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掉刚才那些小麻烦——一些微不足道的忒修斯狂热粉丝,公爵回来之后感受到空气当中有一缕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循着气味,他在一个陌生门口发现了从门缝底下溢出来的鲜血,已经形成了不小的血泊。
公爵破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银色长发的祂抱着灰败的男性人类神情恍惚,雪白的脸上满是草莓果酱似的鲜红,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吃火龙果弄脏了大半张脸,偏偏还很无辜。
那个人类,他怀中的那个猎物,瞳孔变灰,脸色灰白,显然已经生命垂危,离死不远了。
多美的银色长发啊……如雪如月,谁还能看得出来忒修斯曾经是一个人族?
虽然不知道那些科学家在他身上做了怎样的实验,可看起来忒修斯似乎离虫族越来越近,这何尝不是一种虫堕?
银发在很久以前本是虫母的象征,拥有银发的雄虫会得到父虫的特别照顾,故而越发强大,久而久之,银发就成为了虫族里强者的标志。
譬如大名鼎鼎、蠢不可及的罪虫苍星,他并非银发,而是蓝发蓝眼,又没有结茧,无论从血统和能力上来说都逊其他领主一截,于是只能用那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方法妄想得到虫母的宠爱。当然也有极个别继承到强大父虫天赋的雄虫,比如黑发的君主,不过他复制出来的子部里拉冬也有银发基因。
欣赏完这幅美景,男人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入一片血泊之中,踩着一地鲜血来到了艾伦的身边——
青年肌肤如雪,脸上有着触目惊心的血色,仿佛古代话本里面蛊惑人心、吸取精气的山妖野怪,仅仅被他看上一眼就会堕入无尽的深渊,被他夺去生命。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果是死在这样的精怪手上的话,也一定会含笑而终吧。
公爵发现青年的眸色竟然还是漆黑的颜色,就好像他的灵魂一样固执,变得还不够彻底。
他轻笑一声:“宝贝,你怎么背着我偷吃垃圾食品呢?这种人类吃了,我都嫌脏你的嘴。”
公爵的到来唤醒了艾伦的迷茫状态。
银发及腰的青年倏忽回神,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残肢吓了一跳,连忙扔到地上,还有满地的鲜血,那个被他差点吃掉的同类还睁着眼睛,从那双死鱼一般的灰白色眼睛珠子里,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出来的模样。
艾伦一怔。
这是……
谁?
他脑海中浮现空蒙的疑惑。
和他长得好像……
但明明又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怎么会是他……
他才不长这个样子,他明明是黑色的头发,怎么会——
“不,这就是你,好好看清楚。”
公爵步步逼近,修长的手指捏住艾伦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翡翠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占有,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强大,更加接近虫族,这不就是你们人类最想要的吗?这不就是那群科学家最想得到的实验结果吗?多完美呀。”
“不……不是……我不是……”祂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想反驳。
说话间,唇舌里还有明显的血味,更可怕的是,祂并不觉得排斥血腥,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毕竟饿久了,吃块平时嫌弃的肥肉也会觉得香。
如果在普通人类眼中,此时的艾伦肯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浑身上下都充满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可在公爵眼中,他这个样子宛若初次捕猎的幼崽显得格外笨拙,连皮毛都是湿漉漉的奶猫,虽然那湿漉漉的是血水。
看看吧,那粗糙的伤口,那鲜血横流的作案现场,都让他觉得尤为可爱。
以前他怎么会觉得带幼崽很烦呢?
“没关系,没关系,宝贝,被你吃是他荣幸。”
公爵看着他唇角鲜红的鲜血,他并不是那么喜欢吃人,可现在竟然觉得他唇边的血看起来有几分诱人,于是舔了舔嘴唇,忍不住亲上去。
就在下一秒,艾伦偏过头并没有让他得逞,而是让他的嘴唇落在了脸上,不过依旧能够尝到上面甜丝丝的血味。
在翡翠灯塔上,公爵曾经彻夜与他拥抱,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舔舐过,每一个蜜腺的蜜液都品尝过,但却只有一个地方,他很少光顾,那就是青年柔软的嘴唇和炽热的唇舌。
公爵忘记了自己从人类的哪部肥皂泡电视剧或者垃圾电影里面听过这样一句台词,有爱的人亲嘴才算接吻,没爱的人只能叫做互相交换对方的口水。
“吃了就吃了,不要害怕,你早就已经不是他们的同类,吃一个又怎么样?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私心里,公爵甚至还想再多投喂一点的,他有一种松口气的感,就好像个苦恼孩子总是挑食的家长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孩子开胃的办法——本来这蜜虫就非常挑食,他一直想不通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多吃一点。
他还在想着要不要在丝天堂专门开辟一个牧场饲养人类,供忒修斯取食。
在此之前,丝天堂为虫族提供了大部分的蜜虫,而公爵却从来没有想过豢养一只属于自己的,但是在今天这个时刻,他突然对豢养蜜虫这件事情有了兴趣。
忒修斯不应该做他的员工,而应该做他的蜜虫。
虫母已经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虫族也即将在忒修斯蜜液的影响下走向毁灭,他原本的计划是复仇完成之后,利用雷诺德的身份舍去公爵的曾经,做一个人。
虫族的生命比人类更漫长,如果雷诺德的生命在人类世界寿终正寝,他就换一个拟态继续流浪,一直流浪到他死去为止。
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可能就是这样,一只领主级的雄虫竟然要学会去做一个人。
那么,他将注定陷入无边孤独,毕竟任何虫族都不会接受他,任何人类也不会接受他,在这个世界上他注定没有一个同类。
公爵早有如此的心理准备,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找到这样一个同类。
他是虫想做人,他是人不得不成为虫——
这不就是天生一对?
就让他们这样破破烂烂地下地狱。
·
公爵还以为今天的约会泡汤了,没想到艾伦很快就振作起来,就连头发也从银色渐渐变回了黑色,他觉得有几分可惜,黑发的忒修斯很好看,但是按照虫族的审美,银发的忒修斯更是绝色。
艾伦换了一身衣服,擦掉了唇边的血迹,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异常,从外表上来看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人类而已,谁也不会想到刚刚他差点把自己曾经的同类吃掉。
只是他黑色的眼底,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公爵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要让刚刚那个小插曲影响你的心情,我们来人类世界就是为了玩乐,跟我在一起开心最重要。”
为了让艾伦的心情好起来,公爵把他带到了试飞台,终于为艾伦展示了他为他准备的礼物。
天空上方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一道巨大的阴影在半空徐徐展开,一艘纯黑的飞船轮廓逐渐清晰——
这艘特级飞船全宇宙仅限量一台,船身外层覆盖着纳米级自适应防护罩,可根据外部攻击自动调整防护频率,连黑洞的引力撕扯都能抵御片刻,武器系统更是配备了反物质能量炮,一炮足以轰碎一颗小型行星。
这是一台好到爆炸的飞船,以前艾伦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有虫眼巴巴的送到他的手上。
“去试试,如果你不试,这艘飞船我就销毁掉。”
艾伦抿唇道:“……你好浪费。”抓住了他死穴,穷人最见不得浪费。
艾伦坐上主驾驶座的瞬间,指尖触到温感操作台的刹那,呼吸都停滞了——
飞船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发出愉悦的嗡鸣。
起初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操控方向,可飞船如银箭般划破云层之后,血液里蛰伏的野性被彻底点燃。
好像他是一只鸟,想飞到天边都可以。
他猛地翻转机身,做出连星际赛车手都不敢尝试的死亡螺旋,副驾驶座上的公爵被离心力狠狠甩向舱壁,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抠住安全带才稳住身形。
“慢……慢点!”
公爵咬牙切齿的喊声混着风声,却在瞥见艾伦碎发飞扬的侧颜时突然卡住。
夕阳将青年的轮廓镀成金色,眼底的阴霾被风卷散,露出孩童般纯粹的雀跃。
这飞船,送对了!可以解锁特殊CG!
公爵鬼使神差地摸出终端,镜头里,黑发青年逆着光唇角勾起一缕淡淡的笑,身后是燃烧的晚霞与浩瀚星空,构成一幅足以让时间静止的画面。
他也拥有了自己亲手拍下的忒修斯的照片。
试飞结束,结束这辆飞船归艾伦所有,公爵刷了卡,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有了智能ai系统的飞船,艾伦可以与它直接沟通。
“亲爱的主人,请你给我起一个名字。”
艾伦思索片刻:“来财怎么样?”
“好的,主人来财为您服务,接下来我们的行程是什么?”
按照人类的约会传统,下一步当然是共进晚餐,然后找到爱情旅馆开房度过哈皮的夜晚。
鉴于公爵的尾勾还暂时哈皮不起来,上面这个流程好像只有跳过的份。
公爵扣住艾伦手腕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度:“带你去个好地方。”
来财飞船刺破霓虹多彩变幻的流霞,最终停在一座漂亮的穹顶建筑前,流转的光影在墙面上投映出星河漩涡的图案,很多名流贵族在这里用餐。
踏入餐厅的瞬间,万千水晶吊灯同时亮起,折射的光斑如液态银河倾泻而下,每张餐桌都悬浮在半空中,被透明穹罩包裹成独立的观影舱。
这竟然是一家以人类电影为主题的餐厅。
公爵:“我喜欢人类的电影,人类的生命如朝露短暂,但却通过这种影像的媒介方式,让命运无限延长。”
虫族没有电影,正常来说也没有虫族爱看电影。
电子屏幕上轮番播放着热门电影海报。
《星舰战纪:虫族入侵》的硝烟战火中,人类英雄持剑而立;《时光新娘》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在樱花雨中相视而笑;甚至还有一部萌宠电影,讲的是猫猫狗狗的故事。
艾伦之前太穷了,很少看电影,而且现在电影的价格真的很贵,动不动一张电影票就要七八十,顶上他好几天的饭钱,还都是烂片,真的没有必要。倒是公爵轻车熟路,貌似还是个资深影迷。
艾伦越看越不爽,太像人类了,这家伙比他这个真正的人类还会享受人类科技的一切,有没有天理?
艾伦:“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人类?”
公爵露出思索的表情。
艾伦原以为会听到诸如对人类尖端科技的垂涎,或是对人性诡谲的玩味,亦或是对智慧谋略的赞赏,可公爵接下来的回答,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我喜欢,人类的一夫一妻制。”
艾伦:“一夫一妻制……?哈?人类当中也会有出轨的呀,男的也有,女的也有,不都是从一而终。”
“所以我吃掉了一些狗男男,狗男女,狗女女……”
艾伦:“谢谢你,不挑食的纯爱战虫。”
“你听过罪虫苍星的故事吗?”
公爵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蛊惑。
艾伦当然听过罪虫苍星的故事,不仅蜜虫老师跟他讲过,在倒悬银塔里,他也找到了相关的资料和新闻。
上一代的虫母为了逃离虫族,用王夫的位置欺骗了这只名字叫做苍星的雄虫,可祂带走了好几个王夫,却将苍星和苍星的子嗣们独自留了下来,承受整个虫族的怒火。
最终苍星和他的子嗣都被驱逐,不知下落,不知生死。
“你觉得苍星……是罪虫吗?”
艾伦摇头:“在我看来,苍星更像受害者,但虫族又不会责怪虫母,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发泄怒火的载体。”
“对,他们很清楚,就连当时做出审判的领主都不得不承认,在虫母出逃这件事上,苍星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可是那又如何?苍星就是做错了,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公爵的目光紧锁在一旁的全息电影海报上——
那是《时光新娘》的宣传画面,一对璧人在细雨中携手漫步,男士身着笔挺的白色西装,女孩身披洁白的婚纱,脚下水洼的倒影里,映出他们身着青春校服的模样,时光的重叠让这份浪漫更添几分缱绻。
“苍星……这辈子最蠢的事不是相信虫母,而是爱上虫母,” 公爵轻叹一声,尾音里藏着艾伦从未听过的怅惘,“虫族之中,没有一生一世的承诺,更不会有神圣的婚礼,你在听吗?”
艾伦:“嗯……我在听。”
“虫母有着和每一个领主结合的使命,别说婚礼,在巢穴里黑蒙蒙就把虫蛋怀上了,”公爵盯着他,蓦然一笑,视线如蛛丝缠绕,“宝贝,你那么害怕干什么呢,你又不是虫母,我也绝不会像苍星那样重蹈覆辙,再做一回蠢货。”
阿里阿德涅炽热又专注的目光,让艾伦不寒而栗,如果说他是一只由人类变异而来的虫母,公爵更像是由雄虫变异而来的人类。
反正都不是什么大自然在正常条件下能出现的玩意儿。
艾伦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公爵应该是苍星的后代吧,反正多少有点关系。会不会是苍星的儿子呢?外貌又不符合。
公爵给自己取了一个人类的名字阿里阿德涅,在古希腊神话中,那同样是一个被恋人利用之后抛弃的可怜虫。
重蹈覆辙,绝不重蹈覆辙,可命运的齿轮在他们两人相约的餐桌之前,又在缓缓咬合。
就在艾伦坐立难安之时,服务员及时出现,拯救他于尴尬之中。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璀璨的水晶灯下,餐盘里的食物仿佛艺术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造型别致的黑猫蛋糕,26根蜡烛整齐地插在上面,跳动的火苗将周围映照得温馨又朦胧。
“许愿吧。”
公爵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艾伦一愣,这才惊觉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是弟弟妹妹的生日。
原来公爵精心准备了飞船礼物,安排了这场浪漫的晚餐,甚至还准备了生日蛋糕。
这么多年来,除了和弟弟妹妹一起,这竟是他第一次过生日。
陪伴在身边的不是亲密的恋人,却是这个时而霸道、时而偏执的变异雄虫,别人都是身体变异,这家伙是灵魂变异。
烛光在黑猫蛋糕上明明灭灭,艾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情五味杂陈,十分复杂。
蛋糕上 “26岁”的糖霜泛着甜腻的光,却让他想起被囚禁的弟弟妹妹,想起离开的格莱林,想起肚子里的孩子,想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想起面目全非的自己。
许愿?
他有太多愿望,可每一个都像握不住的沙,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发什么呆呢?” 公爵的声音突然响起,“难道说让我把你的弟弟妹妹请过来和你一起过生日才行?”
这是……威胁。
艾伦浑身一僵。
他知道,公爵这是在提醒他——
只有乖乖听话,才有救回亲人的可能。
他曾经是一个很硬气的直男,现在因为弟弟妹妹在敌人手中不得不变得软下来。
“谢谢……我现在能许愿了吗?”
“当然。” 公爵满意地笑了。
黑发青年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底虔诚许愿。公爵则贪婪地注视着他的眉眼,暖黄的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宛如一幅精美的油画,美得让人心醉。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为之静止,他们就像一对平凡又恩爱的人类情侣,忘却了所有的仇恨与使命,只专注于当下的美好。
艾伦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 公爵迫不及待地追问,
艾伦:“……一听就知道你是伪人,真正的人类都知道,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公爵却执着道:“可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艾伦叹气:“正因为无法实现,才叫做愿望啊。”
“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愿望?实不实现是我的事。”
艾伦深呼吸一口:“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可以吗?”
“可是,宝贝,你回家又有什么意义?你回去之后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个实验品,谁都得想得到,不如就把我这里当成家不好吗?到时候我把你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接回来……”
许愿的余温尚未散去,餐厅穹顶突然炸裂。数十只虫态雄虫破顶而入,尖锐的螯肢划开空气,暗黑色虫鳞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
“是虫族!!”
“该死的,这里怎么会有虫族!联邦军呢!”
“救命!救命!”
人群尖叫着逃窜,餐盘碎裂声与全息投影的爆炸声混作一团。
“公爵!必死!”
“守护忒修斯!保卫忒修斯!”
“不要让忒修斯受伤!”
整个餐厅瞬间被浓重的腥气笼罩,混乱之中,这些雄虫形态各异,有的背生骨翼,有的口吐酸液,每一只眼中都燃烧着对公爵的疯狂杀意。
公爵转身避开刺向面门的螯肢,白色西装被划开狰狞裂口,他挥臂时身体也迅速虫化,可更多的雄虫立刻填补上来,密密麻麻的身影将他围得水泄不通,螯肢与螯肢不断碰撞,迸发出刺目火花,餐厅里的桌椅、装饰在强大的能量冲击下纷纷化为齑粉——
如果在平时这些雄虫自不在话下,很快就会被公爵的子部和机械种给绞杀,可现在他生在人类世界,从前瞧不上的低级虫族变得棘手起来。
阿里阿德涅余光瞥见黑发青年冲向建筑坍塌处的背影,眼尾恨得发红:“别离开我的视线!”
艾伦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声音,而是快步俯身护住被气浪掀翻的小女孩,用身体替她挡住掉落的钢筋——
这或许就是他对今天失控的回答,就算他吃掉了一个人渣,也不代表他变成了人渣。
“忒修斯!你……回来!”
公爵踹飞最后一名攻击者,他的发丝被气浪吹得凌乱,俊美的脸庞上也溅满了血迹,却依旧保持着凌厉的攻势,血腥味在鼻腔炸开,他却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崩塌。
他几百只复眼迅速搜索现场,却没有捕捉到该有的身影。
“你竟然敢……竟然敢……”
那个俊美无双的男人消失了,公爵的身形迅速扭曲变形,白色西装寸寸崩裂,八条覆满尖刺的蛛腿从后背破体而出,每条都足有两人高,关节处闪烁着诡异的幽蓝光芒,似乎带有剧毒。
原本修长的手指化作锋利的螯肢,末端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所过之处,地面腾起阵阵白烟。
他的头部也发生了恐怖的异变,复眼层层叠叠布满整个面部,每一颗都散发着嗜血的蓝光。
“怪、怪物!快跑!怪物!雷诺德先生被怪物吃掉了!!”
赶回来保护老板的保镖也被老板吓傻了,那20万的星币真不好挣。
“忒修斯!不准离开我!你回来!”
公爵的蛛腿重重踏在地面,震得整个建筑都在摇晃,他发出阵阵咆哮,蛛腹处喷射出银白色的蛛丝,将周围的一切都缠绕成巨大的茧,疯狂寻找着忒修斯的踪迹。
那些还未逃离的雄虫被这股恐怖的威压压得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这就是领主级雄虫失控的力量?
阿里阿德涅完全化作了一只暴怒的巨型蜘蛛,眼中只有无尽的疯狂与偏执。
他的蜜虫,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蜘蛛非昆虫类,取个意象,比较带感。
公爵感觉的歌——这个是纯音乐版本的 Spider Thread Monopoly Pt.2,带歌词的版本蜘蛛糸モノポリー
丝天堂,对于公爵是用蜜作蜘蛛丝线让虫族下地狱的伪天堂,也是艾伦带来真蜜把地狱里的他拉出来的真天堂(有点类似于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蜘蛛丝》的感觉),也也是虫母精神丝汇聚成精神网的丝天堂。
第82章
混乱,这个城市陷入一片混乱。
那些强悍无匹的侵略者把这里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如果现在的人类能听得懂虫族的语言就会发现,无论是那些野蛮的低级虫族,还是那位正在发疯的领主,他们或愤怒或急切的嘶嘶声皆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忒修斯。
我的忒修斯。
我们的忒修斯。
“救救我们!这里、这里被虫族入侵了!幸好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好暂时没有时间来吃我们……”
求救者的话音未落,一只雄虫突然撞碎立柱,碎石如雨般砸落,人群再次陷入新一轮的尖叫与奔逃。
现场的人类都吓得脸色惨白,在这些怪物面前,再衣冠楚楚的贵族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蝼蚁,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们向驻扎在此处的联邦军求助。
半小时后,黑色星际战舰划破云层,联邦军特战队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紧接着,菲利普集团的银色机甲部队也呼啸而至,金属摩擦声与能量护盾启动的嗡鸣响彻天际。
士兵们透过舷窗看清地面惨状时,呼吸瞬间凝滞——
扭曲的建筑残骸间,数百只雄虫组成的搜寻阵型严丝合缝,最中央甚至漂浮着一只体型堪比战舰的领主级存在,它的复眼正不断扫过每一寸废墟。
它到底在找什么?
屏幕前督战的长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并不准备帮忙,而是在会议室里面吵得热火朝天。
“这些雄虫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一只领主,我的老天!防护网附近的军队到底在做什么?一点也没发现问题?”
“阿尔科长,你这么说就好像全是我们安防部门的责任,难道你们观测部门就没一点责任吗?应急部门没一点责任吗?指挥部门没一点责任吗?退一万步讲,清洁部门没一点责任吗?”
“先别着急,我们先开个会研究一下,我们最好还是先封锁消息,选举在即,这种丑事爆出去,大总统的连任会受影响……”
会议室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他们很快收到了另外一条消息——菲利普集团的话事人雷诺德在这里度假,遭遇虫族入侵后失去消息,下落不明。
这一次,会议室陷入诡异的死寂,半响过后,刚刚那群驻军军官们好像才活了过来。
“那个菲利普集团的掌舵人?他可是给总统竞选砸了三个星系的预算……”
“还有股票,难以想象会跌成什么样。”
“必须在封锁之前把人给救出来,要不然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管是联邦驻军还是菲利普集团的安保部队,面对眼前的乱局都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这些普通人的生命加起来并没有雷诺德一个人重要。
“务必找到失踪的雷诺德先生,他的命比现场所有的人都贵!比这颗星球的价值都更加珍贵!”
两拨军队进入战场小心翼翼地找来找去,生怕惹怒中间发狂的领主雄虫,幸好他对他们并无兴趣,只是一味寻找自己珍贵的心爱之物。
“雷诺德先生……雷诺德先生你到底在哪……”
“雷诺德先生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们在废墟周围找过来找过去,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可能让他们去问那个领主雄虫雷诺德先生在哪里吧?
“救、救救我们……”
“痛、好痛……”
被压倒在废墟之下的人类们看到来搜救的援军,眼睛当中瞬间露出了希冀的光芒,求生欲大大增加,可令他们绝望的是这群援军看到他们之后就当没看到,直接离开了。
“救救我……我的女儿才7岁,还在上小学,她不能没有妈妈……”
路过一处塌陷的建筑物,看到它上面的招牌似乎是一家餐厅,伸出半截身子求救的女人,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满脸都是伤口,紧紧拽住大兵的裤腿。
一个长相年轻的士兵脸上露出不忍,想要启动外骨骼把上面的乱石给搬开——
“别多管闲事,现在上头给的任务是找到雷诺德先生,还有这些照片上的人,其余的不重要,不要浪费时间。你信不信军部那些人为了掩盖虫族入侵的事实会把这里彻底封锁,到时候都要灭口,你救他们干嘛?”
一个年龄看起来更加老成的大兵,阻止了他,点起了一根香烟。
“亚斯,你要接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的命便宜,有些人的命更贵。穷人生下来是耗材,富人生下来是总裁。”
“你如果能够率先找到雷诺德,那可就发财了,至少是几百万入手,照片上的其他人也不错,几十万总是有的。至于其他的,一毛钱没有还要被长官批评,到底应该怎么做,你心里自己掂量掂量吧,年轻人。”
那个青涩的士兵愣在原地,一边觉得自己的师傅说的似乎有道理,一边又觉得这似乎跟他一开始加入联邦军队的初心完全背道而驰。
有些人的命价值连城,有些人的命可能打一辈子工也不过100万星币,拯救前者的性价比似乎就是比后者的高,那如果这样想,他的命又值多少万星币?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曾经带过自己的一位队长,那个黑色头发的队长又抠门又贪钱,但当他把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时,却又认真地说:“不管是谁的命都很珍贵,我的也很珍贵,你的很珍贵,所以不要放弃自己,我带的小队不允许有死人——我会被扣钱的。”
就在这个时候,亚斯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怎么真的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发的青年跑过来救人?
这个人是……
队、队长?
亚斯睁大眼睛。
可是队长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联邦的任务当中。
他还给他的弟弟妹妹捐了钱,希望多少能够帮上一点。
原本死了的队长竟然还活着?
其实艾伦也没打算乱跑,还想留在原地看看公爵被刺杀的好戏,结果就看着那群刺杀公爵的雄虫横冲直撞,庞大的虫躯几乎将人类的建筑物毁灭——
这里不是战场,没有星际战士,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当一只羊变成一只狼之后,还会去救曾经的同类吗?
艾伦深呼吸一下,朝着尖叫声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他伸手拽起被碎石绊住的老人,后背硬生生扛住掉落的金属横梁,肩膀立刻渗出一片血渍,来不及听他们说谢谢,又赶忙去救另外的伤者。
突然,尖锐的哭喊穿透混乱。
艾伦循声望去,看见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正缩在碎裂的全息投影屏下方——
巨大的屏幕倾斜着砸下来,锋利的边角距离她的脑袋只剩半臂远。
小女孩将眼睛闭得死死的,细密的睫毛上垂挂着大颗泪珠,浑身颤抖着,脑海中不断闪过妈妈的笑脸,蜷缩起小小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如闪电般破空而来——
黑色长发的战士单膝重重砸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的手臂却稳稳地将小女孩护在怀中。
扬起的灰尘中,女孩发间的蝴蝶结轻飘飘地落向地面。
“我……没死?”小女孩不可思议睁开眼睛,以为看到天使降临人间。
后背撞上坍塌的装饰墙,沉闷的撞击声混着他压抑的闷哼,青年却扬起唇角,扯出一缕阳光的笑,轻轻拭去女孩脸上的灰尘和泪痕。
“别怕。”
大哥哥的声音像是穿透阴霾的一缕阳光,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这一声安慰仿佛抽走了小女孩所有的力气,她终于崩溃大哭,将小脸埋进艾伦的怀里,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谢谢你……大哥哥!”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她又带着哭腔喊道,“妈妈……我要妈妈!求求你救救他!”
艾伦低头看着怀中颤抖的小身影,眼底难得掠过一抹温柔的感伤。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此刻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像这样无助地盼望着他有一日能够去救他们?
“别哭,我带你找妈妈。”他轻声承诺,将女孩抱得更紧了些。
艾伦抱着小女孩没走多久,穿过弥漫着硝烟的废墟,小女孩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大声惊呼,艾伦看见有谁拼命向自己挥手。
他们俩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废墟下面的伤者先救了出来才喘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亚斯?”
“队长?”
亚斯的机甲面罩应声弹开,露出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庞。艾伦下意识抬手遮挡面容,动作却在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僵住。
眼前的青年比记忆中壮硕许多,可眼底的纯粹与崇拜依旧如初。
“队长,你怎么……” 亚斯的声音发颤,喉结剧烈滚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糟糕,艾伦看到他这个表情,下意识竟然是否认,他已经咬过人了,喝过人的血,会不会也有可能对自己身边的同伴下手?
“我、我不是……你的队长……你认错人了……”他语气艰涩道。
“不!你就是!再怎么变,也认得出你!”
明明眼前的这个黑发青年跟印象里面已经完全不一样,头发也长了,皮肤更白了,脸也更瘦了,身上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香味,但亚斯就是确信——
这就是自己的队长啊。
不是他又是谁呢?
因为只有自己的队长一边偷偷吐槽傻X领导的时候,一边还会做着没有性价比的蠢事。
因为只有自己的队长笑着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生下来就应该被消耗、被牺牲的贱命。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变。
“啊啊啊队长,队长,你还活着……”亚斯竟然落泪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艾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遇到曾经的队友。
亚斯是自己带过的一个新人,当时他们那个小队全是新人,就他一个老人,做起任务来那是一个头疼,不过幸好他没有让任何一个新人死在他的队伍里面。
“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能认得出我,你也是个人才哈。”他干巴巴笑了几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带你的师父呢?”
“他不想浪费时间救平民,骂骂咧咧把我扔下来了。”
艾伦哦一声:“联邦的风格不奇怪。”
“他们也完全放弃了这里,只想找到雷诺德。”
艾伦:“只救有钱人嘛,我懂。”
就是不知道,他们得知自己辛辛苦苦要找的雷诺德就是这里最恐怖的领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只有队长会做这种亏本生意,我和他们格格不入,” 亚斯突然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当年你说,没有生来就该被牺牲的命……可你最后还是被牺牲掉了。”
艾伦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都烧成灰你也能认出我,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不过今天也谢谢你,解答了我心里面的一些疑惑。”
“什么疑惑?”
艾伦正想回答,短暂的重逢被突如其来的虫鸣打破——
“嘶……嘶……”
这是……亚斯露出惊恐的神色。
风沙过后,那些巨大的黑影显出了具体的形状。
二十余只形态各异的雄虫从烟尘中扑来,有的背生骨翼,鳞片泛着病态的青紫色;有的口器分化成复杂的螯肢,却在靠近时小心翼翼收起锋芒,他们比怪物更可怕,比恶魔更野蛮。
好多雄虫!怎么会有这么多!他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亚斯汗毛直立,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作为一个人类,他听不懂虫族的语言,在他的耳边,那些虫族的狂吼着嘶吼着,肯定在叫嚣着威胁的话语,总之不是杀了你们,就是吃了你们的意思。
可对于艾伦来说,那些虫鸣无益于痴汉的欢呼。
“是忒修斯!!”
“是忒修斯殿下,他在这里!”
“好耶!宝宝!我们终于可以把你从公爵手里拯救出来了!”
“宝宝,快过来……”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亚斯只觉得汗毛倒竖。
雄虫实力!恐怖如斯!这些雄虫正盯着他们滴滴答答流口水,好像下一刻就会把他们一口吞吃入腹,吃的连骨头渣渣都不剩。
他听不懂虫族语言,但那些充满攻击性的声波让他确信,下一秒他们就会被撕成碎片!
冷汗顺着脊椎滑落,这个年轻人下意识挡在艾伦身前,机械臂的关节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声。
"队长快走!" 亚斯嘶吼着举起脉冲枪,"我就算死也要拖住他们!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这些雄虫……交给我!”
“不用,交给我。”
艾伦用力拍了拍亚斯的肩膀,将怀中的小女孩轻轻递过去。
“你护送她们离开。”
“队长,不要放弃啊,我们两个人一起,没准还有一条生路——”亚斯疯狂呐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发青年慢慢走向那群怪物,“不要啊,不要啊队长!!”
犹如献祭给邪神的祭品,用纯白的身躯抚慰他们躁动不安的魂灵,用自身的自由来换取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安定——
以身饲魔。
“你会被吃掉的,你会被吃掉的,不要……”亚斯忍不住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艾伦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状。
可想象中的血腥画面根本就没有来临,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扑通跪地声。亚斯猛地睁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刚刚的怪物不知何时化为拟态,二十余只魁梧健壮的虫族战士齐刷刷单膝跪在队长面前,那神情如痴如狂,叫人怀疑哪怕队长一脚踩在他们背上,他们也愿意。
亚斯:“……”
亚斯:????
这什么情况?这合理吗?
为首的灰鳞雄虫扑通跪地,触角激动地颤抖,仿佛为了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真蜜守护团应您的召唤而来!”
这一次连艾伦都愣住了,真蜜守护团……这什么鬼名字,但是好像听起来又有点耳熟,他在哪里听过?
艾伦这才想起直播时的无心之举,看到满屏幕骂公爵的弹幕,他说过一句话——
“好啊,来吧,我等你们。”
他只是轻飘飘说了几句话,跟着弹幕吐槽而已。
他直播的时候无聊开开玩笑,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的雄虫当真,并且付出行动来刺杀公爵。
“我的昵称是【忒修斯的狗】,您眼熟吗?”
“我是【大尾勾只为宝宝守贞】,您记得吗?”
“我是【香草薯泥】,您还念过!”
“我是【光和君主对着干】!”
“原来你就是忒修斯的狗老师啊,我还看过您写的同虫文,美味美味,实在美味……”
在场的雄虫们纷纷自爆昵称,仿佛忒修斯粉丝线下见面会,艾伦听得连连摇头,忍不住扶额道:“够、够了……低声些,难道体面吗?”
第83章
高森是因为忒修斯入狱。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某个矿场老实本分的工头,平日里压榨一下手底下的工虫,收取一些小小的保护费和中介费,和其他雄虫追求丝天堂的蜜液不同,他追求的是舒适豪华的大虫巢,是个典型的巢奴——有一天他尝到了忒修斯的蜜液,灵智开启,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珍宝从不是冰冷的建筑。
最开始是买,后面是大肆抢买,到最后买都买不到了,他干脆集结一群兄弟去抢。
兄弟们的个数也不多,也就30多号虫,都是低级虫族,为了就是一口蜜喝,在高森的指挥下,用自制的简陋武器在星海中杀出一条血路。这群乌合之众竟然一路打家劫舍抢了不少蜜液,最后还遇到了一支刚刚收缴了蜜液的赤红君主部队,那群家伙竟然以戒蜜之名行吸蜜之事,高森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把他们也抢了,“灰眼疯虫”的名号第一次响彻虫族——
这让赤红君主的子部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他们抢虫,怎么还有一天被别虫抢!?真是倒反天罡!
于是,高森他们这一群因蜜液起义造反的低级雄虫都被送进了银塔。
起初听到忒修斯也进了银塔,高森并不在意。他只在乎美味至极的蜜液,就好像从基因深处藏不着、改不了的本能,对那只蜜虫如何美丽不算有太多的兴趣,他是只关心蛋不关心鸡派。
直到那一天,就好像人类爱情小说里面写的那样,他的命运住进了他……对面的监狱。
低级虫族不像高级虫族那样,能够用自身强大的精神力去压抑或者治愈脑中的精神暴动,这也导致这些低级虫族对于丝天堂产出的劣质蜜液更加容易产生依赖,如果不吸取劣质蜜液,脾气暴躁冲动,无法冷静思考,也就是高级雄虫们经常吐槽的力大无脑。
高森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学会忍受那种痛苦,并且将那种痛苦常态化,可一股生机勃勃又充满好奇的精神力,愿意主动为自己疏解痛苦。
虽然那痛苦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楚。
高森第一次放下了防备。他看着对面牢房里黑发青年的身影,灰瞳中泛起陌生的涟漪——原来比蜜液更令人上瘾的,是被救赎的感觉。
作为一只天生卑劣的低级雄虫,他不懂得什么虫母,也不懂得什么蜜虫,如果真的有虫母在世,他恐怕连虫母的脚趾头都亲吻不到,连祂的头发丝也见不到一根,可眼前的奇迹却是活生生、香喷喷、甜丝丝的。
所以当高森看到忒修斯被迫在丝天堂直播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雄虫那样沉醉其中,露出恨不得舔屏的丑态,心中油然而生的、压抑不住的是一种极端的愤怒和心痛。
他总觉得忒修斯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他是他心尖上的明月,不可被任何雄虫任意亵渎染指,就应该被高高地供奉,而不是被领主强迫——
“好啊,来吧,我等你们。”
黑发青年一句淡淡的笑语,竟让疯虫在屏幕面前灰色的竖瞳紧缩,仿佛一瞬间被下了须得全身心回应的魔咒。
这是忒修斯在向他们求救!
他们必须去!必须杀了公爵!
没想到战斗现场竟然会变成临时的粉丝见面会,艾伦本来打算一罩面就用精神力攻击这些低级雄虫,现在给他弄得有些不好动手。
而且自报昵称什么的,他已经尴尬得无法继续听下去。
还好,这里面有两个像是领头的首领雄虫,看起来还算正常。
其中一个灰发灰眸的雄虫,右边脸上还有一道贯穿眼睛的疤痕。那是一只拟态并不完整的低级雄虫,灰黑色蝎尾如同淬毒的钢鞭,边缘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空气。
另外一个……黑发黑眸,按理来说,这样熟悉的发色艾伦应该看着亲切,想到在银塔里发生的事,只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他的拟态高大英俊,这次下半张脸上还戴着半边黑色面具,能够隔绝一切气息。
他显然是一只高级雄虫,或许还是一只次领主。
艾伦想起来了为什么自己觉得他们眼熟了,这两只雄虫都在银塔监狱里出现过,他们算是狱友。特别是黑曜,那家伙在银塔里想逃狱,最终被他破坏。
“忒修斯殿下……我们来晚了……!”
终于在战场见到朝思暮想的身影,灰发雄虫的喉间发出古怪又原始的嘶鸣。
这只从泥里爬出来的低级雄虫笨拙地单膝跪地,灰白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身后无法完全拟态的蝎尾小心翼翼地将地面的碎石扫开,仿佛在清扫迎接神明的道路。
“真蜜守护团来接您了,该死的公爵他只会压榨您、利用您,跟我们走吧,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达成您所有的心愿。”
高森脸上的刀疤随着激动的表情扭曲,却掩不住灰眸中从未有过的虔诚光芒,他奉上一瓶气息消除剂,和之前奇尔维斯送艾伦的很像,甚至更加强力。
“用上这个可以遮掩您的气息,让您不会被公爵轻易发现。”
颇有诱惑的话语,像蜜糖那么甜蜜,艾伦心中并无一丝心动,但依旧薅了一瓶。
“好久不见,小美人。嗯……你好像变得更好看了,所以引来的麻烦也更大?我这位朋友对你可真是死心塌地,带着一群虫来找你,不过你似乎不喜欢他们……”
另一端戏谑的声音传来,黑曜故意拖长尾音,引得周围雄虫发出不安的嘶鸣,那双邪气的眼睛里充满恶劣的笑意。
“也对,像你这样娇气的蜜虫怎会喜欢低劣的贱虫呢,怕是嫌恶得发抖吧?”
高森灰色的竖瞳闪过警告的冷光:“黑曜,别添乱!你太无礼了!”
高森连忙向艾伦解释:“这家伙不是和我们一路的,他就是太无聊,不过虫并不坏,就是嘴有点欠,虫有点凶,手有点重,脾气有点坏……”
黑曜:“我看你有点欠。”
连高森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只高级雄虫会闲得无聊,跟着他们过来,明明这家伙很讨厌蜜虫。可是没有黑曜的异能帮忙遮掩,他们很难进入人类领地,拯救忒修斯。
“没关系,像他这样子的家伙还影响不了我。工虫又怎么样?我有一个虫族朋友并不强大,却为了在关键时刻付出生命。我曾经是人类,所以你们这群不管是低级雄虫还是高级雄虫,在我的眼中都是一样的——”难处理。艾伦在心中默默补充。
黑发青年的这番话,在这群真蜜守护团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本来就对他死心塌地的低级雄虫们现在立刻为他去死也做得到。反而是黑曜眼中露出一丝怀疑的神色,他知道忒修斯并不像他嘴巴里说的那么善良无害。
“你刚刚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是吗?”
艾伦垂眸睨着单膝跪地的雄虫,倏忽俯身抬起他的下巴,忽略掉孕率的声音,战场硝烟在他周身翻涌,却衬得那双黑色眼眸愈发冷冽清透,仔细审视对方之后,他发出一声轻笑,像羽毛似的。
那一瞬间,杀虫如麻的灰眼疯虫呼吸停滞,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的,任何事,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拿什么证明你们的忠诚?”
高森:“我们的命……”
“不不不,我不需要。”
艾伦丢开他的下巴,缓缓起身,连带着甜蜜的香气也随之一起离开,高森如梦似幻地摸着自己下巴的那块肌肤,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甚至不打算再清洗。
“我要你们收拾这里的烂摊子,把废墟下的人类都救出来,你们的忠诚需要考核。”
“救、救人类?”
艾伦轻笑:“怎么,不愿意吗?”
高森的蝎尾重重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碎石,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所听到的任务。对于雄虫来说,帮助人类这四个字简直无法理解——他没有趁乱去啃一口就算好的了,还得去救!?
艾伦:“真是可惜,你们救人之后,没准我会喜欢你们一点点。”
喜欢一点点吗?这可太棒了,虫虫心里万般纠结,这救人的坏事传出去可是要被骂成虫奸的……
为忒修斯做虫奸什么的……
黑曜不善地眯起眼睛,抱臂道:“你们可别答应他,这要是传出去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哦,虫奸的名声可不是说着玩玩,也就比背叛虫母罪轻一点吧,被抓到会被银塔执行官虫道毁灭,想想清楚吧,我的朋友——”
高森喉间滚动出一声惊天动地的低吼:
“虫奸什么的,我当定了!”
黑曜:“……”
“我也是!我也是!”
“不就救个人嘛,难道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就让我为宝宝犯罪!”
不等身后的兄弟反应,高森已经冲向最近的废墟,化为虫态的他用虫肢利精准地避开被困者的要害,将扭曲的金属梁柱生生扯断。
“可恶!老大!你抢先!”
“谁和我抢我和谁急!”
“靠,没想到有一天还要争着抢着当虫奸。”
艾伦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本准备已调动起精神网的力量,就像上次一样准备强行操控这群桀骜不驯的雄虫,现在却根本不必。
战场的硝烟中,二十余只低级雄虫笨拙却认真地搬开碎石,越来越多的雄虫都加入其中,他们用自带的止血胶为人类包扎伤口,高森甚至将自己的能量护盾拆下来,罩住了伤势最重的老人。
“真傻啊……为什么这么傻……”艾伦低声呢喃,指尖尚未消散的精神力泛起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群整天喊着宝宝啊宝宝蜜啊蜜的家伙,不算讨厌。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破碎的穹顶外,暗黑的星云诡异地翻涌着,倒塌的建筑残骸间,时不时传来人类微弱的呼救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联邦战士狠狠揉着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些被他们称作吃人怪物的雄虫,此刻正用血肉之躯撑起残楼,用简陋的工具拯救人类。
一个新兵的能量枪当啷掉在地上,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群雄虫疯了吗?比我们还像联邦兵!”
别说他了,这群雄虫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群立下豪言壮志要当虫奸的雄虫终于救完人,带着艾伦匆匆逃走,现在整个星球都被封锁,公爵的大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只能先找了个地下庇护所,等待时机。
高森浑身浴血瘫坐在地,灰黑色蝎尾无力地垂在身侧,他都算好的了,身旁的雄虫们全部都直接瘫倒在地,口中仍喃喃自语:“原来救人比抢蜜还累……”
黑曜倚着旁边的墙壁,深黑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群狼狈的同伴:“我说过,你们后悔的。”
他踢开脚边碎石:“现在连回巢的力气都没了吧?”
高森瞪他一眼:“你能保持冷静还不是因为那面罩!”
“哈,你说错了,我没有面罩,一样能抵抗忒修斯的魅力。”
“那你有本事拿下来。”
黑曜耸耸肩:“我不,反正他就是在利用你们,你们心甘情愿被利用罢了。”
这个时候黑发青年却走到了高森的面前,似乎要做点什么。
高森急忙要站起来。
“别动。”
黑发青年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指尖轻触高森扭曲的伤疤——
银白色的精神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所到之处,雄虫们疲惫不堪的身躯竟泛起淡淡的微光。
高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曾经暴动的精神力此刻如同被驯服的烈马,顺着艾伦牵引的方向奔涌。
“别紧张。”
这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妈妈的怀抱……
比起冷淡,黑发青年偶尔的温柔更教他们想要流泪。
“这是……”
艾伦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奇,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指尖竟然渗出晶莹的蜜液。
一时间,这不同于丝天堂曾经那些浑浊的液体,而是带着纯粹生命能量的甜香,引得所有雄虫瞳孔骤缩。
“这是……”
高森挣扎着起身,喉间发出渴望的咕噜声,记忆中第一次尝到忒修斯蜜液的震撼再度袭来。
他的第四腺体。
第一腺体的蜜液给情人,第二腺体的蜜液给孩子,第三腺体的蜜液给王夫,第四腺体的蜜液给……骑士。
“好虫子的奖励。”
艾伦将指尖的蜜液抹在最近的雄虫额间,那只低级雄虫顿时发出满足的嘶鸣,鳞片下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饱满。
蜜液的甜香仍在空气里萦绕,雄虫们心照不宣,蠢蠢欲动。
“请允许我,轻吻您的指尖。”
高森最先靠近,他粗糙的触须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卷住艾伦的手腕,喉间溢出讨好的咕噜声。还未等艾伦反应,便用舌尖贪婪地舔舐残留的蜜液,每一下都带着震颤的渴望。
“慢点……”
艾伦的声音染上了薄怒,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细碎的吻接连落在他的指节与掌心,高森甚至将他的手指含进嘴里,用柔软的口腔仔细吮吸。
周围此起彼伏的嘶鸣与吞咽声让艾伦愈发窘迫,他想抽回手,却被更多雄虫围住。
“你、你们这是在用口水给我洗手吗……”直男震怒。
“太甜了……” 雄虫发出餍足的叹息,湿润的唇舌顺着腕间一路向上,轻擦过脆弱的脉搏。
热浪顺着脊背窜上后脑勺,艾伦的挣扎渐渐变得绵软。
他从未想过会被一群雄虫如此簇拥,湿润的触感、炽热的呼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这奇怪的漩涡里。
当灰眼疯虫抬起头时,嘴角还沾着晶莹的蜜液,灰眸里燃烧着近乎虔诚的欲念。
“求您……再多给一点。”
第84章
黑曜冷眼旁观着这场骚动,漆黑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那蜜虫犹如众星拱月般的被雄虫团团围住吸吮指尖,他盯着那指尖的蜜,倏忽嗤笑一声。
“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黑曜别过脸的瞬间,耳尖却不受控地捕捉着身后传来的细碎声响,那啧啧的吸吮声和叹息声,让他的喉间泛起一阵干涩——
这些低级雄虫就那么喜欢当忒修斯的狗么,当狗有什么好?一点雄虫血性都没有……
他猛地抬手扯松领口,金属制的领扣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脖颈处的黑色虫鳞因心绪翻涌而微微发烫,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暗流即将破土而出。
另一边,被雄虫舔得水光湿润的手微微颤抖,艾伦再一次被这些雄虫刷新了下限,他用衣摆擦拭指尖,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利用他们。
对抗领主级雄虫需要更多力量,救出弟弟妹妹和奇尔维斯,仅靠自己远远不够。既然拥有了虫母的身体,就该学会运用这份力量。
艾伦垂眸扫过围成一圈的雄虫:“你们总共有多少战力?”
高森的蝎尾不安地叩击地面:“算上分散的兄弟,一共三十五只。”
艾伦陷入疑惑,明明他看到的雄虫远超过这个数量,至少有百来只。
“您看到的其他队伍,和我们不是一路,” 高森解释,“真蜜守护团在各个星域都有,我们只是正巧最先找到您。其他虫应该还在找您,有的还在和公爵死磕,给您争取逃跑时间。”
艾伦心底快速估算,三十五只连小队编制都凑不齐,却意外让他看到发展的潜力。
艾伦又查看了雄虫们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发现他们的武器不是抢的,就是捡的,相当落后不说,甚至有些枪里面根本就没有配套的子弹。就算雄虫的虫态皮糙肉厚,强悍无比,要是遇到人类几百个核武器砸下来同样会死。
艾伦叹了口气,他们的装备也不足啊……
“那你们平时有没有什么基地?都生活在哪里?在哪里联系?”
高森灰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艾伦的问题,蝎尾在地上不安地扫来扫去,看起来怪可怜的。
过了片刻,他的触角突然兴奋地抖动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道:“我们主要在论坛上交流消息!”
艾伦微微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他们说的线下网友聚会只是句调侃,没想到竟是真的……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这些雄虫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他们不仅没有基地,连个稳定的据点都没有,还被银塔通缉着——
自己要是真跟着他们走,那无疑是过上了逃犯的生活,简直就像加入了虫族版的星际海盗,而且还是最落魄的那种。
要知道,人类的星际海盗至少还有艘像样的星舰。
唉,太难带了,真的太难带了。
就这还想和公爵打?艾伦认为他们根本带不走自己,刚出大气层就会被抓住,这次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公爵带着他来人类领地过生日,可马上连这点优势都要消失了,公爵的大部队正在迅速赶来。
艾伦的思绪飘回到从前带新人的日子。
那时的他没背景、没门路,上司总喜欢把带新人的任务交给他。上司口口声声承诺,只要把新人训练好了就留给他用。可结果,当他好不容易把新人拉扯成熟,那些新人马上就被调走,紧接着又给他派来一个啥都不懂的萌新。
“算了,抓紧时间给你们补下课,喝了我蜜液可是要干活的。” 艾伦咬了咬牙,心想不就是再带一回萌新,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弯腰捡起几块木头,点燃后烧成炭笔,又扯下一块破旧的窗帘当作纸张。在一群雄虫满是疑惑的注视下,开始专注地绘制地图。
艾伦的眼神变得格外专注,手中的炭笔在窗帘上流畅地滑动着,仿佛那不是一块粗糙的布料,而是最精美的纸张。他的动作沉稳而熟练,每一笔都精准无比,快速地在地图上标注出关键位置。
没过多久,一幅完整的星域图便呈现在众虫眼前,他还仔细地标注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还贴心地用虚线画出了几条航线。
这一幕让周围的雄虫们看得目瞪口呆。原本还在一旁玩弄着匕首的黑曜,也被这一幕吸引,忍不住凑了过来。
黑曜紧紧盯着地图,将其与自己脑海中的星图进行比对,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忒修斯画的地图不仅更加完整,而且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极其详细,那些隐藏在星云中的暗礁、神秘的能量波动区域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这几条航线是新罗海盗团平时最喜欢走的,而这几条则是奥尔泰海盗团的秘密航线。” 艾老师随便抄起个什么当做教鞭,指了指白板给虫族学渣们强调重点,“这些都是我以前做赏金猎人时收集的信息。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可能会有些变化,但大致情况八九不离十。”
艾伦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那些令人头疼的星际海盗。
那些海盗团在宇宙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拐卖人口、贩卖毒品,简直就是宇宙中的大毒瘤。可他们背后有联邦高层撑腰,不仅没被端掉,反而越来越嚣张,小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艾伦详细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些海盗团的武器分布、兵力部署以及头领的特点等情况都告诉了在场的雄虫,还结合虫族的特点,贴心地讲解了如何攻打这些海盗团,以及使用怎样的策略去避开人类那些先进的高科技武器。
说实话,艾伦之前让高森他们去救助人类,这在虫族看来就是虫奸的行为,而现在他又帮助虫族对付人类海盗团,从人类的角度看,他的所作所为也挺像人奸的。
“好了,我都说完了,大家听清楚了吗?” 艾伦放下手中的木枝,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雄虫。
此刻,地下避难所里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有着完全人类模样的黑发青年,手持一根木枝,正对着挂在后面的白色窗帘,认真教授一群还不能完全拟态化的低级虫族如何行军打仗。
以他为中心,一圈雄虫围坐在一起,他们个个手里拿着炭笔,想要记录重点,却根本跟不上艾伦的节奏。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那表情仿佛在说——
妈妈,原来蜜液可不能白吃,吃了就得补课啊。
“好了,我讲完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老师来说,讲完课之后满堂鸦雀无声没有问题,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那说明学生根本就没懂。
艾伦看着他们,心中无奈得很。即便他已经尽力讲得清楚明白,可还是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股清澈的愚蠢,就连还算机灵的高森,此时也抓着头发,一脸茫然,阿巴阿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关系,没关系,我再讲一次,这个笔记也会送给你们,不要沮丧,你们认真听讲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艾伦正要再讲一次,有雄虫举起了手。
艾伦看了过去,竟然是黑曜。
“我有问题,新罗海盗团的武装据点就在三光年外,舰炮储备量是奥尔泰的三倍,你却让我们去抢奥尔泰,放着近在咫尺的肥肉,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没想到听得最有收获的竟然是看起来最不认真听的,这就是虫族里的学霸吗。
艾伦解释道:“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敌人,没有看到隐藏的敌人。新罗海盗团背靠联邦四大上将之首,我们现在就这么点虫,打不过的。”
虽然……他最中意的军舰便是新罗海盗团的幽灵号。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能为你拿下新罗海盗团,献上幽灵号。”
艾伦闻言挑眉轻笑,他将炭笔重重按在地图上,在 “幽灵号” 标注处留下深色痕迹。
“你好大的口气,不过我允许你问。”
“刚刚你命令高森他们去救人类做虫奸,现在你又帮着虫族去打人类,做人奸,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人是虫?”
艾伦沉默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坦坦荡荡回答这个问题了,明明和格莱林第一次来到虫族领地的时候,他还能够坚定回答自己是人类。
“答不上来了吗?”
黑曜问的话题很锋利,言语当中也有挑衅的意味,旁边的高森也好,还是其他雄虫都怒斥道:“黑曜,请注意你的语气!不能这样和忒修斯殿下说话!”
艾伦轻轻抬手。
他一抬手,周围的雄虫都安静下来,等他说话。
“黑曜,你问了一个好问题,这也是最近困扰我的问题。”
黑发的祂抬起头时,眼底翻涌的光芒竟比蜜液更灼人。
“如果非要有一个说法,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是虫族,拥有人类灵魂的虫族,我比虫族更了解人类,我比人类更了解虫族。我是人类里面做虫最厉害的,也是虫族里面做人类最厉害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不为任何一族的定义而框定。”
艾伦的话音落下时,避难所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站在昏暗的光影中,漆黑的眼眸里却跳动着坚定的火焰,奇异又美丽。
黑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与欣赏。他危险的竖瞳在蜜虫身上逡巡,不知在思考什么。
笑罢,他扬了扬线条凌厉的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很不一样。人类的科技已经如此发达,竟能创造出像你这样的蜜虫?”
接着,他微微欠身,姿态带着几分贵族的优雅,却又不失虫族的桀骜:“我为之前自己的无理向你赔礼道歉。”
不……这样的存在,真的仅仅是蜜虫吗……
黑曜在心底暗自思忖,他凝视着忒修斯,眼瞳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为蜜液疯狂的雄虫,可此刻自己的内心,却并非因蜜液的诱惑而悸动,更像是——
找到一位合适的主公。
如果是忒修斯的话,或许能够帮助他找到……
“好了,没有时间了,我们接下来进入最后一个议题。”
想要招兵买马,除了有虫有基地还不够,还得有钱,就算抢到了军舰,上面的燃料补给没有钱都是大问题。
要说现在谁是他接触到最有钱的雄虫,艾伦一下子就想到了主意。
艾伦简单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周围的雄虫都大吃一惊。
“什么?!这也行……”
“这不好吧……”
“怎么能让您又回去受委屈……”
雄虫们都不同意。
艾伦说:“这就是你们真命骑士团的第一个任务,你们做还是不做?”
黑曜观察着众虫的反应,缓缓转动手中的匕首,突然轻笑出声:“有趣……”
尾音未落,便被高森愤怒的嘶吼打断:“有趣你个烂尾勾!黑曜!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就跟着殿下胡闹吧!”
艾伦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精神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安抚着躁动的雄虫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与抗拒的面孔,纵然铁石心肠,也很难不为所动——
“就这么决定了,你们绑架我,向公爵先敲诈个一百亿。”
反正他也不会现在逃走,先搞亿点钱给手下花花。
·
潮湿的霉味裹着铁锈气息渗入鼻腔,阿里阿德涅很久没有梦到以前,这次又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蓝发蓝眼的虫父正用头撞向斑驳的镜面,摧动着自己的精神力,企图得到虫母陛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原本还算俊美的脸上刻着一个刺眼的罪字,刻字的刀被银塔特殊的毒液浸泡,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回应……陛下……回答我啊……你是爱我的对吗……爱我的……”
“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啊陛下……您就算不喜欢我,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都在等您啊……”
“回应我啊……回应我啊……”
这些话,阿里阿德涅已经听得耳朵生了茧。
在他看来自己可怜的父亲,完全就是在发疯。对于雄虫来说,虫母的精神网只能单线联系,如果虫母不主动找寻,他就是把自己的精神丝捣烂,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只言片语。
不过是一日又复一日的自说自话罢了。
潮湿的霉味渗入鼻腔,阿里阿德涅数着墙上新增的裂痕。
自从逃到人类世界,虫父的神智愈发恍惚,整日蜷缩在阴暗的地下室,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星际,触碰到虫母的精神网,祈求着陛下的回应。
其余30多个虫崽,都还不会完全拟态,只有阿里阿德涅,他是个最大的哥哥,同时拥有最完美的拟态,只有他能够出去挣一点微博的薪水,换一点矿石给一大家子吃,养神志不清的虫父,养关在笼子里的弟弟们。
阿里阿德涅看向镜子,那是个面容清瘦的青年,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最不引人注目,人类世界的廉价衣物裹着他依然带着虫族特征的修长身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指甲慢慢变成圆润的形状,这是他最熟练的拟态——
一个普通的人类打工者。
烈日将工地的钢筋烤得发烫,阿里阿德涅的工装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他咬着牙弯下腰,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可这点疼痛根本比不上无时无刻精神力的消耗。
“新来的!动作快点!” 工头的吼声从身后传来,惊得他浑身一颤。
阿里阿德涅强撑着站直,喉间泛起苦涩的味道,维持拟态的消耗让他几乎透支,他数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像数着一张张能换食物的钞票,机械地重复着搬运动作。
暮色降临时,工头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他手上。
阿里阿德涅低头去接,破旧的衣领滑落,露出锁骨处未完全隐匿的蓝色鳞虫。
“这什么东西?”
工头的手指突然扯住他的衣领,浑浊的眼睛凑近。
“皮肤过敏?别传染给其他人!”
阿里阿德涅僵在原地,扯出完美的笑容:“是的,先生……”
他心里却想明天又得换个拟态了,换个什么样子好呢?
红发?棕发?还是金发?
完美的拟态一开始也并非全然完美,他拟态了太多次,每一次露出一点虫态,都会赶快换个拟态重新打工——
一旦在人类世界暴露身份他们将无处可去,虫族已无他们的容身之所,若是连人类的地盘都呆不下去,真的走投无路了。
阿里阿德涅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拟态,有些时候他都不记得自己本来的样子,拟态太多了,他还以为自己是人类。
可又分明不是人类。
虫族是他们的敌人,人类也是他们的敌人,幸好……在这种处境下,他也曾拥有过一只朋友。
“你好可爱……我能不能叫你,忒修斯?”
那天,阿里阿德涅发现一只小黑鸟蜷在窗台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小鸟很可爱,蓬松的羽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幽幽发亮,偶尔抖落的雨珠顺着脊背滚落,如同缀着细碎的星芒——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它也歪着脑袋打量阿里阿德涅,黑豆般的眼睛骨碌碌转动,透着股机灵劲儿,尖尖的喙轻轻啄着受伤的翅膀,模样既委屈又倔强。
当阿里阿德涅靠近,小黑鸟非但不躲,反而扑棱着单翅跳过来,湿漉漉的尾羽扫过他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从那以后,地下室的铁笼成了他们的小天地。
小鸟住在铁笼,他也住在铁笼。
喂食时,忒修斯会用喙尖小心翼翼地叼走食物,吃饱后便惬意地缩成毛团。到了夜里,它会轻轻蹭着阿里阿德涅的掌心,发出细软的啾啾声,像在哼着安眠曲,蓬松的羽毛贴着他的手腕,温暖又安心。
忒修斯,真的好可爱啊。
可是有一天,他的虫父发现了这只小鸟。
苍星的蓝发结成毡片垂落肩头,像一大团团腐烂的海草,他的指尖深深掐进小黑鸟的身体——那曾被阿里阿德涅小心包扎的翅膀,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羽毛被扯落大半,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显然,这个为爱而疯的雄虫把一只可怜的鸟当成了虫母陛下,企图得到祂的回应。
虫母根本不会回应一枚弃子,响彻地下室的,只有小鸟撕心裂肺的尖叫。小黑鸟的喙张得几乎裂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鸣,细弱的爪子徒劳地抓挠铁栏。
阿里阿德涅记得自己当时扑跪到父虫的脚边,想尽一切办法,不管有多残忍,多可怕。
他仰头望着父亲指缝间挣扎的小黑鸟,看见鸟喙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苍星的手腕流进袖口,喉间泛起的腥甜让他几乎窒息,却仍强迫自己扯出笑容 ——
“父虫大人,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怎么能够得到虫母的回应,你放过忒修斯好不好……”
这句话让疯虫稍微冷静了一点。
苍星深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在两个疯狂的世界里来回撕扯。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哑得不像话。
“……什么办法?”
显然让他进行一种交换。
用一种方法交换这只叫做忒修斯的小鸟活下去。
阿里阿德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清醒:“雄虫的精神网是单向的,可是……”
一道惊雷落下,阿里阿德涅睁开眼,回到了现实之中。
周围的城市已经支离破碎,他也恢复了拟态——
银发绿瞳的公爵。
“老板!” 许德拉带着身后子部军团赶了过来,“机械种已完成环形包围,联邦军核心防线正在瓦解,那些胆敢和您作对的低级雄虫也被我们抓住了,只是忒修斯殿下的下落还……"
阿里阿德涅凝视着远处旗舰爆炸的火光,翡翠色眼眸映出冲天的烈焰。
“找到他,尽快找到他,他了解人类城市的布局,一定带着那群低贱的虫子东躲西藏。”
话音未落,许德拉惊呼一声,将终端递到他面前。
“您快看看,这是那群低级雄虫的消息!他们好大的胆子!”
全息投影骤然亮起,一个带着面罩的黑发雄虫正对着他打招呼,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危险的笑意。可公爵完全没有看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他身后悬浮着能量囚笼,被囚禁在里面的黑发青年脸上似乎还有血迹,看不清表情,似乎隐隐还在抽泣。
“公爵阁下,听说你很有钱啊~” 黑曜脸上露出放肆无比的笑容,缓缓拔出手中匕首,“一百亿晶币,交换您的优秀员工——没问题吧?”
第85章
100000000000星币不是个小数目。
大到一眼望过去,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个零。
就跟报自己工资似的,艾伦习惯性往高了报,然后等着对方跟自己砍价,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有跟他砍价,反而一下子就答应了。
什么?那家伙竟然这么大方,真给他的军队发百亿补?!
艾伦开始后悔,早知道再喊高点,公爵的有钱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不过再怎样,那都是一百亿啊,要买什么武器买不到。他想笑,但又不能笑得太放肆,毕竟现在Cosplay被低级雄虫绑架的小可怜虫质,只能硬生生憋着,全身都微微发抖,头也埋得更低。
因为演戏,他黑色的长发故意没有扎起来,而是全然披散,如瀑的发丝质感极好,就算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丝绸般的光泽,更衬得他妖异美丽,有股子魅惑虫心的味道。
肚子里面的宝宝也察觉到了妈妈此时明显的喜悦,声音从精神网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
“妈妈……开心……我开心……”
幼崽在精神网中的双向链接就是不好,竟然能让他随时随地听见他的心声。
艾伦赶紧捂住肚子蹙起眉头,让他不要再说话了,快点闭嘴。
肚子里面的宝宝噫噫呜呜了一会儿,不是很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纵然迷茫又委屈,但还是乖巧地听从妈妈的吩咐,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莫名的,艾伦觉得这娃应该挺好带。带过娃的都知道,有些娃娃生下来是天使宝宝,有些娃娃天生是恶魔宝宝,高活力高需求,带起来那就一个地狱。
这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他肚子里的这个,似乎性格真的很好,就跟孩子他爸……
旁边的雄虫则为黑发青年突如其来的皱眉吓了一跳,心想他是真不舒服还是演技高超?
全息投影里,公爵微微俯身仔细看了会儿黑发青年的状态,唇角的笑意比往常少了几分:“我劝各位,最好别动他一根手指。敢碰他,整个星际都会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少吓唬我,我在黑海可不是吓大的,一百亿星币,按照我们说的时间和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虫。”黑曜单手插兜,短发凌乱张扬,黑银面罩之上那不驯的眸子闪烁光芒。
公爵直起身子,最后冷冷扫视一眼画面:“记住你说的话。但凡他少根头发,你们会求着我给个痛快。”
说罢,他直接切断通讯,全息投影瞬间熄灭,只留下空气中的寒意,久久都未消散。
“殿下,没事了!” 高森赶紧上前想扶艾伦,却被他摆摆手拒绝。
黑发青年自己站起来,精神头十足——
毕竟马上就能拿到 100 亿,换谁都得高兴。
他想起要紧事,认真地说:“小心公爵,他在人类那边是菲利普集团的总裁叫雷诺德,是极端抗虫主义,对于虫族来说……还挺危险。”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提醒这些雄虫。
可在场的雄虫们听了却不以为然,露出“你也被骗了”的怜爱表情。
高森摇头说:“殿下,您被骗了!公爵最会用拟态骗人,他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在虫族和人类那边都是出了名的骗子。”
另一个雄虫也说:“没错!拟态是他的结茧能力,不仅能变成人,连虫子形态都能变!”
艾伦也愣住了,思索起来。
“那……你们确定他究竟是谁呢?”
如果一个人有一千张脸,他又如何确认自己是谁?
如果一个虫说了1000句谎言,谁又会把他当真?
另一边的联邦军也是被公爵骗怕了,至今没能忘记当年虫族打上门最高统帅摇身一变成为对方首领大开防护网的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菲利普集团又来了消息,竟然就是雷诺德本人。
“你们看到我,很惊讶……?”
雷诺德躺在沙滩椅上,金发被海风吹得微乱,蓝眸映着摇曳的椰影,手中红酒杯折射出漂亮的光。
他身后,穿着比基尼的美女端着滋滋冒油的烤肉穿梭,远处的沙滩排球赛正酣,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与浪涛声混作一团,整个画面洋溢着奢靡的度假氛围。
赫士列特星长猛地前倾,全息屏的光晕在他脸上明灭:“雷诺德先生,请问您现在在哪里?我们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赫士列特星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我正在这儿享受假期,周围的人都可以作证,” 雷诺德晃了晃酒杯,露出迷人的微笑,“所以……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们,你们又又又被公爵骗了,虫族必须毁灭,这个公爵更是留不得。”
话音刚落,海王星官方的验证视频随即发了过来,在赫士列特星被虫族入侵的时候,尊贵的雷诺德先生的确在几万光年外的度假胜地享受他的富豪人生。
赫士列特星指挥部爆发出一阵阵怒骂,办公椅被踢得哐当作响。
“这该死的大骗虫!”
“虫族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东西,三番五次用拟态戏耍我们!”
“这公爵比君主还难对付!”
不过得知雷诺德没有发生意外是现在最好的消息,还是那句话,雷诺德先生的命比一整个星球的人加起来还要昂贵。
“太好了,现在要处理的就是怎么善后……”赫士列特星长擦了擦冷汗。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向是联邦的行政准则。
现场有一个人神情严肃,格外不同——
马修上校。
马修上校在终端把所有动乱的视频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不对劲——
那些低级雄虫一开始没什么异常,可自从遇到那个黑发青年后,突然就开始拼命救人了。虽然那年轻人总是躲着镜头,但救人时难免会露脸,上校把他在不同画面里模糊的样子截图下来,用AI拼出了六张不同的脸。
“亚斯,你过来看看。” 马修上校把照片推到他面前,“你跟这小子打过照面,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亚斯心里咯噔一下,暗暗佩服上校眼神太毒,怪不得大家都说赫士列特星也就这位还像点话,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自己的上司说真话了。
队长……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他和那些雄虫在一起,好像美女和野兽,呃……这个说法好像有点怪,但没有文化的亚斯只能找到这个去形容。
亚斯在军队内部之前听说过人体实验的传言,只是没想到真的发生在了自己周围人的身上,对联邦的失望不禁更多一分。
亚斯很清楚联邦对实验品有多狠,要是让他们知道艾伦能指挥虫群,他那五个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肯定要被抓去当人质。
“我当时急着救人,真没细看。” 亚斯硬着头皮撒谎,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他天生不擅长撒谎,可他脑子里闪过艾伦以前教他的话:在这儿混,就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马修看着这个年轻士兵,没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端倪,又指着照片问:“这里面哪张最像?”
亚斯故意挑了张最不像也是最丑的照片。
“就这张吧,看着有点像。”
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心里却想着:你们慢慢找去吧!垃圾联邦!
他得回去照看下队长的弟弟妹妹了。
能够指挥雄虫的黑发青年行为诡异,马修上校初步评估应该和那些实验室做的人体实验有关,什么守护神、新战争、新容器,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厌恶头疼,非要依靠那些歪门邪道,人类才能有与虫族一战的勇气与实力吗?难道人类自己都在瞧不起自己?
如果那个黑发青年曾经是人类,可见联邦已经铸成了大错啊。
马修上校把相关的资料摆在星长桌上,整理得工工整整,等了大半天,才等到了星长。
他指着那些AI合成的人脸和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说:“星长,这些虫族的异常行为肯定和这个黑发青年有关。我查了最近的档案,很多失踪人口的记录都和人体实验项目重合,这事背后恐怕不简单。”
星长翻了翻文件,动作随意,看得马修直皱眉头。
他突然抬起头问:“马修,你知道最近是什么节骨眼吗?”
马修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总统候选人不久就要开始十二星区的巡回演讲。铁狼派和王象派的竞选团队,这两年都被爆过偷偷搞人体实验的丑闻。现在谁都不想让这种烂事被捅出去,影响选票。”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干嘛来为难我,为难自己呢?”
星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自己整了杯咖啡。
“马修啊,你在一线干了二十年,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想在走之前再升一级的话,有些事该放就放。查下去对你没好处,对联邦也没好处。”
马修离开时,看到星长把他整理的资料全都扔进了垃圾桶,他叹了一口气,再一次承认无论是铁狼,还是王象,都不是什么圣君明主。
走廊的冷光灯照在他脸上,他摸了摸口袋里没交出去的备份U盘,转身走进了电梯。
·
哗啦啦,哗啦啦~
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莫过于此。
晶币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一箱箱泛着幽蓝光泽的货币被粗暴地堆叠在星舰货舱内,搬运的工虫们额角渗出汗水,每只金属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随着堆积的货箱越来越高,最后一批晶币被推进来后,原本宽敞的货舱变得狭窄,金钱的光芒将所有工虫的脸都映得发蓝。
“我勒个虫母陛下啊,这么多钱,能把我活活淹死……”
工虫看到最后的景象,这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景,不争气的眼泪流到唇角。
终于到了约定交换的时刻。
艾伦既是这场戏的主角,也是幕后策划者,他把交易地点选在了星球最大的空港。
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星际飞船,密密麻麻的运输管道如同巨大的蛛网,穿梭在各个停泊区之间,他们到时候随便抢一艘都能逃走。
“咱们得玩真的,不然公爵不会上钩。” 艾伦皱着眉头对高森他们说,“给我脸上来几下,最好打得鼻青脸肿。”
这可把灰眼疯虫急得额头直冒汗:“殿下,这可不行!谁敢动您一根手指头,我都要和他拼命!我自己更别说了!”
其他雄虫也跟着摇头,一个个往后退,谁都不愿意动手。
艾伦望着他们:“你们真是……没用。”
没用的雄虫在黑发青年面前个个惭愧地低下了头,忒修斯的任何愿望他们都愿意付出一切去满足,除了伤害他自己。
就在这时,旁边的黑曜突然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腕上一划,绿色的血液涌出来。他把血抹在艾伦脸上,这下有点被欺负的意思了。
【这是一只次领主级雄虫。】
【它的味道很浓郁,质量很高。】
【受孕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
【履行你的天职吧……】
艾伦没管脑子里的声音,认真盯着那把匕首,刀身流转着黑曜石般的深邃光泽,更奇怪的是,上面的花纹如青筋一般好像会搏动。
“想要吗?”
黑曜晃了晃匕首,把柄递给他,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艾伦:“当然。”
普通匕首可割不开高级雄虫的拟态。
“拿着,暂时借给你防身,下次见面还我。”
艾伦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刀身的瞬间——
他发誓,这辈子遇到的最最最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一只领主级雄虫。】
【它的味道极其浓郁,质量极其高。】
【受孕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百分之百】
【履行你的天职吧……】
靠靠靠靠靠,他摸到什么了?摸到勾八了!?
艾伦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匕首哐当坠地,他脸色涨得通红,耳尖都烧了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
黑曜心疼地捡起匕首,用衣角反复擦拭,语气不满:“你能不能好好拿?”
艾伦一想到这匕首能让自己受孕,就觉得荒诞又好笑,用防备的眼神盯着它:“……这是什么匕首?”
黑曜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这是……我父虫的茧。”
艾伦:“父虫?的茧?”
幸好幸好,只是茧。
他还以为是什么奇怪器官做成的武器,比如脊髓剑那种邪门的东西。
艾伦望着那匕首,不知为何,指尖仍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他发现摸刀鞘没什么反应,但摸刀刃的时候,一种奇怪的共振会随之而来,茧上的花纹也跟着颤抖,精神网的尽头好像隐隐约约能够捕捉到什么,但因为距离,又或者他的精神网还不够强大,他还链接不上。
不过一次又一次的抚摸,的确能够加强这种感应。
隐约之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沉睡在黑色晶体里的男人。
他紧闭的眼睫如鸦羽,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厉,俊美如同堕天使,不知道睁开眼睛会是怎样的强大。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背后的晶体大翅膀,表面流转着银河般的璀璨光芒,每一片羽翎都像是用碎钻与黑曜石熔铸而成的瑰宝——
宛若一把等待王拔出的剑。
本来艾伦以为黑曜算SSR,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他们这一族的SSR在这。
第86章
艾伦一向敏锐,想到黑曜在银塔越狱的经过,大概猜到了他的父虫究竟是谁,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的名字,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提前见了个面?
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结的时候,因为阿里阿德涅那满载着一百亿晶币的飞船降落了。
空港上空,震耳欲聋,阿里阿德涅的白银星舰宛若星海云鲸缓缓降落。
舱门刚打开,几十辆悬浮车就排着队鱼贯而出,里面装着大多数虫从宇宙大爆炸开始打工到现代都挣不到的钱。
白银星舰的舷梯缓缓展开,如一道银线延伸到地面,阴天风大,银发绿眼的男人拾级而下,发丝被气流掀起,流转着月色般的光华。
他容颜俊美,气质翡然,一双翡翠绿的眼瞳微微含笑。这百亿富豪的震撼出场,让周围的雄虫都睁大双眼,只听到他气定神闲勾起唇角——
“忒修斯呢?我来接我的宝贝回家。”
黑曜提前要求了不带任何手下,公爵当真孤身前来。
明明孤身一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威慑力,每走一步,周身都萦绕着无形的威压。
这逼,装得过头了啊。
黑曜冷冷道:“别着急,拿到那一百亿,他就愿意跟你走了。”
艾伦垂着头被拖着上前,额角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更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湿润而朦胧,视线向下,单薄的衬衫肩头了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处雪白的肌肤。
黑曜看到他这幅样子,微微怔神,旋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抬起头来,让我们的公爵阁下看看,他的小情虫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不得不说,艾伦以后高低给黑曜颁发个最佳演员。
对方在大飙演技,自己也得跟上。
“疼,不要……QAQ……”
风猎猎吹过,黑发青年被迫抬起脸,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被夜风惊起的蝶翼。
那乌黑的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脆弱与艳丽交织出惊心动魄的美,令虫屏息,又让虫破碎心肠。
看到这一幕,阿里阿德涅瞳孔骤然收缩,藏在西装下的手指瞬间攥紧,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眼底。
笑,和他的拟态一样,在过去的漫长虫生里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可这一刻,他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
“钱都齐了?” 黑曜将枪抵住忒修斯的额头,“公爵阁下若是敢耍花样 ——”
阿里阿德涅没说话,只是朝身后摆手。
悬浮车一辆接一辆开向艾伦这边的星舰,车上的晶币箱子不计其数。
黑曜站在最前面与他对峙,高森则带着其他雄虫仔细检查每箱钱,真有点犯罪团伙的感觉,不枉艾老师给他们紧急培训了一场。
收到高森确认钱数没错的信号后,黑曜用力往前一推,后面那句低得能够被风吹散:“去吧!按计划来!”
艾伦踉跄着走出数步,垂眸掩住眼底冷光。
公爵是个骗子,这谁都知道。
骗子说的话不可信。
骗子做的事更不可信。
所谓擒贼先擒王,为了让真蜜骑士团带着他的一百亿成功离开,他必须做点什么。
本来他还担心没有趁手的武器,自己的精神力对上公爵这种级别的雄虫会不会太勉强——
这把由领主级雄虫虫茧做成的匕首来得正正好。
艾伦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匕首。
“忒修斯你——”
公爵拥他入怀,话音未落,寒光骤起,被一把匕首精准刺入左胸。
好锋利的匕首。
比他下令诛杀那些低级雄虫的速度更快。
阿里阿德涅的瞳孔在匕首触及胸口的刹那猛地收缩,翡翠色眼眸里划过一丝愕然,他张了张嘴,未说完的音节凝固在喉间,银白睫毛剧烈颤动。
滴答。滴答。滴答。
温热的绿血顺着艾伦颤抖的手腕蜿蜒而下,在两人交叠的衣料间晕开来。
公爵却仍维持着拥住对方的姿势,手在落在青年的脸侧,指尖残留的温度与胸口炸开的剧痛却在同一时刻袭来。
“满意了吗?小骗子。”
黑发的小情虫眼也不眨,就算是这种时候也好看得过分:“不满意……阿里阿德涅,我平生最恨谁拿我弟弟妹妹威胁我。”
上一个拿弟弟妹妹威胁艾伦的男人,还没撑过这篇小说的前三章。
“原来,是这样……”血流得越来越多,他的笑意却不减分毫,“我不都告诉过你,他们在我手上过得养得挺好?”
黑发青年掀了掀唇角,嘲讽得只送了他两个字:“谁信。”
阿里阿德涅喉间溢出破碎的轻笑,染血的手指扣住忒修斯手腕,强迫匕首继续没入,刀刃往心口再压半寸。
这样一来,熟悉的痛苦压过了另外一种陌生的痛苦。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只要,只要你逃不开我的身边……”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艾伦的发顶。
“这点痛,对于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对我阿里阿德涅来说,这点痛……”
他扣住艾伦手腕的手虽在渗血,却仍紧得像铁钳,翡冷翠般的绿眸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恨意。
阿里阿德涅恨虫族,恨人类,恨宇宙,恨世界,恨每一个人,每一只虫……也恨忒修斯。
他最恨忒修斯。
“这点痛,我不会还给你。”
阿里阿德涅倏忽低笑,嘴角笑意愈发森冷,他骤然转头,看向真蜜骑士团远去的星舰,眼底杀意凝成实质。
“我要你睁着眼睛,看着他们连骨头都被碾碎。”
“你想要的自由,永远不会来到。”
“小骗子只能留在我这种大骗子身边。”
与此同时,真蜜骑士团的星舰刚飞出没多远,身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战舰。那些战舰通体雪白,像一群从暗处窜出来的鲨鱼,瞬间把骑士团的星舰围得水泄不通。
“开火!”
随着一声令下,战舰上的武器齐刷刷亮了起来,蓝色的激光束、红色的导弹一股脑地朝着星舰射过去,天空被照得通亮。
真蜜骑士团也赶忙反击,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发射炮弹还击。
一时间,爆炸声震耳欲聋,外面密密麻麻的炮火追着他们的飞船打,可飞船内部,也并不和谐统一。高森上了飞船,竟发现忒修斯殿下没有按照原计划上船,暴喝而起身体前倾就要撞开舱门。
“不行!我们得回去!”
“忒修斯殿下还在那里!公爵那个变态,还不知道会怎么惩罚他!”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
愚蠢的低级雄虫还不只他一个。
“别发疯了!他赌上自由换来的启动资金,你要亲手毁掉?”
黑曜把他们打翻在地,用暴力的方式让这些低级雄虫清醒清醒。
“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他所谋划的一切都白费了,你明白吗?”
次领主级别雄虫的低吼声震得高森耳膜生疼。
“这种时候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完成他的任务!”
黑曜扯开领口,衣服破碎,黑色鳞片如同活物般顺着皮肤蔓延,转眼覆盖全部身躯。晶体翅膀轰然展开,折射出冷冽的幽光,锋利的晶棱翅膀划破天花板,战斗力非凡。
变成半虫态的他精神状态似乎并不稳定,眸中闪过血光,盯着高森的那一瞬间,明显露出了对待食物的贪婪,甚至控制不住流出口水。
“你、你是……”高森和其他雄虫都被他这幅样子吓坏了,就算是公爵都没有让他们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
因为再怎么样,他们也知道,公爵只会杀虫,不会……
吃虫。
那怪物朝他们一笑,擦掉唇角的涎水:“这个状态就是……稍稍吓唬虫,不和你们啰嗦了,忒修斯这一百亿少了一个晶币,我回来都得找你们算账。”
话音未落,黑曜猛然撞破驾驶舱玻璃,晶体翅膀在空中划出璀璨的光弧,如战斗机甲般扑向公爵的舰队。
高森呆立原地,看着舷窗外混战的场面,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深吸一口气,高森缓缓坐回驾驶座,双手紧紧握住操纵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不能让殿下失望,我要为殿下拿下幽灵号,救出他的朋友和家人。”他对自己说。
飞船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蓝白色的尾焰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眨眼间,忒修斯号便消失在茫茫星云之中。
从这一刻起,历史上最强大的虫母守护团正式诞生。
他们,将在浩瀚星海中书写名为忒修斯的传奇。
·
回到星舰上,公爵单手捂着渗血的胸口,银白西装上的绿色血渍早已干涸。
首席大秘书长许德拉匆匆赶来迎接,看到公爵和忒修斯都在,表情瞬间凝被公爵冷冽的目光扫过后,他猛地低下头。
周围的子虫们见状纷纷上前,想要搀扶忒修斯去沐浴更衣,却被公爵抬手拦住。
他修长的手指染着干涸的绿血,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艾伦脸上的污渍,宛如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发现那些血迹都来自他虫时,公爵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想到现在原谅得太快,指不定以后怎么上天,那弧度又落下来。
“在这点上做得不错,知道用别虫的血……”他语气有点欣慰,那种大骗子对小骗子的欣慰。
话音未落,便被青年别过的脸打断。
艾伦垂眸盯着地面,仿佛将公爵视作透明,任他如何开口,都不愿施舍一个眼神。
谁是员工?谁是老板?
公爵望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去见见他们吧,我偶尔……不说谎。”
骗子嘴里也不全是谎话。
烂虫偶尔也能捧出一颗真心。
听到这句话,艾伦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心弟弟妹妹过得好不好,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虫族的身份——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肯定能发现不对劲吧?
他的头发、他的眼睛、还有他的样子……
最可怕的一件事,他会不会吃掉弟弟妹妹?!
近乡情更怯,真到了见弟弟妹妹的那一天,艾伦又害怕了。
该怎么说,该如何说,告诉他们实情吗,他们的哥哥已经不是人类,是个虫族了,不仅仅是虫族了,还是虫母——
从小接受联邦教育、长大后接受军人教育的爱丽丝和伦纳德,会不会把他当做敌人?
杀了虫母,虫族就毁灭了,人类就安全了,世界……就和平了。
第87章
明明马上就要见到弟弟妹妹了,这不就是他所求的吗?
艾伦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算面对领主级雄虫,面对飞船爆炸,他都不曾如此恐惧。
他不是人类了——这个消息,弟弟妹妹就要知道了。
就在这时,公爵的手突然轻轻搭在他肩头,翡翠色眼眸里流转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低沉的嗓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别怕。”
艾伦后退半步躲开公爵的触碰:“我没有……”
“我会帮你。”
公爵看穿了黑发青年这一刻的软弱,心中竟泛起不可思议的柔软。他将他扣进怀里,裹住他颤抖的身躯,忽然抬手用沾着绿血的大拇指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我能让你变回人类的模样——至少,在他们眼里。”
“不过是撒个小谎,就能让他们继续叫你哥哥。”
“什么实验,什么虫族,不幸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飞船失事之后,你被菲利普集团的商船救下,为了还清天价医药费,现在正在做雷诺德——也就是我的保镖。”
这世界上最厉害的骗子,不仅说最高超的谎,更会如伊甸园的毒蛇,低语出动人心弦的蛊惑。
阿里阿德涅看到黑发青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果然,他不会拒绝的。
谎言的魅力莫过于此,阿里阿德涅精于此道。
“低头。”
艾伦坐在镜前,看到公爵指尖轻巧地挑起他的一缕长发,刀刃开合间泛起冷冽的光弧,黑色的发丝簌簌而落,甚至修剪出一个漂亮又凌厉的发型,连发梢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竟然会剪头发?”艾伦实在把这件事和公爵联想不到一起。
公爵垂眸专注的模样,全然不似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领主,反倒像……一位品味独特、手法高超的托尼老师。艾伦甚至考虑要不要办张卡。
银发绿眼的雄虫缓缓勾唇,有种小秘密终于有同伴分享的得意:“我会做的事超出你的想象,我在人类世界做过的工作比你勾引的雄虫还多。”
艾伦:“我感觉有虫在借题发挥了。”
“嗯?有吗?出去过个生日都能勾搭上一只次领主跟你演戏,我还以为人类直男有多直。”
公爵一刀下去,发丝飘散,给他完美的发型剪了一个破口。
艾伦:“…………”夸早了。
“给你弄丑点,省得一天招蜂引蝶。”
不过公爵还是不得不感叹,忒修斯生得好,就算剃成光头也是最闪亮的。
“还有眼睛……”艾伦靠近镜子,不允许等会儿的见面有任何纰漏。
平时看不出来,可是弟弟妹妹离他那么近,肯定看得出来。
“虫族特制,算在你的工资里。”
公爵拿出一对深黑色的隐形眼镜。
艾伦作为一个直男,并不会戴隐形眼镜。
“要不然你教教我?”艾伦问。
公爵勾唇:“不用,我帮你,以后你有需要,我都可以帮忙。”
艾伦来不及反驳,便见那枚晶莹的隐形眼镜悬在眼前。公爵的指尖无比轻柔地撑开他的眼睑,将镜片妥帖地嵌入眸中。
技术真好啊。
这家伙是不是还当过化妆师……
刹那间,艾伦漆黑的瞳孔褪去虫族特有的竖纹,重新变回人类温润的模样。
“这样就完美了,” 阿里阿德涅满意地端详着,轻轻摩挲着艾伦的脸颊,尾音消散在叹息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可爱得让人想把你藏起来。”
接着公爵也使用拟态能力,翡翠色眼眸泛起奇异的流光,不过瞬息,银白如霜的发丝寸寸染成灿烂的金色,原本精致优雅的眉眼,此刻被湛蓝的瞳孔与高挺的鼻梁衬得格外深邃。
整个虫瞬间从笑里藏刀的虫族公爵,变为优雅矜贵的人类绅士。
他弯腰执起艾伦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青年掌心的薄茧,蓝眸中跳动着隐秘的炽热。
十指交握的瞬间,艾伦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既危险又令人无法抗拒。
“现在,去见你的家人吧——以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两个扮演成人类的虫族穿过长廊,艾伦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推开私人星舰的舱门时,他一下就看傻了眼。
豪华大套房里铺着白色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水晶吊灯把四周照得亮堂堂,在此之前,艾伦一直以为公爵是把爱丽丝和伦纳德关在某个小黑屋里审问折磨,没想到这住宿标准比他以前接待的狗领导还高。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伦猛地回头,看见伦纳德和爱丽丝跑进来。
“哥哥!”
“大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破音的颤抖。
伦纳德大步上前,眼镜片上全是热气,爱丽丝则直接扑进他怀里,发丝扫过他鼻尖,带着熟悉的味道。
艾伦的手臂不受控地环住他们,确认这不是做梦之后,眼眶瞬间滚烫。
三个人紧紧相拥,伦纳德剧烈起伏的胸膛、爱丽丝抽噎时的颤抖,都让他恍然惊觉——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太好了,太好了……哥哥……” 爱丽丝将他抱得更紧。
伦纳德低笑出声,震动的胸腔贴着他肩膀:“大哥!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们都想你啊!”
幸好!幸好你还活着!幸好你没出事!
这一路的波折和痛苦,在这一瞬间都值得!
话音未落,艾伦猛地推开他们,抬手就在两人额头各敲了一记,又重又疼。
“谁让你们从人类世界跑到这鬼地方?!”
黑发青年声音发颤,眼圈却微微发红,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又有长兄如父的担心。
“你们知道到底有多危险吗?学不上了?”
伦纳德笔直地站着,任由他敲打,嘴角却噙着笑:“看到你安全,打我一百下都愿意。哥,没事的,大学又不是高中,我跟学校请了假。”
爱丽丝揉着额头,突然狡黠地眨眨眼:“多亏了雷诺德先生!他不仅救了你,还救了我们……"
她突然噤声,视线越过艾伦,落在他身后的雷诺德先生身上。
艾伦这才想起身后的人,回头时正撞见雷诺德噙着笑意的蓝眸。
金发绅士微微颔首,得体的笑容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个满身血腥的虫族公爵从未存在过。
艾伦不禁好奇,阿里阿德涅伪装成谁都那么像,有一千个身份,一千张脸,他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不过现在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他,他现在全身心都只落在自己的弟弟妹妹身上。
艾伦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脸,刚想说:“好久没见,你们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分明这两人都白白胖胖了一圈!
他只好尴尬道:“都、都胖了哈,胖点好啊,胖点好。”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 爱丽丝反而捏着他的胳膊,语气里全是心疼。
伦纳德也跟着点头:“就是!雷诺德先生对我们可上心了,伙食好,住宿好,还有医疗条件也好,爱丽丝的手……”
“爱丽丝的手怎么了?”艾伦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伦纳德:“啊……”
爱丽丝瞪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不乱讲,免得哥哥知道担心吗?
可艾伦一旦听到了,就不可能放过,逼问一番后,得出结论:“你们出来还是太冒险了,如果不是运气好,爱丽丝,你拿什么去弥补自己失去的右手?伦纳德,你是怎么照顾妹妹的!?”
“哥、哥……”爱丽丝低下头,将手藏在身后。
伦纳德垂头丧气道:“对不起大哥,是我没用……”
“别这样说,艾伦,”阿里阿德涅忽然开口了,“这两个小家伙勇敢又坚定,我羡慕你有这样的弟弟妹妹还来不及呢,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呢?”
“雷诺德先生……”爱丽丝和伦纳德抬起头,对他好感大增。
艾伦:“……收买人心。”
阿里阿德涅敏锐捕捉到爱丽丝游移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银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自动门后。
“哥!快老实交代!”
公爵身影刚消失,爱丽丝就像只灵活的猫般扑上来,蓝色瞳孔里跳动着八卦的火苗。
“他看你的眼神比蜜还黏!你们什么情况?谁厉害?我该改口叫嫂子还是——”
伦纳德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完全没get到妹妹话里的暗示:“你在说什么?什么厉害?”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近乎刻板,“这么年轻就有如此身家,的确厉害……”
“重点不是这个!” 爱丽丝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转头又朝艾伦挤眉弄眼,“哥你别理他,这个榆木脑袋连校庆时学妹送的情书都以为是学习资料!快说说,你们单独相处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艾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拍开伦纳德无意识凑近的脑袋,后者还在困惑地眨着眼睛。
“别瞎编!”
艾伦慌乱地别开眼。
“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他是我的雇主,仅此而已!”
爱丽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着长长的调子,那模样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伦纳德却没察觉到其中的暗流,反而急切地抓住艾伦的手腕追问:“那哥哥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回去?”
爱丽丝也在一旁拼命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艾伦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还有重要任务,等结束了一定去找你们。这里太危险,你们必须先回人类世界。”
艾伦撒谎的时候想到了公爵那双绿色的眼睛。
正如公爵说的那样,一开始撒谎有点困难,后面就变得流畅得多。
艾伦以前也撒谎,不过这一次的确需要帮助。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通汇卡,金属卡面还带着体温,还有放在门口的礼物。
“这里面的钱,你们带着路上用。”
弟弟妹妹都不想要哥哥的钱:“哥,这点钱你自己留着备用吧……”
可艾伦报出数字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伦纳德吓得结巴,爱丽丝瞪圆了眼睛。
什什什什么?多多多多少?
爱丽丝发出一声惨叫:“哥啊,我的哥啊,你不会去卖勾子了吧?!"
“别瞎说!” 艾伦作势要敲她脑袋。
爱丽丝灵巧地躲开,嘴里还在嘀咕:“不卖勾子哪里赚得到这么多?雷诺德先生看起来又不傻……”
伦纳德推了推眼镜,满脸困惑:"勾子?这是一种武器吗?"
爱丽丝立刻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一种专攻雷诺德先生的秘密武器呢!”
说着还冲艾伦挤了挤眼睛。
艾伦:“…………”
妹妹,让你遗憾了,雷诺德先生完全免疫。
伦纳德和爱丽丝想给还在人类领地的弟弟妹妹打电话报平安,艾伦也想看看洛克、妮娜和维泽尔。
伦纳德摆弄着手里的通讯器,戳了半天屏幕也没反应:“怪了,怎么连不上?”
爱丽丝凑过去看,屏幕上全是红叉,也咦了一声:“昨天还跟洛克视频来着……”
艾伦伸手拍了拍妹妹肩膀:“可能是这边信号不好,说不定过两天就恢复了。”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毕竟来都来了,公爵不可能轻易让弟弟妹妹走。
·
艾伦一推开舱门,就看见许德拉跪在地上,脑袋低得快贴到地毯上。
年轻的子部银灰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脊背绷得几乎要折断。公爵则坐在真皮沙发上,翡翠色眼眸蒙着层冰霜,连带着周围都泛起寒意。
“对……”
听见开门声,许德拉猛地抬手捂住自己左边眼睛,肩膀还微微发抖。
艾伦暗想,怪不得高森他们能够知道公爵带自己去人类领地,原来有内鬼?
不过公爵对这内鬼的态度也异常微妙,他本以为公爵是条睚眦必报的毒蛇,被子部背叛了必定让他粉身碎骨,可……
许德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行了,出去吧。”
见艾伦来了,公爵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许德拉像得了大赦似的,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艾伦瞥了一眼地上,刚刚许德拉是捂着脸出去的,如果许德拉受伤,地上可能有血,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找到了。
艾伦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迈过去,将鞋跟精准碾在上面,把那小玩意儿踩在了脚底。
“我为之前的事道歉。”艾伦深吸口气,“求你放我的弟妹离开。”
话音未落,公爵突然挑起他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他后颈泛起战栗。
“仅仅用嘴巴就可以了吗?身体不行吗?”
艾伦愣了一下,身体?公爵的养胃好了?
接着他听到公爵来了一句:“伤你造成的,帮我包扎伤口的事,总得做一下吧?”
艾伦:“……”
是养胃就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他误会的话。
艾伦找到医药箱,看到公爵还在那里没有动:“愣着干嘛?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公爵从来没有在白天显露过自己的胸膛,他厌恶他人的触碰,他的胸膛布满伤口和罪痕,像一层丑陋又甩不开的皮,无论多少任何拟态都无法改变。
结果他听到黑发青年说:“害什么羞?看过多少回了,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样,这么清纯?”
公爵:“……”
这倒也是,有时候舔起来发了狠,忘了情,也顾不得有没有衣服,有没有伤疤。
公爵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银白发丝垂落遮住半边眉眼,在灯光下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就像蛇缓缓脱下一层皮。
衬衫滑落的刹那,暖黄灯光倾泻在布满狰狞疤痕的胸膛上。旧伤如蛛网交错,新伤处凝固着绿血,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之前艾伦跟公爵的睡前仪式都是这样,双方在各自的雷区蹦迪半个小时,艾伦骂公爵阳痿,骂他胸膛上的罪痕,公爵威胁他的弟弟妹妹。
至于今天……
似乎大家都能温柔一点。
酒精棉擦上去的瞬间,公爵轻轻抽了口气,艾伦下意识抬头,发现对方正低头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那个什么谢谢你,你也有可取之处。还有,我也不应该嘲笑你的伤疤,希望……你的伤能早点好。”
艾伦说完,别开脸,加快手上的动作,绷带缠到一半,才发现两人靠得太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了,包扎完了,我该走了……”
黑发青年刚想起身,腕间突然传来力道,又被满身绷带的男人拉了回来,整个人跌坐进他触感坚硬的怀抱里。
隔着胸膛的心跳,那么有力。
还没反应过来,艾伦的唇瓣上轻轻一软。
原来是对方的唇碰了一下他的。
很轻很轻,就像投食时被小鸟轻轻啄了一口,又像海里的两只小鱼萍水相逢挨了一挨,还不够回味的。
对方也微怔。
刚刚那个,是什么?
“我……”
艾伦想说点什么,就被对方扣住后脑重新拽回。
这次的吻更加猛烈却异常温柔,舌尖撬开齿关的瞬间,他尝到了对方伤口渗出的血腥气。
炽热的手掌抚弄着他的腰身,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急促的喘息声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哪怕本来包扎好的伤口又在源源不断流血,也浑不在意。
“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唇舌交缠,如蛇交织,气喘吁吁,好像停下来就会立刻死去。
青年被他这通狠亲弄得有些无措。
“唔……放开……”
得寸进尺的男人反而压了上来,翡翠色眼眸近在咫尺,又亲又吻,热烈虔诚,一双大手在乱摸。而他被压在沙发扶手上,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这缠绵悱恻的攻势。
这个时候,不发生点什么,不正常。
很可惜的是……
……
……
阿里阿德涅从他身上抬起头,艾伦随便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冷白纤长的手指点了根烟,幽幽抽了一口,吐着薄薄的烟圈。
艾伦这次是真有点同情他了。
“我想再治一次。”
接着他就听到他说。
艾伦:“啊……?”
阿里阿德涅抢走他手中的烟吸了一口,狠狠道:“我说,我要为了你,再治一次。”
既然人类的办法没用,那就只有去找虫族的圣者。
艾伦扶额:“真、真不用啊……”
“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就去看病。”阿里阿德涅这次是认真的,站起身嘶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绷带裂开了。
艾伦:“也用不着这么急吧,我又不会跑,或许你更应该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阳痿?找到源头才能解决问题……”
说着说着,艾伦的话语停住了,他的视线完全落在了对方赤裸的胸膛。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公爵身上的罪痕到底刻的是什么?
可能是罪恶,可能是惩罚,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字。
竟然是一个狰狞扭曲以至于一时间看不出来形状的字——
爱。
第88章
治疗难言之隐这件事,宁可求助于远方的赤脚医生,也不愿意求助于家门口的名医。
看来不管是男人还是雄虫,在这件事情上都有莫名的默契。
但……
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向家门口名医求助的时候了。
圣者的确是虫族当中响当当的名医,他一直致力于治疗畸形种,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子部来治疗。从很多年前起,就有雄虫挖苦他不过沽名钓誉,为了竞选第一王夫谋个好名声才做下诸多善事。
可做了就是做了,在公爵看来,如此愚蠢又善良的雄虫实在罕见。
在求偶上,蝶族最大的优势便是天地为之黯然失色的好容貌,瑰丽的虫态、华丽的翅膀和完美无瑕的拟态,仅凭着这三点就能把历届虫母迷得五迷三道——
可现在,因为愚蠢的善良,圣者亲手毁了自己美好的一切。
蝶皇星海,圣心总医院。
诊疗室的灯光洁白明亮,圣者银发扎起低低的马尾,弯曲的发梢蜿蜒雪白的衣袍,他始终戴着遮盖面容的宝冠头纱,头冠上镶嵌着各种瑰丽漂亮的宝石,洁白的面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叫虫忍不住投去好奇的目光。
那气质,那姿态,仿佛人类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翩翩长公子,无愧为一族的希望。
“托尔,过来吧。”
圣者的声音十分悦耳,可清冽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因为他所面对的,是相当特殊的病虫。
共享身躯的双子畸形种蜷缩在角落,两个头颅共用的脖颈处凸起狰狞的肉瘤,血管如同盘绕的黑蛇。虽然都是紫发,两个头颅的脸却并不相同,一个更年长,一个更稚嫩。
畸形种,由于基因复制变异产生的不祥之虫,精神力更强的同时,身体却陷入了病态的异化。
就像赤红君主的体质更强,蝶族的精神力丰沛也一直是他们为虫称赞的强项,现如今也成了绝大多数畸形种为蝶族的根本原因。
为此,圣者这些年近乎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一开始是蝶族的畸形种,到后来所有的畸形者他都给予救助。
哥哥的头颅颤抖着开口,声音却从两个喉咙里同时发出:“圣、圣者大人,这次……这次疼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到我这来。”
圣者抬手时,腕间的宝石手链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那些光泽夺目的能量矿石绚烂多彩,并非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他施展精神力的效果和范围。
他的指尖悬在双子畸形种交错的眉心上方,银发无风自动,空气中泛起细密的涟漪。
随着精神力如潮水般注入,托尔的两个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上的肉瘤表面也在肉眼可见地蠕动。
仅仅十分钟的功夫,圣者的面纱后传来压抑的闷哼,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够了……殿下……”
圣者的老仆奥利弗却露出担心的神色忍不住冲上前来,眼神中满是心疼。
从银塔回来之后,他家殿下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前更加卖力治疗畸形种,要不就是投身于星海的政务,工作治疗没有任何休息,甚至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
他的身体会支撑不住!
可他阻拦的步伐却被圣者抬手制止,奥利弗只能站在原地,恨自己的无能。
他家殿下宅心仁厚,天性纯良,竭尽全力救治所有畸形种,那谁又来救救他家殿下!?殿下的脸本应是最出众的……
当光芒消散,托尔的两个头颅终于放松地瘫倒在地,其中一个勉强扯出微笑:“谢谢您……疼痛……少多了……”
围观的畸形种们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治疗,每次圣者都要耗费大量精神力,却始终无法根除病症。
仅仅是疼痛少多了。
却无法将这两个长在一起的可怜虫彻底分离。
“去休息吧。”
圣者收回手,柔和的声音从面纱之下传出。
这么好听的声音,一定属于绝世美男。
圣者走出特殊畸形治疗室,消毒水的气息和星海花特有的馥郁甜香扑面而来,走廊间光线明亮,窗明几净,透过透亮的玻璃窗,能够欣赏到圣心医院背后一片波澜壮阔的紫色花海,仿佛一副装在画框里栩栩如生的油画。
走廊上的病虫很多,看到圣者无不投来尊敬、感谢的目光。
“圣者大人将来肯定能成为第一王夫!”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瞬间得到了所有畸形种的响应。
“对!对!您这么善良,这么有本事,第一王夫非您莫属!”
“要是圣者大人当了第一王夫,我们这些畸形种就更有盼头了!”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句话都饱含着他们最真挚的感激与期盼。
以前殿下每次听到这样的赞美都会高兴,可这几次奥利弗都敏锐地察觉到,殿下失去了那份被称赞为第一王夫的热情,身影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来,先别说话,都来喝蜜。”
蝶族护士们端着托盘穿梭在病虫之间,分发着盛有淡黄色液体的小瓶。
“听说这是忒修斯的蜜液,喝了肯定能好起来!” 一只翅膀残缺的畸形种仰头将液体喝了个干净,可片刻后却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怎么跟掺了水似的?”
“味道也怪怪的,感觉没以前好喝了……”
“算了算了,有的喝总比没有强!喝喝喝!”
几十个畸形虫把丝天堂的蜜液一饮而尽,品了半天忒修斯的甜味,连瓶子都舔得干干净净,都感叹道虽然味道有点怪,但也能喝。
此时,圣者又来到了另一个病房前,这一间病房里收留的都是幼年畸形虫,有的连拟态都没有,有的半人半虫,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别担心,我会帮你们。”圣者看着这些虫崽,把他们当做自己的虫崽。
圣者精神力为蝶族最强,按照复制的经验,他如果去复制子部,绝对会孵化出超级畸形虫,如果一个虫崽来到世界上注定残疾,他宁愿一辈子不要虫崽——
别人的虫崽当自己的养,也很好。
时间过了许久,圣者治愈了八十多个虫崽,脚步有些虚浮,但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他依旧站得身姿笔直,气度出众。
奥利弗把殿下的逞强看在眼里,捧着蜜液走近。
“殿下,您该补充体力了。”
圣者伸出手接过药瓶,一滴也没有饮用,便将整瓶蜜液递给了一旁虚弱的幼虫。
“殿下,你为什么不喝忒修斯的蜜呢,你不是说过他的蜜的确对畸形有奇效吗?”奥利弗不解又心痛。
明明这些蜜液都是殿下的钱买来的,却都进了别虫的肚子。
圣者沉默了会儿道:“……我不喜欢忒修斯的蜜味。”
奥利弗眼眶泛红,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殿下为了陛下守身如玉,连忒修斯的蜜液都不屑一顾,这等高洁品性,与那些毫无贞操观念的领主们简直天壤之别!若陛下有朝一日归来,定能看到您的一片赤诚,将第一王夫的荣耀重新赐予我们蝶族!”
圣者睫毛颤动了一下,最终只淡淡应了声:“嗯。”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几个蝶族雄虫正围在全息投影前,津津有味地观看忒修斯的直播切片,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全息投影的蓝光透过虚掩的门缝流淌出来。圣者无声靠近,透过门缝,看见几个蝶族雄虫正围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画面——
直播切片里,忒修斯戴着毛茸茸的猫耳,尾尖还系着金丝铃铛,一举一动都引得弹幕疯狂刷屏,几只雄虫也赞不绝口。
“啊啊啊这一场真的绝了!”
“每天都要拿出来舔屏一遍!”
“最近宝宝的直播越来越少,真是忍不住想要攻打丝天堂啊!”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几个雄虫慌忙转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圣、圣者殿下!我们只是……只是……”
“工作时间,不该沉溺于这种毫无意义的娱乐。” 圣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空气瞬间凝固,“与其在直播上浪费时间,不如多去帮忙。”
“是是是!我们这就去!”
几只雄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争先恐后地朝门口涌去。
经过圣者身边时,他们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冒犯这位尊贵的殿下,殿下虽温柔,在原则问题上却极为固执,难以轻易改变他的想法。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休息室里才重新陷入寂静。
圣者望着那还未关闭的直播切片,黑发青年正对镜头弯起唇角,似乎是弹幕里的某个评论逗弄得他发笑。
他怔怔地望着他,代表不洁之欲的恶魔再次来到他的耳侧,吹气,撩拨,勾引,魅惑。
他被恶魔弄得勃然大怒,身为不齿,下一刻尾巴发颤摇晃,铃铛叮铃乱响,他咬住他的猫耳,在一瞬间……
“殿下、殿下……?”奥利弗好奇地看着他,“殿下,你在想什么?”
圣者仓皇地收回视线,关了投影,虽然他已经把整个流程想完了。
圣者沉痛道:“这等淫邪之物不可再进医院,我万万看不得。”
奥利弗向他竖起大拇指:“殿下,殿下,你就是这个!”
圣者的一天忙碌又充实,白天在医院做事,晚上在教堂写诗。工作日上班,休息日在教堂洗礼。
月光穿过曼陀花海,在圣者的书案上投下斑驳枝影。
银发雄虫垂首执笔,试图找寻写诗的灵感,不过他已经很久都写不出诗了,只能罚自己每天抄写一万遍“虫母陛下我爱你”,一笔一划,极为认真,是对自己的勉励,也是对自己的监督。
终端突然发出蜂鸣,打断了凝滞的寂静。
“圣者,好久不见,谈个交易怎么样?”
终端另一头,公爵唇角含笑,他看到圣者写下的那些字,笑意更深。
“还在为虫母写诗?不用担心,我对虫母没兴趣,我有我的小情虫。”实际上他巴不得虫母去死。
圣者:“什么交易?”
“我要到你那里治个小病,具体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说。”公爵顿了顿,声音裹着蜜糖般的蛊惑,“只要治好我,要星舰、要资源,或是要我的领地……什么都可以,你不是要治好那些畸形种吗?忒修斯的蜜液,我免费供应。”
圣者正要开口,终端画面突然晃动。紧接着,黑发青年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似乎刚从浴室里出来,晶莹雪白的皮肉被水蒸气衬托得粉嫩,像春日里娇嫩多汁的桃子,他只披着白色的浴巾,两朵小樱花一闪而过,浑然不觉自己走光。
黑发青年擦着头发:“我洗完了,你要去洗……嗯?你在跟谁打视频?”
“你别这样,我看了受不了!”公爵直接扔了件衣服给他。
艾伦:“我是男的,就这样,胸肌发达,就爱露。”
公爵:“……”
圣者:“……”
艾伦皱起眉头看向公爵,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还非得要求他一起睡,除了当他的抱枕之外,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作用。
公爵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个时候从浴室里走出来,连忙调转角度,刚刚出炉的冒气小宝宝不能给别的野雄虫看。
圣者的反应比他还大,直接把终端都扔到了地上,像是大黄闺男受到了惊吓。
公爵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就冲着这份守贞的忠诚,他对圣者比其他雄虫更放心。
殊不知,对方又在脑子里想完了一部小电影流程。
“我在跟圣者联系,跟你说过了,治病的事。如果虫族当中有谁能治好我,那一定得是他了。”
艾伦:“你一个虫去?”
“宝贝,想得真美啊,当然要带上你,”阿里阿德涅捏了捏他的脸,笑里藏刀道,“留你一个在这么多雄虫身边,你以为我能放心?我恨不得把你堵住。”
艾伦:“……”
这不举的丈夫担心他出轨的即视感。
另一边,圣者看到忒修斯和公爵这么亲密,手中的钢笔迟迟未动,在白纸上洇开墨团,宛若他心中的酸涩,越晕越开,一发不可收拾。
圣者心中生出酸楚,忒修斯已和公爵是同床共枕的关系,看起来感情好像也不错,公爵素来以活好瘾大出名,想必他们已经颠鸾倒凤,妖精打架,什么姿势什么地点都来过一遍,他却整日幻想着忒修斯勾引自己,真是……恬不知耻!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忒修斯和公爵是一对,他和虫母是一对,谁也不冒犯谁。
虫母陛下……他爱的应该是虫母陛下……忒修斯不过是个人类变来的蜜虫,以前喜欢奥德修斯,现在奥德修斯去蜂巢了,他又和公爵勾搭上。
那……如果公爵也消失,忒修斯是不是再换个雄虫?
圣者抬头望着窗中倒影,另一个自己正笑着看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换地图,大格会短暂上线~
说一说同时期其他角色在干什么,就不展开细细写了:
君主:正在灵枢中心闭关复制基因[白眼]。
冬冬:养伤中,一边看直播一边给妈妈打赏,日常从大哥格里芬那里爆金币[星星眼]。
刻耳柏洛斯(二子):还在戒蜜中,依旧没通过考核,看到忒修斯的直播会立,会立就不能放出来,不立再出门[问号]。
神判:一直在暗中注视艾伦,期待他能够成长,百亿交换处想过动手保护,后来发现自己也被艾伦骗了,十分欣慰[彩虹屁]。
黑曜高森:真蜜守护团抢幽灵号,趁着公爵不在丝天堂,按照艾伦的指示救出奇尔维斯,阿奇继续当账房[加油]。
御卫:进入时间黑洞,找虫母[小丑]
天罚:绝赞自我封印[捂脸偷看]
第89章
为了这次远行,艾伦不得不暂停丝天堂的直播。
艾伦愿意直播本来是为了锻炼精神力,没想到居然会受到这么多雄虫的欢迎和打赏,心里感觉倒还不坏,毕竟没有人讨厌被谁喜欢。
要说擦边吧,他露个翅膀露个胸膛倒是无所谓,阿里阿德捏反而不满意,抱怨他一通乱擦。
今天坐在直播间里,黑发青年并没有再穿特别的演出服装,素白衬衫衬得黑发愈发利落,凌厉的短发发型是他的最爱,只是变成虫族后这头发生长的速度实在太过逆天,没过几天就又长到了过耳的长度。
他随意单手撑着下巴,盯着直播间里的弹幕,语气平静道:“接下来我的直播暂停一段时间。”
青年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竟不自觉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这话一出口,直播间简直瞬间沸腾,密密麻麻的弹幕从艾伦眼前滑过,可见这些雄虫有多不舍、多担心!
【不要啊!没有忒修斯的直播我怎么活啊 QAQ】
【是不是公爵那个混蛋欺负你了?!啊啊啊!公爵!夺宝之仇不共戴天!】
【呜呜呜宝宝不要走!我每天都是靠着看你的直播续命的】
【老婆,我的老婆……】
这一波退隐发言狠狠爆了一波金币,各式各样的打赏特效在直播间里炸开,后台的数据蹭蹭蹭地涨,忒休斯直播暂停这个话题已经登上了虫族热搜的第一位,无数心碎虫虫闻讯而来,今夜不知多少雄虫夜不能寐。
“没有生病,也没有不舒服……”回应着弹幕,艾伦心里淡淡地想其实生病的另有其虫呢,“要换个地方休息,散散心,大家可以这样理解。”
望着疯狂刷屏的弹幕,艾伦突然有种自己成了全民偶像的错觉。
正当他犹豫如何安抚粉丝时,一条高亮弹幕引起注意:【宝宝既然要走这么久,能不能给我们发个小小福利?】
“福利?” 艾伦挑眉,语气不解。
很快,弹幕科普起当下最火的 “打赏连麦” 玩法——从直播间里随机抽取幸运观众视频连线,当然依照丝天堂奸商的尿性,据说打赏得越多越容易被抽中。
“这个玩法倒是不错……你们虫族玩得还挺多……”
艾伦唇角微微勾起,漆黑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探究的光芒,他刚把积蓄给了弟弟妹妹,这不正是回血的好机会?
“好啊,那我们就来抽幸运虫连麦,正好今天是我最近最后一次直播,就玩这一次。”黑发青年饶有兴致地盯着摄像头,这感觉简直是第一视角和男友对视。
他漫不经心的话语像点燃了炸药桶,仅仅一分钟,打赏金额便呈指数级飙升。
【啊啊啊我是幸运虫抽我】
【宝宝看看我啊】
【掏空钱包了呜呜】
中控虫盯着后台数据,激动得差点打翻手边的能量饮料,账户上的打赏正在以每秒钟几百万的速度增加,忒修斯简直是一个疯狂吸金大杀器!仅仅是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就能把这些虫虫们身上的血汗钱吸得干干净净,这是何等恐怖的魅力,亦或说魔力!
大屏幕上,用户昵称飞速变化,最终定格在【呜呜不想再吃眼泪拌饭】。
“这名字……眼泪拌饭?”
艾伦笑着点开连线,下一秒,银发红眸的少年哭唧唧的脸出现在屏幕,他是真的在吃眼泪拌饭,一边抹泪,一边啃着异兽血淋淋的大腿。
看到直播视频链接成功之后,他的神情空白了一下,立刻放下大腿立地成佛,一擦嘴巴的血迹,又是一个乖巧的好孩子。
艾伦:“……”
这五官,这轮廓,是可怜兮兮又茶艺十足的小表情,不是冬冬,又是谁?几个月不见,竟然变得这么大,直接就成年了!?
“妈妈……我好想你呀,妈妈……” 少年抽抽搭搭的声音带着鼻音,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冒冒失失改口,“哥哥我错了,我不应该做那种事,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要听妈妈的话……”
可让他奇怪的事发生了,终端里黑发青年的表情僵在脸上,连睫毛都不曾眨动一下,完全处于禁止状态,任少年哭得梨花带雨,他像被按下暂停键般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难道是网卡了吗?怎么不动了?”
“真卡了?为什么弹幕还在动?”
“啊啊啊我恨总部的网,差死了!”
银发少年急得直跺脚,犹豫一下还是退了出去,特别检查了网络连接,结果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等拉冬重新登录时,连麦界面早已关闭,黑发青年又在镜头面前笑语盎然,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魅力。
拉冬:“……”
妈妈真是太狡猾太坏了!
妈妈是坏蛋!
可就算妈妈是坏蛋他也喜欢……
看到冬冬断线,艾伦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朝憋笑的工虫眨眨眼:“刚刚不算,我们重新抽。”
拉冬这孩子,破坏力太大,心智又不成熟,一口一个妈妈,他还是想躲着点走。
没想到肚子里的那个也开始闹了,小小格委屈的声音穿来:“他也叫……妈妈……他也是……妈妈的…宝宝吗?”
那仿佛双眼盈泪的声音真是委屈惨了。
“他可以在外面见……妈妈……我也想!我也想妈妈……想妈妈抱抱亲亲……”
小小格要赶快出生!小小格要赶快到妈妈的世界!小小格爱妈妈!
艾伦听了,眼皮一跳,好家伙,肚子里面闹革命呢,他只觉得头痛,不是吧,这种醋也要吃?
艾伦忽略掉他,轻咳一声,对着直播间说:“那么,下一位幸运虫虫,准备好和我连麦了吗?”
屏幕上的名字又开始快速的滚动,最后定格在了另一个昵称上。
【崽把尿不湿糊你脸上而且他还拉了】
弹幕里纷纷吐槽,大呼恶心。
【这昵称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虫】
【这不会是亲身体验吧?有点怜爱了。】
视频刚接通,震耳欲聋的噪音就像冲破闸门的洪水般涌进直播间,差点震碎观众们的全息投影。
艾伦皱起眉头,好吵!
昏暗的虫巢里简直是灾难现场,密密麻麻的虫影像被搅了窝的马蜂群般横冲直撞。
肉乎乎的幼崽们挥舞着半透明的小翅膀,扯着尖锐的嗓子哭闹,时不时还扭打在一起,你扯我触角,我拽你翅膀,好几只幼崽的翅膀碎片像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镜头正中央,一名顶着夸张黑眼圈、银发凌乱如鸡窝的保育蜂正被一只幼崽骑大马,拽着两只触角当方向盘,他被这群 “小魔鬼” 折腾得满脸生无可恋,吸干了精气。
“啊……?是我被抽中了吗?我只挂个机听听忒修斯治愈人心的声音啊……”
卡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连线吓得不轻,耳朵里蓝牙耳机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失去蓝牙连接之后直播间的声音也开始外放。
可怜的奶爸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什么情况?我就挂着直播间摸个鱼啊!”
这要命的工作环境谁受得了,在人类世界带一个熊孩子已经很苦了,他要带一百只到两百只,完全超负荷工作,如果不是上班期间偷偷带着耳机听忒修斯的直播或者回放,他接下来的虫生可怎么熬过去……
弹幕瞬间被吐槽刷屏,有崽的还是没崽都心有余悸。
【救命……这些虫崽看上去比混世魔王还可怕!】
【怪不得大家都复制了扔到蜂巢去养,给再多钱也值得啊】
【可怜的保育蜂……】
【只有我一个虫注意到吗?好像他们没有刚刚那么调皮了?】
的确如此,卡特也注意到了,从前他只是带着耳机摸鱼,从来没有外放过忒修斯的声音——
那些调皮顽劣、精力旺盛的幼虫们一听到那个黑发青年的声音,声音慢慢小了下来,都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的终端,头上的触角时不时晃动两下,歪着头打量着他。
卡特突然眼前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说:“忒修斯!既然连到我也是一种缘分,要不然、要不然你唱首摇篮曲救救我吧!这些小祖宗已经闹了三天三夜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原地结茧升天了!”
摇篮曲,是每个保育蜂的必修课。
不会唱摇篮曲的保育蜂,不是好奶爸。
艾伦歪头:“摇篮曲?我不会啊……”
“很简单的!就是嘶嘶嘶……嘶嘶……嘶嘶!”卡特恨不得立刻教会他。
艾伦作为一个人类,学会虫族语言就已不易,这种高难度的古虫语,还要让他唱出来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看到黑发青年脸上出现为难的神色,直播间里面的雄虫纷纷替他解围。
【没事的宝宝,做不到就算了,本来就是图一乐】
【唱摇篮曲哄睡本来就是奶爸们的职责,你不做也正常啦,没虫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唉……本来还挺期待宝宝唱歌呢,从来没听过,不过聊聊天也很好。】
艾伦看了眼弹幕,却不打算拒绝。既然是他开始的连麦游戏,又因为连麦游戏收到了这么多雄虫的打赏,再怎么样都要负责任。
人也好,虫也好,都是拥有智慧、拥有感情的个体,把答应了的约定完成,是对双方的尊重。
“你们这里有吉他吗?就是一种人类的乐器?”
艾伦不得不感谢爱丽丝的小小爱好,他也跟着摸了几下乐器。
“您看看,这把吉他行不行?如果不满意,我马上令人去买……”不过几分钟主管就送来了乐器。
他还是太小看丝天堂了,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直播基地,主播什么才艺没有,找一把称手的吉他还不简单?
艾伦接过那把深黑带金色细闪的漂亮吉他,右手轻轻扫过琴弦,那琴弦间立刻流淌出动人的声音,音色极其悦耳,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好。
唱什么呢?
他的思绪突然飘回儿时,那些凉爽又幸福的夜晚,他和弟弟妹妹啃着西瓜,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飞得好高好美。
“那就……唱这个吧。” 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扫过琴弦。
母亲哼唱过的古老歌谣早已模糊,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却依旧记得。
第一声和弦响起时,祂轻柔的嗓音如水流出,竟比云朵温柔。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黑发青年微微垂眸,形状姣好的眼眸里满是温柔,浓密的睫毛随着吟唱轻轻颤动,亦如夜露低垂。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刚才还上蹿下跳的虫崽们,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挥舞的小翅膀骤然慢了下来,还在互相扯触角的爪子也松开,圆溜溜的复眼齐刷刷转向声源处。
好好听……
好温暖……
这是什么声音?
他们忍不住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柔软的触角微微颤动,原本尖锐的嘶鸣哭闹声渐渐弱了下去,化作此起彼伏的细碎呜咽。
一只翅膀还沾着同伴鲜血的虫崽,摇摇晃晃地飞到镜头前,透明的口器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呢喃:“嘶……嘶……”
它身后,其他虫崽也跟着动起来,有的扑闪着残缺的小翅膀往声源处凑,有的用肉乎乎的爪子揉着眼睛,跟着黑发青年的歌声笨拙地跟唱模仿起来。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恶魔们,此刻浑身都透着乖巧劲儿,宛如一群误入人间的小天使。“小天使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脑袋蹭着彼此的触角,时不时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屏幕里的黑发青年。
丝天堂的技术团队也火速跟上,实时翻译出的虫族语歌词在屏幕下方滚动播放,配合着这治愈的歌声,整个直播间都沉浸在一片温暖又治愈的氛围中。
【啊啊啊我的心……要化了……】
【天呐呜呜呜……我竟然哭了!】
【建议丝天堂出忒修斯哄睡专辑,我氪爆!】
【虫儿飞,虫儿飞,只在宝宝的掌心里飞QAQ】
本来看热闹的雄虫们也都听傻了眼,发弹幕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醉于青年的歌声之中。这场演唱,注定传播到虫族的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黑发青年的手指依然虚搭在琴弦上,尾音的震颤顺着木质琴身传递到他的掌心。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不知想到了谁,唱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
今天的六角蜂巢依旧乱成一锅粥,保育蜂奶爸们累得直不起腰。
莱顿正手忙脚乱给虫崽换尿布,突然胸口一紧——有个肉乎乎的幼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一口咬住他的防护服,八只小脚死死扒着布料,怎么甩都甩不掉。
莱顿急得直跺脚:“崽崽哎!这衣服才换的!”
可幼虫反而咬得更带劲,口水把布料浸得透湿。
再看旁边的卡特,怀里抱着五六个幼虫,个个睡得安安稳稳,乖得令虫羡慕。
莱顿看得直眼馋:“兄弟,你咋做到的?我带的崽子能把蜂巢掀了!”
虫崽分为虫卵期或虫蛋期,幼虫期、和若虫期,过了若虫期就会被忍无可忍的奶爸踢出虫巢,趁早滚蛋!
虫蛋需要合适的温度孵化,幼虫满地乱爬不好好睡觉,虫族强悍的攻击力初现;最讨厌的就是若虫期,到处打架,要是遇上裂化种和畸形种,那就更难养了,所以保育蜂人手严重不足,一个奶爸至少要负责几百只幼崽。
卡特和莱顿就负责带幼虫,这些幼虫成天哭泣,朝着要蜜要妈妈,攻击性极强,稍不注意就要打架。和人类幼崽打架不一样,他们打起来稍不注意就少了一片翅膀,断了一只胳膊,血肉模糊,场面凄惨——
如果要去找丢失的胳膊,没准就在另外一只虫崽的嘴巴里面嚼啊嚼。
“这个秘诀我只告诉你一个虫!”
卡特左右看看,神神秘秘摸出终端。
屏幕里,黑发青年正对着镜头边弹吉他边唱歌,天使般的美好。
“你疯了?带崽时间用终端要扣工资的!” 莱顿吓一跳。
卡特却摆摆手:“信我!这招比什么都还管用!”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刺耳的哭闹声,一只浑身绒毛炸起的幼虫正疯狂撕咬床铺,金属栏杆被啃得火星直冒——
可当忒修斯的声音响起,小家伙突然停住动作,复眼亮晶晶地转向屏幕,还咧开嘴露出没长齐的獠牙,傻乎乎的样子。
卡特眼疾手快把它搂进怀里,哼着跑调的歌轻轻摇晃,没一会儿,幼虫就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本来还不信邪的莱顿感叹道:“这真是……奇迹!给我也来一首!”
看到虫崽休息之后,两个奶爸本来打算休息,正好赶上蜂巢里面所有的保育蜂开会。
蜂巢中央的巨型高台缓缓升起,数以百计的保育蜂从六角形通道蜂拥而入,振翅声汇聚成一阵低沉的嗡鸣。
环形阶梯状的会场里,保育蜂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议论声此起彼伏。前排的资深保育蜂们正襟危坐,翅膀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后排新来的年轻保育蜂则交头接耳,触角不安地摆动着。
突然,会场的灯光骤然变暗,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瞬间点亮,将代理蜂王穆迪的身影放大数十倍,几道聚光灯打在中央的领奖台上,穆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有请本季度最优秀的新虫保育蜂——奥德修斯上台领奖!不管是多棘手的裂化种都能在他手中安然入睡,认真吃饭,他,是当之无愧的奶爸王!”
随着穆迪的话音落下,激昂的音乐响起,只见一个俊美冷淡的银发雄虫从众虫中慢慢走上高台。
他,就是几个月前被蜂王穆迪救回来的奥德修斯。
“这个新虫是谁?来头这么牛?”卡特和莱顿窃窃私语道。
虽然说喂养幼崽是保育蜂的本能,但天大的本能也抵不住每天都在007,幸好每一季度最优秀的保育蜂都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假期,要不然迟早被虫崽逼疯。
本来卡特还想着靠歪门邪招拿到这一季度的最佳保育蜂名额,然后就去一场丝天堂美美购物一番,他已经看好了各种忒修斯的周边就等着花钱。
没想到还是被新虫截了胡。
莱顿:“你还不知道他啊……你记得三十多年前被偷走的虫蛋吗?那一批被我们全灭的人类,到最后都没找到虫蛋的下落。”
“当然记得,说起来,那虫蛋和穆迪一样是先蜂王的直接复制体,他们从基因层面还是兄弟,听你这意思难道说……”
莱顿:“就是你想的那样,奥德修斯就是被人类偷走的虫蛋,这些年他一直认贼作父,幸好,他被穆迪殿下给救回来了,重新做虫,这才是他的命运。”
做人,才是命运作弄。
他们正说着,奥德修斯扎着标志性的高马尾,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领奖台,他的银色长发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黑色发带随风轻轻飘动,与周围短发的保育蜂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方便带崽,几乎所有的保育蜂都是短发,穆迪殿下更是以身作则,一直都是寸头。
可奥德修斯不一样,他有着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扎成高马尾,还会精心地把前面的两边编成辫子,其他雄峰都说这是他从人类世界带来的坏习惯,等到被虫崽把头发抓掉就知道后悔了,结果别人得了奶爸王的荣誉,头型还是那么帅。
他的发型跟所有的保育蜂都不一样。
明明没有人教过他,可他好像自己天生就会。
卡特和莱顿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领奖台上的奥德修斯。卡特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既有不甘又有好奇。
颁奖仪式结束后,穆迪开始布置下一季度的任务,会场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保育蜂们纷纷掏出终端记录重点——
复制季正在进行,大多数雄虫正在前往灵枢灵枢中心完成基因复制,而下一步就会到他们这里孵化虫蛋,所有雄蜂都要为接下来的繁重任务做好准备。
一句话说,大批虫蛋入巢,要有加班的觉悟!
卡特看着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再看看领奖台上正在接受奖励的奥德修斯,暗暗咬了咬牙——下季度的最佳保育蜂,他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抢走。
卡特匆匆吃了饭就想继续上班,要拿荣誉就得努力,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最勤奋,没想到走到幼虫养育房,竟看到了一抹熟悉又拉风的身影——
奥德修斯。
他的头型,独此一份,很容易被认出来。
看到对方明明才得了奶爸王的称号还在加班,卡特气得牙都咬碎,狠狠大骂——卷你虫啊卷!!
“你,都不休息吗?”
对方站在熟睡幼崽面前低低道:“……我在找宝宝。”
“宝宝?这里不到处是宝宝吗?”卡特真觉得这家伙很奇怪,可能是曾经做过人吧,再做虫有那么简单吗?
奥德修斯陷入沉默。
他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一个又一个的幼崽,时过境迁,他终于满足了最初的欲望,那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幼崽,不仅一个,而是好多好多个,多到他花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都照顾不完。
他的天性得到了满足,他的基因得到了印证,他的心——
却还是空的。
空掉了一块。
“宝宝。”他倏忽开口。
卡特疑惑不解:“你要照顾的宝宝不就在眼前睡觉吗?”
银发金眸的雄虫蹙起眉尖,轻轻呢喃这两个熟悉的字,心空落落的疼。
他每天都在这里找宝宝,这里到处都是保育蜂的宝宝。
可他的宝宝,到底是谁?
第90章
公爵这次出行阵仗大得离谱,不仅带了十多个特级厨师专门给艾伦做人类口味的虫族料理,随行的医疗舱和武装护卫队都有几千虫,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去打仗,哪里能想到这么浩浩荡荡的舰队出门是他狠下决心要治疗自己的养胃。
艾伦还是第一次乘坐这么高级又豪华的星舰——
也不能这么说,以前他做赏金猎人的时候,接过刺杀或者护送的任务,以保镖的身份站在里面过,住的房间也是星舰最下面那几层,逼仄又闷热。不过,有个床睡就不错了,有的任务甚至还要求艾伦睡在雇主的床旁边打地铺,随时提防敌人的刺杀。
在黑发青年看风景的时候,旁边银发绿眼的雄虫亦把他当做风景欣赏,特意吩咐星舰开得慢些,让他的小情虫看个够。
看着看着,公爵蓦地眨了眨眼。
他的小情虫侧脸精致,肌肤胜雪,当然是哪哪都可爱,只是……怎么感觉胖了?软软的脸蛋带着婴儿肥,一想到是自己养出来的,他心里就无端一暖。
好像连肚肚上的肉都多了起来?公爵回忆起在床上的手感和口感。
舔肚肚的时候,总感觉更软了,也更圆了。
软软的,肉肉的,隐约散发着香味,像是即将成熟的蜜果——
他几乎以为他怀孕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公爵摇晃着水晶杯的红酒,自己都被自己这荒诞的想法逗笑了。
且不说眼前的黑发青年是一只人类直男转变来的蜜虫,是个彻头彻尾的试验品,他连他在人类世界的经历和家人都查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特别的身世背景,在参加实验前就是个贫穷的普通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虫母怀孕,到这种时刻,早就已经虚弱下来,只能待在巢穴里等待雄虫投喂营养补给,怎么可能还像这样东奔西走,活泼有力,浑身一股子牛劲?崽崽在他肚子里,和在滚筒洗衣机里有什么分别?
公爵恨虫族,恨虫母,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毁灭这个只有本能的种族。他对蜜味完全无感,或许别的雄虫会为虫母神魂颠倒,不能自已,他却能完全屏蔽掉虫母的吸引力。
就算真正的虫母出现在他面前,也终究会沦为他复仇的工具。
公爵已然在心中规划好了一切,等到自己在圣者这里治疗好养胃,便彻底拥有忒修斯,再把他剩下的三个家人接到他的人类领地,艾伦也好,雷诺德也好,都会在虫族毁灭之后,以人类的身份永远生活下去,在谎言里得到最完美的结局。
公爵喜欢谎言,他整个虫都是谎言的集合体。
“真美啊……”艾伦望着窗外的风景由衷地发生感叹。
不知不觉星舰已经到了蝶皇星的上空。蝶皇星由几十颗星球组成,最核心的就是蝶皇星,历代蝶族领主都住在这里。从星舰上往下看,整个星球几乎被原始森林覆盖,着生机勃勃像童话世界——
可别被外表骗了,森林里到处都是有毒的生物,不管是异兽还是植物都极具危险性,根本等不到虫族动手,联邦的精英战士进去都很难全身而退。而危险的异兽也好,有毒的植物也好,都成了蝶族得天独厚的资源。
艾伦眯起眼睛,自从他变成虫母后,视力就比以前做人时好太多,他清楚地看到在那些原始森林之间还存在着雪白的建筑群。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丝天堂完全不一样,丝天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热闹得像人类的大都市;而蝶皇星的建筑把人类风格和虫族的原始特色混在一起,除了虫巢、树屋,还修筑得有这种雪白建筑,一般供拟态居住。
飞过大片大片的森林,艾伦看到了从眼前蔓延至天边的花海,铺天盖地的花海仿佛是这个星球独一无二的皮肤,花朵之下的根茎盘根错节,宛若星球的血管。
蝶族最有名的景点,就要数那壮观的宝石花海了。
花海中的花朵个个比成年人还高,花萼如筒,花冠如斗,花形呈现喇叭的形状,开得灿烂又艳丽,风一吹,大片花朵摇曳生姿,闪烁着无以伦比的光芒。
艾伦一眯眼睛,差点被它们亮瞎了狗眼,这哪里是花啊,这都是钱。这些花的花瓣是宝石质地,是植物和矿物的神奇结合体。
这种花叫宝石花,也被叫做星海花,颜色五花八门,形态倒很统一,艾伦觉得有点眼熟,想不起这具体像什么品种。
这些花可不只是好看,还是制作止痛剂、镇定剂和安眠药的重要材料,是大自然赐给蝶族的重要资源,只有这里才能生长,圣者救济无数畸形种,依旧家底丰厚,全是因为这些宝石花的用处无可替代。
花海生于湿地,湿地中粗细不一的溪流纵横交错,溪水两岸开满花朵、种满树木,风景如画,小船如织,岁月静好,亦是不错的旅游资源。
从天空俯瞰,这些溪流如同随意泼洒的墨汁,自然形成的脉络浑然天成,连艾伦都忍不住感叹,真是迷人又迷虫的好风景啊。
这么好的风景当然会被利用起来。
每过十年,蝶族就会在宝石花海举办选美大赛,选出翅膀最美的雄虫,被选上的就叫蝶皇。不管是低级虫族还是高级虫族,只要成了蝶皇,都有机会见到虫母陛下。要是运气好能让虫母怀孕,就算资质差也能当上侧夫,所以这个节日也叫恩选节。
恩选节那天,溪流两岸挤满了观众,大家往参赛虫族的船上扔花,谁船上的花最多,谁就能成为胜者,当夜就能洗刷干净抬近虫母陛下的寝宫。历届虫母的性格偏好各有不同,但只要是虫母无不心悦于绚烂夺目的大翅膀。
蝶皇星上最显眼的两个建筑,一个是规模很大的医院群,就在花海入口;另一个是大教堂,建在花海正中间。绝大多数畸形种或者复制出畸形种的本体都会不远万里来求医,病情能治的就在医院接受治疗,治不好的就去教堂接受洗礼,幸福地等待死亡。
下了星舰,到了医院门口,艾伦终于见到了圣者。
圣者戴着华丽的宝冠,脸上蒙着一层面纱,根本看不清模样。艾伦看出圣者身形看起来比上次单薄,状态似乎不好。
圣者身边还站着一个蝶族,样子看着三十多岁,紫发灰瞳,身着白色长袍,表情严肃,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后来艾伦才知道,这个蝶族叫做奥利弗,是看着圣者从小长到大的贴心管家,也是圣者竭尽全力想要成为第一王夫的压力源之一。
“时间仓促,我们也没有时间准备太多的礼物,这些都是蝶族的特产,还请不要嫌弃。”
奥利弗递来的雕花托盘上,摆满了蝶皇星独有的特产。淡黄色的月光果,有点像人类领地里的香梨,但明显传来精神力的波动;长长弯弯的白色香蕉在这里叫做牙牙蕉,吃起来竟然有股冰淇淋的口感,艾伦吃了一口觉得相当惊艳。
除了水果之外,还有一小罐子宝石花蜜。要说这宝石花蜜,也有门道,通过蝶族秘法细细调制之后,既能散发出沁虫心脾的雅香,也能散发出催动情玉的巢香,要说蝶族老是成为第一王夫,必然是有点气力和手段在身上的。
艾伦本来说不吃,可奥利弗一打开那盖子,他的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妙不可言的香气,比什么矿石都让他上头,实在好闻了。
他只是轻轻尝了一口那花蜜,甜美的滋味便在舌尖瞬间炸开,太好喝了……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也很难用之前人类的经历去打个比方,因为这味道颠覆了他的想象,他已无法形容。
妈妈喝得很开心,肚子里的宝宝也同样喝得很开心,艾伦不知道的是,宝石花本是就是宝石质地,这花蜜其实是一种浓度极大的晶体,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养胎大补之物。
“忒修斯挑嘴得很,难得遇上他这么喜欢一种食物,这花蜜有多少?我全买了。”公爵喜欢看忒修斯进食,吃得越多越好,比起把他那两个拖油瓶似的弟弟妹妹养成白白胖胖的小猪仔,他更想把忒修斯养得圆润可爱。
这些高级宝石花蜜十分昂贵,寻常的雄虫别说一盒了,一滴也买不起,可公爵一出手就是全部,不管是这份豪横还是宠爱,都令奥利弗感叹——
蜜虫误事啊!
或许是因为年纪上来了,这个兢兢业业、忠心护主的老仆虫虽赞同忒修斯迷虫之说,但并不为之心神大乱,如果他再年轻个几十岁,恐怕也会这这只人造蜜虫神魂颠倒,但现在,他只害怕这蜜虫对自家的殿下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圣者倏忽开口,嗓音柔和:“这些花蜜只赠送,不贩卖,宝石花蜜一旦离开本体超过一小时就会失去原本的滋味,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能靠晶币买到。”
圣者没有看向忒修斯,完全把他当做不存在的空气。
艾伦想要伸出的手一顿,以为对方至少也要跟自己打个招呼,结果圣者连正眼都没瞧他,转身就带着公爵往医院里走。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在银塔的时候,圣者对他的态度还好,甚至帮他求过情。
奥利弗暗自称赞自家殿下,定力果然非凡,这么有魅力的小蜜虫都不放在眼中,虫母看了都落泪,对手瞧了都叹息,第一王夫的荣耀必须在殿下身上延续!
进了VIP诊疗室,圣者先为他们倒了两杯茶水,这次连奥利弗都被赶了出去,就剩下他们三个。
公爵为了这一次治疗花了血本,承诺如果能把自己的病治好,十颗星球再加百亿酬谢,还有各种人类方的医疗器材都会帮圣者搞定,蜜液也好商量,总之——
把他治好。
因为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公爵没喝,艾伦先拿起来喝了口,心里暗笑他表面冷静,内里心慌。让一只超级大骗虫主动说出自己真正的软肋,当真比杀了他还痛苦。
由此,艾伦就没想通,按照公爵自己所说,他已经阳痿了很久,久到比一个普通人的一生还漫长,反正都阳痿这么久了,干嘛要这么折腾治好?就这么一直养胃下去不好吗?非得干到他,才满意?
“所以……你到底什么问题?”圣者为了接待公爵,可是把今天所有畸形种的治疗都推了,以为公爵是那种马上要死的大病,结果看起来又很健康。
不至于来骗他吧?
公爵倒也直接:“小病,就那方面不行。”
圣者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什么不行?”
“你治疗过这么多的虫,这种病也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吧。”
圣者:“……”
圣者:????
不是,他还是无法理解。
坐在旁边的艾伦:“数过家门而不入,懂了吧?”
“什么门……?”
见圣者一脸茫然,艾伦干脆直说:“胃病!”
圣者这下彻底愣住了,他印象里的公爵,外面传得神乎其神,什么 “一夜百次”“尾勾之王”“夜御百虫”“救生圈”的传闻满天飞,怎么会是这毛病?
艾伦解释:“那些都是公关吹出来的,您还真信?”
圣者恍然大悟,心中又喜又惊,下意识回了句:“那吹得真够狠啊。”
公爵黑着脸不说话,突然反问:“你不是最擅长治畸形吗?我这怎么不算?”
圣医生实话实说:“关于尾勾的畸形我的确遇到过,但是他们都是畸形出了好几个或者是形态不一,还没见过畸形到……呃,不行的。严格意义来说,我觉得这种情况不应该归为畸形,而是一种生理性的病症,当然也有可能是心理上的病症。”
“瞧瞧,瞧瞧,不愧是专家,专家说话就是有道理哈。”艾伦点头称赞。
公爵冷笑:“我怎么可能心理有问题?你好好治你的畸形,其他的别管那么多。”
圣者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别的不说,先把裤子脱了。”
公爵抓住旁边想要溜走的艾伦:“脱裤子干嘛?”
艾伦不得不安抚接话,加上顺毛:“人家医生总得看看,检查不都这样吗?总不能……呃,总不能凭着想象治病吧啊哈哈。”
“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公爵盯着他。
艾伦睁大一双水灵灵、无辜的大眼睛,泫然欲泣:“我没有、我绝对没有……”
圣者评价道:“其实我也想想象,可是想象不出来。”
圣者走到病床旁边,调整了一下位置,做出请的动作:“来吧,亮亮相。”
公爵:“……”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