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故人 我才是鸳鸳


    谢敛尘哄睡了安讷后, 就坐在闻鸳的身侧,就这样痴迷地望着她的睡颜——


    微弱的烛火摇曳下,把她柔和的睡颜衬得温软,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秀气的唇瓣紧紧抿着。


    谢敛尘不自觉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生怕扰醒伏在桌案上沉睡的闻鸳。


    他若强迫她爱自己, 鸳鸳分毫不会妥协, 心肠只会比他更冷硬几分。他若摇尾乞怜,鸳鸳也只是心无波澜, 连半分目光都吝于分给他。


    闻鸳离了他的这些时日, 他夜夜辗转难安,满心郁结的怨气尽数宣泄在斩魔诛妖之上, 只有每日瞧见安讷的片刻, 心底那噬骨的空落才能稍稍纾解。


    他已经受够了每夜和变态一样,偷偷悄无声息地潜入闻鸳房中, 再做一些她清醒之时定会抗拒厌弃的事。


    谢敛尘发现,他对闻鸳的爱一日浓过一日,他恨不能把闻鸳放在自己的体内,每日都相伴相守。


    思念更盛,怨气也更盛。


    今夜, 他又守在闻鸳身侧坐了一整夜, 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面容上,未曾移开分毫。


    直到天际渐浮鱼肚白,谢敛尘知晓自己又该走了,又要一整日只能通过那左眼暗中窥视。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思念鸳鸳了。


    那股怨气又涌了上来。


    都怪那该死的晏骧, 生下来就是一介眼盲的凡躯,居然诱得鸳鸳对他心生爱意,真是该死至极,就应该投畜生道。


    谢敛尘回了鹤鸣山后,就立刻去了极东之海。


    他扯下晏骧那与腐坏皮肉粘连的喜袍,径自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是鸳鸳的夫君。”谢敛尘对自己的一身穿着无比满意。


    他又掸去喜袍上蠕动的尸虫,把小舟中的晏骧腐尸丢进了孤岛。


    唇角噙着一抹享受的笑,谢敛尘亲眼见着晏骧的腐尸,被那些道士们的冤魂一点一点啃食殆尽后,方离了此处。


    ……


    闻鸳又行了两日的路,才到羌城。


    四年前,她与谢敛尘初至羌城之时,此地被结香花妖的滔天怨气层层笼罩。时隔数载,如今这片土地,早已褪去昔日晦暗,满目安宁祥和。


    她先去见了尔恬。


    尔恬耗竭了当年闻鸳渡予她的两年阳寿后,魂体轮回,投胎附身在一名被弃于乱葬岗、早早夭折的女童躯壳之中。


    “鸳姐姐,这些年……”


    尔恬搂着闻鸳的腰身,恨恨道:“早知那小道士日后会变成魔头,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闻鸳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听闻一年前,羌城有妖祟作乱?”


    “嗯!当时羌城可乱啦,简直比二十年前被屠城时还要可怕,宛若人间炼狱!”


    闻鸳默然不语,她知道这应也是谢敛尘所为。


    尔恬见闻鸳蹙着眉若有所思,连忙四下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道:


    “鸳姐姐,既然已逃出来,还不如就与白城主在一起呢,你可知,鸳姐姐你离开羌城后,白城主在白府种了好多茉莉,说那是你的生辰花。”


    “尔恬,你现下也懂男女情爱之事了?”


    闻鸳莞尔一笑。


    尔恬小脸霎时染上一层薄红,有些羞赧地皱了皱鼻子,旋即伸手环住闻鸳的腰,将脸颊埋在她身前:“鸳姐姐,我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女子,就应和白城主相配。鸳姐姐若是日后做了娘亲,你的小娃娃也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尔恬尚且不知,闻鸳早已和她口中那魔头有了安讷。


    闻鸳又同尔恬絮絮说了半晌话,取出数道符箓与几件护身法器赠予她,才依依不舍同她作别。


    “鸳姐姐,千万珍重自身。”尔恬望着闻鸳看似平静的眉眼,却隐约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哀戚。


    尔恬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分别前,她又问道:“鸳姐姐,以后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闻鸳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弯起眉眼:“也许吧。”


    同尔恬分别后,闻鸳牵着马匹缓步往客栈行去。


    “姑娘,您这匹马的腿,看着像是受了伤。”


    闻鸳回头,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眼前的男子,不仅声音与晏师兄相似,皆带着些沉郁之气,面容也与晏师兄有着八分相像。


    男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见闻鸳怔怔地望着他,正要疑惑问她怎么了,手却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攥紧。


    “哎!哎!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男子被闻鸳拉着手一路狂跑着,到一处偏僻巷尾才停下来。


    “晏师兄……”闻鸳流着泪喃喃说着,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晏师兄,你是不是没有死,是不是也如谢敛尘当年那样,留了一缕残魂于法器中?亦或是像尔恬那般,魂魄附身于亡者身上?”


    “此处很安全,晏师兄你快告诉我。”闻鸳急切地问着,松开一直紧握着男子的手,又轻触了下他的双眼,“晏师兄,你终于能看见了?我是小鸳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可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闻鸳不言语。


    良久,他无奈地笑道:“姑娘莫非认错了人?在下一直生活于羌城,并未是姑娘口中的残魂或是借尸还魂一说。”


    泪大滴大滴的簌簌落下,闻鸳嗫嚅地轻声道:“怎会呢,你就是晏师兄,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你们都会医术……晏师兄,你是不是气恼我与谢敛尘在一起,又再次与他有了骨血,所以才不认我,是吗?”


    “你可知,我除了每日梦见安讷怨恨我不亲近她,更是会梦见晏师兄你死在孤舟之上的模样……”


    “你恼我,不认我,我都认了。你只需告诉我,你是不是晏师兄,好吗。”


    她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姑娘。”


    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与闻鸳隔开些距离,冷声道:“姑娘,我不是你口中的晏师兄,姑娘若不信,可随在下去家中一问究竟。”


    “你……”闻鸳又向那男子走近几步,见他眉毛不耐地拧起,心中一痛:“罢了,不必去问。今日是我唐突了公子您,实在对不起。”


    闻鸳拭去颊上的泪水,在须弥袋中翻找着:“我这有一些能消灾纳福的符箓。”


    她扬起手递给男子,展颜一笑:“给你。”


    “不必。”男子扫了一眼那符箓,背好药箱转身便欲离开。


    见闻鸳似失了魂般还立在原地,他偏过头淡淡提醒道:


    “方才听姑娘所言,似是已有夫君还有了孩子,今日却与陌生男子纠葛不清,难不成姑娘抛夫弃子,就是为了这般?”


    男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巷道。


    闻鸳未来得及送出的符箓,就这样一直被她攥在手上。


    静默片刻,她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将方才取出的符箓收回须弥袋,牵上马,又朝客栈走去……


    闻鸳并未去见白淙玉,她心中有愧,实在无颜与他相对。


    可世事偏偏如此,越是刻意躲闪,反倒越容易相逢。


    “笃——笃——”


    闻鸳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阔别四年的故人白淙玉。他依旧如昔日溪畔美玉般温润,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又裹挟着一身清凛正气。


    “闻鸳姑娘,今日听尔恬提起你来了羌城。多年未见,闻鸳姑娘是否一切安好?”


    他望着她温言问道,却并未踏入屋内。


    闻鸳缓缓点了点头:“白公子,你……”


    她本想闻白淙玉这些年来可有被谢敛尘所为难,可想到白弘钦的事,终是止了口。


    “对不起。当年你为救我身受重伤,后来又因点破我被谢敛尘欺骗一事,落得弑父的下场。我带了许多银两、法器分予了羌城百姓,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终究弥补不了分毫,我……”


    “弑父?”白淙玉打断闻鸳的话,面似不解。


    “谢敛尘他,没有杀你爹白弘钦吗?”


    白淙玉愣了愣,失笑道:“闻鸳姑娘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尊上他并未杀我爹,我爹前年因身体抱恙去世,与尊上无关。”


    闻鸳错愕住。什么?谢敛尘并未杀了白弘钦吗?可当时,她怀着安讷时,谢敛尘明明以此事威胁过她。


    “今日前来,见闻鸳姑娘一切安好,在下与夫人,也就放心了。”白淙玉回头朝身后柔声唤道,“箬娘。”


    那名唤箬娘的女子自白淙玉身后缓步走出,面上含着几分羞怯,对着闻鸳盈盈一拜。


    “这是内子,箬娘。”白淙玉拥着身旁女子,俯身贴着她耳畔柔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方才一心急着前来见故人,竟忘了替你取披风,箬娘现下可觉得冷?”


    “有夫君在身边,箬娘不冷,心中也暖着。”箬娘娇羞地倚在了白淙玉怀中。


    闻鸳望着眼前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虽由衷为白淙玉觅得良缘高兴,心中却隐隐有一点局促尴尬。


    她本想邀白淙玉夫妇二人进屋小坐一会儿,白淙玉却以箬娘身怀有孕为由婉言推辞。


    “闻鸳姑娘,夫人身子羸弱,我还要带他去诊脉,就不再多打扰了。”


    白淙玉话是对闻鸳说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于怀中人箬娘身上,眼中缱绻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碍无碍,夫人身子要紧,白公子你先带箬娘去看大夫吧。”闻鸳连忙说道。


    白淙玉似是就等着闻鸳这句话,拥着箬娘就离了闻鸳的客房。


    屋门合上的一瞬,随着一道人影拦在白淙玉身前,他怀中的箬娘也浑身猛地僵住,躯体剧烈扭曲几下,化作一具傀儡纸人,片片碎裂消散。


    “白城主很是知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在鸳鸳面前演的这出戏,本尊甚是满意。”


    谢敛尘将青冥鼎丢掷到白淙玉脚边:“此法器,可平息羌城近来妖邪作乱的祸事。”


    白淙玉俯身捡起那青冥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屈辱:“多谢尊上。”


    “嗯,你赶紧走吧,天色已晚,我要陪鸳鸳了。”


    谢敛尘随意扬了扬手,示意白淙玉退下。


    白淙玉捧着青冥鼎刚走出几步,身后再度响起那道阴戾的声音——


    “上回你擅自点醒鸳鸳,让她忆起前尘旧事,害得她与我心生嫌隙。念在白弘钦以自身性命换我留你一命,本尊也会顾着昔日情分。倘若你再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人,整个羌城的百姓,都要为你这般不顾轻重的行径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脔割 杀了他,才


    “你既然喜欢闻鸳, 那就好好待她。”白淙玉终究放心不下闻鸳,忍不住回身提醒道。


    早知当年那端方霁月的谢道长,竟会变成举世皆欲诛之的魔头, 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闻鸳离开自己身边。


    白淙玉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宛若刚从乱葬岗爬出的厉鬼, 身上裹着件破败腐烂的喜袍, 衣料间萦绕着一股尸骸独有的腐冷腥气。


    “趁本尊尚未反悔收回青冥鼎, 赶紧滚。”


    谢敛尘面色覆着一层沉郁阴翳, 一字一顿冷声道。


    “还有。”


    谢敛尘抬手一扬,将当年白淙玉赠予闻鸳的木茉莉坠子径直掷了过去。


    木坠擦过白淙玉的额角, 当即划开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面颊一滴滴淌落着。


    谢敛尘俯身拾起地上沾着血的茉莉木坠,灵力一燃, 转瞬便化为飞灰。


    他抬手轻轻吹散:“还有, 往后白府不准再出现半朵茉莉。光是想到你对着那些花,惦念觊觎鸳鸳的模样, 本尊便觉得恶心作呕。”


    “我没有,我……”


    “闭嘴,赶紧滚。”谢敛尘不耐烦地打断白淙玉的话。


    晏骧也好,白淙玉也罢,这群世家子弟个个端着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骨子里其实都是无用的废物。到头来, 能陪在鸳鸳身侧,又与她有了骨血的,还不是自始至终只有他谢敛尘一人?


    他紧盯着紧闭的屋门。


    今日是冬至,他的生辰。


    鸳鸳这般早便折返客栈,定是早料到他会前来寻她。虽说闻鸳离开鹤鸣山这些日子未曾受过半分磋磨, 可他还是心疼到不行。


    今日她遇见那具容貌酷似晏骧的傀儡纸人,纵使一时心绪难平失了分寸,到底没有跟着那傀儡去他家中一探究竟,反倒早早回了客栈。


    不知鸳鸳为他备下了什么生辰礼?


    谢敛尘转念又一笑:有无生辰礼也无妨,只要鸳鸳不赶他走,他便心满意足了。


    谢敛尘正欲推开屋门,就听得屋内一阵窸窣之声。


    现下天色已晚,鸳鸳莫不是怕他找不到此处,特意出来寻他?


    也是,毕竟他才是安讷的爹爹,鸳鸳再怎么气恼他,也要看在安讷的份上。


    谢敛尘暗自窃喜父凭女贵,噙着一抹得意到不行的的笑,收回了手。


    ……


    闻鸳在屋中枯坐了许久。


    她没有点燃烛火,四下一片漆黑。


    晏师兄一生身处无边的黑暗,可他却为她带来了最后一点微光后,凄惨地死在了孤舟之上。


    晏师兄弥留之际,将符箓妥帖藏入眼眶护好,彼时的她却在月湖村,于谢敛尘身下承|欢。晏师兄孤伶伶殒命孤舟,躯体在海上慢慢腐朽,她却怀着谢敛尘的孩子安然无恙的在鹤鸣山,被一大群人前拥后扑地伺候着。


    “晏师兄,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闻鸳痛苦地捂住脸,泪水肆意地流淌着,自指缝间滑落。


    她尚能哭,尚能笑,可晏师兄却双目都被生生剜去。遭谢敛尘百般折磨至死,想来弥留之际,他痛到连一滴泪水都落不下来。


    她又想到了那个花冠,那个卦象。


    闻鸳猛地起身,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客栈。


    “晏师兄,晏师兄……”闻鸳木然地不断喃喃自语着,她越走越快,直到在今日遇见那男子之处方停下脚步。


    她一路打听,才得知到那男子姓严,是前些时日来了此处的大夫。


    闻鸳立在严大夫的医馆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在医馆打杂的小厮发现了她:“姑娘在此处立了良久,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闻鸳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傻傻地站在医馆不远处,一直盯着那严大夫的一举一动,妄图从他身上寻到半分晏师兄的影子。


    自己何时竟然也如此偏执阴暗了……严大夫都说了他不是晏师兄,可她却依然寻来,还这样暗中窥视着。


    也许是与谢敛尘相处久了,行事也沾上了点他的习性,闻鸳心想。


    从须弥袋中取出几张符箓,她递给小厮:“今日我唐突了严大夫,深感愧疚,这几张可消灾纳福的符箓烦请你交与严大夫……再代我说一句,对不起。”


    她这一生,都注定是无法偿还晏师兄的情了。她虽然现在有了谢敛尘这个夫君,也有了安讷,有了所谓的“家”,可她心底却比从前更加压抑荒芜。


    不待那小厮还要推辞,闻鸳往他手中一塞就离开了此处。


    闻鸳又似失了魂般,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因整日满脑子都是晏师兄,闻鸳几乎未进食,脚步虚软地一晃,险些栽倒,一冰凉滑腻的触感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还未等闻鸳惊呼,她已被谢敛尘的蛟尾缠住腰身,裹挟至他身前。


    “孩子她娘,见够了野男人,知道回来了?”


    谢敛尘似笑非笑地问道。


    “什么野男人?你跟踪我?!”


    闻鸳瞪了他一眼,见谢敛尘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还缠的更紧,有些气恼地抠挖着他蛟尾上的青鳞。


    “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真的同意放我走!没想到依然如此,你跟了我多久了?是不是从我离了鹤鸣山起你就跟着了?”


    谢敛尘一下子松开她,把闻鸳抱坐在腿上:“怎么,就许鸳鸳跟着那严大夫,不许我跟着鸳鸳?”


    谢敛尘吻上闻鸳紧抿着的唇,见她不愿张嘴,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启开唇口,强势地纠缠上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舌。


    寂静的屋中,只剩下淫|糜的唇舌交缠之声。


    许久过后,听到怀中人被绵长深吻堵得喘不过气而溢出嘤咛,谢敛尘这才松开她。


    舔了舔闻鸳颈后的弯月红痕,谢敛尘似是很满意她下意识的颤栗: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妻,是我骨血的娘亲,我跟着你,天经地义。鸳鸳,可他又是你的谁?你跟着他所为何事?”


    “我跟着他所为何,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黑夜中,是闻鸳似带着挑衅的声音。


    “他长得像晏师兄啊,难不成你也双目皆盲,看不出来吗?”


    谢敛尘怒极反笑:“原来鸳鸳抛夫弃子,不是为了所谓的散心,是为了抚平心中情伤啊。”


    谢敛尘只觉得那满腔的怨气又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哪怕有了安讷,哪怕自己放她离了自己身边,鸳鸳也是一看到那与晏骧相像之人,就立刻把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鸳鸳忘记晏骧?


    闻鸳感到自己方才因谢敛尘“野男人”这句话,而一时气急,说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今日毕竟是谢敛尘生辰,他来羌城应是为了此事。


    总归惹恼了谢敛尘,不知他又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来。闻鸳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抬头望向他——


    闻鸳吓到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颤声道:“你、你的眼睛……”


    暗夜之下,谢敛尘面上生出数十双赤红复眼,齐齐诡谲地眨着。


    “若让鸳鸳亲手杀了晏骧,往后你每次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都会是他殒命的模样,鸳鸳是不是就能不再惦念他了?”


    他的声音如鸮妖般嘶哑嘲哳。


    “安讷真的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父女,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谢敛尘抬手一挥,缕缕青烟漫开,那神似晏骧的严大夫傀儡纸人骤然现于屋内。


    “鸳鸳,动手吧,对他行轻刀脔割之刑。”


    谢敛尘将一锋利的匕首放在闻鸳手中。


    似是担心闻鸳不知“轻刀脔割”为何物,他又耐心地解释道:


    “轻刀脔割,乃是将人衣物悉除,只用捕鱼网裹住身子,用刀将网中肉一片片割下,再不断收紧渔网,如此反复直至千刀万剐,变成枯骨。”


    谢敛尘起身燃起烛火,方才入魔的妖身已然褪去,他捡起闻鸳失手掉落于地的匕首:


    “鸳鸳,我是在帮你。”


    他俯身贴于她耳低声道:“想必鸳鸳每每想到晏骧时,心里都会很难过吧。鸳鸳若不想再难过,就亲手解决了他。”


    地上的傀儡躬身跪地,顶着一张酷似晏骧的面容抬首望向闻鸳,眼底带着几分渴求:


    “小鸳,一片片割下我的肉,杀了我吧。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你才不敢再想起我。”


    屋内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鸳鸳,快杀了他。”


    “小鸳,求你杀我。”


    “把匕首给我。”闻鸳平静地说道。


    谢敛尘心中涌起狂喜,他连忙将匕首交与闻鸳:“杀了他,我们就回鹤鸣山好不好,鸳鸳,安讷很想你,安讷不能没有娘亲……”


    他满眼期盼,静静等着闻鸳下手。


    “谢敛尘,你从前固执地认为我是因为血缘羁绊而不爱你,后又觉得是晏师兄夺爱,你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愿去懂我……”


    他脸上期盼的笑意瞬间僵住。


    谢敛尘看到闻鸳最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决然持匕首刺向自己识海。


    “鸳鸳!”


    他目眦欲裂,急忙催动灵力,一把夺下匕首打落在地。


    “你总说我抛夫弃子,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有多怕我们的罪孽会报应到安讷身上。我以为你愿意放我走,是出于真心,是真的愿意尊重一次我的意愿,没想到你依旧如此……”


    闻鸳凄然地轻轻摇头,转身从屋角拎出包袱。


    “我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她轻声道。


    谢敛尘这才发觉,鸳鸳今日穿着辰砂色襦裙。


    当年,他本想送她一身辰砂襦裙,鸳鸳却误以为他心系怜镜,几番推脱不肯收下,一会说布料太过华贵,一会推说素来不喜艳红。


    后来她身着红劲装同白淙玉外出习马,他还为此郁结吃醋了许久。


    谢敛尘又怔怔地低头望去——


    包袱中,赫然是一条男子的发带。


    原来鸳鸳并未忘了今日是他生辰,特意换上当年没能穿上的辰砂襦裙,还备好发带当作给他的生辰贺礼。


    可他今日,又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鸳鸳终于换上了十六岁那年, 迟迟未能上身的襦裙。


    可旧景重现,等来的依旧是他的伤害。


    看着地上的傀儡纸人,谢敛尘只觉得自己比那晏骧还要该死。


    谢敛尘手抖得厉害, 急忙把匕首放进闻鸳手中,语气满是惶恐:“鸳鸳, 不然你对我行轻刀脔割之刑, 将我千刀万剐吧。”


    “我知你一直放不下晏师兄……但我爱鸳鸳, 并不比他少一分。”


    闻鸳一言不发, 坐在桌案前小口饮茶,目光落于茶盏, 自始至终, 没抬眼瞧他半分。


    谢敛尘因闻鸳的漠然而心中一紧,不等她开口, 握着匕首便划开身上皮肉:


    “鸳鸳, 心肝给你,心头血也给你。”


    见他又开始疯狂自毁虐待自身, 面对一地的鲜血,闻鸳静静看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把谢敛尘的脏腑丢到地上:“我要你的这些污糟东西做什么?”


    “对不起,脏了鸳鸳的眼了,是为夫不对。”


    谢敛尘垂下眼睫, 剧痛让他佝偻着脊背, 可他却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声,生怕扰到闻鸳,惹她心生厌烦。


    “闭嘴,赶紧滚。”


    闻鸳抬手将茶盏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谢敛尘拭去额角被碎瓷割破流下的鲜血,卑微地低声道:“鸳鸳, 我知你厌我,但我还是安讷的爹爹呢,鸳鸳可否看在安讷的情面上,饶了我这一回。”


    “为夫再也不敢乱吃醋,再也不患得患失了。鸳鸳,饶了我这一次罢。”


    额角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谢敛尘却任由鲜血糊满面颊,也不去擦拭,低眉顺眼一副卑微的姿态,为闻鸳又重新斟满一杯茶。


    闻鸳扬手,杯中茶水尽数泼洒在地:“你的血都滴在茶里了,我还怎么喝。”


    她冷眼睨着他:“你一路追着我过来,手上是不是又沾了人命?


    谢敛尘思忖了片刻。


    虽然折磨那些人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但动手的是他手下内侍,没经他的手,自然算不得他杀的。


    “我谁也没杀。”


    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纵然谢敛尘神情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也知不可轻信于他。


    “拿上你的生辰礼,赶紧滚。”闻鸳好没气道。


    总之她逃不脱谢敛尘的手掌心,能和他少待一日也是好的。


    谢敛尘嗫嚅道:“鸳鸳,我……”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着对策。


    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拿旁人的性命胁迫她,只会令鸳鸳愈发憎恶。他发现卖惨示弱虽也换不来她一丝温情,至少不会让鸳鸳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鸳鸳消气呢。


    谢敛尘取出断缘铃,讨好地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过去,一直送到闻鸳手边。


    “那,不如鸳鸳对我用断缘铃吧,把我变成四年前初遇见你时的小道士,让我余生都鞍前马后地伺候鸳鸳。”


    “你还有脸拿断缘铃!”


    闻鸳拿起那法器正欲再次丢过去,瞥见谢敛尘额角已有一处伤口,还是收回了手。


    她恨恨道:“当年你用断缘铃算计我,又暗地里给我下助孕的妖丹。若不是你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怎会怀上你的孩子!”


    闻鸳回身解开包袱,取出那条原本想送给谢敛尘的发带,指掐御火诀,转瞬便将发带燃作飞灰。


    谢敛尘望着漫天飘散的尘屑,慌忙伸手去抓,可所有灰烬都尽数从指缝四散,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为夫真的知错了,为夫再也不敢了。”谢敛尘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闻鸳对他的忏悔置若罔闻,她只觉身上这件辰砂色襦裙是如此的刺眼——


    她与谢敛尘纠缠了这些年,早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那她为何还要在他生辰之日,穿上这辰砂色襦裙?


    难道她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爱意吗。


    闻鸳为这个念头,而深深痛恨唾弃自己。


    “你——”


    闻鸳焦躁地只想立刻脱掉这件扎眼的辰砂襦裙。她本想开口将谢敛尘赶走,屋内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谢敛尘抱着安讷又出现。


    “给你。”


    闻鸳还没回过神,谢敛尘便将安讷塞进她怀里,身形一晃,接着瞬身不见。


    把安讷给完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谢敛又在发什么疯!闻鸳简直快要被谢敛尘气到呕血。


    怀里传来孩童软糯的咿呀声。


    闻鸳怔然低头,安讷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她虽是安讷的娘亲,却从未抱过安讷,更谈不上亲近。此刻小小的婴孩窝在她怀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的依恋,更多的却是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安讷已然再也忍不住,怯生生望着闻鸳,小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了。”


    闻鸳心一揪,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儿,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儿。


    “是不是觉得冷?”


    闻鸳无措地自言自语道。把安讷小心地放到床榻上,她又手忙脚乱地去生炭火。


    刚燃起御火诀,就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声响,闻鸳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心头骤停。


    安讷许是怕得厉害,噙着泪在床榻上慢慢爬着,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闻鸳慌忙丢掉手中炭火,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将安讷又抱回怀里。


    “难道是饿了?”


    闻鸳吩咐小厮送了碗米糊过来,才喂进去一小勺,安讷猛地一阵呛咳,尽数吐了出来,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整整一夜,闻鸳尝试了各种法子,可安讷就是一直抽抽噎噎地呜咽着,到天蒙蒙亮时,才哭得力竭沉沉睡去,眼睫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珠。


    轻轻拭去安讷腮边的泪痕。


    熬过这一整夜,闻鸳才明白。安讷哭闹,并非冷了饿了亦或是其他,只是她与安讷之间太过生疏,安讷害怕她,而她这个做娘亲的,也压根不懂得怎么照顾安讷。


    “安讷,娘亲对不起你。”


    闻鸳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安讷的额,察觉自己有泪落了下来,她又慌乱地与安讷隔开点距离。


    安讷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望着闻鸳片刻,小嘴一扁,委屈地又哭了起来。


    眼见安讷哭到脸都通红,闻鸳实在不忍心,闭了闭眼她叹声道:“谢敛尘,你在哪儿。”


    一双手自身后拥住了她:“鸳鸳。”


    谢敛尘自闻鸳手中接过安讷,几乎是落到他怀中的瞬间,安讷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闻鸳见谢敛尘眉眼柔和,轻声逗哄着安讷,面不改色地给她换下尿布,又熟稔地喂她喝着米糊。


    “安讷平日里也很爱哭吗?”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闻鸳还是问他。


    “鹤鸣山伺候安讷饮食起居的有数十名侍女,皆说安讷像极了我沉静的性子,平日里甚是乖巧安分。”


    谢敛尘头也不抬地说着,伸手碰了碰安讷的小脸,眼中盛满浓到化不开的疼爱。


    “羌城太过寒冷,安讷也不习惯此处陌生的环境,她哭了一夜实属可怜,我先把她送回鹤鸣山,待鸳鸳愿意见她时,我再送来。”


    闻鸳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谢敛尘带走安讷,他已然将安讷送回又瞬身而至。


    眼前之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风霜的寒寒意。


    “你把安讷照顾的很好……”


    闻鸳垂眸,轻声说道。


    谢敛尘心中一喜:本来他是打算提着白淙玉的人头来逼鸳鸳原谅他的,万幸改了计策。看来把安讷送到她身边,这步棋走得甚好。


    “鸳鸳不要安讷,我这个做爹爹的若再不要她,安讷岂非太过可怜。你我都被双亲所厌弃,稚子无辜,我不愿安讷亦是如此。”


    见闻鸳手不自觉地攥紧,谢敛尘又似不经意般说道:


    “安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连日高热不退。她年纪太小,我若是强行渡灵力,她肉身也承受不住,只能把灵药碾成药粉一点点喂下。那么小的孩子,服了那么些苦涩的药汁,却也不哭,许是怕爹爹也不要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谢敛尘还未说完,就见闻鸳哀婉地流着泪,又紧咬着唇忍住不哭出声。


    “鸳鸳。”谢敛尘立刻就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为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安讷很乖很可爱,就像鸳鸳一样……”


    她的泪一滴滴似落到了他心中,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


    谢敛尘疼惜地俯下身,吻去她的点点泪珠:“鸳鸳为安讷行了那么多善事,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走开,别靠我这么近。”闻鸳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中,“你就是噬血成性的魔头,从身到心都烂的恶鬼。”


    “鸳鸳这么骂我,安讷若知晓了,不知会多难过。”


    如预料般,闻鸳一下子止了口。


    谢敛尘不动声色地,又把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鸳鸳,为夫真的知错了,安讷也定是希望鸳鸳能再原谅我这一回。”


    “你何时是我夫君了,我从未与你拜过堂,别一口一个‘为夫’。”


    熟悉的妒火翻涌上来,几乎烧的要引他入魔。谢敛尘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绪,眉眼一挑,竟像闺中女子一般,朝着闻鸳抛去一缠绵悱恻的媚眼:


    “那我就是鸳鸳弃在鹤鸣山的野男人。”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旧道袍,正是当年闻鸳在船上亲手为他缝补的那一件。


    “往后,我就只穿这件道袍。”


    话音落下,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松开腰间牒玉带。他故意放缓了动作。宽大衣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紧实的腰线。


    谢敛尘余光一直留意着闻鸳的神情,见她目光微滞,他心中暗自得逞,面上却依旧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故作无意地舒展肩背,将每一寸身躯都展露在她视线里。


    闻鸳不自觉拧紧眉:只不过换件道袍而已,怎么他一举一动都做作非常……难不成谢敛尘是在故意引诱自己?


    谢敛尘足足换了半个时辰才换好。


    “鸳鸳在哪,我就在哪。鸳鸳只说让我放你走,又没说不让我跟着鸳鸳。”


    什么?!


    闻鸳简直佩服他的非人逻辑。


    “鸳鸳,让我伺候你歇息会儿吧。你整夜守着安讷,想来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语气柔的似水,从容不迫地弯下腰去搀扶闻鸳,俨然一派刻意献媚的面首模样。


    “谢敛尘!你怎么这么……”闻鸳发觉已经气到找不到词来斥责他的所作所为。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若不放下身段死缠到底,又怎知此计能否可行。


    作者有话说:


    呃…我也不知道个五月大的婴儿会不会爬以及能不能吃米糊(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第84章 弃他 别走,别离


    大白天就让歇息, 谢敛尘是在想什么心思,闻鸳再清楚不过了。


    她一把将谢敛尘推开,转身径直走出客栈。


    “鸳鸳, 你歇息会儿,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行。”谢敛尘亦步亦趋地跟在闻鸳身后。


    “我去找白淙玉。”闻鸳头也不回。


    还未走几步, 她就被谢敛尘自身后牢牢抱住。


    他埋在她脖颈间, 有些委屈地闷闷道:“不要去, 好不好。白淙玉明知鸳鸳已是我的人, 还暗中觊觎窥探你,实属非君子。”


    “不要去嘛, 不要去嘛。安讷也只认我一个爹爹。”


    “放手。”


    闻鸳想要拿开那箍在腰上的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面对谢敛尘的无赖行为, 她有些气急:“放手!你是我的狗吗, 干嘛一直跟着我!贱不贱啊,谢敛尘你没有尊严的吗?”


    腰间的桎梏一下子松开。


    闻鸳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此折辱谢敛尘, 以他的心性,定然会觉得难堪至极,一气之下回鹤鸣山。不过她可不会去追夫,谢敛尘他要走便尽管走,她求之不得。


    闻鸳加快了步子往白府走去。


    定住脚步, 闻鸳不放心的又悄悄回过头往后看去——


    谢敛尘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甚至发现闻鸳回头看他后, 忙不迭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我就是鸳鸳豢养的狗。狗都是忠于主人的,鸳鸳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神又一下子变得晦暗:“狗也是需要驯服的……敛尘但凭鸳鸳调教一二。”


    原来刚才的那番话非但没有惹恼谢敛尘,反而是把他给骂爽了?


    闻鸳捡起一块石头想砸过去,又怕谢敛尘跟疯子一样来句“打得好。”


    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她一脚踢开石头:“随便你!”


    闻鸳行在白府门前,顾忌着身后步步紧随的谢敛尘,并没有进白府面见白淙玉。


    她从须弥袋里取出一瓷瓶丹药,递给守门小厮:“听闻箬娘近来体弱不适,这些都是安胎养身的上好灵药,劳烦你代为转交给白城主。”


    守门的小厮并不认得闻鸳,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一头雾水。


    可瞧着闻鸳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只得笑问道:“姑娘,白城主一直都未娶妻。羌城谁人不知,白城主有一倾慕的女子……”


    小厮也是这些时日才来的白府,一时想不起不来那女子名字,只以为闻鸳身后的谢敛尘是她的侍从。


    他便高声冲谢敛尘喊道:“喂!问你呢,你可记得白城主心悦的那女子名讳?”


    “嗯,我记得。”谢敛尘笑得有些扭曲,“名唤闻鸳。”


    “对对对!”小厮又接着说,“白城主一片痴情,听闻那女子的生辰花是茉莉,亲自在白府种了许多白茉莉。”


    闻鸳有些微怔:“白城主并未娶妻,那箬娘又是谁?”


    小厮摇摇头:“小的也不知,但白城主确实并未娶妻,上上下下从未见过他把女子带回过白府。不过近来,城主忽然让人把满园的茉莉尽数铲除,想来是想开了,不再苦苦痴恋那位闻姑娘了。”


    闻鸳把那本想给箬娘的丹药又放回了须弥袋,一路沉默地回了客栈。


    甫一合上屋门,闻鸳强忍着心中的火气问谢敛尘:“说吧,箬娘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敛尘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决定坦白:“她是我给白淙玉的傀儡纸人。”


    “那白府的茉莉又是怎么回事?”


    “我逼白淙玉铲除的。”


    闻鸳怒极反笑:“还有呢?你还做了什么好事,一次性通通说清楚!”


    谢敛尘又作出一副无辜的委屈状来,缓缓摇头:“再没有了。”


    “还不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我体内放了应声蛊虫,如若不然,我当日与严大夫的每一句,你又何曾知晓的?”


    谢敛尘一下子就默不作声。


    “鸳鸳真的好生聪慧。”


    谢敛尘本想再多赞扬几句说点软话,见闻鸳已然面带怒气,只得悻悻低下头,小声嗫嚅着辩解:


    “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了,安讷也只认你这一娘亲。我是实在放心不下鸳鸳,这才……”


    “取出应声蛊虫,然后滚回鹤鸣山。”闻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闻鸳本以为谢敛尘定又会死缠烂打,没想到他居然顺从地取出那应声蛊虫,当着她的面捏碎后,就这么离了客栈。


    谢敛尘离开许久,闻鸳感到心中那股火气依旧迟迟散不去。她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水,一时急呛,尽数都呛咳了出来。


    她取出绸帕擦干净嘴角水渍,却还是止不住般剧烈地咳嗽着。


    抬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想来是昨夜彻夜照看闻安讷,本就一宿未合眼,今天又在去往白府的途中受了风寒,就这般发起热来。


    意识到烧的应不低,闻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头已然有些晕晕乎乎的,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她有些艰难地往床榻挪去。


    一挨上床榻,一整夜未睡的倦意便浓浓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闻鸳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


    时至深冬,羌城下起了大雪。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几个时辰,闻鸳睁开眼时,屋内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积雪压断枝桠,簌簌落雪的声响传进屋里。


    喉咙痒得钻心,闻鸳接连咳了好几声,脑袋依旧头晕脑胀的。昏睡了整整一天,高烧丝毫未退,浑身反倒愈发滚烫,前胸后背早已被虚汗浸透。


    闻鸳撑着身子下床,打算到桌边倒杯茶润喉。


    浑身却像是脱了力,刚一着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腿一下子软下来。


    正要摔倒之时,一双手将她抱在了怀中。


    屋内一片漆黑,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


    “你怎么又来了,谢敛尘,你真的好烦啊……”


    闻鸳喃喃地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谢敛尘,手却只似软绵绵地抵在他的胸前。


    “鸳鸳让我滚,我就一直在客栈外守着鸳鸳。”


    闻鸳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谢敛尘满身落满白雪,皑皑寒雪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皮,白得近乎透明。


    他竟一直守在客栈外,在风雪里足足伫立了一整夜。


    “鸳鸳高烧不退,为夫心中属实担忧。”谢敛尘如同抱小孩儿一般,将她揽进臂弯,稳稳托住,轻放在榻上。


    “你……”


    “好,我又说错话了,你我没拜过堂,我不该妄自称夫。”谢敛尘俯身吻住她的唇,嗓音低沉沙哑,“论名分,我该自称为兄才对。


    “鸳鸳,为兄帮你退了这高烧如何。”


    闻鸳烧得神智昏沉,强撑着仅存的一点清醒,吃力地开口:“不……我不要……”


    她的话在谢敛尘听来,比猫儿的嘤咛声大不了多少。


    “鸳鸳浑身烫的厉害,而兄长的蛟身通体寒凉,正好可帮小妹解了这燥热之苦。”


    谢敛尘按下闻鸳还想挣扎的手,与之十指相扣:“我会慢一点。不想疼,就不要再乱动。”


    好烫。


    她现下的体温远远高于往日,烫得他血脉都在震颤。


    一瞬间,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相撞。一阵酥麻的奇异触感,顺着肌理飞快窜遍至四肢百骸。


    一冰一火,一冷一热。紧紧相贴,没有丝毫空隙。


    “道袍都湿了。”谢敛尘轻笑道。


    闻鸳恨恨地瞪着谢敛尘。她未着寸褛,而他自己却衣冠楚楚。


    “是今日水喝的太多了吗,鸳鸳?”


    谢敛尘似不懂般明知故问。


    许久,谢敛尘感到那骨缝中都对她疯狂叫嚣着的思念,悉数被抚慰。他连忙颤着手,取出那早已备好的丹药服下。


    “要不要玉刻,我带来了。”


    闻鸳已然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说话,最后带着怨气地望了谢敛尘一眼,就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谢敛尘支起身子打量了那处:“不说话,便当鸳鸳是应下了。”


    他撩开闻鸳被汗水打湿的几绺发丝,听着怀中人绵长的呼吸。


    窗外寒风呼啸,还在下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苍茫。


    谢敛尘轻声道:“我知鸳鸳不想看见我,这些时日缠着你,恶心到鸳鸳了。”


    “可是,我一日不经九天雷劫,修为便会倒退一日,近来各门派妄想暗杀我之人越来越多,也许,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鸳鸳。”


    一片漆黑中,突然传来桀桀刺耳的尖笑。


    谢敛尘眸光一沉,立刻为闻鸳布下守魂死阵,瞬身至客栈外。


    魍渡化作一团黑雾笼罩住谢敛尘:“莫不是坏了尊上与妹妹的好事?”


    刹那间黑雾翻涌,漫天的阴邪魔气直冲谢敛尘袭来!


    谢敛尘握紧驰光剑,剑光破空,驰光剑迸出一道耀眼金光,劈开沉沉黑雾。


    “藏头露尾,也敢作祟。”


    剑气将魔气斩裂,可转瞬之间,魍渡又重新凝合,化作无边黑潮再次朝他席卷而来。


    无形的魔气钻进经脉,不断侵蚀着谢敛尘的灵力。


    “谢敛尘,我早就告知与你,一日不取你妹妹的玄魄核,修为便会倒退一日!如此沉溺儿女情长,你对的起这具妖身吗?还不如给了我魍渡!”


    魍渡发出阴冷的嘶鸣,像是从地底深渊飘上来的阴风,在暗夜中回荡着。


    谢敛尘双目化作猩红竖瞳,翻涌着幽幽妖异红光,他将全身修为尽数汇于驰光剑,狠戾斩出一道横贯长空的剑气!


    漫天黑雾霎时被硬生生斩得四分五裂,魍渡哀嚎一声,魔气不断溃散开。


    眼见魍渡已然不见了踪影,谢敛尘紧绷的身形也一下子骤然脱力,执剑的手不住地发抖,只能堪堪用驰光剑稳住身形。


    方才那魔气几乎撕裂他体内的经脉,他已是身受重创。


    谢敛尘捂住胸口,面色苍白如霜,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已然无法用瞬身术回到闻鸳身边,只能踉跄着一步步向客栈走去。


    每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冰冷雪地里。他每一次又挣扎着爬起来,难难地撑起残破的身躯。


    终于在天快亮时,他才回到了闻鸳身边。


    “你受伤了?”


    谢敛尘喘着气,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鸳鸳不用忧心。”


    他只寥寥说了几句话,但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待一句完整的话说完,痛到脊背都佝偻着。


    “鸳鸳,烧可有退下?我给你……”谢敛尘虚弱地想走近闻鸳,可受伤极重,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


    见闻鸳并没有来扶他的意思,谢敛尘也并不在意。


    他在怀中摸索着:“鸳鸳,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方才买的退烧药草取出,闻鸳已然解开了颈间的锦囊。


    伴随着那颗左眼珠滚落于地,一道磅礴的剑气也陡然袭上了谢敛尘。


    “为何,为何要用我的剑气伤我……”


    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察觉到闻鸳是要离开他,谢敛尘攥住她的裙角:哀声恳求道:


    “鸳鸳,别、别走……求你,别离开我……”


    他卑微得如同被抛弃的孤魂。


    谢敛尘未等来闻鸳的停留。


    闻鸳执起子午鸳鸯钺,直接斩断了被他紧紧攥住的裙角。她就这么丢下身受重伤的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客栈。


    黑暗一点点吞噬着谢敛尘。在神智彻底溃散的最后一刻,落入谢敛尘眼中的,是闻鸳毫不留恋、决绝冰冷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新娶 会伺候男人


    “尊上, 尊上!”


    谢敛尘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昏沉模糊,目光涣散地望向四周, 还在妄想寻到那抹身影。


    四肢筋骨像是被生生扯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里的伤。


    “闻鸳, 在何处。”谢敛尘沙哑着嗓音问道。


    “回尊上的话, 我等赶到羌城时, 只见尊上, 未见尊夫人身影。”


    应清又小心回禀道。他与一众弟子来到羌城时,就见谢敛尘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那道凌厉的剑气, 竟是出自谢敛尘的驰光剑。


    能让谢敛尘如此放下戒备,且还是被自身剑气损伤, 能做出此举的……也只有尊夫人了。


    “因见尊上浑身浴血生死未卜, 故而赶紧带尊上先回了鹤鸣山,还未来得及去寻尊夫人。”


    应清与一众死侍齐齐跪下:“尊上, 是我等做事不周,请尊上责罚!”


    良久的死寂后,应清听得一声似嘲讽的轻笑。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垂着头,一言不发, 捏着那颗眼珠将它放入空洞的左眼眶。


    “无碍, 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颗眼珠没塞好,又滚落掉了出来。


    谢敛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耐烦地粗暴抓起眼珠,狠狠向空洞的眼眶按去。尖锐的利爪划破了眼珠,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面颊蜿蜒滴落。


    他满脸血污,反复地填塞着眼珠,整个人似陷入近乎疯魔的狂躁里。


    应清见谢敛尘这疯戾失控的模样,迟疑开口:“尊上,可要去寻尊夫人的下落?”


    谢敛尘噙着笑舔去指尖的鲜血:“寻,自然要寻。”


    生辰之日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怎能不去寻呢。


    “先去极东之海。”


    谢敛尘盘腿而坐,闭目凝神调息:“尊夫人的情郎死在那处,她必定会去。上回我受重伤,她也是逼着宗门弟子带她去了极东之海。”


    “是,尊上。”


    待一众死侍退下后,朔晖堂内落针可闻,只余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大殿里萦绕着。


    谢敛尘打坐了许久,却依然静不下那躁动不已的心。他怔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满身的伤口上,伤痕处处裂开,血迹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红


    他又被鸳鸳抛弃了。


    他重伤成那样,可鸳鸳为了逃跑,依然毫不留情的伤了他。


    亲手炼就护她周全的剑气,到头来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就这样像个痴心蠢货,一腔真心被她肆意拿捏,反复玩弄。


    “闻鸳,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谢敛尘用利爪划开身躯之上的一道道伤口,他越划越用力,指缝都积起糜烂的血肉。


    没有了听她言语的应声蛊虫,没有了窥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珠,他要去哪里寻她呢。


    鸳鸳若是又喜欢上别的男子怎么办。


    长发如枯枝曳地,谢敛尘停下抠挖伤口的手,转而伸向身下的蛟尾,硬生生地一片片撕扯下青鳞。


    鳞甲连着皮肉,每撕下一片,都会让他痛到冷汗滴落。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继续撕扯着,他只能这般折磨自身,来平息心底翻涌不休的恨意与难过。


    那些所谓的让他收敛心性、变回从前的谢敛尘,所谓的尊重她的意愿,想必都是鸳鸳为这次逃跑使的手段。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了鸳鸳离了鹤鸣山。


    谢敛尘又拔下一片青鳞,眼神阴戾地望着血肉模糊的蛟尾。


    就应该把她囚在身侧的。


    再待他历上古雷劫后,逼她吞下一半内丹,让她永生永世都与他在一起……


    他掐诀施下净身术,谢敛尘拖着残破的身躯去了挽尘居。


    方踏入挽尘居,他就听到安讷委屈巴巴的啼哭,不由得心中一揪。


    谢敛尘看到一着槿紫襦裙的侍女,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木摇篮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腰际,她正把安讷抱在臂弯中轻晃着,柔声哼着哄婴孩的童谣。


    她的背影,倒有点像鸳鸳。


    谢敛尘有些怔然,眼前的一幕,是他求之不得想看到的——


    鸳鸳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爱着他们的安讷。


    他倚在屋门口,痴痴看了片刻,又不由得在心中嗤笑嘲讽自己:鸳鸳怎会如此,她一生下安讷就未曾抱过一次,后来又抛夫弃女。本以为这回把安讷送到她身边与之相处,她会因不舍孩子而回心转意……


    可鸳鸳依旧不要他,也不要安讷。


    她只要晏骧。


    侍女见到谢敛尘,放下安讷本想起身行礼,却被谢敛尘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尊上,您昏迷的这些时日,安讷见不到您,时常啼哭不止。”


    “娘亲不在身边,爹爹也不在,本尊的安讷可不要哭吗。”谢敛尘见安讷已然停止了抽噎,把她吮在口中的手指拿开,“你方才哄安讷唱的曲子倒挺好听,听曲调像是——?”


    “是上京坊间的曲子。我哥哥在我幼时,时常唱给我听呢。哥哥说,每回我想爹娘哭闹不止时,他就唱这支曲子。”


    侍女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话语落下,侍女见谢敛尘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双目,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道:


    “尊上,是、是奴婢失言了。”


    谢敛尘有些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谁送你到本尊身边的?魍渡?玉昆派?涵云教?还是魇祷宫的余孽?”


    “尊上,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侍女还想解释,脖颈已被谢敛尘掐住。


    “面容与鸳鸳有七分相像,皆是圆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就连紧张时说话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且又与本尊都是上京人。”


    谢敛尘语声森寒:“谁送你来的,不说,本尊就拔了你的头颅。”


    有泪落在谢敛尘手背上。


    “我就是沅溪,不是你口中宗门派来的细作!”沅溪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努力不肯让泪珠再滚落下来。


    她直视着谢敛尘,哽咽道:


    “没有谁送我来!哥哥染疫病死了,我又被邻里地痞无赖所纠缠……谁人不知你是魔头,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以为我愿意来鹤鸣山做侍女吗!”


    沅溪哭的鼻子泛红,心中积压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她愤愤地瞪着谢敛尘:“反正哥哥也不在了,我回了上京也是被欺辱,谢敛尘你今日要拔我的头颅就拔吧!”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良久,未感知到疼痛,脖颈间的桎梏也骤然一松。


    沅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眯起眼偷看着,却正对上谢敛尘的视线,只见他薄唇轻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沅溪,你可有许了夫家?”


    沅溪只知谢敛尘喜怒无常,听他如此问自己也不知何意。


    她摇摇头:“未曾许夫家。”


    谢敛尘捻起她垂落的一绺青丝,带着几分慵懒蛊惑问道:“会伺候人吗?”


    沅溪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面容妖冶又阴郁,眸似含情又带着阴柔艳色,俊美得近乎妖异。


    “我、我会伺候的,我会唱曲、曲子哄小娃娃!”沅溪面对谢敛尘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时不知所措的如何是好。


    “又说话结结巴巴了。”谢敛尘轻笑一声,离她又近了些,“沅溪,我是说伺候男人。”


    沅溪整个人僵住,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还未经过事。”谢敛尘似是很满意沅溪的反应,“别怕,本尊会教你。”


    “是,尊上。”沅溪嗫嚅地小声应道。


    “沅溪,以后你就是本尊的女人了,还要唤我为尊上吗?”


    沅溪眨巴着圆眼,脑海中飞快地琢磨着谢敛尘今日莫名的举动。


    想着总归离了鹤鸣山也是死,沅溪试探地说道:“敛尘?阿尘?尘尘?”


    “倒是第一次有人,给本尊起这样可爱的称呼。”谢敛尘宠溺一笑,“都听沅溪你的。”


    ……


    临近年关,不时就能听到爆竹的响声。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凛冽冬风里裹着淡淡的年味,处处皆透着喜庆。


    闻鸳一个人在屋中包着饺子。自她重伤谢敛尘之后,她未去东浦渔村躲避,也未去涵云山投奔三花与褚燧。秉着灯下黑,闻鸳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羌城的临城。


    “菀棠姑娘!”邻里的顾婶子乐呵呵地入了闻鸳的院落。


    “哎呀,还想着给菀棠姑娘送点饺子,没曾想你已经包上了?”


    顾婶子拿起一个饺子打量着,啧啧赞叹:“菀棠姑娘手可真巧。”


    闻鸳淡淡一笑:“顾婶子,我包了挺多,有荠菜馅和茭白馅的,你带点给家中娃娃尝尝。”


    顾婶道了谢,寻思着临近年关也没什么事,索性坐下来和闻鸳一起包着饺子。


    “菀棠姑娘,顾婶也是为你好,虽说你夫君不在了,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守活寡,未免太过可惜了这副容貌。”


    闻鸳身上除了有隐魄诀,还有当初谢敛尘放在须弥袋中的泯真符,容貌虽不是原身,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见闻鸳只闷头包饺子不说话,顾婶叹口气,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那乾真宗如今的尊上谢敛尘?”


    “嗯,谁人不知这魔头的名讳。”闻鸳应道。


    顾婶面带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前些时日娶亲啦!听闻他原本的夫人是他亲妹妹,生下孩子后就抛夫弃女走了。虽说他这妹妹是绝情心狠,但这位尊上也没见多痴情嘛,这才没多久,就又娶了位新的尊夫人。”


    闻鸳手中的饺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顾婶只以为闻鸳听进去了她的话,趁机又劝说道:“所以说呀菀棠,你要是真想忘掉已故的夫君,踏踏实实地过好往后日子,那就该学学谢敛尘,重新寻个知心人相伴。”


    “他新娶的夫人是谁?”闻鸳不再继续包着饺子,垂眸问道。


    “这倒不知。”顾婶摇摇头,“只知并不是宗门贵女,是一凡人女子。这位新夫人年纪尚小,应是才年方二八吧!且和谢敛尘都是上京人氏。”


    “他是变态吗,对这么小的女子下手。”


    “菀棠姑娘,可要慎言!”


    顾婶急急朝院落张望着,见没有人才舒口气,关上屋门有接着说:“他倒是喜欢这新夫人喜欢的紧,前些时日还带着新夫人回了上京游玩。”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位新夫人名唤沅溪!你还别说,沅溪与这谢敛尘也算是有缘的,听闻谢敛尘之前还是剑中残魂时,名讳里也有一‘奚’字。”


    闻鸳默然不语,半晌扯出一抹笑:“如此甚好,有这位新夫人伴着,谢敛尘若是心情好,也不会再残害无辜了。”


    “这魔头这回倒像是一头栽进去了,光是和沅溪成亲喜宴就摆了三天三夜,还为她建了灵犀殿。”


    顾婶捂嘴一笑:“说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恨意 他的新欢


    顾婶离了之后, 闻鸳却未把包了半日的饺子生火下锅,她半分胃口都没有。


    眼看就要过年,偏偏传来谢敛尘的消息, 可真是……晦气。


    凭什么谢敛尘就能佳人另娶?而她嫁与的晏师兄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凭什么她的余生都被谢敛尘剥夺了再次爱人的资格,过着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闻鸳愤恨之余, 又有些忧心。


    都说有了后娘, 亲爹也会变成后爹。她原来世界的生父与那女人在一起后, 就对她厌弃不已……


    闻鸳从小就深深体会到, 在这种家庭的孩子,内心会有多敏感和自卑, 长大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那安讷呢, 安讷怎么办?


    她当初狠心抛弃了安讷,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安讷, 再经历自己幼时的一切?


    闻鸳心神不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自觉地咬着指甲:她看过谢敛尘照顾安讷的模样,确实是疼爱非常, 可现下他已新娶,还会对安讷一如既往地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闻鸳这才发现指甲被咬得残缺不全,指尖一片血肉模糊。


    “安讷, 你会不会怪娘亲自私, 就这么抛下你一走了之……”


    闻鸳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伸手从枕底摸出那件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


    她把脸深深埋在布料上,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泪水渐渐洇湿了布面。


    外面爆竹声声,满城皆是新年喜气, 唯独她孤身一人在这间小屋内,无声地流着泪。


    闻鸳攥着那小衣裳,一整天都未进食,她就这么枯坐在桌边,从白日熬到夜幕。直到感到眼泪都似流干,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响,才心力耗尽,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小鸳。”


    一片迷蒙中,那熟悉的身影在朝她招着手。


    闻鸳喃喃道:“晏师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紧紧抱住晏骧:“晏师兄,我……”


    “我知道,小鸳受了很多委屈。”晏骧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小鸳,想哭就哭出来吧。”


    闻鸳依偎在晏骧怀里,那颗长久被痛苦煎熬的心,总算寻到一丝慰藉与救赎。


    “晏师兄,我不配得到幸福,我害死了你,也做不好一个娘亲。”闻鸳仰头望着晏骧,泪水顺着面颊肆意流淌,“晏师兄,你不在了,而我却活的好好的,甚至还与杀了你的人有了孩子。”


    “晏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哀声不断地道着歉。


    “小鸳,不必为我的死而背上枷锁。晏师兄只愿你能少流一些泪,像从前的闻鸳那样,如蒲草般向阳而活。”


    晏骧摸索着捧起闻鸳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晏师兄知你一直放不下安讷,小鸳这一路为她行了许多善事,安讷此生都会平安无虞的。”


    “我不配做安讷娘亲,我抛弃了她。我也不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害死了晏师兄。”


    闻鸳生怕晏骧再度离开,抱着他久久未送手。


    良久,她听到晏骧叹息道:“小鸳,晏师兄会在下一世等你,我们也许,很快就会再次相遇。”


    “下一世……”闻鸳轻声道。


    “晏师兄说很快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正欲追问,晏骧却默然不语,化作一团烟雾飘散消失不见……


    窗外骤然炸开一声爆竹的声响,闻鸳从昏睡中惊坐而起。


    闻鸳看着一直攥在手中的小衣裳——


    若要让安讷从此在她身边,只有再次回到谢敛尘身侧,或是……


    或是把安讷从鹤鸣山带走。


    就在闻鸳纠结不已想着计策的这些时日,年关也悄然而至。


    闻鸳坐在屋中给安讷缝着小衣裳,就见顾婶有些局促地立在屋门口,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顾婶,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闻鸳起身将她迎了进来。


    “若非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愿来叨扰菀棠姑娘。”顾婶窘迫地扶了扶鬓间的木簪,“再过几日就是乾真宗的论道法会,我有一侄子,名唤顾景秋,是望澜谷门下弟子。菀棠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这个门派?”


    闻鸳点了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当年还伪装成此门派的弟子,去了燕雀山。


    “就是,就是那个……”


    顾婶犹豫了半晌,一咬牙还是开口道:“他爹娘皆走的早,我早已把他当半个亲儿子。景秋修道这几年,一心想去乾真宗的论道法会,只是囊中羞涩,我筹遍了银钱,但还是……”


    闻鸳放下手中的针线:“顾婶,还缺几两?”


    顾婶不好意思地张开五个手指:“还缺五十两。”


    闻鸳给了她一百两银子,顾婶连声道谢,但只接过了五十两。


    “实在多谢菀棠姑娘,只是用不着这么多的,这论道法会未必能如期举行。”


    闻鸳不解:“为何?乾真宗一年一度的论道法会,不是惯例吗?”


    顾婶叹口气:“听闻尊上的爱女安讷前些时日高烧不退,谁人不知谢敛尘极度宠爱那与亲妹妹的女儿。他又一向只顾自己心意行事,此番论道法会半途作罢也未可知。”


    “也就怪那谢敛尘作恶太多,你看吧,报应到他的孩子身上了,听闻昏迷了三日还未醒,也不知那可怜的孩子可会不治而死!”


    顾婶话音落下,忽见闻鸳脸色惨白似失了魂,连忙上前轻声唤道:“菀棠姑娘?”


    闻鸳陡然回了神,默了半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顾景秋望着一直走在前方的闻鸳。


    他只知他此番去鹤鸣山的盘缠,大半都来自这位名唤菀棠的女子。这女子也不知何种来头,出手竟如此大方,还道不需他偿还银钱,只需让她以随身侍女的身份一同来鹤鸣山。


    “走快点!”


    闻鸳回头冲在身后愣神的顾景秋喊道。


    她忧心如焚到不行,现下距安讷染病已然又过了七日,也不知安讷是否安好。


    顾景秋加快了脚步跟上:“菀棠,不然我帮你提着包袱吧。”


    “不用。你走快点就行,干嘛一直落在我身后?天黑之前我们务必到乾真宗,不然又要再拖一日。”闻鸳有些急躁地催促道。


    顾景秋脸上泛起薄红:“对不起,我……”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想着帮闻鸳做点事,好让自己因用了她银钱而莫名有些难堪的心好受一点。


    “我帮你提包袱!”顾景秋又直愣愣地想伸手去拿。


    “我说了不用!赶紧走!”


    推推搡搡间,两人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乾真宗。


    给了令牌,闻鸳和顾景秋各被安排了住处,只不过闻鸳此时是侍女的身份,只得与一众下人住在一起。


    一入夜,闻鸳便悄悄从屋内摸了出去,急急往挽尘居赶去。


    乾真宗的殿宇依山而筑,闻鸳熟悉地在挽尘居殿外,躲到一块山石藏好。


    殿内燃着荧荧烛火,伴随着安讷微弱的啼哭声,隐隐传来侍女的窃窃私语。


    一侍女似有怨气道:“小主子都病了快大半月了,今夜也是啼哭的厉害,尊上怎的今日竟一整天都没来看看小主子。”


    “你还不没听说吗?那沅溪似有身孕了,这位新夫人年纪小,平日里就娇纵,现下又有了身孕,尊上可不要陪着她,哪还会想着咱们安讷。”另一侍女说道。


    闻鸳有些怔然:这才一个多月,谢敛尘就让沅溪怀妊了吗……


    耳边又传来安讷的啼哭,闻鸳心中一痛,她缩在山石后,努力踮起脚尖想看屋内的安讷现下如何,却见谢敛尘拥着一女子往挽尘居走来。


    那女子面容青涩,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闻鸳猜测此女应就是沅溪。


    只见沅溪眉眼弯弯笑着与谢敛尘说些什么,谢敛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笑。


    快要到挽尘居时,忽听得沅溪一声轻呼:“好痛!”


    她泪眼朦胧地稍稍抬起右脚:“我好像不慎扭着了。”


    “怎的这么不小心。”谢敛尘蹲下身,吹了吹她的脚踝,又揉了揉,“还疼不疼?”


    闻鸳望着眼前熟悉的动作:一年前在月湖村时,谢敛尘装作被周家汉子打伤,她也是如此吹了吹他的伤口安慰他。


    没想到他学的挺快,已经对新夫人用上了。


    “敛尘,你把我小孩儿哄呢?”沅溪抬起的右脚依然没有放下。


    “你可不就是小孩儿,不过沅溪这个小孩儿,腹中怕是已有了小小孩儿。”谢敛尘搂紧了她的腰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别在她鬓间。


    是当初他曾送给闻鸳的鸳鸯纹紫簪,在埭桑村成亲时,谢敛尘还与闻鸳结血契于此簪。


    “喜欢吗?”谢敛尘问她。


    “不喜欢,这簪子不好看。”沅溪似是不满。


    她又狡黠地眨眨眼:“腿还疼,你背我回灵犀殿好不好?”


    “嗯,好。”


    闻鸳听到谢敛尘轻声应下,顺从地蹲下身,让沅溪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就这样背着她又离了挽尘居。


    望着两人相依离去的背影,闻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谢敛尘这个色中饿鬼!狗东西!


    他是听不到安讷还在殿内啼哭吗?来了又走,只顾着沅溪腿疼,竟一步未踏入殿内看安讷一眼?!


    闻鸳心中恨不能杀了谢敛尘:上回用他的剑气伤了他之后,就该再喊来各宗门绞杀这个魔头!


    那份对安讷的愧疚也随之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抛下安讷,若是那日没有重伤谢敛尘,也许他不会因嫉恨着她,而连带着对安讷也厌弃……


    “小主子!”


    殿内传来侍女的惊呼:“快去传大夫!小主子似是咳出血了!”


    一瞬间,闻鸳感到浑身血液似停止流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似扭曲而不真实,虚幻得如同幻境,她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脚下的石子发出轻响。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躲在此处。”


    下巴被驰光剑挑起,方才还背着沅溪的人,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


    “回答本尊的话。”


    谢敛尘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委屈 鞭打之辱


    闻鸳稍稍往后了退一步:“我是望澜谷顾景秋道长的侍女菀棠。因顾道长晚膳用的不多, 想着去后厨备些宵夜,一时迷了路,误入此地, 惊扰了尊上,还望尊上恕罪。”


    “拿命恕罪好了。”


    见谢敛尘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闻鸳又急又气, 正纠结着要不要撕下双符显出真身, 驰光剑已从她的下巴处缓缓下移, 冰冷的剑锋抵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此时,挽尘居外人声纷乱, 不少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匆匆地走进殿中。


    谢敛尘皱眉,收回剑刃:“罢了, 安讷还病着, 就不再让驰光剑见血。”


    他斜睨着她:“还不快滚。”


    闻鸳心中还念着安讷,可现下也别无他法, 只得慢慢吞吞地又折返了回去。


    闻鸳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谢敛尘与沅溪亲密相依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浮现。沅溪只说了一句脚疼,他便当即背起人赶回灵犀殿,全然不顾尚且抱病的安讷。


    甚至, 就连他们的那支定情紫簪, 他也随手送给了沅溪。


    闻鸳倒没有吃醋或是半分难过,反倒愈发痛恨起谢敛尘来——


    原来他也并不是非她不可,不过一个多月就移情沅溪,甚至让沅溪有了身孕。那谢敛尘一直以来对她的所作所为算什么,出于得不到的占有欲吗?


    心绪难定, 闻鸳起身又给安讷缝起了小衣裳。


    她这些时日,只有在这一针一线中,那酸涩难安的心才能稍稍得以慰藉。


    ……


    因几日之后就是论道法会,顾景秋在鹤鸣山的场院里紧着时辰修炼。


    而闻鸳身为顾景秋的侍女,也一早就随着他来了此处,时不时添些茶水,或给他递条擦汗的帕子。


    别家门派的弟子身后都跟着一众仆从侍女,唯独顾景秋身边只有闻鸳一人。不少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弟子,向他们投来轻视的目光。


    顾景秋再木头,此刻也察觉到了异样,又见菀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更觉愧疚。


    他有些窘迫道:“菀棠,你不必伺候我的。“


    顾景秋也给她倒了些茶水,小心地递过去:“呐,你、你也喝。”


    闻鸳心不在焉地抿了两口茶水,满心还在惦念着安讷:昨晚侍女说她咳出血了,这样小的孩子就要受此等苦楚,现下好点了吗……


    “倒是好生有趣,本尊倒第一次见如此谨小慎微伺候自己侍女的。”


    闻鸳回头,见谢敛尘不知何时也来了场院,一身玄黑锦纹道袍,气度矜贵逼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与顾景秋。


    他的身边,依然是沅溪。


    闻鸳屈膝行了个礼,谢敛尘却并不再看她,只扶着沅溪走向一旁,轻声细语地问她心情可有好点。


    “敛尘,我虽怀着身子,但又不是水捏泥塑的,你就别整日拘着我了。”沅溪半倚在他怀中嗔道。


    “那为夫今日教你修炼如何?”


    谢敛尘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取出一软鞭。


    谢敛尘自身后拥住她,握住沅溪的手腕:“为夫手把手教你。”


    一众弟子见状,纷纷识趣地移开视线,场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软鞭挥出的破空声响。


    闻鸳背过身去,淡漠地喝着茶水,不再看那两人。


    “敛尘,你教我许久了,让我自己试试嘛!”


    “好,那沅溪小心一点,别误伤了自身。”


    闻鸳放下茶盏,给顾景秋递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离开此处。


    她本就忧心安讷,却一直苦恼没机会近身,此时,她根本不想看谢敛尘和沅溪郎情妾意的样子。


    闻鸳起身方迈了一步,一道凌厉的鞭风骤然破空袭来!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一阵火灼般的刺痛,闻鸳怔怔抬手抚上右脸,指尖触碰到一股温热黏腻。


    “菀棠,疼不疼?我带你去敷点药草!”


    顾景秋见闻鸳脸颊上一道深深的鞭印,皮开肉绽甚是骇人的模样,心中一疼:伤口这样深,怕是要留下疤痕,好好的女儿家自此毁容了可如何是好……


    血似止不住般从颊上滴落,闻鸳挡下顾景秋想要搀扶她的手:“无事,顾道长。我们走吧。”


    沅溪疾步走过来,语气慌张:“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起来比闻鸳还要委屈,眼中也浮上水雾。


    “沅溪,何必对一个侍女赔罪?”谢敛尘走过来又揽住沅溪的腰身,自始至终,未看一眼疼到唇色惨白的闻鸳。


    “今日就先练到这儿罢,别累着动了胎气。沅溪,为夫背你回灵犀殿。”


    沅溪却不肯走,面带忧色地望着闻鸳:“可是菀棠姑娘她……”


    场院内一众弟子也都似看戏般,戏谑地看着垂头一直不语的闻鸳。


    “尊夫人身子要紧,奴婢能被尊夫人所伤,是奴婢的福气。”闻鸳低声回话。


    “还算懂得分寸。”谢敛尘颔首笑道,“沅溪,这侍女还算伶俐,提了她到你跟前伺候如何?”


    沅溪愣了一瞬,旋即又弯起眉眼问闻鸳:“菀棠,你可愿?”


    闻鸳轻轻点头应下。


    留在沅溪身旁,才有机会靠近安讷。纵然避免不了也会看到谢敛尘,但总好过日日忧心如焚的煎熬……


    自那日之后,闻鸳便成了沅溪贴身伺候的侍女。


    鹤鸣山漫天飘起大雪,满山一片雪白。灵犀殿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闻鸳端着安胎药走进屋内,就看见谢敛尘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将沅溪圈抱在怀中,让她坐于他腿间。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在沅溪耳边低声说笑着,二人身姿相贴,依偎紧密,一派郎情妾意的温存模样。


    闻鸳捧着瓷碗,默默站在一旁:“尊夫人,该喝药了。”


    二人只顾着温存私语,丝毫未搭理闻鸳。


    “沅溪,这几日孩子可有闹着你?”


    “才不到一个月,哪有胎动,你傻不傻呀。”沅溪点了下谢敛尘的额头。


    “那……”谢敛尘眸似含情,“那是不是可以……”


    他在沅溪耳边低语了几句,沅溪脸颊一红,含羞瞪了他一眼,又抿着唇轻轻应下。


    闻鸳端着药碗静静站在一旁,手臂酸胀发麻到不行时,谢敛尘才不耐烦地开口:“还矗在这儿做什么,出去候着。”


    放下汤药,闻鸳出了灵犀殿。


    寒风刺骨,闻鸳脸上虽然缠着层层绢布,冷风钻进去,鞭伤处还是觉得阵阵涩痛。


    不堪入耳的淫|糜之声不断传来。闻鸳捂住双耳,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安讷的名字,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


    不知站了多久,双手冻得通红。闻鸳放下手,对着掌心哈气,不停地来回揉搓取暖。


    殿内传来谢敛尘餍足低哑的声音——


    “备水进来伺候夫人。”


    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胀难忍,闻鸳慢慢挪动脚步,端着一盆温水再次走进灵犀殿。


    床幔低垂,遮挡住了榻上女子的身影。


    谢敛尘缓步走上前来,伸手探进撒着花瓣的水盆里:“怎么做事的,这么凉!”


    他面带戾气地扬手掀翻了水盆,闻鸳一下子躲闪不及,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我试过水温的,许是我的手冻僵了,只觉得水是温热的,我……”


    闻鸳说着说着,突然感到浓浓的委屈。


    这几日,一面都未见到安讷,还要被他如此折辱。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闻鸳一会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会儿又用力地揉着眼不让泪水再流下来。


    有泪水渗进了脸颊上缠着的绢布中,针刺般的疼痛,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正当闻鸳以为谢敛尘今夜会一怒之下剥了她的皮时,却见他怔然地凝着她。


    闻鸳心里一慌: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可转念又安定下来。以谢敛尘的性子,倘若真识破了她的身份,绝不会等到此刻,早就把她囚在身侧了。


    “出去罢,今夜不要你再伺候了。”


    他依然紧盯着她。


    “谢尊上,奴婢方才真的知错了。”闻鸳小声道,屈膝又行了个礼正欲离开,又被谢敛尘唤住。


    一股灵力笼罩住她全身。


    转瞬之间,闻鸳襦裙上的水渍一干二净,脸上的伤痕也平复完好。


    “你毕竟是沅溪的侍女,本尊念着沅溪还怀着身孕,就不再多为难你。退下吧。”


    待闻鸳离了灵犀殿后,谢敛尘依旧立在原地。


    沅溪支起还酥软着的身子,撩开床幔:“敛尘,怎么了,为何一直站在那儿?”


    谢敛尘并未回她,望着地上那滩闻鸳裙角滴落下的水渍,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唇角勾起一抹疯戾又兴奋的笑意。


    鸳鸳,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安讷,回到了我身边。


    既然回来了,就再也不要离开兄长了。


    兄长很想你,想吻遍你的全身,想饮尽你那处的甜水,想到恨不能钻进你的体内,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血肉……


    闻鸳离了灵犀殿,只觉得方才受辱的委屈还淤堵在胸口。


    “菀棠!菀棠!”


    梧微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雪停啦,走,我们放祈愿灯去!”


    每到落雪时节,乾真宗向来有点放祈愿灯的旧俗。


    她随着梧微来到后山。夜色沉沉,后山上的白雪还未消融,无数盏祈愿灯次第升空,点点微光漂浮在夜空中,星河灯火连成一片,温柔又璀璨。


    闻鸳也学着身旁侍女的模样,提笔写下心愿,轻轻托起灯盏。可唯独她这一盏,刚腾空些许,便晃悠悠失去力道,还没飞多高,就摇摇晃晃坠落在雪地里。


    回了这鹤鸣山,安讷一眼都没见到,还莫名成了沅溪的侍女,这些时日,挨饿受冻,被鞭子抽,被水浇,还要听谢敛尘和沅溪行那种事……


    就连此刻,想给安讷放一盏祈愿灯都做不到。


    “菀棠,你怎么哭了?”


    闻鸳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就是想到一些伤心事了,心里有些难受。”


    梧微见闻鸳脸都被泪水洇成绯红,有些心疼地揽住她的肩:“不过是一盏天灯而已,先收起来,明天我再陪你来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痛楚 她不见了


    闻鸳只得垂头丧气地捧着那盏祈愿灯, 又回了住处。


    一名侍女早早守在房门前,看见闻鸳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菀棠, 这是尊上特意差我送来的晚膳。”侍女将食盒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 “尊上道你忙活了整日, 定然疲乏不堪, 赶紧趁热用些饭菜吧。”


    “我不想吃。”


    今日受辱的委屈和难过还压在心头, 闻鸳深吸一口气,冲侍女展颜一笑把食盒又递了回去。


    她的嗓音因哭过而有些沙哑:“姐姐, 给你吃吧。我实在吃不下, 我想回屋歇息。”


    侍女瞧着闻鸳恹恹的可怜样儿,也深知她近身伺候谢敛尘, 定是受了不少磋磨, 便劝慰道:“别哭了啊,你也知尊上现下疼惜那位新夫人, 好好伺候着新夫人,尊上也许不会再为难你。”


    闻鸳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回了屋中。


    她缩在被褥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如幼时那样, 唯有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才能勉强抵御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伸手从枕下摸出那件亲手缝制的百家布小衣裳,闻鸳紧紧搂在怀里,扯出一抹无力又酸涩的苦笑:“安讷……娘亲实在太没用了。”


    她轻声呢喃着,鼻尖发酸:“来了鹤鸣山这些时日,始终没能见上你一面。”


    “安讷, 你现下好不好,娘亲很想你……”


    眼眶又热了起来,闻鸳猛地从榻上直坐起身——


    她一定要去见安讷!就算被谢敛尘识破身份也无妨,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看安讷是否平安无恙。


    闻鸳心急如焚,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挽尘居。


    一整日几乎未进食,闻鸳感到一阵发晕,脚下一软,她重重的跌倒在地,石阶磕破了膝盖,皮肉翻出一道深口,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淌落。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闻鸳却连眉头都顾不上皱,撑着地勉强又爬起,继续往前跑去。


    比起见不到安讷的煎熬,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夜色笼罩下的挽尘居一片静悄,往日在外值守的侍卫此刻竟不见半个人影。


    闻鸳心下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念子心切下,她还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轻轻一推,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偌大的殿内,她朝思暮想的安讷正乖乖躺在木摇篮里,小手放在嘴里吮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正懵懂又好奇地望着闯进来的闻鸳。


    “安讷……”


    连日来的委屈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闻鸳小心翼翼地将安讷搂进怀里,脸颊轻轻贴住她柔嫩的小脸。


    闻鸳仔细打量着安讷,从头到脚反复确认,见安讷气色安稳,没有半分不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依依不舍地又将她放回摇篮中。


    指尖触到一团温软,安讷小小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幕恍如那日,正是她刚刚生下安讷的时候,谢敛尘抱着安讷,轻放于她枕边,安讷当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


    闻鸳心中顿时酸胀难忍。可她清楚再不舍,此地也不宜久留,她只能狠下心,一点点把手指从安讷掌心又抽了出来。


    安讷挥舞着小手,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闻鸳只得又把安讷抱在怀中哄慰着,可安讷却越哭声音越大。


    正当闻鸳担忧她的哭声会引来侍卫不知如何是好时,屋门被人无声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到近前。


    “你就是敛尘的妹妹闻鸳吧。”沅溪抚着肚子,紧紧盯着闻鸳。


    见闻鸳抱着安讷并不理自己,沅溪轻笑一声:“那日在挽尘居外,我看你鬼鬼祟祟躲在山石后一直想看安讷,就知应是你又回来了。”


    闻鸳一下一下轻拍着安讷的背:“所以你就在场院,故意拿鞭子抽打我的脸是吗?”


    “我是为了敛尘而打你。”


    沅溪语声变得尖锐:“你可知,你那日重伤他之后,若不是应清带一众弟子及时去了羌城,敛尘差点被各宗门围剿诛杀!”


    闻鸳本想开口,告诉沅溪自己离开客栈之后,便用了法器向鹤鸣山传了音信。


    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觉得没必要和沅溪解释。


    “敛尘回了鹤鸣山,被你伤到心痛欲死,他又一遍遍自毁虐待自身,方可让心里好受点!闻鸳,你既已抛夫弃女,那为何还要回来?”沅溪激动地质问着闻鸳,话毕,又不适地蹙起眉,俯下身捂嘴干呕着。


    “我与他之事,你并无资格评判。”


    怀中的安讷还在啼哭着,耳边沅溪喋喋不休的质问,让闻鸳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闻鸳抬起头,冷冷睨着沅溪:“若不是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我会用子午鸳鸯钺,报你当日鞭打之仇。”


    沅溪却似并不害怕的模样,朝闻鸳又走近了些:“你放过敛尘吧,也放过安讷。敛尘现下有了我和腹中孩儿,他说,他从未感到心中如此安宁。”


    “还有安讷。你不在鹤鸣山的日子,都是我在照顾她。”


    沅溪伸手从闻鸳怀里接过安讷,柔声轻哄了两句。方才任凭闻鸳怎么安抚都哭闹不停的安讷,此刻竟慢慢安静下来,哭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沅溪又把安讷放回木摇篮中,为她掖好小被子,她叹声道:“闻鸳,你看,安讷也不需要你,她和你也不亲。”


    “放过敛尘,也放过安讷吧。他们已然都不需要你。”


    平淡无波的话,却那么残忍,生生撕扯着闻鸳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是谢敛尘,让你对我说这些话的吗?”


    闻鸳捂住绞痛不已的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沅溪面前像个软弱凄楚的下堂妇。


    沅溪又轻摸着小腹,看着闻鸳,语气认真:“不是敛尘。闻鸳,其实这些时日你也看到了,你不在,安讷和敛尘都过的比从前好。我很爱敛尘,他也很爱我和孩子。”


    “求你,离开他吧,放过他吧。”她扶着腰就要对闻鸳跪下。


    闻鸳立在原地,并未去搀扶沅溪。


    痛意似蔓延到骨缝。


    沉默许久,闻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发哑:“我从未纠缠于谢敛尘,我早就不要他了。”


    她说完这句,就逃也似地出了挽尘居。


    无论在这世间还是穿越前的世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处真正的家。所有的委屈心酸,都无处倾诉,无人依靠,万般苦楚只能独自咽下。


    “闻鸳,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哭……”闻鸳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怆然自语着。


    “闻鸳,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闻鸳低声安慰着自己,她越走越快,可却不知要去哪里,她就像一缕游魂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鹤鸣山又飘起了大雪,将闻鸳的发丝染成霜白。


    晚风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苍茫的天地间,只余下她孤寂的身影。


    ……


    梧微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祈愿灯,匆匆赶来寻找闻鸳。


    尊上已经下了吩咐,要让菀棠去往挽尘居,贴身照料安讷。梧微心知,菀棠恐怕还在因昨日的事暗自神伤,她想着把这盏新的祈愿灯送过去,或许能稍稍宽慰菀棠郁结的心绪。


    “菀棠,尊上让你……”


    梧微推开屋门,房内却空无一人。


    她想起昨夜菀棠在后山时,满面凄楚无助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不安。


    梧微快步走到桌案旁,伸手掀开壶盖,茶壶里的茶水分毫未动,依旧满满当当。


    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去哪儿了?


    梧微越想越怕菀棠一时想不开做了极端的事,慌慌张张地就朝挽尘居跑去……


    谢敛尘抱着安讷,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噙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安讷,你娘亲回来了,你一哭鸳鸳就会伤心,待会儿在她怀中可要乖乖的,好不好?”


    昨夜,他知鸳鸳应放不下安讷,特意遣去挽尘居侍卫,让她与安讷独处。


    谢敛尘忍不住又摸了摸安讷那与闻鸳眉眼相像的小脸,明明再过片刻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鸳鸳,可思念却仍旧疯长,他想她想到不行。


    他看到梧微入了挽尘居,身后却并无鸳鸳的身影。


    “菀棠呢?”


    谢敛尘心中一紧,连忙放下安讷,急切地问道。


    “尊上,菀棠她,她不见了!”


    梧微惊慌地跪伏于地:“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昨晚在后山放祈愿灯时就哭的厉害,尊上,奴婢怕她是去寻了短见……”


    梧微还未说完,就见谢敛尘已然离了挽尘居……


    谢敛尘来至闻鸳的住处,那盏祈愿灯静静搁置在屋角,灯面的纸帛上隐隐留有墨迹。


    他颤着手提起,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愿安讷平安无虞。


    灯面上字迹娟秀婉约,但应是写时泪水落到了上面,晕染开淡淡的墨痕。


    对她的心疼又漫了上来,谢敛尘正欲把灯放下,却隐约瞥到祈愿灯的背面还写着几句话。


    他俯身凑近,待清纸上内容的刹那,谢敛尘身躯剧烈震颤,双腿发软无力,踉跄着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上面写着——


    也愿谢敛尘平安无虞。安讷好像很喜欢她的爹爹,若是这个大魔头死了,安讷会伤心的,我是因安讷才为谢敛尘祈愿的,并不是出于对他还有余情。


    鸳鸳欲盖弥彰地写了很多。


    梧微说,鸳鸳昨夜外后山哭的很厉害……


    巨大的惶恐与滔天悔恨瞬间将他吞噬,谢敛尘顿觉慌乱不已:他是不是把鸳鸳逼得太狠了?


    不过,鸳鸳如此心系安讷,甚至甘愿做了那沅溪的侍女,昨夜他还特意让鸳鸳与安讷独处,鸳鸳见了安讷后,应是更为不舍的,怎会现下突然消失不见?


    他面容上渐渐浮上阴森戾气,把祈愿灯收回芥子囊中,谢敛尘瞬身而至灵犀殿。


    沅溪正坐在软榻上给腹中孩儿缝着小衣裳,见到谢敛尘,弯着眉眼正要起身相迎,却被他狠厉一脚踹在小腹。


    沅溪惨叫一声向后摔去:“敛尘,你,你这是做什么?,她痛苦地捂住小腹,喘息着问他。


    “你对本尊的心肝妹妹说什么了?”


    谢敛尘伸出妖化的利爪,覆在沅溪的腹部上。


    “我什么也没说,倒是她一直念叨着恨你,说想让你早点死,这样她就可以带走安讷了。”沅溪小声说道。


    谢敛尘一把扼住沅溪的脖颈,利爪划开她的肚腹,眼中尽是嗜血的寒意:


    “不说实话?”


    沅溪痛到凄厉地尖叫着:“我说!我说!我和闻鸳说,敛尘你很爱我和孩子,你和安讷都不需要她,她既然抛夫弃女,就不应该再回来。”


    “沅溪。”


    她愣愣地抬头,见谢敛尘猩红竖瞳燃起阴邪妖光。


    “谁说你的孩子是本尊的?”


    利爪彻底划破她的肚腹,谢敛尘从腔内挖出那团血肉,在沅溪眼前晃了晃:“本尊也不知是哪个妖的。沅溪,你猜猜,是蛇妖还是蛛妖的?”


    “为了让本尊的心肝妹妹甘愿回鹤鸣山,本尊倒是容忍你这贱人,在本尊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


    谢敛尘把那团血肉随手丢在一旁,思及她给鸳鸳的那一鞭,又扬手撕下了沅溪的面皮:“为何世间的女子,除了鸳鸳,都是如此的让本尊作呕。”


    沅溪惊惧地瘫软在地上,颤抖着手抚过血肉模糊的脸颊,面皮被生生撕碎,她痛得几欲断气,却连一句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把她送回上京。不是被地痞无赖所纠缠吗,那就被纠缠一辈子。”


    待内侍把沅溪拖下去后,谢敛尘立刻沉声传令:“大雪封山,夫人定然还未走远。调集宗门全部死侍,随我即刻动身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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