和嬢嬢在同一年一块走的。
只是,还好他搬出来了。死在自己眼前也比不闻不问强。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你看,繁缕。”
他指着墙角的野草,“它有止痛的作用,在没药时它也算止痛剂。”多吉雅没有拔下它,而是用手揉了揉它的花苞,然后用留有草木香的掌心抚在窦棠婴的眼睛上,“这样就不痛了。”
不痛了,
窦棠婴不痛了。
窦棠婴在他掌心里,大哭出来。
开始只是抖动的肩膀,多吉雅看见,
两条长长的泪痕从掌心那面流下来,
后来是在爱人怀里的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很想嬢嬢…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啊!!!!我好想她啊!”
多吉雅抱住他,“我们会一起怀念她,在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要钱干嘛,他要他的嬢嬢啊!!!他要这座房子干嘛!他要的是这里面他二十四年的回忆!!
要的是和这个老妇人二十四年的回忆啊!!!
“啊啊啊啊…”窦棠婴嚎啕大哭,哭得街坊二三探头来看。
他也不管什么鼻涕眼泪,脸凑到男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多吉雅只是温柔地看着手掌后的他,哭不是办法但哭完总有办法。
多吉雅觉得窦棠婴这点挺好的,他总是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头痛欲裂,但哭够了就只有笑了。
人不要委屈自己。
“吉雅,你…你干嘛?”
“来…我们回家。”
多吉雅拉着他,偷偷走在后巷,这还是那年逃课时窦棠婴告诉他的。从这里翻墙最好,因为墙的那一侧是假山。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门熟路的……”
多吉雅将窦棠婴抱了上去,窦棠婴坐在墙上,将多吉雅拉了上来。
两人不急着下去,从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如今花窗紧闭,玻璃也失去了光泽,角落有了蛛网。
“古时千金坐窗前对镜梳妆,那你呢?”多吉雅搂着自家小麻雀,坐在矮墙上问道。
“嬢嬢会在窗边摆上五谷杂粮让路过的飞鸟吃,嗯摆在我的房间的窗台上,早上不到六点四面八方的鸟儿就会聚集在我的房间前唧唧咋咋,还会用它的尖喙啄我的窗玻璃,吵死了。我呢会起床把鸟儿全部赶走,然后上学,然后回家,然后陪嬢嬢看完新闻联播后给她打上一碗黄酒放在麻将桌旁,听她和街坊邻居的棋牌声写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瞧,我们家四面墙每一面都有小门,左邻右舍的邻居就会从这些小门外走来,在我们家热热闹闹地打完麻将喝点小酒后又各自回家真的每天晚上都很吵。”
“嬢嬢就是这一块街坊邻居的主心骨,所有人都爱来我们家没事说上几句再走,可她去世后鸟儿不来了,人也不来了。只有新闻联播还在正常一日一面。”
窦棠婴坐在上面,因为回忆起了快乐,所以双脚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他们偷偷翻墙进去,犹如那年逃课偷偷跑回家吃年糕。
窦棠婴和多吉雅发现,破烂的莲池里头鱼全死了,浮在莲叶下甚至被蛛网包裹,花苞垂着头,像是怜悯的菩萨垂眸苦哀的众生。
他们把腐烂的尸体都打捞了上来,没有了血就用流淌在它们身上的水替代…眉间莹润一寸,
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窦棠婴认得每一条锦鲤,“多多、满满、圆圆、熙熙…小胖、句号…十一,多多和满满是里面最大的,它们今年二十一岁了,圆圆熙熙十八、句号十六,十一今年也有十一岁了。”
并列十几条,窦棠婴一只一只地数过去,犹如曾经在莲池旁和嬢嬢一块认鱼
然后,他们把它们埋进了梅花树下。
窦棠婴牵着多吉雅的手,他们穿过芭蕉复廊再穿过一个临水小亭,偷偷打开了阔别已久的家,走在木梯上和曾经一样咔吱咔吱的声音如今踩上去真的有了凹陷的感觉。
眼前阳光透过贝壳窗洒出五光十色。窦棠婴说这是海棠纹,多吉雅看见白墙上是蓝紫色的海棠,脚上是红黄色的海棠…海棠的光洒满整间屋子。
窦棠婴带着他进了自己房间…眼瞧着门开了的瞬间!
窦棠婴立马转身一手把他赶了出来…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多吉雅脸对门,呆滞了半秒。
但…窦棠婴背靠房门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后下了决心,转身将门完全拉开。
细碎跳动的彩光在房间梦幻如春日上翠楼。阳光里灰尘也成了朦胧的光影,而比光影更让多吉雅呼吸微滞的,是房间的墙壁——
贴满了照片。
大大小小,各种角度,有些甚至画质模糊。全是同一个人。
打球的、走路的、靠在栏杆上望天的、低头看书的……十六岁的多吉雅,被十六岁的窦棠婴的眼睛,悄悄装进了这个房间里。
有些照片边角还写着什么:
“周三体育课”、
“图书馆偶遇”、
“打球”。
多吉雅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过去的自己。那些他毫无察觉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如此珍重地凝视、捕捉、珍藏。
窦棠婴可以一遍一遍反复凝望16岁的元吉雅,却不敢直视一瞬现在24岁的多吉雅。
多吉雅回头看向窦棠婴“你好像很喜欢我?”
窦棠婴倚靠在书桌边,他垂着脑袋回避着害羞,然后又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我喜欢你…
很喜欢你…
非常喜欢你…
超级喜欢你…”
每说一次,多吉雅就靠近一步…
然后绯红的脸被爱人珍视地捧起
接下来…
“我爱你。”
多吉雅低下头吻了窦棠婴。
自己并非走进了窦棠婴的少年房间。
而是直接地、毫无防备地,走进了窦棠婴一整颗从未宣之于口的、滚烫的初心。
他把自己悉数展现。
床上,在十六岁的窦棠婴和元吉雅的注视下,二十四岁的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们亲吻,
他们相对,
握住彼此的双手,
去相爱。
“好吉雅…好吉雅~”窦棠婴的声音黏稠得像化开的蜜糖,指尖顺着男人绷紧的脊线上下游走,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撩拨。
多吉雅哪里经过这般阵仗。
他是一只生涩的雏鸟,所有的经验只不过基于“梦里”见过。此刻真实的体温、气息、触感将他淹没,他彻底认清往前的一切!
以往那些哪是梦,
全是真的!
这个窦棠婴就是个妖精!
他笨拙地回应,喉间滚出含混的音节,贴着窦棠婴耳畔,却又被对方“听不清”的抱怨打断。
“大声点嘛,好吉雅……”窦棠婴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将男人局促又沉醉的模样尽收眼底。
忍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得逞又十分愉悦的轻笑。
这太有意思了。
看他为自己着迷,看他青涩又炙热。
“吉雅~我叫得好听吗?我听不见诶你快告诉我?”
“你喜欢吗?”
窦棠婴手背轻抵着下唇,眉眼低垂,目光却自下而上地掠过他整个人。
目光丝丝缕缕,缠绕着初尝者每一寸生涩。
“哈哈哈哈…”
无论多吉雅说什么,窦棠婴在撩拨他,戏耍他,挑衅他…
最后,要驯服他。
痴痴的目光胶着在多吉雅青涩而激烈的反应上,逗弄这个平日里如山沉稳、此刻却手足无措的男人,让他获得一种奇异又满足的快乐。
越是这样,他越是抬高了些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气息喷在多吉雅耳廓,昂着头看见自己的床头:“大声点嘛,好吉雅……我听不清呀……”
撩拨男人很好玩,逗的窦棠婴咯咯直乐…
“唔啊!”一声短促的轻呼逸出。
劲壮的手握住窦棠婴的脚踝,略显笨拙而不容抗拒。
空洞的凉风让窦棠婴猝不及防地轻呼出声。
多吉雅……窦棠婴有些意外。
飘飘然间多吉雅已俯身压下,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吐在窦棠婴耳廓。
男人漠视了他的挑逗,在他耳边温温:
“抱住我”
命令简短,毫无转圜余地。
青涩的外壳在此刻被汹涌的欲望挣破,露出内里不容置疑的、属于猎食者的掌控力。
此刻,梦想成真。
第74章 飞鸟的南方
窦棠婴做手术这天,天是蓝色的。
窦棠婴被推进去前,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是冰凉的,多吉雅用力握住试图将自己的体温给他,这把窦棠婴逗笑了。
“傻瓜,我这是幸福。你别紧张啊。”
多吉雅俯下身在他耳旁说:
“我是替你高兴,出来后你身处整个世界是辽阔的。”
说完,护士将窦棠婴推了进去。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
多吉雅在长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几人都打开手机和电脑,开始一条条整理、截屏、归档那些恶毒的评论,扭曲的报道联合水军试图操控路人风评的‘复制粘贴’,诸如此类全是伤害窦棠婴的证据。
多吉雅的手指划得很慢,很多言论都像刀子,不是当事人看都难受得要命,何况是当事人…何况是窦棠婴…心如刀绞,可自己必须看清楚。
原来他的爱人都在不断遭受这么可怕的攻击和非议。
段暮辞说道:“这个案子初审败诉是因为法院认为,窦棠婴与徐裴华女士之间虽未办理法定收养手续,但形成了事实上的抚养关系,窦棠婴可作为继承人之一。但这不是重点,主要是因为遗嘱中已明确将财产给予窦棠婴,所以法院主要依据遗嘱自由原则判了我爸败诉。”
“你…为什么不帮自己的爸爸?”
段暮辞侧头看见这个男人额头有些红肿觉得很有趣,语气带着撩拨:“因为小叔给的实在太多了。”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光。
让多吉雅觉得不寒而栗。
“这样的话,根据初审结果,我们需要准备收集邻里证言、社区记录、生活照片或能证明二者关系的书面证据例如书信,又例如奶奶在有关窦棠婴人生中的各类表格里“监护人”栏的签名。这样确保他们不会再在关于收养关系界定上再做文章。”
“我去。我也想为他多做一些事。”
窦棠婴的战场在这里,他们用言论围剿一个病人,而他要为他筑起一座名为证据的堡垒。
窦棠婴在麻醉中沉下去。世界先是尖锐的鸣响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坠入一片绝对无声的深海。没有痛,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漂浮的虚空。
「“肥婴,你在干嘛?”窦棠婴蹲在学校角落里偷吃零食,他很喜欢吃糖,可是嬢嬢每次都只准他吃三颗,所以他很珍惜这三颗糖。
他会攒很久的零花钱买平日里压根不舍得买的进口零食给大家吃,因为他们会由衷地赞美,“哦哟还得是胖子会挑吃的。”因为即使这样,也是一种赞美不是吗…
只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会惦记自己手中这三颗糖。
窦棠婴一脸无辜手却握得紧紧的,几个人包围住了他,他们并非真的要他的糖,就想“玩玩”他。一身肥肉弹弹软软白白嫩嫩,像是充满水的气球。
“肥婴,你看你都这么胖了还吃,我们是替徐老师监督你。”
前面刚下了一场雨,水泥地泥泞落叶湿烂贴地。
窦棠婴想藏着糖的右手手腕被人箍住,窦棠婴想抽出手却怎么都都甩不掉,他往下一拉,那人顺势松手,三颗糖掉在地上,窦棠婴立马蹲下去捡,抬高的屁股就被人看好角度踹了一脚!
“唔!”窦棠婴整个人滚了两三圈,眼前天旋地转,满身泥泞的他狼狈地想要从地上爬起,而那几个人已经捡起了他的糖准备“分赃”,
“你们还给我!!”
他们还做鬼脸挑衅他。窦棠婴刚要爬起!好似有一阵锐风从耳畔尖啸而过!
“哎哟!我靠!他妈谁啊”
“这跟阿妈什么关系?”
窦棠婴一怔,这个口音太过明显,只能是那个人。
篮球借着下坡又滚回到了多吉雅脚前,他一脚踏住,站在低处望着他们,他不明白繁华的大城市应人的素质应该都挺高的,怎么还有欺软怕硬的人?
“妈的…”
几人见势,这种交换生惹不起他们躲得起,刚要离开,扶起窦棠婴的多吉雅拦住他们:“道歉。”
几人被他的身高震慑住,十六岁就185的身高简直轻易碾压他们。
“对不起…肥婴!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们跑远了。
“谢谢元同学。”
多吉雅点了点头拿起篮球准备离开…
窦棠婴捡起了他们丢掉的糖,这个糖从俄罗斯回来,很好吃的…
他细心呵护般又将它们放回口袋里。
因为糖没有失去,他心情很好地随口哼唱起来,随即多吉雅停下了脚步…
“窦棠婴…”
窦棠婴抬起头,这是除了老师之外为数不多会喊他名字的同学…
“你唱歌很好听。”
说完少年微微一笑…比一场落花还要美好。
窦棠婴握紧口袋中的糖果…
“元…”他迟钝了一秒而已,元吉雅就跑走了。他想说他,他家里还有很多糖…
他喜欢吃糖吗?
他可以都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的碎片才开始上浮,眼前一片巨大的白色光芒…还有隐约的器械轻响变成了闷鼓,头顶似乎有遥远的人声隔水传来。
钝痛从耳后深处渐缓渐近地弥漫开,夹杂着沉重的眩晕和恶心。
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液体和医生举起的光线。
喉咙干得发痛说不出话。
意识世界被裹在厚厚的棉花里,感知变得迟缓而隔膜。
唯一清晰的是痛和仿佛失去一部分自我的空洞。
窦棠婴做了无数场梦,梦里醒来又在现实中睡去,朦胧中总觉得床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每次自己迷糊睁眼总是次次落空。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窦棠婴看着窗外日升月落,耳朵被纱布包裹,世界是闷闷的寂静。他时不时抚摸自己包着纱布的耳朵…
不安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下去,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他的吉雅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但窦棠婴并不知道,除了他做检查时其实多吉雅每天几乎都守在他身边,他会利用这空档去找人。然后在这几天的深夜,当探视时间结束,整个住院大楼最寂静的时分,多吉雅都会站在这里。
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住院部楼下空旷的院子里。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行走跪拜。不是散步不是修行,心里面向拉萨,如同在寺庙般郑重、匀速的磕等身头。
他的面色冷肃,一步一磕头。
心中默念着经文,包裹着他最渴望的祈愿:
“让他的疼轻一点。”
“让他坏掉的耳朵好起来。”
“让污秽远离他。”
“让他平安度过。只要他平安。”
整整一百零八圈。每走一圈如同拨动一次念珠。
额头因专注和虔诚,最后磨破了皮,血水渗出。
第三夜,保安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青年,上前驱赶:“哎,你!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多吉雅停下,看向保安,眼神清澈而疲惫,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在祈福。请再给我打扰一下吧。”
保安咄咄逼人分寸不让,执意要把他赶走。旁边一位目睹了几天情况的陪护自己儿子的老先生拦住了保安,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伙子,别赶他了。他在保佑里面的人平安,就像我们跪在佛祖面前乞求的那样。”
保安看了看多吉雅额头的红痕,又看了看住院部高耸的楼,嘟囔了几句,终究背着手走开了。
多吉雅双手合十,对那位老先生微微躬身,然后继续走完他最后几圈。当晨曦微露时,他额间的红肿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白天,他继续奔跑。带着额上未消的痕迹,挨家挨户,走访那些可能即将搬离、或记忆模糊的老街坊。他带着窦棠婴小时候的照片,带着自己真诚到笨拙的急切,一次次鞠躬,一次次请求:“请您,帮帮他。说一句话,就好。”
每晚,在结束奔波后,他会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就着路灯,在从商店买来的明信片上写字。他不会华丽的辞藻,写的都是最简单的话。
窦棠婴已经恢复清醒了他打开手机,才发现这几日以来的舆论风波,他们都把自己的一切扒光游街示众,用狠毒的目光鞭笞自己,把所有肮脏的言语泼向自己。
#樾棠窦棠婴(爆)
#养子继承权的合法性(新)
#好一朵白莲花(新)
#樾棠继承案二审(新)
多吉雅会不会也注意到了…
窦棠婴浅浅笑了。他在西藏和在都市里是两个人,一个是窦棠婴,一个是樾棠。
忽然,护士小姐递给了窦棠婴一杯温水和三张明信片
窦棠婴接过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紧握这几张单薄的纸片,心里是一阵哀伤,坚持梦想和自己的事业真的很苦很累,坚持下去他又会得到什么呢?
他翻转明信片,看见了那人质朴的词句,他又骗了自己…他的字很好看,很好看。
窦棠婴抱着这几张明信片,耳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更空、更冷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填充温暖。
「给小花:
小花~今天去拜访邻居的时候才知道你还有个名字叫“小花”。
我走在小巷里,九月的南方,绿意还是浓得化不开。
第一次离家前阿妈说,这里有烈日也有暴雨,要我多看看这里的太阳是如何养育花草,我总想着太阳总是那个太阳,哪有什么不同?
那时我认为,烈日暴雨和西藏的雨季多像,我一定住得惯。
可南方粘润的潮气啊,
像给身体裹了一层湿漉漉的叶子,
连眼睛都像在发芽
真别扭,不过这里的花很美。
这里的石拱桥是弯月,
西藏的铁索桥也是弯月,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岁月更迭,月相互换,
看来看去,南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但我的小花还在生长,
还在南城的微风里,太阳下,
自在摇晃。」
「给棠婴:
棠婴,路过某条河边时看见水岸的茶馆。南城的茶馆也好多啊,闲暇的人们在午后的阳光下让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西藏。(其实还是很不一样。)」
「给小麻雀:
小麻雀,
爬墙虎漫到屋檐,绿茸茸的,像时间的触角。
檐下还住着燕子一家,啾啾啾的,好像在说:
“你回来啦。”」
第75章 倦鸟恋山
术后一个月复查日。
诊室里消毒水气味清淡。主任做完耳内镜检查,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说着,他用镊子取了一小团明胶海绵,动作很轻地塞进窦棠婴外耳道。微凉的异物感让窦棠婴下意识偏了偏头。
“拆线的地方再压点棉花,回去别沾水。”
多吉雅站在一旁,手无声地落在他肩头。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窦棠婴眨了眨眼。
他可以出院啦~
窦棠婴宛若鸟儿的眼睛透着喜悦,但他仍然迷茫。自己会下意识凑身倾听医生说话,每个人的声音传入自己耳朵里都有一种分辨不出来说的是哪个字,而且感觉每个字听起来都是相同的音调的不安,这样下去他会怎么样?
是手术失败了吗?
在医生对多吉雅一系列的交代里,窦棠婴听清了最后一句。
——可以出院了。
他喜出望外地抬起眼,望向多吉雅。
多吉雅为他高兴,
神明真的眷顾了他们。
多吉雅这一个月都陪在他身边,也雷打不动地每天给他寄一张明信片,即使人就在隔壁房间。窦棠婴攒了厚厚一叠,上面是简单的藏语祝福和汉字。
就要出院那天,他在病房见到了刘意——曾在库拉岗日山下和他有一面之缘的背包客。
刘意这次是专程来道谢的,感谢窦棠婴之前介绍的律师,帮他从前公司“宏山实业”手里争到了一笔可观的劳动赔偿。
他如今与之相比初遇时的他面色已经红润许多。人也没有那么偏激了。
“窦老师,太感谢你介绍的律师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没想到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竟然可以帮我到这种程度…”刘意诚恳道,“劳动仲裁赢了,宏山地产赔了我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宏山?”一旁整理法律文书的段暮辞抬起头,“宏山地产母集团是不是筑石?”
“对,我在他们的项目拓展部干了快十年。”
段暮辞与窦棠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那份《秘密合作意向书》——来者正是筑石。
闲聊间,刘意提到他的母集团筑石集团背景复杂,与不少房地产公司,集团往来密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暮辞听了窦棠婴的话后整个团队顺藤摸瓜,竟从一些公开招标文件的异常关联中,隐约拼凑出一条暗线:筑石与段氏集团长期存在未披露的大额资金往来。进一步深挖发现,这两家公司早在徐裴华女士在世时,就曾多次联合把向有关部门提交对园林的“保护性开发”方案与徐裴华女士商量,均被徐裴华女士坚决驳回。
原来,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家庭遗产纠纷,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违背徐裴华女士生前意愿的商业并购案。
若段氏法务代表的联合集团一方获胜,园林最终很可能通过复杂操作,落入段氏背后资本筑石集团手中…
窦棠婴叹了一口气,“这是住的房子,又不是商品…”
“我爸如果会这么想,他就不会想你死了。”
说完,刘意就要走了。
临走前,他感谢道:“回来后的某一天我坐在我家沙发上听起你的音乐,我的小猫蜷在我的腿间自然地成作一团,我就勾线针织一个下午,一个下午里它并没有成型,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可以,就静静坐着享受呼吸。我很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谢谢你,是你的歌让我回忆起了一帧生活,让我感谢我曾拥有过它,我就满足了。”
“谢谢你。”
窦棠婴道了一声谢,他何德何能温暖这些人。
没过多久,刘意提供的线索被迅速整理成册,作为新证据提交法庭。
“别怕。”上法庭前,多吉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
窦棠婴点头,踏进那扇庄严而冰冷的大门。
庭审现场,肃杀如冬。
法庭再度开庭。
窦棠婴戴着尚在调试的处理器步入落座。目光扫过旁听席,看见了徐朝来。
徐朝来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原告律师席的段暮辞身上。
随后开庭,对方律师在质证环节突然发难,抛出的并非法律问题,而是一叠模糊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直指窦棠婴的性取向。
“法官大人,我方提请法庭注意,”对方律师声音刻意平稳,却带着毒刺,“申请人窦棠婴先生的私人生活方式,尤其是其同性取向,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被继承人徐裴华女士的判断?是否存在利用特殊情感关系,进行不正当引导的可能?”
目的狠毒而明确,对方在法律战陷入僵局时,将舆论战引入最肮脏,模糊的私人领域。他们试图用“同性恋”标签污名化窦棠婴的手段,去激发起公众潜意识的偏见,将他塑造成“用不正常手段蛊惑老人”的妖魔,从根本上动摇其社会评价和证词可信度。
果不其然,言论一出庭上一片低哗。
他们赤裸裸地将对方隐私置于公众审判之下,试图用偏见混淆法律焦点。
歹毒的诡计。
窦棠婴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刻,他什么都听清了…
段暮辞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多吉雅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段暮辞厉声立刻严正抗议:“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审理的遗嘱有效性、事实收养关系等法律焦点毫无关联,是对我方当事人人格的恶意贬损和无关隐私的窥探,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请求法庭予以制止并记录在案!”
法官敲槌警告对方律师注意提问边界。
段暮辞随即抛出关于段氏与筑石关联交易的新证据,直指对方诉讼动机不纯。
对方律师在证据链前明显措手不及,攻势受挫。
大庭之上段暮辞起身陈词时,下意识揉了揉后腰。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深,复杂难辨。
“审判长,”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对方代理人正在实施与本案无关的人格诋毁。既然对方执意要讨论‘背景事实’,那不妨看看真正的‘背景’是什么。”
他示意助理投影。
屏幕上,一份份泛黄的文件赫然呈现——合作意向书、商业规划草案、资产评估报告…落款处,无一例外签着“段氏集团”与“筑石集团”。
“过去五年间,这两家企业先后十七次向徐裴华女士提出所谓‘合作方案’。”段暮辞一字一顿,“核心内容均是:通过过继、托管等手段,用以实质控制园林产权,将其改造为高端商业会所。”
但纵使段暮辞有理有据,
但毒箭已出。
庭审结束,即使判决未下,但舆论先炸。
对方早有准备,关于“窦棠婴性取向”的碎片信息被刻意模糊时间线、加上话术渲染,通过大批营销号洗稿迅速投放网络。
搭配此前“樾棠遗产继承合法性”的曝光,舆论果然迅速撕裂,失控导致网络言论两极分化:
一方痛斥段氏吃相难看、手段下作,“商业夺产不成,就泼脏水?恶心!”“支持窦棠婴,用法律和公平说话!”“泄露人家隐私,下作公司。”
另一方则被带了节奏,聚焦私生活:“原来是同性恋?老太太可能不想把祖产给他…”“细思极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真是加深了我对某群体的刻板印象…debuff妥妥的。”
#樾棠性取向#的词条也立马被有心人顶上热搜头条。
法院门口,闻风而来的记者和混杂其间的极端围观者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几乎扎在窦棠婴脸上,他们的问题尖锐刺耳:
“窦先生,对方质疑您的性取向影响继承,您回应一下?”
“听说您和一位藏族男性同居,是真的吗?”
“您争夺遗产,是不是为了和伴侣合法享受?”
窦棠婴戴着帽子口罩,在助理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前行。
新做的手术还在适应期,过载的嘈杂人声还混合着电流感的噪音,化作尖锐的嗡鸣直刺大脑,神经引发生理性的眩晕和恐慌。
刺疼……哪里都疼……窦棠婴说不上来这种刺痛,仿佛他的皮,他的肉,被面前这群人分割撕裂。
窦棠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这种场合下他必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人群推搡着。
他是一块海绵,被人和他们的言论挤压到畸形。
有人为了抢角度更是直接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窦棠婴踉跄一步。混乱中,不知谁伸出的手,几乎要拽掉他耳后的处理器——这是他重新听见世界的钥匙。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窦棠婴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护住耳朵,却被更多手臂包围。
场面即将失控!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从人群外稳稳伸入,精准地格开了那只差点碰到耳朵伤口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某人走了进来,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多吉雅动作迅捷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格挡,转身,护入怀中,一气呵成。扑来的人被他的气势和力量慑住,踉跄后退,淹没在人潮里。
多吉雅没有理会骚动,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他一手牢牢护着窦棠婴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隔绝逼人的闪光灯,另一只手坚定地揽着他的腰,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他筑起一道墙。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氆氇,质地粗粝,颜色深沉如夜。
多吉雅手臂一展,将那匹氆氇严严实实裹在窦棠婴身上,从头到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多吉雅当着摄像机的高清摄像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窦棠婴整个人被裹在黑色氆氇里,脸埋在多吉雅胸前,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喧嚣,甚至看不见光。只有氆氇粗糙温暖的触感,和多吉雅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像高原的鼓。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仿佛是新生儿面对最原初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自己和心安。
躲在妈妈的怀里般踏实和安全。
多吉雅抱着他,转身就走。步伐又稳又快。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不是因为多吉雅做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而是因为他身上这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如山一般静定。
他们走过三步,人们才缓缓回神,
顷刻间,闪光灯乌云散开后的阳光,疯了似的亮起,快门声如暴雨。
可多吉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低着头,用下颌轻轻抵住怀中人裹着氆氇的头顶,手臂收得更紧。从始至终,他没有看镜头,没有回应任何呼喊,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一匹氆氇,一个怀抱,一道沉默的背影——
为窦棠婴隔绝开一整个嘈杂的世界。
然后,缓缓抬眸,昂视。
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表情。
冰冷的目光如同藏地冻原的风,沉静地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镜头和周围无数张或好奇或恶意的脸。
他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试图遮挡自己的面容。
就清晰地将自己的脸,袒露在每一台摄像机、每一部手机前。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高原阳光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写着与都市格格不入的坚硬与沉默。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认自己的存在,承认他与怀中这个人的关系。
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官宣,他的行为足以证明他的爱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快门声疯狂响起。
在这光海中央,多吉雅任由拍摄,眼神始终沉静,唯有臂弯的力度让窦棠婴感受到他不容撼动的决心。
沉默的雪山永远保护迷途的旅人。
直到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方艰难开出一条路,多吉雅才护着几乎虚脱的窦棠婴,迅速坐进赶来接应的车里,绝尘而去。
当晚,多吉雅“冰山护妻”的高清照片席卷全网。
与此同时,这个人神秘的家世也被迅速扒出:父亲是牺牲于反盗猎一线的功勋科考队员,母亲是顶级登山女运动员,本人是游历四方的修行者,精通藏汉文化,一家人都扎根在西藏基层参与多项生态保护和教育公益。
他们是一个极为干净且令人肃然起敬的家庭。
干净到如今只剩多吉雅一个人。
舆论再次反转,且更加复杂: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沉默守护者x美强惨音乐人,我磕死了!”
“重点错了吧?人家父母是英雄,本人根正苗红,比那些满脑子铜臭的强一万倍!”
“只有我觉得恐怖吗?官司打不赢就攻击性取向,下一步是不是要灭口了?”
“段氏和筑石必须给个说法!商业阴谋不当,人身攻击歹毒,无法无天了!”
“所以……窦棠婴真的是同性恋?虽然……但是……遗产给同性恋好像确实有点……”
支持者更加坚定,反对者并未消失,但中间更多的理性声音开始占据上风:人们讨论法律与私生活的边界,谴责商业不择手段。在敬佩多吉雅一家伟大事迹的同时审判他的行为,且对窦棠婴的作法加以复杂讨论。
舆情并未被简单摆平,而是通过这场案件,娱乐被导入了一场关于偏见、法律、道德伦理和隐私安全的更深层公共讨论。
多吉雅没有使用任何言语,就将自己牢牢锚定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无可回避,也无可分割——
他不过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会陪伴窦棠婴,直至死亡。
车内,窦棠婴靠在多吉雅肩上,耳边的世界依然嘈杂,但贴着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成了此刻唯一清晰而安心的节奏。
车内好安静。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未平的心跳。
窦棠婴还裹在黑色氆氇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犹如最初他们重逢时的那样。
他伸手轻轻将氆氇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完整的脸。
窦棠婴低声沉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多吉雅低下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敏感的耳廓。
“意味着,”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受过的苦难,我试图和你感同身受。”
“意味着往后,你都不再一人面对风雨。”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
多吉雅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拭去窦棠婴眼角的泪。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住窦棠婴的额头。
呼吸交融。
依旧没有说话。
可窦棠婴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多吉雅的脖子。他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嗅着混合着酥油、阳光和风沙的气息好令人怀念。
多吉雅的手臂环上来,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个拥抱。
胜过万语千言。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河。远处的电子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某人黑色氆氇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中心。
可车内这个小世界,只有彼此相贴的体温,和渐渐同步的心跳。
官司还没结束,风暴仍未平息。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拥有这一匹氆氇的温暖,一个怀抱的沉默,和一场无需言说的——
旷日持久的深爱。
第76章 饲鸟日常
虽然手术很成功,
然而,术后的康复才是真正的考验。
窦棠婴出院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医院门口,仰起脸,让久违的阳光落在眼皮上。耳后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隐隐发痒,他伸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凸起的缝合处,手感不太好。
“别碰。”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下来,“医生说不能沾水,不能碰。”
“痒。”窦棠婴说。
“痒说明在好。”
窦棠婴“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坐进车里,靠着车窗。
南城的街景从眼前流过。
梧桐树,奶茶店,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孩子的老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如风从耳畔掠过。
回到公寓,多吉雅把他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助听器充电底座摆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衣柜。窦棠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就不能歇会儿?”窦棠婴说。
“快了。”多吉雅把最后一双袜子放进抽屉,关上柜门。说时,窦棠婴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块:
“吃薯片吗?”
“不吃……”
吉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窦棠婴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里倾斜了一点,但他没有靠进自己的怀中。
多吉雅没有强迫他。
自己只要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那盆鹿角叶,开始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拭叶片。
鹿角叶的叶子很长,裂成鹿角状的分叉,深绿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多吉雅擦得很仔细,从叶尖到叶根,正反两面,连叶脉的缝隙都不放过。
此刻,窦棠婴凝望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刻玛尼石,抄贝叶经,攀爬经幡柱,在无人区的冰洞里用冰镐凿开冰壁。现在它正握着一块湿布,在擦拭一片植物的叶子。
满墙的绿植萎靡不振,刚回家时他看见地上落了几片靡烂的叶。
被吉雅收拾后,
然后他就听见吉雅说:
“养得不错,只是和它主人一样,需要阳光和温度。”
“不错嘛?如果你知道它的主人差点把它给剪了,你还会觉得他养得不错嘛?”
“有些绿植本来就是要修剪的,不要给自己徒然加一份负担。”
窦棠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绿植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活力呢?
手术成功后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快乐,因为最痛苦的是他听音乐时。
当曾经滋养自己生命的每一段旋律,都变成了一坨稀巴烂的东西时,他觉得自己徒然间一无所有。
因为耳损伤太久,窦棠婴需要用助听器来过渡,他告诉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一天,当听到一段自己的歌曲在助听器里扭曲成无法忍受的苦闷声时,窦棠婴崩溃地扯下设备,狠狠摔在地上。
窦棠婴发脾气,“我不听了!不治了!!!这样还要多久!!”
但很显然,熬是苦不堪言的。
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挫败和绝望的决堤让他崩溃地嘶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呜呜呜呜…”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像只被命运困在绝境里,被折断翅膀的鸟。
他想听到自己的音乐。
手术解决了器质性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大脑与助听器之间的磨合。
曾经滋养他生命的旋律,此刻通过助听器传进耳朵里,变成了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噪音。
他很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窦棠婴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地戴上助听器,打开手机里存了多年的歌单,按下播放键——然后,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脸上的期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皱成一团。
很差,很差,还不如聋了!
“再给它一点时间。”多吉雅说。他不懂音乐,不懂听力康复的原理,但他懂得窦棠婴脸上的表情。那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表情——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每一次都被辜负的期待。
“医生说要慢慢适应。”多吉雅又说。
窦棠婴把助听器摘下来,从多吉雅身边走过,并把助听器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说话,走回卧室关上门,在床上躺了很久。
过了很久,黑暗中的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哭泣声,他干嘛这样……他怎么又朝吉雅发脾气了…
后来某天,多吉雅在给家里绿植喷水加湿,窦棠婴坐在植物柜前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些绿意盎然的叶子看着吉雅的身影,戴着助听器,又一次尝试。
他选了一首最熟悉的曲子,是嬢嬢生前最爱听的那首莲花落。小时候他趴在她的贵妃椅旁,听嬢嬢的收音机播放这首曲子。
他按下播放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
“啪——!”
他直接扯下助听器,狠狠摔在地上。
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电池弹出来,滚到植物柜下面。
“我不听了!”窦棠婴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我不要了!就这样吧!!”
这种在大脑和耳蜗之间的介质就像地基的钢架,很可怕的感觉。
它是死的,硬的,毫无美感的。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攥着。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把脸埋得更深,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命运困在绝境里的、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想唱歌。
他想听到自己的音乐。
他想要那些曾经滋养他生命的声音回来。
可是它们不在了。或者说,它们在,但他已经认不出它们了。它们是陌生的,是刺耳的,是让他痛苦的。
多吉雅站在植物柜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擦叶子的湿布。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窦棠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头发的手指,看着他脚边那个散落零件的助听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了窦棠婴几秒。
然后,他把湿布放在花盆边沿,转身走进卧室。
窦棠婴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抬头。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来到他身边。多吉雅蹲下来,捡起那个摔裂的助听器。电池滚到了植物柜底下,他伸手进去摸出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窦棠婴也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无处不在。
多吉雅把重新组装好的助听器举到窦棠婴面前。
窦棠婴没有动。
多吉雅就那么举着,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窦棠婴的手从头上拉下来,把助听器放在他掌心。
窦棠婴的手是凉的。掌心全是汗和泪,湿漉漉的。
“戴上。”多吉雅说。
窦棠婴摇了摇头。
多吉雅没有再催。他只是从窦棠婴手里拿过助听器,倾过身,替他把耳塞轻轻推进耳道。
当他的指尖拂过他的耳廓,
窦棠婴从臂弯里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窦棠婴能看清多吉雅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
然后多吉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接上修复好的助听器,打开一个音频文件。
播放器里响起的,不是任何复杂的音乐。
却让眼前人眼波淤着水光,瞳孔莹润着颤颤巍巍,
这双瞳孔看向多吉雅…睫毛簌簌。
耳机里传来的是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温柔还带着一点教人时的耐心和笑意,一字一顿,耳蜗里清晰无比地念着:
“云。”
“路。”
“家。”
“喜……欢。”
“多吉雅。”
“窦棠婴。”
在去往阿里的漫长公路上他教多吉雅说普通话时,被多吉雅偷偷录下的自己的声音。
如果他的听力正常的话,或许还能听到车窗外旷野里的风。
窦棠婴在泪眼模糊中,听着熟悉又陌生的音节,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多吉雅的手腕,指尖冰凉,紧紧的,紧紧的,不撒手。
“再说一遍。”他哽咽着,声音破碎。
他恳求、乞求、渴求…
多吉雅反手握住了颤抖的手,大手的安心让窦棠婴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并且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时,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一个词:“喜欢。”
“窦棠婴,我喜欢你。”
然后窦棠婴就看见多吉雅另一只手举起了一张纸,纸张有点重量垂在半空而飘不起来。
“师姐她们特地从羌塘寄回来的。本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窦棠婴从蹲姿一屁股坐在了植物柜前的地板上。
拿着眼前这张“勇士证”,心中感到无比震惊。
【兹证明窦棠婴穿越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新藏线,成功抵达“高原的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西藏阿里。为纪念您挑战极限,勇攀高峰的壮举,鼓励您风雨兼程,不畏艰辛的意志和坚韧不拔,顽强拼搏的精神,特授予勇士证书并向您致敬!】①
多吉雅揉着这颗装满了情绪的小脑袋安慰道:“窦棠婴,你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勇士。你怎么可能被小小的助听器打败?”
他想起多吉雅说:“当你看到玛依岗日雪山,你就成了勇士。”
他那时候以为“勇士”是鼓励,是安慰,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来哄一个快要被高反和耳鸣逼疯的南方人。
他没想到,它真的是一张把勇气具象化的证书。
是齐斯达、姜觅、岗巴老师他们,在不知道哪一天,为了他而认认真真不辞辛劳跑去城里领取了一份盖上公章的证明。
他们还好吗?
“我真的很勇敢吗?”窦棠婴抬起头,头稍稍侧过,轻吻他的掌心。
“当然,国家证明。”
窦棠婴破涕为笑。
看,他总有办法让自己坏情绪通通消散。
————
在南城的这段日子,窦棠婴被多吉雅养肥了十斤。
十斤…
窦棠婴从体重秤下来时,呢喃了一句还不到一个月…
他和多吉雅同居还不到一个月…
他就幸福肥了十斤…
他这个该死的易胖体质!!!
意识到自己胖了以后,窦棠婴觉得荒唐并绝望地向后倒退半步还踉跄了一下…多吉雅急忙扶住了他,此刻手上还拿着擦叶子的抹布。
多吉雅在后抱着窦棠婴刚想探头看底下数字,窦棠婴立刻抽出抹布盖在了多吉雅脸上,他尖叫道:“不许看!!!不许看!!!”
多吉雅昂起头,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好好好我不看。”
然而,随即窦棠婴感到眼前一瞬头晕目眩!
“啊!”窦棠婴被多吉雅横抱起来!!
多吉雅是个魔鬼,这人企图用两人站在了体重秤上的总量减去自己的体重得知窦棠婴的体重,但由于窦棠婴看穿他的阴谋诡计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捣乱!!所以多吉雅的诡计失败。
“讨厌鬼!!”窦棠婴在他怀中对着他拳打脚踢,谋杀亲夫。
“今晚想吃什么?”
“不吃!!”
怪不得这几天晚上,多吉雅抱着他睡时自己总觉得自己的腰腹痒痒的…原来他在捏自己的肉!!!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自己腰变粗了!!
可恶的多吉雅!
窦棠婴发誓从今天开始他一定要减肥!
呜呜…
但…多吉雅做饭真的太好吃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今晚的餐桌上居然有萝卜丝虾饼…
他含泪吃了五个。
吃完晚饭后,多吉雅正给他擦掉嘴角油渍时,窦棠婴接到了一个电话…
多吉雅不喜欢窦棠婴露出委屈的表情,他蹲下来的时候窦棠婴垂着的脑袋正好迎上他担忧的眸光,于是整个人赖在他身上听完了这通电话——是要他回去祭祖的通知。
作者有话说:
①真有这个证书,还有羌塘勇士证,这段证书是直接复制官方的,有问题我会进行删改!
第77章 恋鸟归山
中秋这天,也是等待判决书后首次家族聚会,窦棠婴被“请”了回来赴约这场中秋家宴。
美其名曰“共度佳节”,实则是“三堂会审”。各路平日里不见踪影的亲戚齐聚,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齐齐对向窦棠婴。
“棠婴啊,不是舅妈说你,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老太太的东西,大家分分不就完了?你还真和你哥打官司,你啊不懂事。”
“一个外姓人,拿了大头,心里过得去吗?在段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不念功劳也念念苦劳,你倒好还惦记上别人家的东西。”
“诶你怎么这么说话!棠婴也是一家人,他一定有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我们听听看?”
“白眼狼!老太太真是白疼你了!”
窦棠婴坐在主位下首,面色苍白,他今天早上刚去摘了助听器,耳朵刚恢复正常的听力让他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和尖锐指责格外敏感,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尚未完全适应的听觉神经。他听得很痛苦盖过了清晰听力的幸福。
‘要是耳鸣就好了。’这种颓丧的消极油然而生,荒谬又合理。
窦棠婴攥着茶杯,耳鸣又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发作。他任由洪水把自己淹没。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门口来了一声礼貌的道歉,窦棠婴立即抬起头!
只见多吉雅一身正装西服,身材高挺俊秀站在门前,都快抵到门柱的身高微微躬身以表歉意。
窦棠婴第一次见到多吉雅卸去藏袍,西装革履的模样。
整个人冷冽俊雅,凛冽的目光一扫全场噤声。
无处安放的长腿,帅惨了。
他快哭了,他的好吉雅来保护他了。
多吉雅看见了他的委屈,快步而来,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落座:“如果各位长辈有什么意见,请找法庭,棠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徐老师是棠婴的家人,园林是他的家而不是财宝,他要的不是钱而是他们之间的二十四年。”
“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不是外人,舅妈。”
“要我说,你也算半个外人。”
“姑母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当年瞎了眼。”
“她不会!”多吉雅说道。
“窦棠婴是徐老师的骄傲…徐老师,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们的做法,她会感到羞耻。”
段暮辞也在,脸色阴沉地坐在父亲下首。徐朝来被他强硬地带了回来,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直到段父——段恩东终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很少露面的掌权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眼神却精亮锐利,像评估货品一样扫过窦棠婴。
他的法令纹很深很深,扬起的嘴角也有些许皱褶,他鬓角发白,似乎这几天没睡好,还有隐隐络腮胡的痕迹。
“棠婴,回来就好。”段恩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都是一家人,官司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过呢,园林毕竟是我们段家的老宅,你年轻人拿着,容易招是非。
我这边有个提议,集团旗下新成立一个文化产业链,我建议你把园林作价入股,由专业团队运营,你每年拿分红,清闲又实惠,怎么样?”
段暮辞微微一笑,他爸还是这样。看似商量,实则是逼迫。
用“家族”、“专业”鬼迷日眼的字眼,行巧取豪夺之实。
窦棠婴抬起眼,喉咙发干:“大……段先生,嬢嬢的遗嘱说得很清楚……”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一个堂叔插嘴。
一张大圆桌,像是一个小型法庭,犯人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审判者。
段恩东抬手制止,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半分:“棠婴,你要体谅我的难处。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段家欺负你一个孤…咳,年轻人。我作为你的大哥,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角落的徐朝来,意有所指,“家里不听话的孩子,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徐朝来始终低着的头,筷子在手间已然折断…
而后他慢慢抬起头,摘下了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漆黑。
他看着段恩东,声音平静得可怕:
“段先生,在段家我已经吃光了教训。”
“哦?”段恩东放下了筷子,一副愿闻其详的作态。
段暮辞也把手放在了桌下。
“当年,你为了拿下王家的合同,让小辞去酒局陪那个王总签合同,你们几个大人把他灌到胃出血送医院,那时他才十六岁——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段恩东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指着徐朝来,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段家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来揭你爹短的?!”
徐朝来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
目光慢慢转回来,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冷傲。他重新看向段恩东,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份敬畏和厌恶。
他环视一圈,一家虚荣。
“养我?是把我当工具,还是把我当作段暮辞的备用棋子?”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段家?虚伪、势利、为了利益连未成年都能推出去卖笑的地方,也配叫‘家’?”
又是一阵可怕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血腥的内爆惊呆了。
段暮辞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筷子。
窦棠婴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亲戚或惊愕、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看着段恩东那副虚伪面具破碎后的阴狠,看着徐朝来挺直的脊背和红肿的脸颊,看着段暮辞眼中的痛苦挣扎……
好一场合家欢的家宴。
他自己仰头喝下了数杯红酒,
他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混合着那些刺耳的指责、虚伪的关切、响亮的耳光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暴雨,欲将发芽的小苗彻底淹没。
叮叮叮——
窦棠婴用银叉敲击了杯缘,慵懒清亮的声音让全场哗啦啦的人声一下止住。所有人看向他。
“中秋快乐。”他扬起颓唐的笑意,仰头喝光了所剩无几的酒。
恶心,窒息,绝望。
窦棠婴忍无可忍,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客厅。
他逃去了佛堂。
这是嬢嬢生前静修的小房间,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牌位上“徐氏裴华”几个字。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檀香,鼻息之间唯一熟悉、唯一干净的味道。他闻到一丝安宁平和。
窦棠婴先是冷静地跪了下来,拿下牌位轻副去上面灰尘。然后背靠着冰冷的供桌,滑坐在地上,蜷缩在嬢嬢的供位之下。
他抱着她的牌位把脸深深贴着她的名字,还是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外头还在吵架,心脏疼得厉害。只有他真的把他们当作过家人。可是,他们都不要他。他怎么样都是一个觊觎家产的坏人,他怎么做他们始终忌惮自己会是个小人。
眼泪滚烫,也无法洗不掉耳边、心里那铺天盖地的肮脏与寒意。
就在这时——
“咻——砰!”
“咻咻——砰砰砰!”
远处,城市的中秋烟花表演达到了高潮。绚烂夺目的光芒,透过佛堂古旧的雕花窗棂,一下、一下地,照亮了这个昏暗的、蜷缩着哭泣的角落。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白的光瀑,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又化作万千流火坠落。这是一场盛大无比、灿烂到极致的狂欢,是人类献给神明的礼花。
可这一切的灿烂,都与他无关。
他背对着那扇窗,背对着整个喧闹灿烂的世界,蜷在神明与亡者的寂静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亮他颤抖的肩背。
极致的喧哗与极致的孤寂,将他抛回更深的黑暗。
回想幼时每逢清明或祭祀,窦棠婴总是远远避开佛堂。那些长辈也总是阴阳怪气说是“祖宗不喜外人近前”,“因为自己不是本家人,所以畏惧外家鬼”等胡言乱语,但那时的他真的信了——信自己那点没来由的畏缩,是因为血脉不同,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因为那炷香前没有他的位置。
直到后来,嬢嬢牵起他冰凉的手,领他一步步走近那氤氲着檀香与寂静的堂前。她什么也没向旁人争辩,只是指着供桌上温暖的烛火,又轻轻按了按他单薄的胸口,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怕的不是祖宗,也不是这间屋子。”
“你怕的是被排挤的孤单。”
“孩子你记住这炷香,你烧得,也该烧。真心供奉的人,神明和先人都看得见。他们不是鬼也不是外人,而是会庇护你的家人,就像我一样。”
窦棠婴凝视着木牌,几滴泪珠砸在了她的名字上,他掸去泪水,但水光如镜,反射背后的烟火花光,视野变得更加刺眼。
直到一双温热而坚定的大手伸了过来,接住他的眼泪…
窦棠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多吉雅一路跟随着他而来,然后一直站在门口,看见他哭了他才走进。
逆着窗外不断盛放的烟花光站立,高大的身影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不堪。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理解和疼惜。
他只是默默陪伴,蹲下身平视着窦棠婴哭花的脸,抚去他的眼泪。
然后,缓缓张开了双臂,像是大山永远接纳迷途的飞鸟归栖。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双映着细微烟花光、却比任何光芒都更稳定可靠的眼睛。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是直接嵌进了这个怀抱,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对方带着风尘和阳光气息的颈窝。
多吉雅稳稳地接住他,手臂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怒放,将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
璀璨仍然时不时涌进佛堂,照亮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印在古老的墙壁和地板上,宛若亘古不变的壁画。
许久,窦棠婴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他在多吉雅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他看向窗外这一片夜空绚烂到不真实,令人发指的美丽。
又低头看了看嬢嬢的牌位,最后,目光落回多吉雅沉静的脸上。
他抹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爱哭了?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多眼泪?”窦棠婴自己揉了揉眼圈,结果越搓越红。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住他这样胡乱擦抹:“眼睛之所以会流眼泪,是因为人有太多太多无法告别的遗憾和无法告诉的爱意。你的眼泪为家人而流我怎么会感到嫌弃?眼睛本来就是装满爱意的地方,我看向你时你眼中的爱意有那么多,我只想说我爱你。”
窦棠婴整颗心全然交付后,他得到的是双倍的爱——
爱自己和他的爱。
多吉雅把牌位放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西服,郑重地跪了下来。
他跪在了牌位的面前,身体挺正:“徐老师,我是元吉雅。我想请求您,请把棠婴交给我,我爱窦棠婴,我想和他成为彼此依靠的家人,我想像您一样成为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人,您是他的家人,我想做他的爱人,芳草或许有天不再盛放,但我不再遗憾。因为他的笑容已是我见过最美的花朵,我愿意为此守护他的笑容,以此作为我的信仰。”
说完,他郑重磕头。
然后窦棠婴也跪了下来,他勾住多吉雅的手指,然后进一步握紧:“嬢嬢,我会让自己幸福…你祝福我们好不好…”
外面的烟火在此刻达到巅峰绚烂,满天如春,繁花似锦!
说完,两人磕了三个头。窦棠婴跪坐在地,幸福到哭了。
多吉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么爱美的你,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说着,他擦拭去他的眼泪。
此刻,小麻雀昂首挺胸,娇蛮中底气十足:“我不管的,你刚当着嬢嬢的面说要爱我,无论我美丑你这辈子只能爱我了。现在要是嫌弃我了,嬢嬢不会放过你的。”
多吉雅笑道:“嗯,无论你美丑贫富健康残疾,我都只爱你矢志不渝。”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脸上哪怕还挂着泪痕,脸上已经可以扬起一个很深很深、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们十指交扣,用口型慢慢地说:
“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
离开这场虚伪的团圆,
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
离开所有试图定义他、捆绑他、伤害他的人和事。
带走他。
带到一个可以看见雪山和繁花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共筑一个家,
这个家拥有彼此,
有窦棠婴的多吉雅,
和多吉雅的窦棠婴。
多吉雅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收紧手指,将这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
他们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片灿烂的烟花和幽暗的佛堂。
手牵着手,像两个胆大包天的逃兵,又像两位奔赴星空大海的勇士,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喧闹的前厅,从一道偏僻的侧门出走,融入了中秋夜繁华的街道。
身后宅院里,或许还在上演着争吵、算计与眼泪。
头顶的盛世烟花仍然在穹顶轰然绽放,照亮无数幸福或假装幸福的脸庞。
只有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朝着与那灿烂和喧嚣相反的方向,朝着灯火阑珊处,朝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无限自由的黑暗中,从此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烟火气的微醺和秋夜的凉意。
窦棠婴耳朵里的嗡鸣似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同频的——彼此交握的掌心下,那坚定而滚烫的脉搏声。
砰。砰。砰。
爱意比烟花旷日持久,更盛大、更灿烂,
此刻南方,心跳轰鸣。
第78章 飞鸟与陈塘
窦棠婴和多吉雅回家了。
准确来说,多吉雅把窦棠婴带回家了。
陈塘不大一眼望到头,坐落在山腰上,迎面的风来自喜马拉雅的谷底,陈塘沟和嘎玛沟
他的家很远很远,远得就连阶梯和公路只通在村落的山脚下,往上需要自己攀爬而上。他们世代与夏尔巴人为邻,终年面对希夏邦马峰和遥远而永存的冈仁波齐。
这里气候宜人,窦棠婴仔细聆听着山间的呼啸,他喊了一句“任青!”任青在低空的山腰盘旋,它正虎视眈眈一头垂垂暮已的山羊。
多吉雅喂给它糌粑,它很不高兴却也愿意俯冲而下吃上一口,然后在吉雅面前挥舞它的大翅膀表示它的不满。
窦棠婴就看着一人一鹰在自己面前打闹起来,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多吉雅赶走了吵闹的任青,重新牵起窦棠婴的手:
“你看,那一群就是我家牛羊。”
窦棠婴站在村边的山坡上,眼前并非那座著名的极高峰,而是孩子们口中夏季放牧的神山——莫若塔瓦拉。村里每个人都爱它,因为站在山上,能一眼望见自家的牛羊和炊烟。
窦棠婴看见漫山遍野全是牛羊,“这么多,哪一群才是?”
多吉雅说“这些都是哦。”
窦棠婴还打算数一数,结果发现根本数不过来。
“不过,也不算我的了。”多吉雅说母亲走后,他就把牛羊全部捐给了村里,想说拿来修路。结果村委会和村长把他骂了一顿,说有党有国家,哪需要你一个孩子出钱出力。
所以,他走后村委会替他养着他家的牛羊。只是收成多吉雅也全部捐给了村庄,自己一分没要。
他给窦棠婴看只是为了证明,他有能力养窦棠婴,也是在告诉他,牛羊尽管吃他有的是。
窦棠婴从他手里拿过牧草,走近了牛羊身边,牦牛真的好大一只,牛角比他的大腿还要粗。
吉雅说这叫伸擦,是家生和野生的小牛崽,体格发育都比家养牦牛来得强、壮。
随后,多吉雅带着他见了村落里所有的族民一共有23户人家,是个大村。他很骄傲,自己还有这么多同胞,
村里老人偏多,有一个老人痴痴地望着一处,眼窝深邃瞳孔空洞,他似乎是个残疾人?窦棠婴不知道,他只是很呆滞地坐在村口一动不动。
村里小孩也有十余个,有些甚至还是隔壁村特地跑来打探他这个外乡人。窦棠婴跑到车上给他们找来了零食,他一跃成为了小朋友们的“星星”纷纷围绕着他。
窦棠婴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颗守护星,他就悄悄问多吉雅“你的嘎玛是哪一颗星?”
多吉雅紧紧握住他的手,带他跑在平野山脊上。
“棠婴,你说你想要见我爸妈。嗯这就是。”多吉雅紧紧握住窦棠婴的手,窦棠婴眼前只有满目开满蓝色小花的土包,甚至其中一处凸起的小土包上有了树芽。
多吉雅清理了坟墓,摘下几朵邦锦美朵。两人跪在二位长辈面前,郑重地磕头“阿爸阿妈我带棠婴回来看你们了,阿妈在下面可要帮我向阿爸好好介绍一下棠婴”
窦棠婴嗑了头,认真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窦棠婴,我是多吉雅的爱人,很高兴可以成为你们的家人,谢谢你们生育了多吉雅,谢谢你们让我拥有家人。我曾经无依无靠,是多吉雅带我走出低谷走出阴霾,我很爱他,我不信神佛,但我祈求你们可以祝福我们,如果叔叔阿姨在下面怨恨,也请怨恨我,而不要怪多吉雅,是我爱上他,是我先有罪,可我愿意为这一辈子而永生永世坠入地狱”
“阿爸阿妈不会怪你的。”
多吉雅没想到窦棠婴练习了藏语,他用藏语回答窦棠婴,什么地狱,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爱他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最高修行。
“你干嘛我好不容易练习的,就这么被你打断了。”多吉雅将他拥在怀中,“可我不喜欢你说这些话,贬低自己对自己不好的话,你不会下地狱。”
因为你渡我渡己,终一生功德无量。
窦棠婴轻吻他的脸颊后,多吉雅说道“你愿不愿意唤他们为阿爸阿妈?”
窦棠婴一怔他这辈子还没有喊过爸爸妈妈
多吉雅也是欢喜过了头,他勉强了窦棠婴“你不用在意”
“我真的可以吗!”窦棠婴喜极而泣。
“当然!当然可以!”
“阿爸阿妈!”窦棠婴郑重地向着开满花的坟堆磕头。
他们拿着蓝色的邦锦美朵,回头路上又遇到了那群牛羊,它们以为窦棠婴手上还有牧草于是跟着他走,只是窦棠婴手上只有花,他回头而来。
多吉雅恍惚一瞬窦棠婴看着多吉雅走来,他用野花做了一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并在他耳边轻声用藏语说道“宝贝你真好看。”
窦棠婴听懂了宁姆杰拉,他知道是真好看的意思。然后多吉雅在自己嘴角落下一吻。此刻,海拔4500米,气温8°,而他们之间春暖花开。
下山时,他们碰见了一支科考队来考察喜马拉雅山脉的视宁度。同行之余他们打听到科考队准备在此考查这里是否合适建立一座天文台。
科考队中有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窦棠婴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摘下了墨镜:“樾棠?”
男人年近30却像18、19岁的澄澈可爱,他一身贵气像是来度假而不是考察,身后那人反而有科研人员的成熟稳重,不像他一路叽叽喳喳。
游宇光虽然是这副模样但他其实是这支考察队的队长,而成熟稳重的傅克白只是他的生活助理,只负责他的情绪和生活。
他们正要寻求村委会的帮助,结果游宇光和窦棠婴一拍即合,多吉雅成了他们的向导。
窦棠婴很是高兴比自己有工作更加高兴,多吉雅总是这么招人喜欢。
“可我我想多陪陪你。”
窦棠婴捏住他的下巴“我还指望你养我呢,你不工作怎么养我啊?”
多吉雅弯下腰,“真的!?”他太希望自己可以豢养这只小鸟了!
“当然啊!”
这话一出,没过多久窦棠婴就后悔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再也没见过多吉雅,他卖力工作到已经三过家门而不入!!!
正在建临时基点的多吉雅在微弱信号中收到一张图,来自窦棠婴的“调情”…
他凝视着那人透出屏幕的勾引而无法下手。
刚要打字,又紧接着弹出一段文字——
「它说它很想你…我也是~」
「宝宝~想你的@";/&"」
三分钟后——
「如果今晚再不回来,我就不理你了!!!」
消息时间间隔还不到一分钟——
「多吉雅」
看到这三个字,多吉雅立马放下工具,去找了游宇光请假…
当晚,窦棠婴刚洗好澡,正站在洗手台前擦头发。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他穿着一件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啊!”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凌空抱起。双腿本能地夹紧这具结实有力的腰身,双手如藤蛇般攀上对方的后颈。透过镜子里的模糊光影,他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窦棠婴明知故问,声音里却藏不住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多吉雅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窦棠婴的耳廓,然后带着一点惩罚意味,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声音低沉道:“你在山下的思念,我听见了。”
窦棠婴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多吉雅将他抱到床边,放在床上,手上算不上温柔,动作带着连日思念堆积出来的急促,却并不粗暴地解开他睡衣的系带。
窦棠婴被他弄得咯咯笑起来,手指插进多吉雅头发里,轻轻揉着。
他还有心和他tq。
“吉雅,今天我写完了专辑。”一边低吟一边说,“最后一段曲子谱出来的时候,心里全是你。”
多吉雅没说话,吻落在他嘴角、下颌、颈侧。
“我想告诉你,可你不在我身边~”多吉雅的一切都让窦棠婴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想你吗~”
多吉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这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还有一丝勾人的韵味。
多吉雅吻住他,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从唇齿间溢出的、克制又忍不住的轻吟。
窦棠婴手掌轻轻一推,多吉雅顺势翻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他喜欢看窦棠婴腰肢为他扭动,双手撑在他胸膛上,低声喘息的模样。而窦棠婴喜欢这种完全自由的感觉,让人发疯的满足。
多吉雅的手掌握住他的腰肢,稳稳托着他。
窦棠婴贴着墙,腰往下塌,声音破碎:“快要……快……”
就在他快要到的时候,多吉雅忽然停了下来。
窦棠婴睁开眼,又气又急:“好吉雅~你干什么。”
从头到现在,多吉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要不要?”
窦棠婴被吊在半空,难受得眼眶发红。他扭着腰,试图让他继续,可多吉雅稳稳托着他,纹丝不动。
“你个混蛋!!!”
多吉雅对他的嗔骂无动于衷,但窦棠婴惨了,他快发疯了!!
修长的双腿还勾着多吉雅手臂,这个大混蛋!
哭红的眼,眸光莹莹:
“呜呜……好吉雅……要……”
“我……”窦棠婴吟着嗓子求他。
腰肢悬空,大片空凉的体肤感让他难n。
“你要什么?”多吉雅低下头,含住他的喉结。
“我要吉雅……不!”窦棠婴喊错一次,多吉雅就退出一寸。
“要……要lg……我要lg……”窦棠婴伸出手要抱抱,服软撒娇。
多吉雅心软了,将他抱起,两人相对紧贴。他非要窦棠婴在他耳边说爱他,说着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s话,直到窦棠婴这只花蝴蝶自愿把蜜交出来,多吉雅这才满意。
一夜未眠。
“小麻雀。”多吉雅的声音沙哑而餍足,带着事后的慵懒。
窦棠婴趴在他胸口,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像一只餍足的猫。
“再唤一声。”多吉雅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滚蛋。”窦棠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嗓子干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音节。
多吉雅笑了。他低下头,吻了吻窦棠婴快要阖上的眼帘。
他不逗他了。
“老公,我爱你。”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窦棠婴嘴角弯起来,幸福地笑了。他清晰地听见男人的喘息和心跳,然后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第79章 红色的光
“窦老师!”
“窦老师,这首歌是这么唱吗?”
“窦老师!”
坐在一台钢琴前的窦棠婴被一群从雪山深处走来的孩子围成了温暖的小岛。他们带着山野的气息,穿着五彩的民族衣裳,小手扒在钢琴边缘,眼睛亮晶晶地仰望他,像一群怯生生又好奇的雏鸟。
窦棠婴的腿上、琴盖上,散落着孩子们摘来的邦锦梅朵,这种湛蓝的五瓣小花,像跌落在凡间的星星,又像高原特有的蓝色脉搏,在他周身静静跳动。
“才让,你不可以拔人家的辫子!”
“宝宝你的声音再大一些,很好听。”
“大家一起唱!1——2——3!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他在这里教孩子们唱汉语歌已经快一年了。春夏秋冬他尽数体验。
秋天在陈塘沟也是四季变化最明显的季节,极大的落差让这里如同一个小世界。
多吉雅呢,偶尔去考察团帮忙,偶尔去山上寺庙干活,但绝大多数时间他用来备考…
备考
成人高考!
多吉雅说,他决定要考植物保护。或许要读到博士,或许要长年驻扎田野,如果这样他们见面的时间会很少,他在征求窦棠婴同意时,窦棠婴握着他的手反问他:“好吉雅,那我因为工作无法和你相见时,你生气吗?”
多吉雅说不会,反而他会很自豪,因为这是窦棠婴热爱的事业和梦想,他看见他快乐他只觉得幸福得要命。
窦棠婴抚摸爱人的脸说“我对你的心犹如你对我的心,我也是一样的。如果这是你愿意追求的人生,请尽情地去做吧,我们是彼此的伴侣而不是绊脚石。”
多吉雅欣喜极了。
所以,多吉雅现在正准备成人高考中。
这个曾经几乎与世隔绝的“莲花孤岛”,在经历尼泊尔大地震的创痛后,正缓缓新生。
这里有些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尼泊尔边境往来,最先学会的甚至是尼泊尔语。语言是纽带,音乐也是。
于是,窦棠婴买了一台钢琴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多吉雅的家就在陈塘镇以北,村庄与巍峨的希夏邦马峰无言对望。村庄之上,岗日托嘎寺静静矗立,偶尔两人会散步来到那座寺庙去看看。
这里或许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自然聚落。公路只修到山脚,剩下的是陡峭的、需要虔诚徒步的天路。这台钢琴的到来,曾是一场惊动四方的“迁徙”,是无数肩膀与绳索完成的奇迹。
它如今成了村子的心脏,而窦棠婴是让它歌唱的人。
晚上村子里停电了。
不是科考团造成的,而是山上老化的变压器终于不堪重负。抢修队要明早才能从几十公里外的村子赶过来。
今天是游宇光团队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谷里,海拔2000米氧气充足,气温不行。他们早早地就升起篝火取暖。
“老天爷存心不让我们干活。”游宇光蹲在帐篷门口冷得直哆嗦,对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哀嚎,他们就要离开了,他正写报告准备发给上级团队。傅克白好像会魔法一般从他的包里掏出了瓶保温的咖啡。游宇光惊喜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白白”
傅克白表面虽然依旧死人脸,但多吉雅看见了他转过头时不熟练但松弛下来的神情。
游宇光喝了咖啡后变得平静。他从后备箱摸出一盏旧马灯,点亮,挂在帐篷撑杆上。微弱的暖光映出他的侧脸,眼窝看上去比白天深些,眼神却比白天更加单纯天真。
他像孜孜不倦的学童,痴迷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在游宇光那里,多吉雅得知了如果在宇宙中迷路,他应该怎么回家的教学,只需向宇宙飞船填入地址,把自己像个快递包裹一般邮寄回家。
“宇宙·可观测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星际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记住了,一定是银河系第三旋臂。”这就是为什么多吉雅觉得他很单纯天真的原因。他像童话让人觉得世界很单纯。
而他身后总有一个人为他举着灯,这时候的游宇光就会推开傅克白说道:
“做天文的人,最不怕黑。”他说,“黑才是常态。”
科考团在镇外空地上生起篝火。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村里的孩子们,为首的才让举着一盏酥油灯,橙黄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白珍抱着干牛粪,最小的男孩拎着铜壶,里面是热腾腾的甜茶。
“游老师!”才让像只小土拨鼠,跑得气喘吁吁,袍子都跑歪了,“窦老师说你们没电了,让我们来送灯!”
游宇光怔住。
他看着这群海拔最高的小信使,看着他们冻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出帐篷口:
“进来,外面风大。”
镇上的人也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带了糌粑和酥油茶,有人抱着六弦琴。火光照亮一张张面孔,高原红,眼窝深,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经幡被风揉皱的边。
大家围在一起就不怎么冷了。
多吉雅坐在人群边缘,忽然有个人遮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话刚说完,窦棠婴眼前眩晕一瞬,他被多吉雅拦腰抱入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不顾旁人。
“怎么走这么远来?累不累?”多吉雅揉着他的小腿,关心道。窦棠婴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累死了,可是一想到我来见我的亲亲,我就一身是劲。”
游宇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们两个旁边。他没看他们,只看着火。
“你们怎么会这么好?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拥有一个超爱我的对象?”窦棠婴和多吉雅相视一眼心里想的——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多吉雅也注意到了傅克白的情绪,他这张死人脸上为数不多的起伏都是因为游宇光,可是游宇光始终都把他当做金鱼一般,让他在自己的鱼缸里生活却始终无视他的呼吸。
“你很懂星空吗?”多吉雅问。
“你每天都看见它们,都会知道它们叫什么、有多远、会不会死吗?”
游宇光昂了一声,却又沉默了很久。
“我阿妈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后来我阿爸也死了。我每天晚上抬头,觉得哪一颗都是他们,哪一颗都不是。”
游宇光没接话。而傅克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压扁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可后来我知道了,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他始终都在天上,等待着你发现它在守护你,他或许还在光年外前来的路上,也或许已在你的世界等待你发现他的光芒。游老师,你的星星一定同样光彩夺目,只是你别只顾远眺宇宙而忘了眼前的星光。”多吉雅看着那道在黑暗中举着手灯的身影他一直都守在游宇光的帐篷边,不远不近。
游宇光没有理解到多吉雅的意思只说:
“……观测站如果可以在这里建成,”他过了很久才说,“之后就会有人来这里工作。一年、两年、五年。他们会在这里看星星、吃饭、睡觉、想家。会有更多人替你看这片天陪你仰望星空。”
游宇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设备明天就能修好。今晚停电熬熬就过去了!我可以的!”
傅克白看他往回走,就把烟收了起来。但游宇光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窦棠婴:“樾老师,那把琴你会弹吗?”
窦棠婴没答,但他的手已经从琴箱表面滑到了琴弦上。
“嗯刚学会的。”他在这里也没闲着,这些天都在民歌采风,在一个老人手上学会了碧汪琴。
第一声拨弦,是陈塘孩子都认识的调子,是传了好几代人的牧歌,吉雅也会,拨弦一响,镇上的老人跟着哼起来,小孩踩着拍子在月光下起身,银饰在火光间点点成星屑。
还有一把,有人递给了游宇光,游宇光也是自来熟,他不会也要拨弄几下,琴弦一撩就立马发出一声跑调似委屈的嗡鸣,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游宇光的笑颜在篝火间时隐时现,傅克白却连他的睫毛都看着格外认真。
篝火一圈,大家操着不同语言可以说牛头不对马嘴,但窦棠婴只要碰酒就和翻译器一般可以精确掌握各类方言,毕竟只是喝酒谁管你说什么,只要能喝得痛快就行,多吉雅垂下眼,实在受不了窦棠婴这个外向奔放的酒性,可他从不会拘着他,毕竟还有自己在,可以带他回家就行。
而且看见他高兴,多吉雅的嘴角就会不自觉扬起来,这样就够了。
窦棠婴早就看出傅克白对游宇光的情感,他将他拉到游宇光的身旁坐下,和他们一块喝酒。傅克白是个很高冷的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游宇光眸光一瞥他就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和我喝酒你就这么不乐意吗?”游宇光背对着他,看他这样反而是他开始生闷气。
傅克白一顿,似乎为了证明,他连着喝了三杯。
就在这时,不知谁先抬头,“啊”地轻呼一声。
所有人仰起脸。
夜空中,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一道红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刺破墨蓝的天幕,向上、向上、再向上,不是坠落的火,是升腾的红色魂魄。它像一根被神明遗忘在凡间的红线,被风猛地拽向宇宙深处,瞬息之间消散成几缕暗红色的、如丝绒般的辉光。
“红色精灵。”游宇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轻,像怕惊走这短暂的神迹。
窦棠婴听不懂这个名词。
他只看见眼前这道道红,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短暂得如梦幻,深深烙进他视网膜。
此刻这道光,忽然出现照亮一切,然后消失,但你知道它存在过。
你知道你会一直记得它。
窦棠婴对着天空拍了一张。
放下手机后,窦棠婴看见此刻火光映着一张张被高原紫外线晒黑的脸。没有乐器,有人就用保温杯敲出节奏,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一首老得掉牙的藏语民歌,调子悠长,像山风穿过经幡。
游宇光靠在设备箱上,仰望这抹红色的星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天文台的时候。那时,在天文台守一夜是非常的无聊的一片天空,那天能见度不差但就是什么也没看见。
那时他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意气风发,以为天文台就是征服星空的开始。后来他明白,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征途是等待——等一束光,跨过几十亿年,落入镜头,落入他的眼睛。
他在火光中摸出手机。
他想给远在海岛的、远在沙漠的、远在火山的等等等等各个亲朋好友分享一遍自己的快乐!只可惜意料之中,信号栏空空如也。
“这群家伙真是没有运气,这么美的奇迹他们却无法第一时间收到,你说呢白白?”
而此刻,他的手机收到傅克白的一条信息,但它加载了很久很久,久到游宇光没了耐心,久到人声全部散去。
久到深夜寂静时,游宇光都忘了这条消息时随意点开手机,却看见了傅克白发来的一束红玫瑰般的星光…
点开的瞬间,
此刻恰好,
落在了他的眼眸里。
深夜,窦棠婴还坐在草坡上,多吉雅脱下了他的氆氇给他披上。他窝在他的怀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同时,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信号只有一格,加载转了很久,但好在消息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在天上。
我看见红色的光了。
尼吉。」
他知道有人在社交平台等待他的消息。
现在是凌晨两点,正常大家应该都睡了,或者在百无聊赖地享受熬夜,或者在尝试处理自己消化不掉的情绪。
但没关系。他只是想让城市里的疲惫的大家知道。
有些光,即使隔着屏幕,也能被看见,照亮一双双早就被生活腐朽了的眼睛里。
哪怕只有一瞬,也希望大家今夜有个好梦。
第80章 飞鸟拥有自洽的自由
多吉雅接到舒云缙的消息时,他正在拉萨考试,此刻的拉萨城的秋天比陈塘镇要来的冷一些。
多吉雅刚出考场,任青盘旋在头顶。
他还没来得及见窦棠婴就被一人带走。
舒云缙的车停在拉萨城外的岔路口。多吉雅上车时,这个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人正在啃压缩饼干,手边摊着一份地图,线条绘制粗犷,但上面标注了边境盗猎者常用的隐秘通道。
“我们从老扎巴那里获得情报,”舒云缙点了点地图上某处,“他们中有一伙人已从锡金翻山过来,据说货会通过开鲁山口,预计这段时间在希夏邦马南坡完成交易。接应者诡计多端,从曲秀塘卡到阿妈直米雪山,围着日屋镇扎西惹嘎打转几天后,我们在新月形山和藏嘎拉山之间失去了他们的消息,我需要熟悉这片无人区的向导。”①
“而且我要知道睡佛处在哪…”
这一切的一切,多吉雅是最好的人选。
“睡佛处。”舒云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咀嚼它的含义。
“希夏邦马峰在特定的角度看去,雪峰像一尊侧卧的佛。以前有些老人还会对着那处祈祷拜佛。”多吉雅说,“所以叫睡佛处。”
“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没想到这个地方鲜有人知,成了他们交易的秘密基地。偶然被正在考查的我的父亲撞见……”
多吉雅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些恨已经随着时间变成了他记忆中的一块瘢痕。可现在,当再次说出“睡佛处”时,疤痕忽然又痒疼了起来。让人在意又扯不掉。
舒云缙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危险级别不低。你可以选择不去。”
多吉雅拿起地图,目光掠过那些弯折的等高线,说了一个词:“多久?”
舒云缙挑眉。
“顺利的话,一个月。”
多吉雅点头,没再问。一个月,他在心里盘算,他该怎么开口?而且他可以做到一个月不见到窦棠婴吗?
正担心这个问题的多吉雅,很快就有了答案。
窦棠婴这一年以来,专辑销量破亿,加上为羌塘无人区研究所写的歌爆火,他现在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歌手。
窦棠婴现在也是忙得两头奔波,属于抽个空谈个恋爱。
今天在咖啡店等待多吉雅考试结束时,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躁动。
因为他刚刚接到了茱莉亚的电话。
她单枪直入开口就是,你愿意开演唱会吗?
诶?
咔——椅子划出摩擦声音的同时,咖啡店其他客人都奇怪地看向这个激动的南方人。
窦棠婴从发懵的脑袋空白到直接从椅子上跳起喊着:“愿意!我当然愿意!!”不过一秒。
回望他的事业巅峰期,他也只是开过小型的地下live和参加音乐节。他从未有过机会让他举办演唱会!哪怕这个念头……
窦棠婴听到这个消息时,平静的整颗心都在发颤!!
到底是命运眷顾了他,还是他自己重新拯救了自己,以至于他重新获得了幸福。
窦棠婴立马开始搜索词条,果不其然——#樾棠演唱会(爆)挂在第一名。
聊天框里也陆陆续续有人来祝贺他的成功。
这感觉不错,窦棠婴用咖啡搅了几圈咖啡——考试还有多久啊……
看时间,也该结束了啊?
他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在西藏待久后,他学会了等待——等风停,等雪化,等花开。可今天他有点等不及了。不是因为多吉雅迟到,而是因为他手里攥着的这个消息,这个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身体里炸开、燃烧、沸腾的消息。
不行,他还是去门口等他吧!
窦棠婴握着手机站在门口,不停地不停地,跟随猛烈跳动的心脏来回不停踱步。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余光一瞥,直接从店门口冲向他,多吉雅见状伸手牢牢地一托将他稳稳抱起。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窦棠婴就像一只小麻雀在他身上雀跃着:“亲亲!宝宝!我!我太幸福了!!”
“啊啊啊啊啊!”
多吉雅仰头的脸被窦棠婴亲个没完,他的爱人在太阳下笑容夺目,比阳光美丽多了。
“怎么了?我的宝贝?”
“我要开演唱会了,我要开演唱会了!”
多吉雅比他更加快乐惊喜地紧紧抱住他,窦棠婴高举双手拥抱天空!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后,窦棠婴意犹未尽道:
“考试顺利吗?”
窦棠婴低头捧着多吉雅的脸亲了又亲,多吉雅一脸享受地说道:“顺利。”
窦棠婴向天高举双手,欢呼:
“太好了!!”
今天,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一对恋人!
夜里,尽兴了的窦棠婴趴在多吉雅胸膛上,两人大汗淋漓,他感受爱人蓬勃的心跳喘息道:“好吉雅,你一定一定要准时回来看我的演唱会!!”
多吉雅亲吻他一根根手指,依依不舍答应他无论天涯海角,自己都会奔赴他。
为此,他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多吉雅回到了陈塘,窦棠婴则回到了内地开始紧锣密鼓的加紧训练。
从那之后,窦棠婴连轴转地都待在录音室加紧排练。他有太多太多犹如新生一般的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录音了,这种久违的感觉像是一股兴奋在肉/体里攒动,他跃跃欲试。
从早到晚,排练室充斥着失真的吉他、错拍的鼓点和他不时戛然而止的干涩嗓音。在喧嚣中忙碌反而变成一种恒定的状态让人心安。
这是都市里的人都有一种通病,大家都指望着自己坏掉的收音机持续发出白噪音从而让自己进入睡眠一般的通病
窦棠婴一遍遍重复副歌,手指在琴弦上磨出红痕,仿佛只要足够用力、足够吵,就能忘记身体和大脑不由自主地思念…
一曲结束,窦棠婴在静止时疯了一样脑海中只有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他好想多吉雅…
一曲开始,他把一首慢歌唱出了歇斯底里的渴求,录音室外的工作人员不知如何是好,却又觉得这版好极了。
窦棠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结束后在余音中如梦初醒。
录音室安静极了…每个人都透过一寸玻璃看向他。窦棠婴立刻回神抱着歉意鞠躬道歉。肯定又是自己的情绪导致大家节奏出错…
自己还走神了…
这机会有多珍贵,你知道吗窦棠婴!
他懊恼地暗骂自己愚蠢。
连自己歌都唱不好的蠢货!
他抬手调试自己耳麦,严阵以待!爱情是麻醉剂,麻痹人的野心和理智,现在的工作一定要比思念多吉雅来得更加认真,这样才对得起每一个人,他却本末倒置了。
他真是!
“我们再来一遍,可以嘛?”窦棠婴很珍惜这次复出的机会。
监棚人员连忙摆手道:
“老师,您唱得很好!真的,好得很好!”工作室的人后知后觉从余味里跟着回神…调音师竖起大拇指,即兴用木鼓跟着窦棠婴新歌的旋律敲了一段和弦,窦棠婴一听觉得好极了!
他一下有了灵感,团队的合作妙不可言。
“低频下去,声音会更润一点。我们再试试吧。”
“这里拖拍了…第三句重录。”
“我准备一下把和声加进来。”
他在录音室里,从清晨六点泡到午夜。耳机里的分轨混成细化的音乐,思念总是在过度寂静的间隙里报复性嘶鸣。
他一次次重录,唱到喉咙发紧,再灌下冰水继续。制作人小心翼翼地问:“樾老师,要不要休息?”他咧嘴笑:“工作要紧,快要没时间了,还有一首曲子。”
梦想成真只离自己一步之遥,他不想放弃。
他没有多人的乐队,但他就是自己的底气。
他坐在地上结束了演唱会主题的敲定,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事等待着他,等待着他。
窦棠婴笑了笑,还是梦想不会将他抛弃,在她面前自己还是窦棠婴。
这一刻,长达一个月的几近崩溃有了解脱的感觉。
窦棠婴每天雷打不动给多吉雅发去数条消息,是耳机,是麦克风,是今天的盒饭,是一张即将发行的黑胶专辑。
他什么都发,什么都想告诉多吉雅,他的幸福与他相伴,他更想要多吉雅的安全,他要的是他有信号时他的回答,哪怕是一句在开车,他都会喜极而泣。
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也知道他们彼此相爱。
深夜疲惫的窦棠婴拖着灵魂回到酒店。
一下倒坐在椅子上,没了脾气。
几个呼吸来调整自己的无力,几个呼吸来切换他的状态,然后脑子被多吉雅这个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满满占据。
恢复听力以来,他一直很小心自己的睡眠和精神状态。
他坐在门口呆滞了半天,侧头看向落地窗,清晰的窗外城市里没有星空,只有霓虹的反射,光把天照的灰蒙蒙的彩色让人看的有些压抑。
可是这一刻,他又无比的宁静平和,因为这一刻,他是踏实。
他知道自己在做自己人生中最梦想的事情,他正离着自己热爱的事情越来越近。
此刻,他无比平和,但进入房间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感,仿佛有一片天压在自己的身上,耳朵里明明自己曾经那么希冀的安静,这一刻成为了自己想要逃避的无声压抑。
在喧闹里脱身出来的刹那是解脱,而后的每一个呼吸都是空虚和寂寞犹如空气在维系生命。
他并不适应安静。
这么想来,他恢复听力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有多吉雅这个人的存在…
窦棠婴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转啊转,空空的,空空的…好像转起的风都可以把自己填满。
但什么酒也填不满。
窦棠婴太想那个人了。
于是,打开了在羌塘采风的录音机想着获取灵感,带上耳机,双手抱膝听着风,听着雨还有大家的欢声笑语。
窦棠婴时不时
“这是斯达姐的声音…”
他在辨认远方故人的每个声音…
“这是姜觅的酒瓶声,诶…好像是搪瓷的声音?那就不是。”
“牦牛的声音…不对,是岗巴老师学牦牛的声音哈哈哈哈…”窦棠婴的眼睛从疲惫越来越发亮,仿佛他听见了车窗的风呼呼打在自己耳朵上…
黑暗中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最暗的亮度,调节着黑夜。
窦棠婴听得入迷,听得专注,一段风声之后他听见了一段话…
录制于自己听力最差的时候,多吉雅用藏语说下的话,而录音机巧合地录下了他的声音:
“风雨自由,生命自由、自由的内心即是自由的世界,自由的世界即是自由的你。”
这个男人到底默默为他祝福了几次?
窦棠婴看着手机里翻译出来的这段话,幸福得笑了,哈哈大笑。
他背靠着椅背,转来转去,一边仰头大笑然后任由着自己在泪水中徜徉。
他的爱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陪伴自己走出低谷又走上山巅,他是他一路上的伴侣,也是他一生之中的伴侣。
多吉雅啊,你可要长命百岁。
窦棠婴把这段剪了出来无限循环,直到他睡着,直到第二天天亮睡醒,这样仿佛多吉雅始终陪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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