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刚洗漱完,听到声音立刻跟阿姨走了出去。
“黎漾烧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最高体温38.7。”家庭医生看到闻溪来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叹气,“还没确定病症,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或是降不下来,最好去一趟医院,她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反复高烧对身体消耗很大。”
闻溪点了点头,眉头没有松开,走进房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黎漾躺在被子里,肩膀随着干咳一抖一抖的,脸比昨天晚上还红,嘴唇起了干裂的白皮,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闻溪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比昨晚还要烫一些,于是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敷上去。
黎漾在昏迷中偏了一下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在躲那道凉意,但攥着被角的手没有松开。
闻溪又拿过阿姨送来的酒精棉,犹豫了一下,先从耳后开始擦。
温热的毛巾沿着耳廓后缘慢慢滑下去,擦过耳垂下方的凹陷,沿着颈侧往下走,酒精的凉意在被体温蒸热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黎漾的颈侧在毛巾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闻溪没有停,毛巾沿着黎漾颈侧的线条继续往下,绕过下颌角,经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然后拐向肩头,最后又把袖口往上卷,擦了擦手臂。
做完这些事情后,黎漾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闻溪刚准备站起来去换水,黎漾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梦呓般的声音从枕头上传出来。
“……温姐姐。”
三个字含混地从黎漾烧得干裂的唇缝里滑出来,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安静的水面。
“你等等我啊……”
闻溪的手指顿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搭在毛巾边缘,湿凉的水珠顺着她的小指滑下来滴在床单上。
那声‘闻姐姐’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在她脑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根本就不喜欢你,脾气又差又凶……”黎漾的声音沙哑而模糊,“你不要跟她走……”
闻溪低头看着黎漾那张泛红的脸,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还在翕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争执着。
闻溪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她想起黎漾在花园里说‘你以前都会哄我’时翘起的嘴角,想起她在医院里说‘为了你被赶出家门’时委屈的眼神。
拿着毛巾的手缓缓攥紧。
“……我不走。”她说。
黎漾没有回应。她的呼吸还是又急又浅,但刚才那句梦呓之后就没再开口,翻了个身,攥着枕套的手指慢慢松开,似乎进入了深睡眠。
闻溪帮她拉好被子,又坐了会儿,站起来重新拧了一条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中午的时候黎漾的体温短暂地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她的呼吸平缓了一些,不再说胡话了。
闻溪去楼下吃了午饭,坐在客厅喝饭后的果茶,助理就抱着一个文件袋从门外走了进来。
“小黎总交代过,这些文件今天要送过来。”助理跟闻溪打了声招呼,正准备上去找黎漾。
“黎漾她昨晚发烧了,人现在还没清醒。”闻溪叫住她,“你先在楼下等等吧,有紧急文件吗?”
助理摇头:“没有要立刻签字的。”
因为她上司拐骗人的把戏,助理看到闻溪也下意识心虚,抱着文件打算去小客厅等。
她抱着文件打算去小客厅等,闻溪把瓷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等一下。”
助理转过身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如常:“闻小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闻溪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从助理脸上慢慢扫到助理抱着的文件袋上,又从文件袋移回她的眼睛。助理被她看得后背开始发麻,手指在文件袋边缘不自觉地抠了一下。
“你做黎漾的助理多久了?”
“快六年了,小黎总上大学实习的时候我就跟着她了,另一个助理齐齐比我更久一些。”
“以前我跟她在一块的时候,你也见过我们吧。”
助理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抠得更用力了一些:“……有过几次,但小黎总一般不让我们跟。”
“我跟她之前是怎么相处的?”
“就……就情侣间那样相处啊,小黎总经常去接您下班,或是去您实验室接您,你们会一块去吃饭。有时候您加班,她就在车里边工作边等您。”
“她家里对我们的态度怎么样?我见过她的家人吗?”闻溪又问。
助理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她不能乱接,说错了就是给黎漾添麻烦,说对了她也拿不准闻溪会不会顺着往下追问。
她抬起头来,换了一副干干的笑脸:“闻小姐,您见过小黎总的家人,你们很小就认识了。但小黎总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
助理脸上那副笑更干了一些:“这个……还是等小黎总醒了亲自跟您说比较好,毕竟在您是她的alpha,有关您的事情上,她一向喜欢亲力亲为。”
闻溪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助理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又抠了一下,听闻溪说:“……知道了,你忙自己的吧。”
助理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走到门口,刚伸手去拉门,阿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闻小姐,黎小姐她又烧起来了!”
闻溪立刻起身往楼上走,她脚步匆匆,却在刚踏上三楼台阶时脚步骤然顿住。
一股甜腻的香气正从三楼的走廊深处漫出来,浓稠得像一整个熟透的果园被人掀翻在空气里,沿着楼梯缓缓往下淌。
她转头问照顾的阿姨:“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阿姨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闻小姐您闻到什么了?”
闻溪觉得不对劲,加快脚步往上走,直到推开那道紧闭的房门——
甜腻的樱桃味在空气里弥漫,带着omega体温的信息素裹着蒸腾的热意,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酿得变了质。
黎漾躺在床上,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睡衣下摆卷到了肋骨上方,露出一截腰线。
她整个人蜷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枕,脸烧得泛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后颈的腺体正往外持续散发着信息素,浓郁得近乎失控。
闻溪在门口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更冷静了些,这才走进去。
她走到床边,先弯腰探了一下黎漾的额头,温度又高了,烫得她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
黎漾在昏迷中偏了一下头,脸颊蹭过闻溪的手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拼命汲取闻溪手上的凉意。
与此同时,闻溪的全身也发起热,alpha的本能在那一瞬间被omega失控的信息素唤醒了,青竹香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闻溪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违背本能强行把自己的手从黎漾那里挣脱,快步走出房间。
“去请沈医生,马上。”她站在门框边对阿姨说,声音更沉了,“不要治发烧的,要信息素科室那个沈医生,让黎漾的助理去联系。”
闻溪上回在医院就察觉出沈医生和黎漾的关系不一般,本是试探,没想到助理真把沈医生请来了。
闻溪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等腺体那股灼热慢慢退下去。她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出了几道褶,才直起身来重新走进房间。
沈医生身上还穿着平时的衣服,没来得及套白大褂,显然是放下手头的事赶过来的。她走进卧室查看了一番黎漾的基础情况,又用仪器扫了一下她后颈的腺体,眉头皱了起来。
“是假性发情热。”沈医生收回仪器,语气很确定,来之前她已经给自己注射了强效抑制剂,才没有被黎漾影响。
“那是什么?”
“她之前信息素就不稳定,一年只来一次真正的发情热,其他时间会不定期有假性症状。上次来我诊室的时候我就跟她强调过,她一直没调理,这次腺体又应激了。”
沈医生指着仪器屏幕上的信息素波形图:“烧一直不退跟这个也有关系。腺体在往外释放信息素,体内激素紊乱,身体在应激反应里停不下来。”
闻溪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黎漾烧得泛红的侧脸上:“应该怎么处理?她怀孕了也会产生这种情况吗?”
沈医生明显愣了一下,看向站在闻溪身后的助理。
助理在闻溪背后疯狂地挤眉弄眼,沈医生沉默了片刻,缓声说:“她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她已经发烧快一天一夜了。”闻溪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现在烧到快四十度,信息素控制不住。到底该怎么处理?我要能最快见效的方案。”
沈医生见闻溪问得这么具体,连‘怀孕’都问出来了,心里大概有了数。她放下仪器,正了正神色:“恕我冒昧问一句,你跟黎小姐是什么关系?”
闻溪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沈医生一眼,浅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她是我的omega。”
“那就好办了。抑制剂要打,但单靠抑制剂起效慢,而且容易让她整个周期都紊乱。”
沈医生顿了一下:“如果你是她的alpha,临时标记可以帮忙更快的稳定下来。信息素的融合比药物快得多,否则这种状态若是持续三到五天,对腺体也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
闻溪没有立刻回应。
沈医生重新弯腰检查黎漾的状态,助理赶紧跟过去帮忙,给黎漾先挂上了盐水。
闻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黎漾蜷在被子里的侧脸。烧让她整张脸泛着不健康的红,嘴唇干裂,呼吸很浅。她的右手还朝外伸着,像是想握住什么但没够到。
她想起黎漾说胡话的时候喊的‘你不要跟她走’,想起黎漾说她们快要结婚和有宝宝时眼睛里喜悦的模样。
闻溪问沈医生:“临时标记……会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伤害?孕期的发情热真的可以进行标记?”
沈医生背过身去整理器械,声音淡淡的:“你们之前怎么标记,现在也怎么标记,临时标记的好处就是快速稳定信息素。”
闻溪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医生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还带上了欲言又止的助理。闻溪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黎漾的后颈。
那块皮肤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腺体微微鼓着,滚烫的,正在往外散着浓郁的信息素。她伸出手,指腹按在了黎漾的腺体上。
那一瞬间黎漾在昏迷中偏了一下头,脸颊蹭过闻溪的肩窝,很轻的、无意识的动作。
闻溪的手指还按在黎漾的腺体上,信息素的热意从指尖渗进来,樱桃的甜腻混合着黎漾的体温,顺着她的指腹往上爬,一直漫到她的手腕。
“黎漾。”闻溪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黎漾没有醒。
体温却越来越高,呼吸里全是灼热的气息,依旧没有半点被药物压下去的迹象。
没有犹豫的时间,闻溪环住黎漾的后颈,咬了下去。青竹味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来,沿着齿尖灌入黎漾的后颈。
黎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闻溪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樱桃味的信息素和青竹的香气在那一刻交缠在一起,从腺体的破口渗进去,又从那里面反涌出来,混成一种闻溪自己都没闻过的气味。
停了几秒,然后再度顺着alpha的本能灌入信息素,黎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信息素灌入的速度不慢不快,闻溪控制着力道,怕一次给太多黎漾受不住。
大概过了十几秒,黎漾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烧得泛红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回正常的温度,呼吸也从又急又浅慢慢变得平稳。
闻溪松开齿尖,舌尖扫过那两个细小的齿孔,把渗出来的一丝血珠卷走。
黎漾靠在她肩头,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闻溪没有立刻把黎漾放回枕头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多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暖黄色的,落在黎漾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截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闻溪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
拉开门的时候沈医生正靠在走廊墙上等闻溪,手里拿着记录的平板。
“标记完成了?”
“嗯。”
沈医生点了点头:“她体温应该会在半小时内降下来。后面几天可能还会有信息素波动,后续可以用抑制剂,也可以再标记。”
闻溪安静地听完了:“好。”
沈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闻溪转身回了房间。
黎漾的侧脸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嘴唇已经不再干裂,呼吸平稳而均匀,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
闻溪的视线在她后颈停了一下。那里有两个细小的齿痕,微微泛着红。
她在床边坐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黎漾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片光,在杯沿上晃动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很奇怪,像是睡了很长很好的一觉,四肢百骸都松泛开,浑身舒坦得不像发烧过的人。
黎漾隐隐察觉到自己经历了一次假性的发情热,而且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在微微发热,不疼,但那种触感很陌生,像被人碰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的手指顺着那股细微的痛感摸过去,指腹触到皮肤的时候摸到了两块小小的凹陷,浅浅的,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动,倏然睁大双眼。
黎漾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停摆了。她迅速坐起身,掀开被子,跌跌撞撞的下床往卫生间跑去。
浴室镜子前,黎漾偏过头看自己的后颈,那一圈齿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浅红色,位置卡得正好在腺体正中央。咬的人很准确,像事先量过一样。
她没有被任何人标记过,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后颈的信息素余味很淡,但她闻到了。青竹的尾调还残留在皮肤表面,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像雨后竹林里吹过来的风。
黎漾想起沈医生之前说过的话:“抑制剂治标不治本,假性发情热严重的话可以考虑临时标记。”
黎漾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后颈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镜子里的人眼眶开始红了。黎漾的指尖从腺体上慢慢滑落下来,然后她弯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了掌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也不知道自己该处理这件事情了。
她?闻溪她?她们?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闻溪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见黎漾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偏着头看自己的后颈,她停住了脚步。
黎漾听见声音从掌心里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闻溪的脸。她猛地站起身,转过身的时候步子踉跄了一下,后颈的咬痕被牵动,一阵酥麻顺着脊椎往下滑。
她顾不上那股酸软,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你咬了我?不,你给我做了标记?”
“临时标记。”闻溪的声音很平,没有躲闪,“医生说临时标记可以帮你稳定信息素,不然烧还会反复。我想我们以前应该做过很多次,可能我现在有些生疏,以后会多注意。”
“你问过我吗?”黎漾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得厉害,“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那天答应过我的,你说会先问我——”
闻溪伸手压在黎漾双肩,微微用了点力,试图安抚她:“黎漾你先冷静点,你刚醒来身体还虚弱,你听我说,昨晚你意识不清醒,我没办法问你。”
“那你就可以随便咬我?”黎漾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跟着掉下来了。“你记起我们什么了吗?你对我有感情吗你就咬我?”
‘有感情吗’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黎漾自己都顿了一下,因为知道她闻溪没有。
闻溪只是按她说的那些‘过去的事情’在执行。在闻溪眼里这就是她们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自己的omega发情热了,她咬下去做标记,像一对真正的恋人该做的那样。
可黎漾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而她这个导演这出戏的人,此刻站在这里,后颈上留着那个演员的齿痕,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戏耍的人。
那种从内心涌上来的恐惧感在病期几乎要淹没她,她猛地挣开闻溪的双手。
“你又不喜欢我,也对我没有好感,你连我们的过往都记不起来,你就这样咬我……”
黎漾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委屈。
“我确实应该先问你再做。”闻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再辩解,“但当时情况比较急。你烧到快四十度,信息素控制不住,抑制剂的效果跟不上……这件事是我没考虑好,我跟你道歉。”
黎漾别过脸去。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凭什么咬我,可她编的故事里她们标记过很多次,但她说不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闻溪先走过来,把那杯水往黎漾身前轻轻松了一下:“你先喝口水,刚退烧,身体还虚。”
黎漾没有接。但她也没有走开。她就那么背对着闻溪站着,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被揉皱的睡衣领口。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闻溪,你先出去。”
“可你——”
“出去!”黎漾的声音高了些。
闻溪终于动了。
她听见闻溪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然后停了一下:“粥在楼下。你什么时候饿了随时下来。”
门关上了。
黎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攥成拳的手。她慢慢松开手指,又抬手摸了一下后颈。咬痕已经不疼了,黎漾又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蜷在那里,后颈的咬痕在衣领下安静地发着烫。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编这场戏是为了什么了。她本来是想让闻溪爱上她然后再甩了她,可现在闻溪还没有爱上她,她自己先被标记了,虽然只是个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之后,黎漾之后又断断续续发了两天低烧。医生说并非是发情热引起,闻溪隐隐有所察觉,尽量减少出现在黎漾面前的次数。
粥放在餐桌上,水放在床头柜上,药片分好装在小碟子里,旁边压一张纸条:“饭后吃。”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
黎漾每次看到那张纸条都会多看两秒,然后把纸条用力揉皱,扔进垃圾桶。
直到黎漾彻底退烧,已经是两天后。凌晨两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黎漾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后颈腺体上的标记已经淡化,但那种被碰过的触感却依旧紧紧贴着她,尤其是那股青竹的味道似乎还留在上面,隐隐约约,怎么也去不掉。
正准备重新酝酿睡意,房门轻轻被打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瞬,又暗了下去。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黎漾的身体瞬间绷紧,她闭上眼,呼吸放匀,假装还在睡。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人走到床边停了一下,然后往房间另一个方向去了。
黎漾微微掀开一点眼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闻溪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罐状的东西,正对着空气按压。
细微的喷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一股甜甜的樱桃味弥漫开来。
是信息素掩盖剂。
闻溪的动作很仔细,从床尾喷到床头,又在柜子旁边补了两下。樱桃味越来越浓,甜腻的果香盖住了房间里残留的青竹信息素。
她喷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高到低,连窗帘边角和家具缝隙都没有放过。
黎漾躺在那张床上,看到闻溪的那一刻,后颈的咬痕又烫了一下。
她看着闻溪的背影,披着一件白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侧脸的轮廓在月光的映照下很安静。
闻溪仔仔细细的喷了一圈,把剩余瓶子放在床头柜,转身正准备往外走。
“大半夜你来做贼吗?”黎漾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没来得及压住的紧绷。
闻溪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黎漾从被子里撑坐起来,额前的头发有些乱,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似乎刚醒,又似乎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我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睡着。”黎漾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瓶子,“你买的掩盖剂?”
她的目光回到闻溪脸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
“托你助理去买的。”闻溪的声音很平,“我不太懂这些,跟她说要能盖住味道的。她说这个效果比较好,味道也不重。”
黎漾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瓶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里,视线落在那个瓶子上没移开。
虽然她挺排斥那个临时标记,但标记过她的alpha半夜潜入她的房间,就为了消除标记后产生的信息素残余,这让黎漾感受到了冒犯。
甚至比那个咬痕更让她不舒服。
“你喷这个做什么?”黎漾都要怀疑闻溪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才这么讨厌她的信息素,“嫌我的信息素难闻?”
“不是。”闻溪顿了一下,“我的信息素也留下来了一点,我怕你醒过来闻到会不习惯,所以想遮盖我的信息素。”
那句‘我怕你不习惯’在耳朵里转了一圈,黎漾这才缓慢察觉到樱桃的气味跟她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很像。
黎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松开:“……你倒是想得周到。”
“助理说这种掩盖剂可以快速覆盖信息素残留,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你还问了她这个?”
“问了。”
黎漾的喉咙里堵了一句话,她说不出来。
房间里静了几秒,黎漾看见闻溪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松开。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感觉?头晕吗?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比如,你肚子,以及脖子?”
“都还好。”黎漾的声音更闷了。
“那就好。”闻溪点了点头,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半步,“已经很晚了,你接着休息,我不多打扰你了。”
闻溪刚要转身,黎漾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闻溪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看她。黎漾张了张嘴,‘你为什么要买掩盖剂’‘你为什么要在半夜来喷’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被她一个又一个地吞回去了。
她看着闻溪站在月光里的侧脸,五味杂陈。
闻溪从头到尾都是被她骗进来的。闻溪不知道她们不是真正的恋人,不知道她编的每一个‘以前’都是假的。
黎漾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仗着闻溪不记得过去,用怀孕道德绑架了闻溪,现在还让闻溪反过来为她考虑。
她低下头,把被沿又往上拉了拉,声音小了很多:“……你为什么要做刚刚的事情?”
闻溪的睫毛动了一下,沉默了大概两秒才开口:“我觉得你也许不太喜欢,所以想让你舒服一些。”
“那你……你为什么想让我舒服一些?”
“我们这样的关系,我不应该照顾你吗?”闻溪说的很诚恳。
“可我们——”
黎漾的尾音微微发着颤,她说不下去了。
可是以前闻溪明明什么都要跟她抢,她去哪儿闻溪就跟着去哪儿,她要什么项目闻溪肯定会去抢,她去什么晚宴闻溪也肯定会到,就连她去酒吧玩都能常常撞见闻溪。
同样的,她若是收到闻溪的消息,也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赶过去给闻溪找不痛快。
“可我什么?”闻溪还在等待黎漾的话。
黎漾依旧没有开口。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微微绷着,像在忍着什么。
于是闻溪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床沿坐下来。黎漾的身体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往后缩。
“我可能很难记起以前的事情,这些天一点记忆也没能恢复,梦里也是一片空白的。”闻溪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说我们以前很相爱,说我以前很宠你。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对你的。”
“但是。”她顿了一下,“从我被你救回来的那天到现在,你一直在照顾我。给我找医生,安排检查,怕我无聊给我找书看。你发烧的时候喊我闻姐姐,不让我走,说我会被人欺骗,说对方不喜欢我之类的。”
黎漾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梦到什么,但立刻能猜到自己当时是在喊‘温雨瓷’。
温雨瓷跟闻溪同龄,黎漾刚开始认识温雨瓷的时候觉得她性格好,受了温雨瓷不少照顾,一句姐姐也就喊上了。
后来听闻闻溪想要跟温雨瓷联姻的消息,她心中一盘算,生怕闻溪和温雨瓷联姻后壮大闻家,把她给比下去,于是也打起了温雨瓷的主意。
温雨瓷家世好人也温柔,身上没有alpha那种骄傲自满的臭脾气,又常年在外演出,不会跟她有太多婚后的相处时间,不需要日日演戏,无疑是她身边最适合进行联姻的对象。
总归她都二十六岁了,再拖下去,她家里也会给她安排相亲,加上她信息素紊乱的事情,温雨瓷各方面都符合她的要求。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黎漾没想到自己都烧迷糊了,还在梦里计较闻溪跟她抢人的事情。
“……我那是烧糊涂了。”
“我知道。”闻溪的声音很平,“但人在烧糊涂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是心里最想说的。”
黎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被子上那道银白色的月光,没有抬起头来。
“黎漾。”闻溪叫了她一声。
“……嗯。”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闻溪的声音低了一度,像在整理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但我记得我车祸后醒来,你抱着我哭的时候,眼泪把衣服都弄湿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段话该不该继续,然后她还是说下去了:“我记得你攥着我袖口的手指,攥得指节都白了。”
黎漾的手指在被子里收紧了。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闻溪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在触碰一件自己也没把握会不会碎的东西。
“我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去,但你把它们一件一件捡回来告诉我。你说我每次说不过你就会摔门,你说我喝醉了会拉着你的袖子告白,你说你为了我跑出家门,家产都不要了……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黎漾的睫毛在月光底下微微颤着,又很茫然:“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刚刚说过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闻溪的目光落在黎漾脸上,“但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努力对你好的话,应该也不算太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那种在说重要事情时会出现的迟疑。
黎漾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这些干什么,是因为那个标记?我又没有要你负责。”
“我知道你没有要我负责。”闻溪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应该负责。”
黎漾的喉咙里堵得慌,她咽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闻溪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沉在水底的明月,安安静静地落着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黎漾坐在床上,被沿还卡在下巴的位置,她看着闻溪认真的侧脸,忽然就说不出话。
她以为闻溪会说‘这是医嘱’,但闻溪说的是‘我应该负责’。
“……你让我想想。”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裹成了一团。
过了两秒,一只干燥微凉的手从被子外面探了进来,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后颈——在那个咬痕旁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你头发都贴在脸上了。”闻溪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刚退烧出过汗,不能洗澡。我帮你擦一下脸好不好?”
黎漾在被子里没动,她的手指攥着被角:“不用。”
“不擦你会难受的,你发了汗,现在应该没力气洗澡洗头发,擦一擦会舒服一些。”
闻溪站起来走进浴室,拧了一条温毛巾出来,走回床边,当真像个照顾伴侣的贴心alpha。
她低头看着黎漾那张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叠,然后俯身。
黎漾的身体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绷得紧紧的,闻溪的毛巾碰到了她的额头,温热的、湿润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开,慢慢擦过她的鬓角,沿着耳廓绕了一圈,又回到下巴附近。
黎漾僵在那里,除了呼吸之外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闻溪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她皮肤上的温度,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和专注的事。
她忍住没动,等毛巾从她颈侧离开的时候,才低低地吐出了一口气。
闻溪站起来把毛巾放回浴室,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面霜,是黎漾常用的其中一款,放到床头柜:“如果觉得脸干可以涂点东西。”
黎漾看着那瓶熟悉的面试,又看着闻溪站在床边的轮廓。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像一幅清冷的画。
“闻溪。”
“嗯。”
“你刚刚说要对我好的话,是真的?”
“是真的。”
黎漾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她往后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发顶:“……那你先去睡觉。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丑死了。”
闻溪的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一下:“好。你也是,早点睡。”
黎漾没有搭理她,翻了个身,听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又翻了回来,盯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用力咬了一口被角,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樱桃味的掩盖剂还残留在空气里,黎漾在被子里蜷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闻溪临时标记了她,那岂不是意味着闻溪的腺体根本就没有坏?
黎漾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后颈的咬痕和那一丝青竹香气搅在一起,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决定明天一定要找闻溪问清楚。
她换好衣服下楼,闻溪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看见黎漾下来,她把粥放在餐桌上:“皮蛋瘦肉粥。我照着菜谱做的,可能不太正宗。”
黎漾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说,你做的?”
闻溪点点头,不似作伪:“你要不要尝尝?”
黎漾看着那碗粥,粥面微微泛着油光,皮蛋和瘦肉的料放得很足,葱花撒得均匀,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但砂锅里圈被溅出来的粥粒一看就是新手所为,不像是阿姨会弄出来的狼藉。
闻溪亲手给她熬粥这件事直接盖过了闻溪的腺体:“你几点起来做的?”
“五点左右,第一次煮的时候糊了锅,这是第二次,应该不会太糟糕,你要尝尝吗?”
要换作之前,闻溪给她熬粥这种事情,黎漾就该立刻拍八百张照片,一部分发给林霜霜炫耀自己的新进度,一部分存档以待闻溪恢复记忆后用来嘲笑闻溪。
但手机没带下来,黎漾想自己是因为懒得再跑一趟三楼,于是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闻溪给她舀了一碗。
黎漾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含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皮蛋的鲜和瘦肉的咸混在一起,温度刚刚好,不烫嘴。
竟然真不糟糕?
黎漾板着脸:“还行,能吃。”
闻溪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一块喝粥:“你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还是想在家休息?”
黎漾的勺子顿了一下,那句‘你腺体为什么没坏为什么骗我’又一次滑到嘴边。
她抬起头来,闻溪正看着她,晨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道柔光。
闻溪的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疑问,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想知道她今天开不开心。黎漾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把那句话也一起咽了下去:“……没想好。再说吧。”
把粥喝完后,闻溪接过空碗放进洗碗机,几个阿姨不知道去了哪里,厨房里外都不见人。
黎漾看着闻溪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又拿纸巾擦去了餐桌上滴出来的粥僵,动作很生疏,一看就没什么经验。
黎漾的手垂在身侧,看着闻溪繁忙。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句质问又被她咽回去了。
“你手怎么了?”闻溪从厨房出来时问了一句。
“什么?”
“你在敲桌子。以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这样?”
黎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确实在敲,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没有。就是坐久了有点无聊。”
闻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杯果汁放在她面前:“无聊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黎漾抬起头来看她:“你之前无聊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闻溪想了想:“看书。”
“还有呢?”
“跑步。”
“我问你娱乐方式。”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闻溪想了好久,说:“用你实验室的药剂做合成?”
一楼二楼的所有房间都对闻溪开放,其中就有一间药剂的实验室,闻溪第一天走进去的时候,有阿姨来回报,黎漾就没有阻止。
黎漾当初辅修信息素专业是为了更好的继承家业,如果没有必要,绝不会踏进任何实验室,没想到闻溪这人失忆了,还会把实验室当娱乐消遣。
黎漾没了辙,无语的看了闻溪好一会。
“要不,我让人给你去买个手机吧,你试着上上网?只是你的手机在事故中被焚毁了,手机卡也需要等回到国内再补办。”
“都可以。”
黎漾吩咐助理索性去买了个电子设备的全家桶。
有关闻溪和温雨瓷的绯闻,她早就已经让人处理干净,除非特意去搜,或许还能找到带首字母的八卦小帖。
至于她跟闻溪的相关报道,用一句地下情就能解释所有,就算是争抢合作,也能用另一种方式来理解。
上午黎漾在书房处理妥前几天的工作,闻溪就在她旁边研究手机。
闻溪偶尔会用一下电脑和平板,微微蹙着眉心,似乎不是特别顺畅。
黎漾的纸质文件翻过去又翻回来,那些文件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副注意力都在闻溪身上。
闻溪垂着睫毛翻书的样子,指尖停在屏幕边缘的时候微微蜷一下的动作,偶尔抬起头来朝窗外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的垂眸。
“怎么总是看我?”许是黎漾的目光太过直白,闻溪终于察觉到了,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黎漾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黎漾飞快压了一下笔尖:“……谁看你了。我在看窗外。”
闻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窗帘拉了一半,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和几团云层。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翻书,但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午饭的时候黎漾又试了一次。闻溪把筷子递给她的时候,她盯着闻溪的眼睛:“闻溪,我有件事想问你。”
闻溪在她对面坐下来:“你问。”
闻溪的目光安静又认真,又多了几分耐心,黎漾对上这样的目光,想质问腺体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碗筷这些阿姨会弄,她们拿了钱的,你不用亲自做。”
闻溪的睫毛动了一下:“顺手。”
黎漾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随你。”
闻溪没有说话。但黎漾注意到她低下头的时候,唇角弯了一下,很轻。
黎漾吃了一口发现闻溪还在看自己,浑身都僵了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拿着手机去了小花园。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林霜霜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宝贝漾漾,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啊?”
黎漾压着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闻溪的腺体没有坏。”黎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把前几天发情热的事情跟林霜霜简单讲了一遍。
她说完后,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十来秒,林霜霜才忽然尖叫了一声:“你没唬我吧?”
“没有。”黎漾的声音闷闷的,压在心里的那些话终于找到了倾诉口,“闻溪她骗我,她腺体不是坏了吗?她怎么这么能装?你说她会不会根本没失忆就是想耍我玩?”
林霜霜:“……可你也说她跟你道歉跟你承诺的事,以闻溪的性格,如果没失去记忆,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如果没失去记忆’落在黎漾耳朵里,莫名让她烦闷。
是啊,闻溪给她标记,对她承诺,都是基于失去了记忆。
黎漾坐在秋千上,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我怎么知道?反正她现在听话得很,我说什么她都相信,让她干嘛就干嘛,她今天早上还给我熬粥,亲手熬——”
话还没说完,林霜霜打断了她:“黎漾。”
忽然被叫全名,黎漾愣了一下,“啊?”
林霜霜说:“你真的是在报复闻溪吗?”
“你什么意思?”
“你说你至今都没去质问过闻溪腺体没坏的事情,也没因为闻溪的临时标记而惩罚她,甚至还给她买了手机,好吃好喝的养着她。”林霜霜一一细数黎漾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是吗?”
“是,吧?”黎漾的手指紧了一下,“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黎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林霜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在戏耍她,你要是真的想报复她,就别对她这么好。”
黎漾着了急,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解:“可我这样做她才会真的爱上我啊,等她真的离不开我非我不可,就算她恢复了记忆也不会跟温姐姐联姻了,而且那时候她肯定要气死了。”
林霜霜在电话那端随口附和了黎漾几句,两人又聊了几分钟,黎漾最后叹了口气:“有点困,算了先挂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了电话后,黎漾的脚尖点着地面,秋千在风里慢慢地晃。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着她自己的脸。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纠结模样。
她低下头,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微信进来一条消息,是她那群朋友邀她出去玩,黎漾随手发了个消息将人打发,心不在焉的刷起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来自温雨瓷,她的目光顿了一下,配字很简单:巡演伦敦站,圆满。
合照中,温雨瓷穿着深蓝色的长裙站在舞台最前面,身后是整个乐团的成员,对着观众席的方向微微颔首,小提琴还拿在手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光芒四射。
是黎漾见过很多次的、舞台上的温雨瓷,一如既往的发着光。
黎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温姐姐,恭喜演出顺利结束,我在朋友圈看到照片了,你超棒的】
温雨瓷回得很快:【就你嘴甜,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黎漾:【我挺好的呀,在岛上度假呢。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个年假,可惜错过了姐姐的演出】
温雨瓷问:【特地跑伦敦多麻烦?我下一场巡演会在国内,你有没有空来?来的话给你留票?】
黎漾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要,我要第一排】
温雨瓷回得很快:【你倒是会挑位置,到时候我多给你留几张,你那些关系好的小朋友可以一块来】
黎漾看着那行字,笑意从眼底溢出来:【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都26了,别的omega这个年纪都在结婚生宝宝了】
温雨瓷:【26也是我妹妹】
又是‘小朋友’又是‘妹妹’的,黎漾无奈的叹了口气,问起她这段时间一直疑惑的事情:【对了温姐姐,之前我看狗仔报道,说你跟闻溪要联姻,真的假的啊?】
温雨瓷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行字:【没正式定下来的事情,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黎漾:【什么叫没正式定下来?到底有还是没有啊?】
温雨瓷似乎被她缠得没办法:【没有的事。我跟闻溪只是普通朋友,狗仔乱写的】
黎漾松了口气,捧着手机笑出声来,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肩膀都在轻轻颤。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弯弯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闻溪就是在这时候走出别墅的。黎漾没有注意到她来了花园,她正低着头笑得睫毛弯弯的,闻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
她看见黎漾低着头对着屏幕笑得开心的样子,脚步停在了蔷薇花丛边。
黎漾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闻溪走过来,把那杯水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水里加了点蜂蜜,把药吃了。”
她的声音很平常,放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秋千边看着黎漾。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打量。
“你刚才在笑什么?”
黎漾的笑容僵了半拍,随即又重新展开。她飞速把手机扣了过去,换了一副懒洋洋的腔调:“心情好不行啊?”
“跟谁聊天这么开心?”
“一个朋友。以前认识的,很久没联系了。”
闻溪的视线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你以前的朋友?我认识吗?”
“嗯。以前对我挺好的一个姐姐,她刚演出完,我跟她说恭喜。”
闻溪又问:“你很喜欢看演出?”
“我啊——”黎漾顶着闻溪的目光,觉得不能再被继续问下去,话音转了个圈,“其实我高兴,不是因为演出。”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刚刚宝宝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
“宝宝动了?”
“嗯。”黎漾拿过药片全扔进嘴里,就着蜂蜜水喝了两口,眯着眼睛开始随口编,“刚刚踢了我一下,挺有力气的。你以前不是说想要一个像我一样活泼的女儿吗?这个说不定真是这样的。你看你刚刚在屋里她没动,偏偏你一来她就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余光瞥着闻溪的表情。闻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小腹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什么情绪,但黎漾注意到闻溪的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拍。
“我说过这种话?”闻溪问。
“说过。”蜂蜜水的甜度刚好,黎漾又喝进去一口,含含糊糊地,“你还说想要一个跟我一样闹腾的小孩,说这样家里就不会太安静了。你不记得了而已。”
闻溪没有追问。她也坐到了秋千上,目光落在黎漾的肚腹上
黎漾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因为闻溪坐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闻溪的体温隔着空气漫过来。她低头继续喝水,但余光始终扣在闻溪身上。
“黎漾。”闻溪忽然开口。
“嗯?”黎漾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真的喜欢我吗?”
黎漾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闻溪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质询,没有试探,像是想确认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当……当然啊。”黎漾反问闻溪,“不然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跑出来?”
她说完之后转头看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然后闻溪倾身过来了。
黎漾的余光察觉有人靠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她感觉到闻溪的呼吸拂过,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蜂蜜水的甜,像周围的花瓣被风吹到了她的脸颊。
闻溪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唇,就这么轻轻的印上来。
黎漾脑子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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