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哄睡了安讷后, 就坐在闻鸳的身侧,就这样痴迷地望着她的睡颜——
微弱的烛火摇曳下,把她柔和的睡颜衬得温软,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秀气的唇瓣紧紧抿着。
谢敛尘不自觉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生怕扰醒伏在桌案上沉睡的闻鸳。
他若强迫她爱自己, 鸳鸳分毫不会妥协, 心肠只会比他更冷硬几分。他若摇尾乞怜,鸳鸳也只是心无波澜, 连半分目光都吝于分给他。
闻鸳离了他的这些时日, 他夜夜辗转难安,满心郁结的怨气尽数宣泄在斩魔诛妖之上, 只有每日瞧见安讷的片刻, 心底那噬骨的空落才能稍稍纾解。
他已经受够了每夜和变态一样,偷偷悄无声息地潜入闻鸳房中, 再做一些她清醒之时定会抗拒厌弃的事。
谢敛尘发现,他对闻鸳的爱一日浓过一日,他恨不能把闻鸳放在自己的体内,每日都相伴相守。
思念更盛,怨气也更盛。
今夜, 他又守在闻鸳身侧坐了一整夜, 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面容上,未曾移开分毫。
直到天际渐浮鱼肚白,谢敛尘知晓自己又该走了,又要一整日只能通过那左眼暗中窥视。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思念鸳鸳了。
那股怨气又涌了上来。
都怪那该死的晏骧, 生下来就是一介眼盲的凡躯,居然诱得鸳鸳对他心生爱意,真是该死至极,就应该投畜生道。
谢敛尘回了鹤鸣山后,就立刻去了极东之海。
他扯下晏骧那与腐坏皮肉粘连的喜袍,径自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是鸳鸳的夫君。”谢敛尘对自己的一身穿着无比满意。
他又掸去喜袍上蠕动的尸虫,把小舟中的晏骧腐尸丢进了孤岛。
唇角噙着一抹享受的笑,谢敛尘亲眼见着晏骧的腐尸,被那些道士们的冤魂一点一点啃食殆尽后,方离了此处。
……
闻鸳又行了两日的路,才到羌城。
四年前,她与谢敛尘初至羌城之时,此地被结香花妖的滔天怨气层层笼罩。时隔数载,如今这片土地,早已褪去昔日晦暗,满目安宁祥和。
她先去见了尔恬。
尔恬耗竭了当年闻鸳渡予她的两年阳寿后,魂体轮回,投胎附身在一名被弃于乱葬岗、早早夭折的女童躯壳之中。
“鸳姐姐,这些年……”
尔恬搂着闻鸳的腰身,恨恨道:“早知那小道士日后会变成魔头,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闻鸳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听闻一年前,羌城有妖祟作乱?”
“嗯!当时羌城可乱啦,简直比二十年前被屠城时还要可怕,宛若人间炼狱!”
闻鸳默然不语,她知道这应也是谢敛尘所为。
尔恬见闻鸳蹙着眉若有所思,连忙四下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道:
“鸳姐姐,既然已逃出来,还不如就与白城主在一起呢,你可知,鸳姐姐你离开羌城后,白城主在白府种了好多茉莉,说那是你的生辰花。”
“尔恬,你现下也懂男女情爱之事了?”
闻鸳莞尔一笑。
尔恬小脸霎时染上一层薄红,有些羞赧地皱了皱鼻子,旋即伸手环住闻鸳的腰,将脸颊埋在她身前:“鸳姐姐,我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女子,就应和白城主相配。鸳姐姐若是日后做了娘亲,你的小娃娃也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尔恬尚且不知,闻鸳早已和她口中那魔头有了安讷。
闻鸳又同尔恬絮絮说了半晌话,取出数道符箓与几件护身法器赠予她,才依依不舍同她作别。
“鸳姐姐,千万珍重自身。”尔恬望着闻鸳看似平静的眉眼,却隐约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哀戚。
尔恬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分别前,她又问道:“鸳姐姐,以后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闻鸳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弯起眉眼:“也许吧。”
同尔恬分别后,闻鸳牵着马匹缓步往客栈行去。
“姑娘,您这匹马的腿,看着像是受了伤。”
闻鸳回头,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眼前的男子,不仅声音与晏师兄相似,皆带着些沉郁之气,面容也与晏师兄有着八分相像。
男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见闻鸳怔怔地望着他,正要疑惑问她怎么了,手却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攥紧。
“哎!哎!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男子被闻鸳拉着手一路狂跑着,到一处偏僻巷尾才停下来。
“晏师兄……”闻鸳流着泪喃喃说着,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晏师兄,你是不是没有死,是不是也如谢敛尘当年那样,留了一缕残魂于法器中?亦或是像尔恬那般,魂魄附身于亡者身上?”
“此处很安全,晏师兄你快告诉我。”闻鸳急切地问着,松开一直紧握着男子的手,又轻触了下他的双眼,“晏师兄,你终于能看见了?我是小鸳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可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闻鸳不言语。
良久,他无奈地笑道:“姑娘莫非认错了人?在下一直生活于羌城,并未是姑娘口中的残魂或是借尸还魂一说。”
泪大滴大滴的簌簌落下,闻鸳嗫嚅地轻声道:“怎会呢,你就是晏师兄,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你们都会医术……晏师兄,你是不是气恼我与谢敛尘在一起,又再次与他有了骨血,所以才不认我,是吗?”
“你可知,我除了每日梦见安讷怨恨我不亲近她,更是会梦见晏师兄你死在孤舟之上的模样……”
“你恼我,不认我,我都认了。你只需告诉我,你是不是晏师兄,好吗。”
她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姑娘。”
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与闻鸳隔开些距离,冷声道:“姑娘,我不是你口中的晏师兄,姑娘若不信,可随在下去家中一问究竟。”
“你……”闻鸳又向那男子走近几步,见他眉毛不耐地拧起,心中一痛:“罢了,不必去问。今日是我唐突了公子您,实在对不起。”
闻鸳拭去颊上的泪水,在须弥袋中翻找着:“我这有一些能消灾纳福的符箓。”
她扬起手递给男子,展颜一笑:“给你。”
“不必。”男子扫了一眼那符箓,背好药箱转身便欲离开。
见闻鸳似失了魂般还立在原地,他偏过头淡淡提醒道:
“方才听姑娘所言,似是已有夫君还有了孩子,今日却与陌生男子纠葛不清,难不成姑娘抛夫弃子,就是为了这般?”
男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巷道。
闻鸳未来得及送出的符箓,就这样一直被她攥在手上。
静默片刻,她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将方才取出的符箓收回须弥袋,牵上马,又朝客栈走去……
闻鸳并未去见白淙玉,她心中有愧,实在无颜与他相对。
可世事偏偏如此,越是刻意躲闪,反倒越容易相逢。
“笃——笃——”
闻鸳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阔别四年的故人白淙玉。他依旧如昔日溪畔美玉般温润,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又裹挟着一身清凛正气。
“闻鸳姑娘,今日听尔恬提起你来了羌城。多年未见,闻鸳姑娘是否一切安好?”
他望着她温言问道,却并未踏入屋内。
闻鸳缓缓点了点头:“白公子,你……”
她本想闻白淙玉这些年来可有被谢敛尘所为难,可想到白弘钦的事,终是止了口。
“对不起。当年你为救我身受重伤,后来又因点破我被谢敛尘欺骗一事,落得弑父的下场。我带了许多银两、法器分予了羌城百姓,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终究弥补不了分毫,我……”
“弑父?”白淙玉打断闻鸳的话,面似不解。
“谢敛尘他,没有杀你爹白弘钦吗?”
白淙玉愣了愣,失笑道:“闻鸳姑娘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尊上他并未杀我爹,我爹前年因身体抱恙去世,与尊上无关。”
闻鸳错愕住。什么?谢敛尘并未杀了白弘钦吗?可当时,她怀着安讷时,谢敛尘明明以此事威胁过她。
“今日前来,见闻鸳姑娘一切安好,在下与夫人,也就放心了。”白淙玉回头朝身后柔声唤道,“箬娘。”
那名唤箬娘的女子自白淙玉身后缓步走出,面上含着几分羞怯,对着闻鸳盈盈一拜。
“这是内子,箬娘。”白淙玉拥着身旁女子,俯身贴着她耳畔柔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方才一心急着前来见故人,竟忘了替你取披风,箬娘现下可觉得冷?”
“有夫君在身边,箬娘不冷,心中也暖着。”箬娘娇羞地倚在了白淙玉怀中。
闻鸳望着眼前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虽由衷为白淙玉觅得良缘高兴,心中却隐隐有一点局促尴尬。
她本想邀白淙玉夫妇二人进屋小坐一会儿,白淙玉却以箬娘身怀有孕为由婉言推辞。
“闻鸳姑娘,夫人身子羸弱,我还要带他去诊脉,就不再多打扰了。”
白淙玉话是对闻鸳说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于怀中人箬娘身上,眼中缱绻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碍无碍,夫人身子要紧,白公子你先带箬娘去看大夫吧。”闻鸳连忙说道。
白淙玉似是就等着闻鸳这句话,拥着箬娘就离了闻鸳的客房。
屋门合上的一瞬,随着一道人影拦在白淙玉身前,他怀中的箬娘也浑身猛地僵住,躯体剧烈扭曲几下,化作一具傀儡纸人,片片碎裂消散。
“白城主很是知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在鸳鸳面前演的这出戏,本尊甚是满意。”
谢敛尘将青冥鼎丢掷到白淙玉脚边:“此法器,可平息羌城近来妖邪作乱的祸事。”
白淙玉俯身捡起那青冥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屈辱:“多谢尊上。”
“嗯,你赶紧走吧,天色已晚,我要陪鸳鸳了。”
谢敛尘随意扬了扬手,示意白淙玉退下。
白淙玉捧着青冥鼎刚走出几步,身后再度响起那道阴戾的声音——
“上回你擅自点醒鸳鸳,让她忆起前尘旧事,害得她与我心生嫌隙。念在白弘钦以自身性命换我留你一命,本尊也会顾着昔日情分。倘若你再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人,整个羌城的百姓,都要为你这般不顾轻重的行径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脔割 杀了他,才
“你既然喜欢闻鸳, 那就好好待她。”白淙玉终究放心不下闻鸳,忍不住回身提醒道。
早知当年那端方霁月的谢道长,竟会变成举世皆欲诛之的魔头, 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闻鸳离开自己身边。
白淙玉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宛若刚从乱葬岗爬出的厉鬼, 身上裹着件破败腐烂的喜袍, 衣料间萦绕着一股尸骸独有的腐冷腥气。
“趁本尊尚未反悔收回青冥鼎, 赶紧滚。”
谢敛尘面色覆着一层沉郁阴翳, 一字一顿冷声道。
“还有。”
谢敛尘抬手一扬,将当年白淙玉赠予闻鸳的木茉莉坠子径直掷了过去。
木坠擦过白淙玉的额角, 当即划开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面颊一滴滴淌落着。
谢敛尘俯身拾起地上沾着血的茉莉木坠,灵力一燃, 转瞬便化为飞灰。
他抬手轻轻吹散:“还有, 往后白府不准再出现半朵茉莉。光是想到你对着那些花,惦念觊觎鸳鸳的模样, 本尊便觉得恶心作呕。”
“我没有,我……”
“闭嘴,赶紧滚。”谢敛尘不耐烦地打断白淙玉的话。
晏骧也好,白淙玉也罢,这群世家子弟个个端着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骨子里其实都是无用的废物。到头来, 能陪在鸳鸳身侧,又与她有了骨血的,还不是自始至终只有他谢敛尘一人?
他紧盯着紧闭的屋门。
今日是冬至,他的生辰。
鸳鸳这般早便折返客栈,定是早料到他会前来寻她。虽说闻鸳离开鹤鸣山这些日子未曾受过半分磋磨, 可他还是心疼到不行。
今日她遇见那具容貌酷似晏骧的傀儡纸人,纵使一时心绪难平失了分寸,到底没有跟着那傀儡去他家中一探究竟,反倒早早回了客栈。
不知鸳鸳为他备下了什么生辰礼?
谢敛尘转念又一笑:有无生辰礼也无妨,只要鸳鸳不赶他走,他便心满意足了。
谢敛尘正欲推开屋门,就听得屋内一阵窸窣之声。
现下天色已晚,鸳鸳莫不是怕他找不到此处,特意出来寻他?
也是,毕竟他才是安讷的爹爹,鸳鸳再怎么气恼他,也要看在安讷的份上。
谢敛尘暗自窃喜父凭女贵,噙着一抹得意到不行的的笑,收回了手。
……
闻鸳在屋中枯坐了许久。
她没有点燃烛火,四下一片漆黑。
晏师兄一生身处无边的黑暗,可他却为她带来了最后一点微光后,凄惨地死在了孤舟之上。
晏师兄弥留之际,将符箓妥帖藏入眼眶护好,彼时的她却在月湖村,于谢敛尘身下承|欢。晏师兄孤伶伶殒命孤舟,躯体在海上慢慢腐朽,她却怀着谢敛尘的孩子安然无恙的在鹤鸣山,被一大群人前拥后扑地伺候着。
“晏师兄,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闻鸳痛苦地捂住脸,泪水肆意地流淌着,自指缝间滑落。
她尚能哭,尚能笑,可晏师兄却双目都被生生剜去。遭谢敛尘百般折磨至死,想来弥留之际,他痛到连一滴泪水都落不下来。
她又想到了那个花冠,那个卦象。
闻鸳猛地起身,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客栈。
“晏师兄,晏师兄……”闻鸳木然地不断喃喃自语着,她越走越快,直到在今日遇见那男子之处方停下脚步。
她一路打听,才得知到那男子姓严,是前些时日来了此处的大夫。
闻鸳立在严大夫的医馆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在医馆打杂的小厮发现了她:“姑娘在此处立了良久,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闻鸳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傻傻地站在医馆不远处,一直盯着那严大夫的一举一动,妄图从他身上寻到半分晏师兄的影子。
自己何时竟然也如此偏执阴暗了……严大夫都说了他不是晏师兄,可她却依然寻来,还这样暗中窥视着。
也许是与谢敛尘相处久了,行事也沾上了点他的习性,闻鸳心想。
从须弥袋中取出几张符箓,她递给小厮:“今日我唐突了严大夫,深感愧疚,这几张可消灾纳福的符箓烦请你交与严大夫……再代我说一句,对不起。”
她这一生,都注定是无法偿还晏师兄的情了。她虽然现在有了谢敛尘这个夫君,也有了安讷,有了所谓的“家”,可她心底却比从前更加压抑荒芜。
不待那小厮还要推辞,闻鸳往他手中一塞就离开了此处。
闻鸳又似失了魂般,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因整日满脑子都是晏师兄,闻鸳几乎未进食,脚步虚软地一晃,险些栽倒,一冰凉滑腻的触感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还未等闻鸳惊呼,她已被谢敛尘的蛟尾缠住腰身,裹挟至他身前。
“孩子她娘,见够了野男人,知道回来了?”
谢敛尘似笑非笑地问道。
“什么野男人?你跟踪我?!”
闻鸳瞪了他一眼,见谢敛尘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还缠的更紧,有些气恼地抠挖着他蛟尾上的青鳞。
“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真的同意放我走!没想到依然如此,你跟了我多久了?是不是从我离了鹤鸣山起你就跟着了?”
谢敛尘一下子松开她,把闻鸳抱坐在腿上:“怎么,就许鸳鸳跟着那严大夫,不许我跟着鸳鸳?”
谢敛尘吻上闻鸳紧抿着的唇,见她不愿张嘴,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启开唇口,强势地纠缠上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舌。
寂静的屋中,只剩下淫|糜的唇舌交缠之声。
许久过后,听到怀中人被绵长深吻堵得喘不过气而溢出嘤咛,谢敛尘这才松开她。
舔了舔闻鸳颈后的弯月红痕,谢敛尘似是很满意她下意识的颤栗: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妻,是我骨血的娘亲,我跟着你,天经地义。鸳鸳,可他又是你的谁?你跟着他所为何事?”
“我跟着他所为何,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黑夜中,是闻鸳似带着挑衅的声音。
“他长得像晏师兄啊,难不成你也双目皆盲,看不出来吗?”
谢敛尘怒极反笑:“原来鸳鸳抛夫弃子,不是为了所谓的散心,是为了抚平心中情伤啊。”
谢敛尘只觉得那满腔的怨气又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哪怕有了安讷,哪怕自己放她离了自己身边,鸳鸳也是一看到那与晏骧相像之人,就立刻把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鸳鸳忘记晏骧?
闻鸳感到自己方才因谢敛尘“野男人”这句话,而一时气急,说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今日毕竟是谢敛尘生辰,他来羌城应是为了此事。
总归惹恼了谢敛尘,不知他又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来。闻鸳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抬头望向他——
闻鸳吓到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颤声道:“你、你的眼睛……”
暗夜之下,谢敛尘面上生出数十双赤红复眼,齐齐诡谲地眨着。
“若让鸳鸳亲手杀了晏骧,往后你每次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都会是他殒命的模样,鸳鸳是不是就能不再惦念他了?”
他的声音如鸮妖般嘶哑嘲哳。
“安讷真的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父女,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谢敛尘抬手一挥,缕缕青烟漫开,那神似晏骧的严大夫傀儡纸人骤然现于屋内。
“鸳鸳,动手吧,对他行轻刀脔割之刑。”
谢敛尘将一锋利的匕首放在闻鸳手中。
似是担心闻鸳不知“轻刀脔割”为何物,他又耐心地解释道:
“轻刀脔割,乃是将人衣物悉除,只用捕鱼网裹住身子,用刀将网中肉一片片割下,再不断收紧渔网,如此反复直至千刀万剐,变成枯骨。”
谢敛尘起身燃起烛火,方才入魔的妖身已然褪去,他捡起闻鸳失手掉落于地的匕首:
“鸳鸳,我是在帮你。”
他俯身贴于她耳低声道:“想必鸳鸳每每想到晏骧时,心里都会很难过吧。鸳鸳若不想再难过,就亲手解决了他。”
地上的傀儡躬身跪地,顶着一张酷似晏骧的面容抬首望向闻鸳,眼底带着几分渴求:
“小鸳,一片片割下我的肉,杀了我吧。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你才不敢再想起我。”
屋内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鸳鸳,快杀了他。”
“小鸳,求你杀我。”
“把匕首给我。”闻鸳平静地说道。
谢敛尘心中涌起狂喜,他连忙将匕首交与闻鸳:“杀了他,我们就回鹤鸣山好不好,鸳鸳,安讷很想你,安讷不能没有娘亲……”
他满眼期盼,静静等着闻鸳下手。
“谢敛尘,你从前固执地认为我是因为血缘羁绊而不爱你,后又觉得是晏师兄夺爱,你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愿去懂我……”
他脸上期盼的笑意瞬间僵住。
谢敛尘看到闻鸳最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决然持匕首刺向自己识海。
“鸳鸳!”
他目眦欲裂,急忙催动灵力,一把夺下匕首打落在地。
“你总说我抛夫弃子,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有多怕我们的罪孽会报应到安讷身上。我以为你愿意放我走,是出于真心,是真的愿意尊重一次我的意愿,没想到你依旧如此……”
闻鸳凄然地轻轻摇头,转身从屋角拎出包袱。
“我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她轻声道。
谢敛尘这才发觉,鸳鸳今日穿着辰砂色襦裙。
当年,他本想送她一身辰砂襦裙,鸳鸳却误以为他心系怜镜,几番推脱不肯收下,一会说布料太过华贵,一会推说素来不喜艳红。
后来她身着红劲装同白淙玉外出习马,他还为此郁结吃醋了许久。
谢敛尘又怔怔地低头望去——
包袱中,赫然是一条男子的发带。
原来鸳鸳并未忘了今日是他生辰,特意换上当年没能穿上的辰砂襦裙,还备好发带当作给他的生辰贺礼。
可他今日,又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鸳鸳终于换上了十六岁那年, 迟迟未能上身的襦裙。
可旧景重现,等来的依旧是他的伤害。
看着地上的傀儡纸人,谢敛尘只觉得自己比那晏骧还要该死。
谢敛尘手抖得厉害, 急忙把匕首放进闻鸳手中,语气满是惶恐:“鸳鸳, 不然你对我行轻刀脔割之刑, 将我千刀万剐吧。”
“我知你一直放不下晏师兄……但我爱鸳鸳, 并不比他少一分。”
闻鸳一言不发, 坐在桌案前小口饮茶,目光落于茶盏, 自始至终, 没抬眼瞧他半分。
谢敛尘因闻鸳的漠然而心中一紧,不等她开口, 握着匕首便划开身上皮肉:
“鸳鸳, 心肝给你,心头血也给你。”
见他又开始疯狂自毁虐待自身, 面对一地的鲜血,闻鸳静静看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把谢敛尘的脏腑丢到地上:“我要你的这些污糟东西做什么?”
“对不起,脏了鸳鸳的眼了,是为夫不对。”
谢敛尘垂下眼睫, 剧痛让他佝偻着脊背, 可他却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声,生怕扰到闻鸳,惹她心生厌烦。
“闭嘴,赶紧滚。”
闻鸳抬手将茶盏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谢敛尘拭去额角被碎瓷割破流下的鲜血,卑微地低声道:“鸳鸳, 我知你厌我,但我还是安讷的爹爹呢,鸳鸳可否看在安讷的情面上,饶了我这一回。”
“为夫再也不敢乱吃醋,再也不患得患失了。鸳鸳,饶了我这一次罢。”
额角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谢敛尘却任由鲜血糊满面颊,也不去擦拭,低眉顺眼一副卑微的姿态,为闻鸳又重新斟满一杯茶。
闻鸳扬手,杯中茶水尽数泼洒在地:“你的血都滴在茶里了,我还怎么喝。”
她冷眼睨着他:“你一路追着我过来,手上是不是又沾了人命?
谢敛尘思忖了片刻。
虽然折磨那些人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但动手的是他手下内侍,没经他的手,自然算不得他杀的。
“我谁也没杀。”
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纵然谢敛尘神情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也知不可轻信于他。
“拿上你的生辰礼,赶紧滚。”闻鸳好没气道。
总之她逃不脱谢敛尘的手掌心,能和他少待一日也是好的。
谢敛尘嗫嚅道:“鸳鸳,我……”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着对策。
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拿旁人的性命胁迫她,只会令鸳鸳愈发憎恶。他发现卖惨示弱虽也换不来她一丝温情,至少不会让鸳鸳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鸳鸳消气呢。
谢敛尘取出断缘铃,讨好地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过去,一直送到闻鸳手边。
“那,不如鸳鸳对我用断缘铃吧,把我变成四年前初遇见你时的小道士,让我余生都鞍前马后地伺候鸳鸳。”
“你还有脸拿断缘铃!”
闻鸳拿起那法器正欲再次丢过去,瞥见谢敛尘额角已有一处伤口,还是收回了手。
她恨恨道:“当年你用断缘铃算计我,又暗地里给我下助孕的妖丹。若不是你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怎会怀上你的孩子!”
闻鸳回身解开包袱,取出那条原本想送给谢敛尘的发带,指掐御火诀,转瞬便将发带燃作飞灰。
谢敛尘望着漫天飘散的尘屑,慌忙伸手去抓,可所有灰烬都尽数从指缝四散,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为夫真的知错了,为夫再也不敢了。”谢敛尘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闻鸳对他的忏悔置若罔闻,她只觉身上这件辰砂色襦裙是如此的刺眼——
她与谢敛尘纠缠了这些年,早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那她为何还要在他生辰之日,穿上这辰砂色襦裙?
难道她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爱意吗。
闻鸳为这个念头,而深深痛恨唾弃自己。
“你——”
闻鸳焦躁地只想立刻脱掉这件扎眼的辰砂襦裙。她本想开口将谢敛尘赶走,屋内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谢敛尘抱着安讷又出现。
“给你。”
闻鸳还没回过神,谢敛尘便将安讷塞进她怀里,身形一晃,接着瞬身不见。
把安讷给完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谢敛又在发什么疯!闻鸳简直快要被谢敛尘气到呕血。
怀里传来孩童软糯的咿呀声。
闻鸳怔然低头,安讷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她虽是安讷的娘亲,却从未抱过安讷,更谈不上亲近。此刻小小的婴孩窝在她怀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的依恋,更多的却是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安讷已然再也忍不住,怯生生望着闻鸳,小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了。”
闻鸳心一揪,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儿,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儿。
“是不是觉得冷?”
闻鸳无措地自言自语道。把安讷小心地放到床榻上,她又手忙脚乱地去生炭火。
刚燃起御火诀,就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声响,闻鸳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心头骤停。
安讷许是怕得厉害,噙着泪在床榻上慢慢爬着,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闻鸳慌忙丢掉手中炭火,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将安讷又抱回怀里。
“难道是饿了?”
闻鸳吩咐小厮送了碗米糊过来,才喂进去一小勺,安讷猛地一阵呛咳,尽数吐了出来,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整整一夜,闻鸳尝试了各种法子,可安讷就是一直抽抽噎噎地呜咽着,到天蒙蒙亮时,才哭得力竭沉沉睡去,眼睫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珠。
轻轻拭去安讷腮边的泪痕。
熬过这一整夜,闻鸳才明白。安讷哭闹,并非冷了饿了亦或是其他,只是她与安讷之间太过生疏,安讷害怕她,而她这个做娘亲的,也压根不懂得怎么照顾安讷。
“安讷,娘亲对不起你。”
闻鸳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安讷的额,察觉自己有泪落了下来,她又慌乱地与安讷隔开点距离。
安讷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望着闻鸳片刻,小嘴一扁,委屈地又哭了起来。
眼见安讷哭到脸都通红,闻鸳实在不忍心,闭了闭眼她叹声道:“谢敛尘,你在哪儿。”
一双手自身后拥住了她:“鸳鸳。”
谢敛尘自闻鸳手中接过安讷,几乎是落到他怀中的瞬间,安讷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闻鸳见谢敛尘眉眼柔和,轻声逗哄着安讷,面不改色地给她换下尿布,又熟稔地喂她喝着米糊。
“安讷平日里也很爱哭吗?”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闻鸳还是问他。
“鹤鸣山伺候安讷饮食起居的有数十名侍女,皆说安讷像极了我沉静的性子,平日里甚是乖巧安分。”
谢敛尘头也不抬地说着,伸手碰了碰安讷的小脸,眼中盛满浓到化不开的疼爱。
“羌城太过寒冷,安讷也不习惯此处陌生的环境,她哭了一夜实属可怜,我先把她送回鹤鸣山,待鸳鸳愿意见她时,我再送来。”
闻鸳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谢敛尘带走安讷,他已然将安讷送回又瞬身而至。
眼前之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风霜的寒寒意。
“你把安讷照顾的很好……”
闻鸳垂眸,轻声说道。
谢敛尘心中一喜:本来他是打算提着白淙玉的人头来逼鸳鸳原谅他的,万幸改了计策。看来把安讷送到她身边,这步棋走得甚好。
“鸳鸳不要安讷,我这个做爹爹的若再不要她,安讷岂非太过可怜。你我都被双亲所厌弃,稚子无辜,我不愿安讷亦是如此。”
见闻鸳手不自觉地攥紧,谢敛尘又似不经意般说道:
“安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连日高热不退。她年纪太小,我若是强行渡灵力,她肉身也承受不住,只能把灵药碾成药粉一点点喂下。那么小的孩子,服了那么些苦涩的药汁,却也不哭,许是怕爹爹也不要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谢敛尘还未说完,就见闻鸳哀婉地流着泪,又紧咬着唇忍住不哭出声。
“鸳鸳。”谢敛尘立刻就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为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安讷很乖很可爱,就像鸳鸳一样……”
她的泪一滴滴似落到了他心中,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
谢敛尘疼惜地俯下身,吻去她的点点泪珠:“鸳鸳为安讷行了那么多善事,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走开,别靠我这么近。”闻鸳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中,“你就是噬血成性的魔头,从身到心都烂的恶鬼。”
“鸳鸳这么骂我,安讷若知晓了,不知会多难过。”
如预料般,闻鸳一下子止了口。
谢敛尘不动声色地,又把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鸳鸳,为夫真的知错了,安讷也定是希望鸳鸳能再原谅我这一回。”
“你何时是我夫君了,我从未与你拜过堂,别一口一个‘为夫’。”
熟悉的妒火翻涌上来,几乎烧的要引他入魔。谢敛尘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绪,眉眼一挑,竟像闺中女子一般,朝着闻鸳抛去一缠绵悱恻的媚眼:
“那我就是鸳鸳弃在鹤鸣山的野男人。”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旧道袍,正是当年闻鸳在船上亲手为他缝补的那一件。
“往后,我就只穿这件道袍。”
话音落下,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松开腰间牒玉带。他故意放缓了动作。宽大衣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紧实的腰线。
谢敛尘余光一直留意着闻鸳的神情,见她目光微滞,他心中暗自得逞,面上却依旧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故作无意地舒展肩背,将每一寸身躯都展露在她视线里。
闻鸳不自觉拧紧眉:只不过换件道袍而已,怎么他一举一动都做作非常……难不成谢敛尘是在故意引诱自己?
谢敛尘足足换了半个时辰才换好。
“鸳鸳在哪,我就在哪。鸳鸳只说让我放你走,又没说不让我跟着鸳鸳。”
什么?!
闻鸳简直佩服他的非人逻辑。
“鸳鸳,让我伺候你歇息会儿吧。你整夜守着安讷,想来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语气柔的似水,从容不迫地弯下腰去搀扶闻鸳,俨然一派刻意献媚的面首模样。
“谢敛尘!你怎么这么……”闻鸳发觉已经气到找不到词来斥责他的所作所为。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若不放下身段死缠到底,又怎知此计能否可行。
作者有话说:
呃…我也不知道个五月大的婴儿会不会爬以及能不能吃米糊(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第84章 弃他 别走,别离
大白天就让歇息, 谢敛尘是在想什么心思,闻鸳再清楚不过了。
她一把将谢敛尘推开,转身径直走出客栈。
“鸳鸳, 你歇息会儿,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行。”谢敛尘亦步亦趋地跟在闻鸳身后。
“我去找白淙玉。”闻鸳头也不回。
还未走几步, 她就被谢敛尘自身后牢牢抱住。
他埋在她脖颈间, 有些委屈地闷闷道:“不要去, 好不好。白淙玉明知鸳鸳已是我的人, 还暗中觊觎窥探你,实属非君子。”
“不要去嘛, 不要去嘛。安讷也只认我一个爹爹。”
“放手。”
闻鸳想要拿开那箍在腰上的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面对谢敛尘的无赖行为, 她有些气急:“放手!你是我的狗吗, 干嘛一直跟着我!贱不贱啊,谢敛尘你没有尊严的吗?”
腰间的桎梏一下子松开。
闻鸳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此折辱谢敛尘, 以他的心性,定然会觉得难堪至极,一气之下回鹤鸣山。不过她可不会去追夫,谢敛尘他要走便尽管走,她求之不得。
闻鸳加快了步子往白府走去。
定住脚步, 闻鸳不放心的又悄悄回过头往后看去——
谢敛尘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甚至发现闻鸳回头看他后, 忙不迭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我就是鸳鸳豢养的狗。狗都是忠于主人的,鸳鸳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神又一下子变得晦暗:“狗也是需要驯服的……敛尘但凭鸳鸳调教一二。”
原来刚才的那番话非但没有惹恼谢敛尘,反而是把他给骂爽了?
闻鸳捡起一块石头想砸过去,又怕谢敛尘跟疯子一样来句“打得好。”
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她一脚踢开石头:“随便你!”
闻鸳行在白府门前,顾忌着身后步步紧随的谢敛尘,并没有进白府面见白淙玉。
她从须弥袋里取出一瓷瓶丹药,递给守门小厮:“听闻箬娘近来体弱不适,这些都是安胎养身的上好灵药,劳烦你代为转交给白城主。”
守门的小厮并不认得闻鸳,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一头雾水。
可瞧着闻鸳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只得笑问道:“姑娘,白城主一直都未娶妻。羌城谁人不知,白城主有一倾慕的女子……”
小厮也是这些时日才来的白府,一时想不起不来那女子名字,只以为闻鸳身后的谢敛尘是她的侍从。
他便高声冲谢敛尘喊道:“喂!问你呢,你可记得白城主心悦的那女子名讳?”
“嗯,我记得。”谢敛尘笑得有些扭曲,“名唤闻鸳。”
“对对对!”小厮又接着说,“白城主一片痴情,听闻那女子的生辰花是茉莉,亲自在白府种了许多白茉莉。”
闻鸳有些微怔:“白城主并未娶妻,那箬娘又是谁?”
小厮摇摇头:“小的也不知,但白城主确实并未娶妻,上上下下从未见过他把女子带回过白府。不过近来,城主忽然让人把满园的茉莉尽数铲除,想来是想开了,不再苦苦痴恋那位闻姑娘了。”
闻鸳把那本想给箬娘的丹药又放回了须弥袋,一路沉默地回了客栈。
甫一合上屋门,闻鸳强忍着心中的火气问谢敛尘:“说吧,箬娘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敛尘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决定坦白:“她是我给白淙玉的傀儡纸人。”
“那白府的茉莉又是怎么回事?”
“我逼白淙玉铲除的。”
闻鸳怒极反笑:“还有呢?你还做了什么好事,一次性通通说清楚!”
谢敛尘又作出一副无辜的委屈状来,缓缓摇头:“再没有了。”
“还不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我体内放了应声蛊虫,如若不然,我当日与严大夫的每一句,你又何曾知晓的?”
谢敛尘一下子就默不作声。
“鸳鸳真的好生聪慧。”
谢敛尘本想再多赞扬几句说点软话,见闻鸳已然面带怒气,只得悻悻低下头,小声嗫嚅着辩解:
“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了,安讷也只认你这一娘亲。我是实在放心不下鸳鸳,这才……”
“取出应声蛊虫,然后滚回鹤鸣山。”闻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闻鸳本以为谢敛尘定又会死缠烂打,没想到他居然顺从地取出那应声蛊虫,当着她的面捏碎后,就这么离了客栈。
谢敛尘离开许久,闻鸳感到心中那股火气依旧迟迟散不去。她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水,一时急呛,尽数都呛咳了出来。
她取出绸帕擦干净嘴角水渍,却还是止不住般剧烈地咳嗽着。
抬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想来是昨夜彻夜照看闻安讷,本就一宿未合眼,今天又在去往白府的途中受了风寒,就这般发起热来。
意识到烧的应不低,闻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头已然有些晕晕乎乎的,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她有些艰难地往床榻挪去。
一挨上床榻,一整夜未睡的倦意便浓浓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闻鸳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
时至深冬,羌城下起了大雪。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几个时辰,闻鸳睁开眼时,屋内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积雪压断枝桠,簌簌落雪的声响传进屋里。
喉咙痒得钻心,闻鸳接连咳了好几声,脑袋依旧头晕脑胀的。昏睡了整整一天,高烧丝毫未退,浑身反倒愈发滚烫,前胸后背早已被虚汗浸透。
闻鸳撑着身子下床,打算到桌边倒杯茶润喉。
浑身却像是脱了力,刚一着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腿一下子软下来。
正要摔倒之时,一双手将她抱在了怀中。
屋内一片漆黑,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
“你怎么又来了,谢敛尘,你真的好烦啊……”
闻鸳喃喃地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谢敛尘,手却只似软绵绵地抵在他的胸前。
“鸳鸳让我滚,我就一直在客栈外守着鸳鸳。”
闻鸳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谢敛尘满身落满白雪,皑皑寒雪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皮,白得近乎透明。
他竟一直守在客栈外,在风雪里足足伫立了一整夜。
“鸳鸳高烧不退,为夫心中属实担忧。”谢敛尘如同抱小孩儿一般,将她揽进臂弯,稳稳托住,轻放在榻上。
“你……”
“好,我又说错话了,你我没拜过堂,我不该妄自称夫。”谢敛尘俯身吻住她的唇,嗓音低沉沙哑,“论名分,我该自称为兄才对。
“鸳鸳,为兄帮你退了这高烧如何。”
闻鸳烧得神智昏沉,强撑着仅存的一点清醒,吃力地开口:“不……我不要……”
她的话在谢敛尘听来,比猫儿的嘤咛声大不了多少。
“鸳鸳浑身烫的厉害,而兄长的蛟身通体寒凉,正好可帮小妹解了这燥热之苦。”
谢敛尘按下闻鸳还想挣扎的手,与之十指相扣:“我会慢一点。不想疼,就不要再乱动。”
好烫。
她现下的体温远远高于往日,烫得他血脉都在震颤。
一瞬间,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相撞。一阵酥麻的奇异触感,顺着肌理飞快窜遍至四肢百骸。
一冰一火,一冷一热。紧紧相贴,没有丝毫空隙。
“道袍都湿了。”谢敛尘轻笑道。
闻鸳恨恨地瞪着谢敛尘。她未着寸褛,而他自己却衣冠楚楚。
“是今日水喝的太多了吗,鸳鸳?”
谢敛尘似不懂般明知故问。
许久,谢敛尘感到那骨缝中都对她疯狂叫嚣着的思念,悉数被抚慰。他连忙颤着手,取出那早已备好的丹药服下。
“要不要玉刻,我带来了。”
闻鸳已然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说话,最后带着怨气地望了谢敛尘一眼,就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谢敛尘支起身子打量了那处:“不说话,便当鸳鸳是应下了。”
他撩开闻鸳被汗水打湿的几绺发丝,听着怀中人绵长的呼吸。
窗外寒风呼啸,还在下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苍茫。
谢敛尘轻声道:“我知鸳鸳不想看见我,这些时日缠着你,恶心到鸳鸳了。”
“可是,我一日不经九天雷劫,修为便会倒退一日,近来各门派妄想暗杀我之人越来越多,也许,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鸳鸳。”
一片漆黑中,突然传来桀桀刺耳的尖笑。
谢敛尘眸光一沉,立刻为闻鸳布下守魂死阵,瞬身至客栈外。
魍渡化作一团黑雾笼罩住谢敛尘:“莫不是坏了尊上与妹妹的好事?”
刹那间黑雾翻涌,漫天的阴邪魔气直冲谢敛尘袭来!
谢敛尘握紧驰光剑,剑光破空,驰光剑迸出一道耀眼金光,劈开沉沉黑雾。
“藏头露尾,也敢作祟。”
剑气将魔气斩裂,可转瞬之间,魍渡又重新凝合,化作无边黑潮再次朝他席卷而来。
无形的魔气钻进经脉,不断侵蚀着谢敛尘的灵力。
“谢敛尘,我早就告知与你,一日不取你妹妹的玄魄核,修为便会倒退一日!如此沉溺儿女情长,你对的起这具妖身吗?还不如给了我魍渡!”
魍渡发出阴冷的嘶鸣,像是从地底深渊飘上来的阴风,在暗夜中回荡着。
谢敛尘双目化作猩红竖瞳,翻涌着幽幽妖异红光,他将全身修为尽数汇于驰光剑,狠戾斩出一道横贯长空的剑气!
漫天黑雾霎时被硬生生斩得四分五裂,魍渡哀嚎一声,魔气不断溃散开。
眼见魍渡已然不见了踪影,谢敛尘紧绷的身形也一下子骤然脱力,执剑的手不住地发抖,只能堪堪用驰光剑稳住身形。
方才那魔气几乎撕裂他体内的经脉,他已是身受重创。
谢敛尘捂住胸口,面色苍白如霜,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已然无法用瞬身术回到闻鸳身边,只能踉跄着一步步向客栈走去。
每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冰冷雪地里。他每一次又挣扎着爬起来,难难地撑起残破的身躯。
终于在天快亮时,他才回到了闻鸳身边。
“你受伤了?”
谢敛尘喘着气,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鸳鸳不用忧心。”
他只寥寥说了几句话,但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待一句完整的话说完,痛到脊背都佝偻着。
“鸳鸳,烧可有退下?我给你……”谢敛尘虚弱地想走近闻鸳,可受伤极重,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
见闻鸳并没有来扶他的意思,谢敛尘也并不在意。
他在怀中摸索着:“鸳鸳,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方才买的退烧药草取出,闻鸳已然解开了颈间的锦囊。
伴随着那颗左眼珠滚落于地,一道磅礴的剑气也陡然袭上了谢敛尘。
“为何,为何要用我的剑气伤我……”
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察觉到闻鸳是要离开他,谢敛尘攥住她的裙角:哀声恳求道:
“鸳鸳,别、别走……求你,别离开我……”
他卑微得如同被抛弃的孤魂。
谢敛尘未等来闻鸳的停留。
闻鸳执起子午鸳鸯钺,直接斩断了被他紧紧攥住的裙角。她就这么丢下身受重伤的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客栈。
黑暗一点点吞噬着谢敛尘。在神智彻底溃散的最后一刻,落入谢敛尘眼中的,是闻鸳毫不留恋、决绝冰冷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新娶 会伺候男人
“尊上, 尊上!”
谢敛尘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昏沉模糊,目光涣散地望向四周, 还在妄想寻到那抹身影。
四肢筋骨像是被生生扯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里的伤。
“闻鸳, 在何处。”谢敛尘沙哑着嗓音问道。
“回尊上的话, 我等赶到羌城时, 只见尊上, 未见尊夫人身影。”
应清又小心回禀道。他与一众弟子来到羌城时,就见谢敛尘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那道凌厉的剑气, 竟是出自谢敛尘的驰光剑。
能让谢敛尘如此放下戒备,且还是被自身剑气损伤, 能做出此举的……也只有尊夫人了。
“因见尊上浑身浴血生死未卜, 故而赶紧带尊上先回了鹤鸣山,还未来得及去寻尊夫人。”
应清与一众死侍齐齐跪下:“尊上, 是我等做事不周,请尊上责罚!”
良久的死寂后,应清听得一声似嘲讽的轻笑。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垂着头,一言不发, 捏着那颗眼珠将它放入空洞的左眼眶。
“无碍, 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颗眼珠没塞好,又滚落掉了出来。
谢敛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耐烦地粗暴抓起眼珠,狠狠向空洞的眼眶按去。尖锐的利爪划破了眼珠,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面颊蜿蜒滴落。
他满脸血污,反复地填塞着眼珠,整个人似陷入近乎疯魔的狂躁里。
应清见谢敛尘这疯戾失控的模样,迟疑开口:“尊上,可要去寻尊夫人的下落?”
谢敛尘噙着笑舔去指尖的鲜血:“寻,自然要寻。”
生辰之日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怎能不去寻呢。
“先去极东之海。”
谢敛尘盘腿而坐,闭目凝神调息:“尊夫人的情郎死在那处,她必定会去。上回我受重伤,她也是逼着宗门弟子带她去了极东之海。”
“是,尊上。”
待一众死侍退下后,朔晖堂内落针可闻,只余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大殿里萦绕着。
谢敛尘打坐了许久,却依然静不下那躁动不已的心。他怔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满身的伤口上,伤痕处处裂开,血迹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红
他又被鸳鸳抛弃了。
他重伤成那样,可鸳鸳为了逃跑,依然毫不留情的伤了他。
亲手炼就护她周全的剑气,到头来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就这样像个痴心蠢货,一腔真心被她肆意拿捏,反复玩弄。
“闻鸳,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谢敛尘用利爪划开身躯之上的一道道伤口,他越划越用力,指缝都积起糜烂的血肉。
没有了听她言语的应声蛊虫,没有了窥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珠,他要去哪里寻她呢。
鸳鸳若是又喜欢上别的男子怎么办。
长发如枯枝曳地,谢敛尘停下抠挖伤口的手,转而伸向身下的蛟尾,硬生生地一片片撕扯下青鳞。
鳞甲连着皮肉,每撕下一片,都会让他痛到冷汗滴落。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继续撕扯着,他只能这般折磨自身,来平息心底翻涌不休的恨意与难过。
那些所谓的让他收敛心性、变回从前的谢敛尘,所谓的尊重她的意愿,想必都是鸳鸳为这次逃跑使的手段。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了鸳鸳离了鹤鸣山。
谢敛尘又拔下一片青鳞,眼神阴戾地望着血肉模糊的蛟尾。
就应该把她囚在身侧的。
再待他历上古雷劫后,逼她吞下一半内丹,让她永生永世都与他在一起……
他掐诀施下净身术,谢敛尘拖着残破的身躯去了挽尘居。
方踏入挽尘居,他就听到安讷委屈巴巴的啼哭,不由得心中一揪。
谢敛尘看到一着槿紫襦裙的侍女,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木摇篮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腰际,她正把安讷抱在臂弯中轻晃着,柔声哼着哄婴孩的童谣。
她的背影,倒有点像鸳鸳。
谢敛尘有些怔然,眼前的一幕,是他求之不得想看到的——
鸳鸳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爱着他们的安讷。
他倚在屋门口,痴痴看了片刻,又不由得在心中嗤笑嘲讽自己:鸳鸳怎会如此,她一生下安讷就未曾抱过一次,后来又抛夫弃女。本以为这回把安讷送到她身边与之相处,她会因不舍孩子而回心转意……
可鸳鸳依旧不要他,也不要安讷。
她只要晏骧。
侍女见到谢敛尘,放下安讷本想起身行礼,却被谢敛尘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尊上,您昏迷的这些时日,安讷见不到您,时常啼哭不止。”
“娘亲不在身边,爹爹也不在,本尊的安讷可不要哭吗。”谢敛尘见安讷已然停止了抽噎,把她吮在口中的手指拿开,“你方才哄安讷唱的曲子倒挺好听,听曲调像是——?”
“是上京坊间的曲子。我哥哥在我幼时,时常唱给我听呢。哥哥说,每回我想爹娘哭闹不止时,他就唱这支曲子。”
侍女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话语落下,侍女见谢敛尘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双目,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道:
“尊上,是、是奴婢失言了。”
谢敛尘有些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谁送你到本尊身边的?魍渡?玉昆派?涵云教?还是魇祷宫的余孽?”
“尊上,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侍女还想解释,脖颈已被谢敛尘掐住。
“面容与鸳鸳有七分相像,皆是圆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就连紧张时说话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且又与本尊都是上京人。”
谢敛尘语声森寒:“谁送你来的,不说,本尊就拔了你的头颅。”
有泪落在谢敛尘手背上。
“我就是沅溪,不是你口中宗门派来的细作!”沅溪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努力不肯让泪珠再滚落下来。
她直视着谢敛尘,哽咽道:
“没有谁送我来!哥哥染疫病死了,我又被邻里地痞无赖所纠缠……谁人不知你是魔头,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以为我愿意来鹤鸣山做侍女吗!”
沅溪哭的鼻子泛红,心中积压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她愤愤地瞪着谢敛尘:“反正哥哥也不在了,我回了上京也是被欺辱,谢敛尘你今日要拔我的头颅就拔吧!”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良久,未感知到疼痛,脖颈间的桎梏也骤然一松。
沅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眯起眼偷看着,却正对上谢敛尘的视线,只见他薄唇轻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沅溪,你可有许了夫家?”
沅溪只知谢敛尘喜怒无常,听他如此问自己也不知何意。
她摇摇头:“未曾许夫家。”
谢敛尘捻起她垂落的一绺青丝,带着几分慵懒蛊惑问道:“会伺候人吗?”
沅溪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面容妖冶又阴郁,眸似含情又带着阴柔艳色,俊美得近乎妖异。
“我、我会伺候的,我会唱曲、曲子哄小娃娃!”沅溪面对谢敛尘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时不知所措的如何是好。
“又说话结结巴巴了。”谢敛尘轻笑一声,离她又近了些,“沅溪,我是说伺候男人。”
沅溪整个人僵住,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还未经过事。”谢敛尘似是很满意沅溪的反应,“别怕,本尊会教你。”
“是,尊上。”沅溪嗫嚅地小声应道。
“沅溪,以后你就是本尊的女人了,还要唤我为尊上吗?”
沅溪眨巴着圆眼,脑海中飞快地琢磨着谢敛尘今日莫名的举动。
想着总归离了鹤鸣山也是死,沅溪试探地说道:“敛尘?阿尘?尘尘?”
“倒是第一次有人,给本尊起这样可爱的称呼。”谢敛尘宠溺一笑,“都听沅溪你的。”
……
临近年关,不时就能听到爆竹的响声。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凛冽冬风里裹着淡淡的年味,处处皆透着喜庆。
闻鸳一个人在屋中包着饺子。自她重伤谢敛尘之后,她未去东浦渔村躲避,也未去涵云山投奔三花与褚燧。秉着灯下黑,闻鸳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羌城的临城。
“菀棠姑娘!”邻里的顾婶子乐呵呵地入了闻鸳的院落。
“哎呀,还想着给菀棠姑娘送点饺子,没曾想你已经包上了?”
顾婶子拿起一个饺子打量着,啧啧赞叹:“菀棠姑娘手可真巧。”
闻鸳淡淡一笑:“顾婶子,我包了挺多,有荠菜馅和茭白馅的,你带点给家中娃娃尝尝。”
顾婶道了谢,寻思着临近年关也没什么事,索性坐下来和闻鸳一起包着饺子。
“菀棠姑娘,顾婶也是为你好,虽说你夫君不在了,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守活寡,未免太过可惜了这副容貌。”
闻鸳身上除了有隐魄诀,还有当初谢敛尘放在须弥袋中的泯真符,容貌虽不是原身,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见闻鸳只闷头包饺子不说话,顾婶叹口气,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那乾真宗如今的尊上谢敛尘?”
“嗯,谁人不知这魔头的名讳。”闻鸳应道。
顾婶面带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前些时日娶亲啦!听闻他原本的夫人是他亲妹妹,生下孩子后就抛夫弃女走了。虽说他这妹妹是绝情心狠,但这位尊上也没见多痴情嘛,这才没多久,就又娶了位新的尊夫人。”
闻鸳手中的饺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顾婶只以为闻鸳听进去了她的话,趁机又劝说道:“所以说呀菀棠,你要是真想忘掉已故的夫君,踏踏实实地过好往后日子,那就该学学谢敛尘,重新寻个知心人相伴。”
“他新娶的夫人是谁?”闻鸳不再继续包着饺子,垂眸问道。
“这倒不知。”顾婶摇摇头,“只知并不是宗门贵女,是一凡人女子。这位新夫人年纪尚小,应是才年方二八吧!且和谢敛尘都是上京人氏。”
“他是变态吗,对这么小的女子下手。”
“菀棠姑娘,可要慎言!”
顾婶急急朝院落张望着,见没有人才舒口气,关上屋门有接着说:“他倒是喜欢这新夫人喜欢的紧,前些时日还带着新夫人回了上京游玩。”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位新夫人名唤沅溪!你还别说,沅溪与这谢敛尘也算是有缘的,听闻谢敛尘之前还是剑中残魂时,名讳里也有一‘奚’字。”
闻鸳默然不语,半晌扯出一抹笑:“如此甚好,有这位新夫人伴着,谢敛尘若是心情好,也不会再残害无辜了。”
“这魔头这回倒像是一头栽进去了,光是和沅溪成亲喜宴就摆了三天三夜,还为她建了灵犀殿。”
顾婶捂嘴一笑:“说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恨意 他的新欢
顾婶离了之后, 闻鸳却未把包了半日的饺子生火下锅,她半分胃口都没有。
眼看就要过年,偏偏传来谢敛尘的消息, 可真是……晦气。
凭什么谢敛尘就能佳人另娶?而她嫁与的晏师兄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凭什么她的余生都被谢敛尘剥夺了再次爱人的资格,过着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闻鸳愤恨之余, 又有些忧心。
都说有了后娘, 亲爹也会变成后爹。她原来世界的生父与那女人在一起后, 就对她厌弃不已……
闻鸳从小就深深体会到, 在这种家庭的孩子,内心会有多敏感和自卑, 长大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那安讷呢, 安讷怎么办?
她当初狠心抛弃了安讷,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安讷, 再经历自己幼时的一切?
闻鸳心神不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自觉地咬着指甲:她看过谢敛尘照顾安讷的模样,确实是疼爱非常, 可现下他已新娶,还会对安讷一如既往地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闻鸳这才发现指甲被咬得残缺不全,指尖一片血肉模糊。
“安讷, 你会不会怪娘亲自私, 就这么抛下你一走了之……”
闻鸳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伸手从枕底摸出那件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
她把脸深深埋在布料上,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泪水渐渐洇湿了布面。
外面爆竹声声,满城皆是新年喜气, 唯独她孤身一人在这间小屋内,无声地流着泪。
闻鸳攥着那小衣裳,一整天都未进食,她就这么枯坐在桌边,从白日熬到夜幕。直到感到眼泪都似流干,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响,才心力耗尽,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小鸳。”
一片迷蒙中,那熟悉的身影在朝她招着手。
闻鸳喃喃道:“晏师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紧紧抱住晏骧:“晏师兄,我……”
“我知道,小鸳受了很多委屈。”晏骧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小鸳,想哭就哭出来吧。”
闻鸳依偎在晏骧怀里,那颗长久被痛苦煎熬的心,总算寻到一丝慰藉与救赎。
“晏师兄,我不配得到幸福,我害死了你,也做不好一个娘亲。”闻鸳仰头望着晏骧,泪水顺着面颊肆意流淌,“晏师兄,你不在了,而我却活的好好的,甚至还与杀了你的人有了孩子。”
“晏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哀声不断地道着歉。
“小鸳,不必为我的死而背上枷锁。晏师兄只愿你能少流一些泪,像从前的闻鸳那样,如蒲草般向阳而活。”
晏骧摸索着捧起闻鸳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晏师兄知你一直放不下安讷,小鸳这一路为她行了许多善事,安讷此生都会平安无虞的。”
“我不配做安讷娘亲,我抛弃了她。我也不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害死了晏师兄。”
闻鸳生怕晏骧再度离开,抱着他久久未送手。
良久,她听到晏骧叹息道:“小鸳,晏师兄会在下一世等你,我们也许,很快就会再次相遇。”
“下一世……”闻鸳轻声道。
“晏师兄说很快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正欲追问,晏骧却默然不语,化作一团烟雾飘散消失不见……
窗外骤然炸开一声爆竹的声响,闻鸳从昏睡中惊坐而起。
闻鸳看着一直攥在手中的小衣裳——
若要让安讷从此在她身边,只有再次回到谢敛尘身侧,或是……
或是把安讷从鹤鸣山带走。
就在闻鸳纠结不已想着计策的这些时日,年关也悄然而至。
闻鸳坐在屋中给安讷缝着小衣裳,就见顾婶有些局促地立在屋门口,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顾婶,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闻鸳起身将她迎了进来。
“若非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愿来叨扰菀棠姑娘。”顾婶窘迫地扶了扶鬓间的木簪,“再过几日就是乾真宗的论道法会,我有一侄子,名唤顾景秋,是望澜谷门下弟子。菀棠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这个门派?”
闻鸳点了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当年还伪装成此门派的弟子,去了燕雀山。
“就是,就是那个……”
顾婶犹豫了半晌,一咬牙还是开口道:“他爹娘皆走的早,我早已把他当半个亲儿子。景秋修道这几年,一心想去乾真宗的论道法会,只是囊中羞涩,我筹遍了银钱,但还是……”
闻鸳放下手中的针线:“顾婶,还缺几两?”
顾婶不好意思地张开五个手指:“还缺五十两。”
闻鸳给了她一百两银子,顾婶连声道谢,但只接过了五十两。
“实在多谢菀棠姑娘,只是用不着这么多的,这论道法会未必能如期举行。”
闻鸳不解:“为何?乾真宗一年一度的论道法会,不是惯例吗?”
顾婶叹口气:“听闻尊上的爱女安讷前些时日高烧不退,谁人不知谢敛尘极度宠爱那与亲妹妹的女儿。他又一向只顾自己心意行事,此番论道法会半途作罢也未可知。”
“也就怪那谢敛尘作恶太多,你看吧,报应到他的孩子身上了,听闻昏迷了三日还未醒,也不知那可怜的孩子可会不治而死!”
顾婶话音落下,忽见闻鸳脸色惨白似失了魂,连忙上前轻声唤道:“菀棠姑娘?”
闻鸳陡然回了神,默了半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顾景秋望着一直走在前方的闻鸳。
他只知他此番去鹤鸣山的盘缠,大半都来自这位名唤菀棠的女子。这女子也不知何种来头,出手竟如此大方,还道不需他偿还银钱,只需让她以随身侍女的身份一同来鹤鸣山。
“走快点!”
闻鸳回头冲在身后愣神的顾景秋喊道。
她忧心如焚到不行,现下距安讷染病已然又过了七日,也不知安讷是否安好。
顾景秋加快了脚步跟上:“菀棠,不然我帮你提着包袱吧。”
“不用。你走快点就行,干嘛一直落在我身后?天黑之前我们务必到乾真宗,不然又要再拖一日。”闻鸳有些急躁地催促道。
顾景秋脸上泛起薄红:“对不起,我……”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想着帮闻鸳做点事,好让自己因用了她银钱而莫名有些难堪的心好受一点。
“我帮你提包袱!”顾景秋又直愣愣地想伸手去拿。
“我说了不用!赶紧走!”
推推搡搡间,两人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乾真宗。
给了令牌,闻鸳和顾景秋各被安排了住处,只不过闻鸳此时是侍女的身份,只得与一众下人住在一起。
一入夜,闻鸳便悄悄从屋内摸了出去,急急往挽尘居赶去。
乾真宗的殿宇依山而筑,闻鸳熟悉地在挽尘居殿外,躲到一块山石藏好。
殿内燃着荧荧烛火,伴随着安讷微弱的啼哭声,隐隐传来侍女的窃窃私语。
一侍女似有怨气道:“小主子都病了快大半月了,今夜也是啼哭的厉害,尊上怎的今日竟一整天都没来看看小主子。”
“你还不没听说吗?那沅溪似有身孕了,这位新夫人年纪小,平日里就娇纵,现下又有了身孕,尊上可不要陪着她,哪还会想着咱们安讷。”另一侍女说道。
闻鸳有些怔然:这才一个多月,谢敛尘就让沅溪怀妊了吗……
耳边又传来安讷的啼哭,闻鸳心中一痛,她缩在山石后,努力踮起脚尖想看屋内的安讷现下如何,却见谢敛尘拥着一女子往挽尘居走来。
那女子面容青涩,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闻鸳猜测此女应就是沅溪。
只见沅溪眉眼弯弯笑着与谢敛尘说些什么,谢敛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笑。
快要到挽尘居时,忽听得沅溪一声轻呼:“好痛!”
她泪眼朦胧地稍稍抬起右脚:“我好像不慎扭着了。”
“怎的这么不小心。”谢敛尘蹲下身,吹了吹她的脚踝,又揉了揉,“还疼不疼?”
闻鸳望着眼前熟悉的动作:一年前在月湖村时,谢敛尘装作被周家汉子打伤,她也是如此吹了吹他的伤口安慰他。
没想到他学的挺快,已经对新夫人用上了。
“敛尘,你把我小孩儿哄呢?”沅溪抬起的右脚依然没有放下。
“你可不就是小孩儿,不过沅溪这个小孩儿,腹中怕是已有了小小孩儿。”谢敛尘搂紧了她的腰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别在她鬓间。
是当初他曾送给闻鸳的鸳鸯纹紫簪,在埭桑村成亲时,谢敛尘还与闻鸳结血契于此簪。
“喜欢吗?”谢敛尘问她。
“不喜欢,这簪子不好看。”沅溪似是不满。
她又狡黠地眨眨眼:“腿还疼,你背我回灵犀殿好不好?”
“嗯,好。”
闻鸳听到谢敛尘轻声应下,顺从地蹲下身,让沅溪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就这样背着她又离了挽尘居。
望着两人相依离去的背影,闻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谢敛尘这个色中饿鬼!狗东西!
他是听不到安讷还在殿内啼哭吗?来了又走,只顾着沅溪腿疼,竟一步未踏入殿内看安讷一眼?!
闻鸳心中恨不能杀了谢敛尘:上回用他的剑气伤了他之后,就该再喊来各宗门绞杀这个魔头!
那份对安讷的愧疚也随之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抛下安讷,若是那日没有重伤谢敛尘,也许他不会因嫉恨着她,而连带着对安讷也厌弃……
“小主子!”
殿内传来侍女的惊呼:“快去传大夫!小主子似是咳出血了!”
一瞬间,闻鸳感到浑身血液似停止流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似扭曲而不真实,虚幻得如同幻境,她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脚下的石子发出轻响。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躲在此处。”
下巴被驰光剑挑起,方才还背着沅溪的人,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
“回答本尊的话。”
谢敛尘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委屈 鞭打之辱
闻鸳稍稍往后了退一步:“我是望澜谷顾景秋道长的侍女菀棠。因顾道长晚膳用的不多, 想着去后厨备些宵夜,一时迷了路,误入此地, 惊扰了尊上,还望尊上恕罪。”
“拿命恕罪好了。”
见谢敛尘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闻鸳又急又气, 正纠结着要不要撕下双符显出真身, 驰光剑已从她的下巴处缓缓下移, 冰冷的剑锋抵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此时,挽尘居外人声纷乱, 不少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匆匆地走进殿中。
谢敛尘皱眉,收回剑刃:“罢了, 安讷还病着, 就不再让驰光剑见血。”
他斜睨着她:“还不快滚。”
闻鸳心中还念着安讷,可现下也别无他法, 只得慢慢吞吞地又折返了回去。
闻鸳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谢敛尘与沅溪亲密相依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浮现。沅溪只说了一句脚疼,他便当即背起人赶回灵犀殿,全然不顾尚且抱病的安讷。
甚至, 就连他们的那支定情紫簪, 他也随手送给了沅溪。
闻鸳倒没有吃醋或是半分难过,反倒愈发痛恨起谢敛尘来——
原来他也并不是非她不可,不过一个多月就移情沅溪,甚至让沅溪有了身孕。那谢敛尘一直以来对她的所作所为算什么,出于得不到的占有欲吗?
心绪难定, 闻鸳起身又给安讷缝起了小衣裳。
她这些时日,只有在这一针一线中,那酸涩难安的心才能稍稍得以慰藉。
……
因几日之后就是论道法会,顾景秋在鹤鸣山的场院里紧着时辰修炼。
而闻鸳身为顾景秋的侍女,也一早就随着他来了此处,时不时添些茶水,或给他递条擦汗的帕子。
别家门派的弟子身后都跟着一众仆从侍女,唯独顾景秋身边只有闻鸳一人。不少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弟子,向他们投来轻视的目光。
顾景秋再木头,此刻也察觉到了异样,又见菀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更觉愧疚。
他有些窘迫道:“菀棠,你不必伺候我的。“
顾景秋也给她倒了些茶水,小心地递过去:“呐,你、你也喝。”
闻鸳心不在焉地抿了两口茶水,满心还在惦念着安讷:昨晚侍女说她咳出血了,这样小的孩子就要受此等苦楚,现下好点了吗……
“倒是好生有趣,本尊倒第一次见如此谨小慎微伺候自己侍女的。”
闻鸳回头,见谢敛尘不知何时也来了场院,一身玄黑锦纹道袍,气度矜贵逼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与顾景秋。
他的身边,依然是沅溪。
闻鸳屈膝行了个礼,谢敛尘却并不再看她,只扶着沅溪走向一旁,轻声细语地问她心情可有好点。
“敛尘,我虽怀着身子,但又不是水捏泥塑的,你就别整日拘着我了。”沅溪半倚在他怀中嗔道。
“那为夫今日教你修炼如何?”
谢敛尘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取出一软鞭。
谢敛尘自身后拥住她,握住沅溪的手腕:“为夫手把手教你。”
一众弟子见状,纷纷识趣地移开视线,场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软鞭挥出的破空声响。
闻鸳背过身去,淡漠地喝着茶水,不再看那两人。
“敛尘,你教我许久了,让我自己试试嘛!”
“好,那沅溪小心一点,别误伤了自身。”
闻鸳放下茶盏,给顾景秋递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离开此处。
她本就忧心安讷,却一直苦恼没机会近身,此时,她根本不想看谢敛尘和沅溪郎情妾意的样子。
闻鸳起身方迈了一步,一道凌厉的鞭风骤然破空袭来!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一阵火灼般的刺痛,闻鸳怔怔抬手抚上右脸,指尖触碰到一股温热黏腻。
“菀棠,疼不疼?我带你去敷点药草!”
顾景秋见闻鸳脸颊上一道深深的鞭印,皮开肉绽甚是骇人的模样,心中一疼:伤口这样深,怕是要留下疤痕,好好的女儿家自此毁容了可如何是好……
血似止不住般从颊上滴落,闻鸳挡下顾景秋想要搀扶她的手:“无事,顾道长。我们走吧。”
沅溪疾步走过来,语气慌张:“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起来比闻鸳还要委屈,眼中也浮上水雾。
“沅溪,何必对一个侍女赔罪?”谢敛尘走过来又揽住沅溪的腰身,自始至终,未看一眼疼到唇色惨白的闻鸳。
“今日就先练到这儿罢,别累着动了胎气。沅溪,为夫背你回灵犀殿。”
沅溪却不肯走,面带忧色地望着闻鸳:“可是菀棠姑娘她……”
场院内一众弟子也都似看戏般,戏谑地看着垂头一直不语的闻鸳。
“尊夫人身子要紧,奴婢能被尊夫人所伤,是奴婢的福气。”闻鸳低声回话。
“还算懂得分寸。”谢敛尘颔首笑道,“沅溪,这侍女还算伶俐,提了她到你跟前伺候如何?”
沅溪愣了一瞬,旋即又弯起眉眼问闻鸳:“菀棠,你可愿?”
闻鸳轻轻点头应下。
留在沅溪身旁,才有机会靠近安讷。纵然避免不了也会看到谢敛尘,但总好过日日忧心如焚的煎熬……
自那日之后,闻鸳便成了沅溪贴身伺候的侍女。
鹤鸣山漫天飘起大雪,满山一片雪白。灵犀殿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闻鸳端着安胎药走进屋内,就看见谢敛尘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将沅溪圈抱在怀中,让她坐于他腿间。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在沅溪耳边低声说笑着,二人身姿相贴,依偎紧密,一派郎情妾意的温存模样。
闻鸳捧着瓷碗,默默站在一旁:“尊夫人,该喝药了。”
二人只顾着温存私语,丝毫未搭理闻鸳。
“沅溪,这几日孩子可有闹着你?”
“才不到一个月,哪有胎动,你傻不傻呀。”沅溪点了下谢敛尘的额头。
“那……”谢敛尘眸似含情,“那是不是可以……”
他在沅溪耳边低语了几句,沅溪脸颊一红,含羞瞪了他一眼,又抿着唇轻轻应下。
闻鸳端着药碗静静站在一旁,手臂酸胀发麻到不行时,谢敛尘才不耐烦地开口:“还矗在这儿做什么,出去候着。”
放下汤药,闻鸳出了灵犀殿。
寒风刺骨,闻鸳脸上虽然缠着层层绢布,冷风钻进去,鞭伤处还是觉得阵阵涩痛。
不堪入耳的淫|糜之声不断传来。闻鸳捂住双耳,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安讷的名字,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
不知站了多久,双手冻得通红。闻鸳放下手,对着掌心哈气,不停地来回揉搓取暖。
殿内传来谢敛尘餍足低哑的声音——
“备水进来伺候夫人。”
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胀难忍,闻鸳慢慢挪动脚步,端着一盆温水再次走进灵犀殿。
床幔低垂,遮挡住了榻上女子的身影。
谢敛尘缓步走上前来,伸手探进撒着花瓣的水盆里:“怎么做事的,这么凉!”
他面带戾气地扬手掀翻了水盆,闻鸳一下子躲闪不及,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我试过水温的,许是我的手冻僵了,只觉得水是温热的,我……”
闻鸳说着说着,突然感到浓浓的委屈。
这几日,一面都未见到安讷,还要被他如此折辱。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闻鸳一会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会儿又用力地揉着眼不让泪水再流下来。
有泪水渗进了脸颊上缠着的绢布中,针刺般的疼痛,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正当闻鸳以为谢敛尘今夜会一怒之下剥了她的皮时,却见他怔然地凝着她。
闻鸳心里一慌: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可转念又安定下来。以谢敛尘的性子,倘若真识破了她的身份,绝不会等到此刻,早就把她囚在身侧了。
“出去罢,今夜不要你再伺候了。”
他依然紧盯着她。
“谢尊上,奴婢方才真的知错了。”闻鸳小声道,屈膝又行了个礼正欲离开,又被谢敛尘唤住。
一股灵力笼罩住她全身。
转瞬之间,闻鸳襦裙上的水渍一干二净,脸上的伤痕也平复完好。
“你毕竟是沅溪的侍女,本尊念着沅溪还怀着身孕,就不再多为难你。退下吧。”
待闻鸳离了灵犀殿后,谢敛尘依旧立在原地。
沅溪支起还酥软着的身子,撩开床幔:“敛尘,怎么了,为何一直站在那儿?”
谢敛尘并未回她,望着地上那滩闻鸳裙角滴落下的水渍,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唇角勾起一抹疯戾又兴奋的笑意。
鸳鸳,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安讷,回到了我身边。
既然回来了,就再也不要离开兄长了。
兄长很想你,想吻遍你的全身,想饮尽你那处的甜水,想到恨不能钻进你的体内,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血肉……
闻鸳离了灵犀殿,只觉得方才受辱的委屈还淤堵在胸口。
“菀棠!菀棠!”
梧微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雪停啦,走,我们放祈愿灯去!”
每到落雪时节,乾真宗向来有点放祈愿灯的旧俗。
她随着梧微来到后山。夜色沉沉,后山上的白雪还未消融,无数盏祈愿灯次第升空,点点微光漂浮在夜空中,星河灯火连成一片,温柔又璀璨。
闻鸳也学着身旁侍女的模样,提笔写下心愿,轻轻托起灯盏。可唯独她这一盏,刚腾空些许,便晃悠悠失去力道,还没飞多高,就摇摇晃晃坠落在雪地里。
回了这鹤鸣山,安讷一眼都没见到,还莫名成了沅溪的侍女,这些时日,挨饿受冻,被鞭子抽,被水浇,还要听谢敛尘和沅溪行那种事……
就连此刻,想给安讷放一盏祈愿灯都做不到。
“菀棠,你怎么哭了?”
闻鸳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就是想到一些伤心事了,心里有些难受。”
梧微见闻鸳脸都被泪水洇成绯红,有些心疼地揽住她的肩:“不过是一盏天灯而已,先收起来,明天我再陪你来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痛楚 她不见了
闻鸳只得垂头丧气地捧着那盏祈愿灯, 又回了住处。
一名侍女早早守在房门前,看见闻鸳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菀棠, 这是尊上特意差我送来的晚膳。”侍女将食盒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 “尊上道你忙活了整日, 定然疲乏不堪, 赶紧趁热用些饭菜吧。”
“我不想吃。”
今日受辱的委屈和难过还压在心头, 闻鸳深吸一口气,冲侍女展颜一笑把食盒又递了回去。
她的嗓音因哭过而有些沙哑:“姐姐, 给你吃吧。我实在吃不下, 我想回屋歇息。”
侍女瞧着闻鸳恹恹的可怜样儿,也深知她近身伺候谢敛尘, 定是受了不少磋磨, 便劝慰道:“别哭了啊,你也知尊上现下疼惜那位新夫人, 好好伺候着新夫人,尊上也许不会再为难你。”
闻鸳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回了屋中。
她缩在被褥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如幼时那样, 唯有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才能勉强抵御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伸手从枕下摸出那件亲手缝制的百家布小衣裳,闻鸳紧紧搂在怀里,扯出一抹无力又酸涩的苦笑:“安讷……娘亲实在太没用了。”
她轻声呢喃着,鼻尖发酸:“来了鹤鸣山这些时日,始终没能见上你一面。”
“安讷, 你现下好不好,娘亲很想你……”
眼眶又热了起来,闻鸳猛地从榻上直坐起身——
她一定要去见安讷!就算被谢敛尘识破身份也无妨,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看安讷是否平安无恙。
闻鸳心急如焚,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挽尘居。
一整日几乎未进食,闻鸳感到一阵发晕,脚下一软,她重重的跌倒在地,石阶磕破了膝盖,皮肉翻出一道深口,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淌落。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闻鸳却连眉头都顾不上皱,撑着地勉强又爬起,继续往前跑去。
比起见不到安讷的煎熬,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夜色笼罩下的挽尘居一片静悄,往日在外值守的侍卫此刻竟不见半个人影。
闻鸳心下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念子心切下,她还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轻轻一推,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偌大的殿内,她朝思暮想的安讷正乖乖躺在木摇篮里,小手放在嘴里吮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正懵懂又好奇地望着闯进来的闻鸳。
“安讷……”
连日来的委屈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闻鸳小心翼翼地将安讷搂进怀里,脸颊轻轻贴住她柔嫩的小脸。
闻鸳仔细打量着安讷,从头到脚反复确认,见安讷气色安稳,没有半分不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依依不舍地又将她放回摇篮中。
指尖触到一团温软,安讷小小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幕恍如那日,正是她刚刚生下安讷的时候,谢敛尘抱着安讷,轻放于她枕边,安讷当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
闻鸳心中顿时酸胀难忍。可她清楚再不舍,此地也不宜久留,她只能狠下心,一点点把手指从安讷掌心又抽了出来。
安讷挥舞着小手,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闻鸳只得又把安讷抱在怀中哄慰着,可安讷却越哭声音越大。
正当闻鸳担忧她的哭声会引来侍卫不知如何是好时,屋门被人无声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到近前。
“你就是敛尘的妹妹闻鸳吧。”沅溪抚着肚子,紧紧盯着闻鸳。
见闻鸳抱着安讷并不理自己,沅溪轻笑一声:“那日在挽尘居外,我看你鬼鬼祟祟躲在山石后一直想看安讷,就知应是你又回来了。”
闻鸳一下一下轻拍着安讷的背:“所以你就在场院,故意拿鞭子抽打我的脸是吗?”
“我是为了敛尘而打你。”
沅溪语声变得尖锐:“你可知,你那日重伤他之后,若不是应清带一众弟子及时去了羌城,敛尘差点被各宗门围剿诛杀!”
闻鸳本想开口,告诉沅溪自己离开客栈之后,便用了法器向鹤鸣山传了音信。
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觉得没必要和沅溪解释。
“敛尘回了鹤鸣山,被你伤到心痛欲死,他又一遍遍自毁虐待自身,方可让心里好受点!闻鸳,你既已抛夫弃女,那为何还要回来?”沅溪激动地质问着闻鸳,话毕,又不适地蹙起眉,俯下身捂嘴干呕着。
“我与他之事,你并无资格评判。”
怀中的安讷还在啼哭着,耳边沅溪喋喋不休的质问,让闻鸳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闻鸳抬起头,冷冷睨着沅溪:“若不是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我会用子午鸳鸯钺,报你当日鞭打之仇。”
沅溪却似并不害怕的模样,朝闻鸳又走近了些:“你放过敛尘吧,也放过安讷。敛尘现下有了我和腹中孩儿,他说,他从未感到心中如此安宁。”
“还有安讷。你不在鹤鸣山的日子,都是我在照顾她。”
沅溪伸手从闻鸳怀里接过安讷,柔声轻哄了两句。方才任凭闻鸳怎么安抚都哭闹不停的安讷,此刻竟慢慢安静下来,哭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沅溪又把安讷放回木摇篮中,为她掖好小被子,她叹声道:“闻鸳,你看,安讷也不需要你,她和你也不亲。”
“放过敛尘,也放过安讷吧。他们已然都不需要你。”
平淡无波的话,却那么残忍,生生撕扯着闻鸳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是谢敛尘,让你对我说这些话的吗?”
闻鸳捂住绞痛不已的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沅溪面前像个软弱凄楚的下堂妇。
沅溪又轻摸着小腹,看着闻鸳,语气认真:“不是敛尘。闻鸳,其实这些时日你也看到了,你不在,安讷和敛尘都过的比从前好。我很爱敛尘,他也很爱我和孩子。”
“求你,离开他吧,放过他吧。”她扶着腰就要对闻鸳跪下。
闻鸳立在原地,并未去搀扶沅溪。
痛意似蔓延到骨缝。
沉默许久,闻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发哑:“我从未纠缠于谢敛尘,我早就不要他了。”
她说完这句,就逃也似地出了挽尘居。
无论在这世间还是穿越前的世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处真正的家。所有的委屈心酸,都无处倾诉,无人依靠,万般苦楚只能独自咽下。
“闻鸳,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哭……”闻鸳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怆然自语着。
“闻鸳,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闻鸳低声安慰着自己,她越走越快,可却不知要去哪里,她就像一缕游魂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鹤鸣山又飘起了大雪,将闻鸳的发丝染成霜白。
晚风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苍茫的天地间,只余下她孤寂的身影。
……
梧微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祈愿灯,匆匆赶来寻找闻鸳。
尊上已经下了吩咐,要让菀棠去往挽尘居,贴身照料安讷。梧微心知,菀棠恐怕还在因昨日的事暗自神伤,她想着把这盏新的祈愿灯送过去,或许能稍稍宽慰菀棠郁结的心绪。
“菀棠,尊上让你……”
梧微推开屋门,房内却空无一人。
她想起昨夜菀棠在后山时,满面凄楚无助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不安。
梧微快步走到桌案旁,伸手掀开壶盖,茶壶里的茶水分毫未动,依旧满满当当。
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去哪儿了?
梧微越想越怕菀棠一时想不开做了极端的事,慌慌张张地就朝挽尘居跑去……
谢敛尘抱着安讷,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噙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安讷,你娘亲回来了,你一哭鸳鸳就会伤心,待会儿在她怀中可要乖乖的,好不好?”
昨夜,他知鸳鸳应放不下安讷,特意遣去挽尘居侍卫,让她与安讷独处。
谢敛尘忍不住又摸了摸安讷那与闻鸳眉眼相像的小脸,明明再过片刻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鸳鸳,可思念却仍旧疯长,他想她想到不行。
他看到梧微入了挽尘居,身后却并无鸳鸳的身影。
“菀棠呢?”
谢敛尘心中一紧,连忙放下安讷,急切地问道。
“尊上,菀棠她,她不见了!”
梧微惊慌地跪伏于地:“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昨晚在后山放祈愿灯时就哭的厉害,尊上,奴婢怕她是去寻了短见……”
梧微还未说完,就见谢敛尘已然离了挽尘居……
谢敛尘来至闻鸳的住处,那盏祈愿灯静静搁置在屋角,灯面的纸帛上隐隐留有墨迹。
他颤着手提起,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愿安讷平安无虞。
灯面上字迹娟秀婉约,但应是写时泪水落到了上面,晕染开淡淡的墨痕。
对她的心疼又漫了上来,谢敛尘正欲把灯放下,却隐约瞥到祈愿灯的背面还写着几句话。
他俯身凑近,待清纸上内容的刹那,谢敛尘身躯剧烈震颤,双腿发软无力,踉跄着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上面写着——
也愿谢敛尘平安无虞。安讷好像很喜欢她的爹爹,若是这个大魔头死了,安讷会伤心的,我是因安讷才为谢敛尘祈愿的,并不是出于对他还有余情。
鸳鸳欲盖弥彰地写了很多。
梧微说,鸳鸳昨夜外后山哭的很厉害……
巨大的惶恐与滔天悔恨瞬间将他吞噬,谢敛尘顿觉慌乱不已:他是不是把鸳鸳逼得太狠了?
不过,鸳鸳如此心系安讷,甚至甘愿做了那沅溪的侍女,昨夜他还特意让鸳鸳与安讷独处,鸳鸳见了安讷后,应是更为不舍的,怎会现下突然消失不见?
他面容上渐渐浮上阴森戾气,把祈愿灯收回芥子囊中,谢敛尘瞬身而至灵犀殿。
沅溪正坐在软榻上给腹中孩儿缝着小衣裳,见到谢敛尘,弯着眉眼正要起身相迎,却被他狠厉一脚踹在小腹。
沅溪惨叫一声向后摔去:“敛尘,你,你这是做什么?,她痛苦地捂住小腹,喘息着问他。
“你对本尊的心肝妹妹说什么了?”
谢敛尘伸出妖化的利爪,覆在沅溪的腹部上。
“我什么也没说,倒是她一直念叨着恨你,说想让你早点死,这样她就可以带走安讷了。”沅溪小声说道。
谢敛尘一把扼住沅溪的脖颈,利爪划开她的肚腹,眼中尽是嗜血的寒意:
“不说实话?”
沅溪痛到凄厉地尖叫着:“我说!我说!我和闻鸳说,敛尘你很爱我和孩子,你和安讷都不需要她,她既然抛夫弃女,就不应该再回来。”
“沅溪。”
她愣愣地抬头,见谢敛尘猩红竖瞳燃起阴邪妖光。
“谁说你的孩子是本尊的?”
利爪彻底划破她的肚腹,谢敛尘从腔内挖出那团血肉,在沅溪眼前晃了晃:“本尊也不知是哪个妖的。沅溪,你猜猜,是蛇妖还是蛛妖的?”
“为了让本尊的心肝妹妹甘愿回鹤鸣山,本尊倒是容忍你这贱人,在本尊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
谢敛尘把那团血肉随手丢在一旁,思及她给鸳鸳的那一鞭,又扬手撕下了沅溪的面皮:“为何世间的女子,除了鸳鸳,都是如此的让本尊作呕。”
沅溪惊惧地瘫软在地上,颤抖着手抚过血肉模糊的脸颊,面皮被生生撕碎,她痛得几欲断气,却连一句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把她送回上京。不是被地痞无赖所纠缠吗,那就被纠缠一辈子。”
待内侍把沅溪拖下去后,谢敛尘立刻沉声传令:“大雪封山,夫人定然还未走远。调集宗门全部死侍,随我即刻动身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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