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捧着脏器, 殷红鲜血沿着指节蜿蜒而下,一滴滴坠落在地。
他的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可他的鸳鸳却抱着别的男子, 甚至还苦苦哀求他去救这个男人。
多么可笑啊。
谢敛尘忍不住掩面轻笑,将根根肋骨、脏腑慢条斯理地放回躯体。
“鸳鸳, 过来, 到我身边。”
谢敛尘柔声唤道。
闻鸳却似听不见他的话, 全然无视身侧的谢敛尘, 满心满眼只有怀中之人。
她一遍遍地拭去晏骧唇角,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小鸳, 不要哭……”晏骧语声微弱, 方说一句,殷红的血沫又不断从唇边溢出。
“小鸳, 对不起……我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我没能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你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我也恨透了这般无用的自己。”
晏骧面容凄楚, 轻声道。
泪珠断线般砸落,她颤抖着吻上那片染血的唇角,语声哽咽:“晏师兄,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当年她被公冶谵囚于墓室, 是晏骧以自身灵血渡她, 又从阴冷暗河中将她救回。季淮奚与怜镜相守的三年里,亦是晏骧寸步不离,守着痛不欲生的她熬过日日夜夜。
他年年为她庆贺两次生辰,用心至极,可她这三年却为避嫌, 除了那竹制盲杖,竟连一份生辰礼都未曾送过他。
晏骧为她剜去了双目,后又为她割腕取血。
晏骧明知把她从墓室中带出来,他会终将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他依然背着满身是伤的她,一步步走出了墓室。
“晏师兄,我已然是你的妻。别离开我……我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死别。”
话落,闻鸳将自己的额与晏骧的紧紧相抵,声声泣诉:
“晏师兄,我把我的寿命渡给你。我不知道能续你多少年寿命,从前替尔恬渡寿,至多只渡了两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我这就渡给你。”
感到怀中的人越来越冰冷的身子,闻鸳痛苦到眼中似要流出血泪,她不断地絮絮低语安慰着晏骧,又像是在自欺欺人,拼命安抚着濒临崩溃的自己。
谢敛尘攥着手中的心脏,嫉恨冲上头脑,妒火焚心,恨不能将自身的心脏捏成齑粉。
爱他爱到生死相随的鸳鸳,居然愿意为晏骧这等蝼蚁渡去寿命。
鸳鸳是不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这陡然涌起的念头一下子攫住心神,谢敛尘心绪大乱,身子不由地踉跄一晃。
不会的,鸳鸳本就是为他从异世而来的,她与他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鸳鸳生来,就是彻彻底底属于他谢敛尘一人的。她注定了此生都是他的小妹,是他的女人,是他骨血的娘亲。
谁也夺不走。
谢敛尘在心底不断默念着强行说服自己,可耳畔偏偏传来闻鸳哽咽凄切的声音——
“三魂轻,七魄减,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余年,续尔魂灭!渡生诀——敕!”
闻鸳面容渐渐变得苍白失血,她又将晏骧抱紧了些,无措地流着泪:“为何,为何依然只能渡去两年寿命……”
谢敛尘看到她渡完寿元后,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唇角殷红刺目。可鸳鸳浑然不在意自身伤势般,喃喃哀求着:
“晏师兄,很快就不痛了,你再坚持下好不好,我这就再来渡,我再来渡……”
猩红竖瞳缓缓褪去,谢敛尘垂眸看向血肉模糊的心脏,神色漠然地将其放回胸腔。
心好疼,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但他知晓,这份疼,不是伤口带来的。
“鸳鸳,即使你不爱我了,也不能离开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成全你。”
谢敛尘抬手轻挥。
一道灵力自指尖疾射而出,径直印入闻鸳识海之中。
他的鸳鸳在意识消散前,依然维持着将晏骧紧紧护在怀中的姿势。
谢敛尘眼眸寒意骤盛,抬脚狠狠将浑身浴血的晏骧踹开,随即俯身,把昏迷过去的闻鸳打横抱起。
他冷眼睨着地上之人,似在看一碍眼的蝼蚁草芥——
是剥了晏骧的皮,再披在那只叫三花的猫儿身上呢,还是跟李之渔一样,直接撕碎了喂鱼呢。
缱绻地蹭了蹭闻鸳的脸颊,谢敛尘认真地思考着。
他低低嗤笑一声,阴毒的笑意不断蔓延。
呵,晏骧之前曾是乾真宗高高在上的大师兄呢,先在他面上刻下“大师兄”三字,再拧断脖颈,将他的头颅制成灯笼,悬于鹤鸣山上罢。
不行,这样对晏骧太仁慈了。
晏骧惯会装可怜。他挖去颈后胎记,又在原处刺上鸳鸳的名字,而这晏骧,竟也学着这般行径,自剜双目。不过是想用一副可怜模样,博取鸳鸳的怜惜罢了。
晏骧真是有够卑劣不堪的。
他得再好好想想,怎么折磨这位昔日的大师兄。
谢敛尘埋首在闻鸳的颈窝处深嗅一口,片刻后才抬起餍足的脸,对身后一众乾真宗道士阴鸷开口:
“把夫人带回鹤鸣山。没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进朔晖堂。再派人去打听岳云和三花的下落。”
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轻放在踏云舟的软榻上,谢敛尘忍不住俯身,满是疼惜地吻了下闻鸳的小腹,薄唇缓缓向上流连,最终落于她的唇瓣之上:
“鸳鸳,从此就你我兄妹二人。”
“你幼时受过的委屈,你为我跨越异世而来、又因我三年不在受的苦、掉的泪,还有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
眼中的柔情慢慢散去,妖异的猩红再度覆上。谢敛尘将闻鸳搂在怀中,一缕元神自肉身离体而出。
东浦渔村又下起了大雨,天地间笼着一片茫茫雨雾,而这座孤岛上却死寂沉沉,连半缕风都没有。
谢敛尘踩在晏骧的肩上碾压着,逼他跪在地上。
谢敛尘执起驰光剑,剑尖轻挑晏骧的下巴。他俯身凑到晏骧耳畔:“就算鸳鸳没用渡生诀为你续上两年寿命,晏骧,你心里也清楚,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了,不是吗?”
崇微子将乾真宗交托于他谢敛尘,除了是深知唯有他的力量能护得住宗门,更为重要的是,晏骧自幼便是靠着道士的灵核滋养,才得以存活。
一旦脱离这份灵核供养,每过一日,晏骧的寿元便会悄然衰减。崇微子一心想让乾真宗长久存续,便是指望宗门不倒,能源源不断以灵核维系晏骧的性命。
手中的驰光剑缓缓下移,定在晏骧的锁骨处。
谢敛尘冷嗤一声:只是这崇微子怕是也没料到,他这好儿子竟自毁双目、背弃宗门,只为寸步不离地守着鸳鸳。
冰冷的剑刃抵在晏骧的锁骨之间。
恍惚间,他又仿佛看见鸳鸳颈间那道刺眼红痕,妒火瞬间焚尽理智。
狰狞利爪骤然探出,用力攥住晏骧的肩头,伴随着骨裂脆响,硬生生将晏骧的锁骨捏至粉碎。
晏骧痛到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却始终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谢敛尘嘴角扯出一抹阴恻的笑,讥讽道:“师兄真是有骨气啊。怎的一到鸳鸳跟前,就成了伏低做小的软骨头,一味装可怜博她心软?”
他足尖轻点,身形凌空而起,驰光剑横挥而出,一道沛然结界缓缓将整座荒岛笼罩其中。
“师兄,总归你离了灵核,也无几年可活。”
谢敛尘微微一笑,撒下天罗拘魂网。
下一瞬,无数曾被崇微子取过灵核道士的枉死冤魂,自法器中一涌而出,在孤岛上四下疯窜着。它们面目狰狞,爪牙乱舞,凄厉地嘶吼:“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哭嚎声、痛苦惨叫声交织回荡着,整座孤岛宛阴森可怖的人间炼狱。
一叶孤舟飘至岸边。
谢敛尘立于虚空之上,明明一袭白袍,却比岛上的冤魂还要阴邪上三分。
“整座岛的四周已被我下了结界,无人会发现此处。晏骧,你若上岛,就会被这些道士冤魂啃噬。”
话毕,他勾起指尖,一股力道卷住晏骧,将人径直甩落至小舟之中。
“不过,敛尘毕竟曾是你晏骧的师弟,我给你留了一叶小舟。师兄,你若是想活命,就好好待在这小舟里。”
登岛,便要承受万千冤魂撕咬;留在舟上,便只能漂泊在结界封锁的海面,与世隔绝,永无出路。
进退皆是绝境。
无论登不登岛,晏骧的下场都是死。
“师兄,当年下山寻宝,我一心恪守正道,所求不过是与鸳鸳安稳相守。可你与崇微子,却将我视作棋子,肆意摆弄,一步步推着我堕入魔道……”
“还害得我失去了鸳鸳。师兄,你可真该死啊。”
晏骧忍着脏腑的剧痛,摸索着自小舟上艰难地撑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道:“不要……不要再、再伤害小鸳……她得了……”
他还未将那句“她得了抑郁怪症的心疾”说出口,谢敛尘已凝起灵力封了晏骧的口舌,嫌恶道:“你也配唤她小鸳?”
“师兄,你既是蝼蚁,那就和你的蛊虫,好生待在这叶小舟上。”
“至死都待在一起。”
谢敛尘最后阴鸷地望了眼舟上奄奄一息之人,元神转瞬归返了鹤鸣山。
岛上的道士冤魂尽数簇拥至海岸边,死死盯着孤舟之上的晏骧,凄厉哀嚎不绝于耳:“还我灵核!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几只怨毒最深的冤魂按捺不住,纵身跃入深海,妄图爬上小舟。可魂体方触到海水,便瞬间魂飞魄散。
余下冤魂见状,再不敢贸然下海,只能挤在岸畔,一双双空洞残碎的眼瞳贪婪地盯着舟中之人,只等着他登岛的那一刻。
晏骧对岸边此起彼伏的哀嚎恍若未闻,静静躺卧在小舟之中。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鬼域密林时那随手一抛的卦象——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从怀中取出闻鸳曾亲手画的符箓,晏骧紧紧攥在手中。
“小鸳,若有来世……”
他喃喃地说着,心中翻涌着痛楚,他想流泪,可是他已然剜去了双目,终究连一滴泪水,也再无法为小鸳流下。
若有来世,小鸳,我不求你我能再次相遇,我只愿小鸳能不再受这么多伤害。
只愿小鸳,流的泪能少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决裂 你如何虐待
闻鸳醒来时, 就看到一位老者立于榻边,身后的两名侍女垂着首,一人手上端着一瓷碗。
朔晖堂中弥漫着汤药浓浓的苦涩味, 萦绕不散。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腰肢却被谢敛尘紧紧圈住, 整个人禁锢在他怀里, 动弹不得。
“许大夫, 给夫人把脉。”
那老者听到谢敛尘的吩咐, 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忙不迭地半跪于榻边, 将一方素色绸帕覆在闻鸳腕上, 这才半眯着眼为她诊脉。
眼见许大夫的眉头越拧越紧,神色愈发凝重。谢敛尘沉声道:“许大夫, 据实而言, 不得有半句虚言。一切以夫人身子为重。”
许大夫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琢磨好措辞才谨慎开口道:“尊上, 夫人并未怀妊。只是夫人应是数月前小产伤了身……”
“夫人恐是日后,再难有身孕。”
许大夫说完,一下子跪伏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话音落下,朔晖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沉寂许久, 谢敛尘淡漠道:“都退下。折棉, 将汤药留下。”
闻鸳看到许大夫身后那名唤折棉的侍女垂着眼,将手中汤药放置在案几上,而另一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却捧着药碗,跟着众人一同躬身退了出去。
谢敛尘舀起一勺汤药,待吹凉后方递至她唇边:“鸳鸳乖, 趁热喝,凉了滋味只会更苦。”
“晏师兄在何处?”闻鸳偏头避开递来的玉勺,盯着他问。
“不喝吗?那我如鸳鸳在千重归灵塔渡我血那般,亲口喂给你可好?”谢敛尘并不回答她的话,饮下一小口汤药,俯身就要渡给闻鸳。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闻鸳将他凑近的脸打偏过去,一字一顿道:
“谢敛尘,我问你晏师兄在哪里!你这个疯子是不是折磨他了!你还有人性吗?你为什么不去死?”
谢敛尘咽下那苦涩的汤药,又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鸳鸳,你误会我了。晏骧一切安好,此刻应划着小舟在海上闲游散心呢。”
“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知道应是问不出谢敛尘实话,撑着榻沿起身,径直就要往朔晖堂外奔去。
“你若踏出一步,我便即刻取了晏骧性命。褚燧,岳云师叔,还有三花,尽数陪他一同下葬。”
话音如寒刃劈来,闻鸳一下子顿住脚步。
谢敛尘端着药碗缓步走近,自身后拥住闻鸳,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幽幽道:“鸳鸳,一切都过去了,从此你就和我……”
“和你再如在埭桑村那样吗?我知道!我知道!我很会的!”闻鸳急切地脱去襦裙,“但总是这般尊上是不是腻了?我还会这样。”
她蹲下身解开谢敛尘腰间的牒玉腰带,正要启唇张口时,就被谢敛尘一把拧住手腕拎起身子。
“鸳鸳!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下作事?这般的作践自己!”
谢敛尘强忍着怒气质问她,随即闭眼调息敛神,才堪堪压□□内躁动的魔气,没有当着闻鸳面入魔。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他!”闻鸳仍旧声嘶力竭地喊着,整个人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又似想到了什么,闻鸳一下子止住了话语,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他……这般不行,那谢敛尘你要什么?是玄魄核吗,好好好,它在我识海中,我给你。”
话音方落,她猛地起身,决然朝着朔晖堂的鎏金柱直直撞去。
“鸳鸳!”
谢敛尘惊到目眦欲裂,惊骇万分,当即凝出一道灵力将闻鸳揽入怀中。
他紧紧抱着仍然空洞地盯着鎏金柱的闻鸳,心神巨震。方才,若是晚一步,他就会看到鸳鸳以头抢地的惨烈一幕……
“鸳鸳。”谢敛尘哑着嗓子唤她。
“你明明从前那么爱我的。”
他望着闻鸳,眼中满是悲伤的不解。
“我从前是爱过你,可是真心是会变的。你把我囚在墓室时,谢敛尘,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绝望吗。是晏师兄背着我出了墓室,这三年来陪着我的也一直是他。是我太晚,才认清自己的真心。”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似陷入魔怔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
她突然又开始奋力地推搡着捶打谢敛尘:“你这个疯子变态!你就是披着道袍的恶鬼!折磨我还不够,还要折磨晏师兄!”
谢敛尘脸颊被打到高高肿起,他却只低垂着头,墨发凌乱垂落,掩去大半面容。
“鸳鸳,我已将五脏六腑都剖了出来,周身寸骨皆刻满你的名字,我真的好疼……鸳鸳若还是生气,就拿驰光剑捅我,好不好?”
谢敛尘将驰光剑递给闻鸳,见她并不接过,固执地塞进她手中。
“谢敛尘,你为什么会觉得虐待自己,就能让我原谅你?是觉得我会心疼吗?”闻鸳将驰光剑重重掷落在地,直视他慌乱的眼眸:
“心疼的前提是在意。如果是晏师兄,他受一点伤我都会心疼不已。可如果是你,哪怕你被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在乎。”
脖颈被掐住,谢敛尘俯身急切地吻上闻鸳,他边吻边喘息着对她说:“鸳鸳,我不信。除非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不爱我……”
他的神情几近哀求。
闻鸳擦了擦唇瓣,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敛尘:
“无论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不爱你了。”
“这样啊……”后颈被桎梏的力量陡然松开,谢敛尘将那碗汤药放置在桌案上,“喝了它。”
“这是什么药?”闻鸳皱眉,谢敛尘这变态该不会又要给她下那种药吧,他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谢敛尘运起灵力将药碗焐热:“鸳鸳,小产伤了你的本源,这是补身的汤药。”
闻鸳想起那两个侍女,明明各端着一碗汤药,可许大夫诊脉告知谢敛尘她并未怀妊之后,他只吩咐名叫折棉的侍女将汤药留下,另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却捧着汤药默默退了出去。
莫非……
闻鸳只感到心中越来越悲凉,她接过那碗汤药:“另一名侍女当时手中端着的,是落胎药吧?只要许大夫说我怀了晏骧的骨血,你就会立刻让我喝下落胎药,若是没有怀,那就给我这碗补身汤药。”
“我是爱你,我可以和鸳鸳一样,做到生死相依。可我再大度,也容不下鸳鸳怀上别的男人的孽种。”
谢敛尘抬起眼眸,尽是阴戾。
闻鸳惨然笑道:“孽种?怀上自己兄长的骨血,算不算孽种?不过这孽种也算懂事,还未来得及给她喂下落胎药,她就死在了墓室。”
谢敛尘听及此,像利刃直刺心口般,痛得他呼吸一滞。他将闻鸳复又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鸳鸳,勿要伤怀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他记得那个梦境,与千重归灵塔中衡寂的至善心魂所言一模一样。那个三岁的女童,颈间戴着长命锁,虽然最后……
不会的,他已然身居尊位,手段通天,他不会让那一幕发生。
“你放下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答应你我会喝的。”闻鸳被他抱在怀中,并未再如方才那般极度抗拒。
谢敛尘一下子松了口气,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好,鸳鸳听话,你好生歇息着,几日后就是论道法会,届时我会带鸳鸳见各派掌教与门下弟子。”
“嗯。”她轻声应道。
谢敛尘退了朔晖堂,他从未如此感念上天垂怜。他就知道,鸳鸳还是爱他的,只是一时被晏骧蒙蔽了心神……
屋内却传来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
笑容僵在脸上,谢敛尘怔怔地回头,心中升腾起莫名的不安与恐慌。
“不要……”他颤着唇道。
谢敛尘立刻飞身掠至朔晖堂前,抬手欲推门,却发觉屋门早已从内里落锁。
“不要,不要……不要!”
谢敛尘大口喘息着,他居然慌乱到忘了自己身有修为,就这样茫然无措地拍着门。
片刻后,一道磅礴灵气劈开了屋门,谢敛尘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闻鸳并未喝下那碗汤药,她打碎了瓷碗,将一片片碎瓷放入了口中。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淌落,一滴滴坠在地面,积出一大摊刺目的血渍。
闻鸳神情木然地坐地上,微张着嘴,又抬手捡起一片碎瓷,缓缓就要再往唇边送。
谢敛尘踉跄奔至她身前,一把死死攥住闻鸳的手腕:“鸳鸳,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不喝了,不喝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逼着你喝汤药了……鸳鸳乖,以后再也不喝了好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让鸳鸳喝汤药……对不起,对不起,鸳鸳听话,以后都不喝了啊……”
他不断地哄着怀中人,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窒息。
谢敛尘本以为闻鸳是不愿喝下汤药才会如此这般,却见她抬起满面鲜血的脸,哀哀地望着他,断断续续道:
“我要、我要见晏师兄……”
她方说了一句,又有大量的血从口中溢了出来。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的哀求,让谢敛尘浑身的血液似凝固住。
他慢慢松开手,语声艰涩:“鸳鸳,你若是弃了我,会让我比死更痛苦。”
他知道他此刻脸上的笑,定是比哭还难看。
将那支鸳鸯纹样的紫玉簪轻放入闻鸳掌心,谢敛尘问她:“鸳鸳,你难道愿意我死吗?”
他未等到闻鸳的回答。
那支紫玉簪被闻鸳握住,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启分卷四
第63章 囚爱 剜去双目,
“我要见晏师兄。”她的声音带着万分的委屈。
谢敛尘低头望着没入心脏的紫玉簪。
“鸳鸳, 你我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抬手将灵息印上闻鸳的识海,谢敛尘抱着陷入沉睡的她放回榻上,吩咐朔晖堂外的随侍:“去请许大夫过来。”
他把自身的修为源源不断地渡入闻鸳的体内, 待闻鸳的唇舌重新完好如初后,谢敛尘吻了吻她的唇, 低声道:“鸳鸳, 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你若真的爱上晏骧, 我也……我也认了, 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榻上的人静静地躺卧着,呼吸浅浅。
谢敛尘痴迷地望了闻鸳许久, 他忽然忆起了在海岛上时, 鸳鸳好可爱的在他掌心写下了“静”字,然后让他啊呜一口吞下, 说这样就能心静。
他执起闻鸳的手, 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鸳鸳原谅谢敛尘”后,握着她的手凑至唇边, 也作势假装吞了下去……
许大夫步履匆匆自朔晖堂外赶来。他方放下药箱,就看到谢敛尘胸前那几乎尽没的紫玉簪,失声急道:“尊上,老夫这就为你来取出!”
“不必。”
谢敛尘本想取出簪子,可闻鸳刺的太深根本拔不出来。
眼神黯了黯, 在许大夫惊恐的目光中, 谢敛尘抬手凝出利爪,刺入胸腔剖出自己的心脏,将嵌在其中的紫玉簪缓缓拔出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簪子妥帖收入怀中。
“为夫人诊脉,看看她身子是否有恙。”
这没多久之前, 不是才为这女子诊过脉吗?眼下看着躺在榻上,也并无大碍的样子。许大夫心下不解,但还是为闻鸳搭了脉。
凝神诊脉许久,确认闻鸳脉象确实无恙后,许大夫这才转头对谢敛尘躬身回道:“尊上,夫人身子并无大碍。”
“那她为何——”
谢敛尘恍惚间又忆起方才惨烈景象,闭目稍作平复,缓声问道:“夫人往日明媚爱笑,近来却屡屡自伤,莫非是身染怪疾?”
他想起晏骧在小舟上时,最后对他说的话,晏骧说“小鸳得了……”
晏骧当时是想说什么?鸳鸳得了何种病?会让她做出如此极端之举?
许大夫听及此,面色凝重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尊上,老夫斗胆问一句,夫人近些时日可有经历大悲大痛之事?”
“嗯。”
鸳鸳失了他们的孩子。她也不过十九岁,本该是肆意明媚的少女年纪,却被他害得饱尝失子之痛,从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了痛失骨肉的娘亲。
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大悲大痛了。
谢敛尘将心脏放回胸腔,垂着手立在闻鸳榻边,血一滴滴从他的指尖滑落。
“夫人应是哀恸过甚,心神俱损。”许大夫叹道,“尊上,此乃心疾,无药可解。”
“那我给鸳鸳换颗心,可有用?”谢敛尘急忙追问。
只要鸳鸳能再次展颜,他可以在这三界中去寻合适的心剜来给她,哪怕要取他谢敛尘的心脏,他都愿意。
“不、不可!”许大夫也没想到尊上听完他的话,居然会起这样的念头,不愧是入了魔的妖孽,如此的狠戾凶残……
“尊上,此病虽药石难医,却并非无计可施。只需悉心照料,带夫人再去留有美好过往之地,重拾昔日欢愉,她兴许能慢慢走出悲恸,不再自苦伤身。”
待得到谢敛尘的允许退下后,许大夫背上药箱,出朔晖堂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闻鸳。
这女子面容温婉纯善,和自己孙女差不多大的年纪,却伴在谢敛尘这嗜杀成性的尊上身侧,也是属实可怜。这般想着,许大夫终还是心有不忍道:
“请尊上务必记得老夫的话,不可再让夫人伤怀,如若不然,夫人恐会做出更极端之举。”
“我会守着她。”
谢敛尘默然立了许久,才回身又来到榻前,将闻鸳抱在怀中,一缕灵息印入她的识海。
她醒了,却并不再如方才那般哭闹,就这样任由他抱着,一言不发。
谢敛尘见闻鸳这副模样,眉宇间涌上几分茫然慌乱,无措地又抱紧了些:“鸳鸳,我才想起来我剖了心,折了我的肋骨,剖出五脏六腑,却没有挖出我的双目。”
晏骧不是为了求崇微子放他走,自剜了双目吗?那自己也学着这般行径,鸳鸳会不会就此对自己也会心生怜惜?
利爪猛地刺入眼眸,谢敛尘生生将双眼剜出。
“鸳鸳,我真的好痛……你看看我,好不好?”
闻鸳的掌心被放入两只鲜血淋漓的眼珠,她的手一松,眼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沾上了一层尘土。
方才剜出的眼珠已然又长了出来,空荡荡的眼窝再度凝出猩红瞳仁。
谢敛尘正要再次自毁双目,却低低惨笑一声:“自剜双目的痛,怎及鸳鸳的吞瓷之痛。”
他旋身掠至案前,挥袖将茶盏扫落在地,拾起一片片碎瓷便往口中送。
腥红的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谢敛尘却恍若未觉,一瞬不瞬紧盯着闻鸳,眼底满是乞求,只盼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怜惜。
可他并没有看到,闻鸳眼中只有彻骨漠然。
谢敛尘慌乱到不行。
不是这样的,从前在羌城时,他手上哪怕划破几道口子,她都会蹙着眉心疼不已,还特意在他的护腕上亲手缝了玉石扣,盼他平安无虞。
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咽下最后一片碎瓷,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怜镜的头颅:“鸳鸳,情诗,只是我为假意求娶怜镜而写,我从未爱过她,更未与她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利爪并拢,头颅瞬间化作了齑粉。
闻鸳望着他:“我不在意你与怜镜如何,因为我与晏师兄有过夫妻之实,还不止一次。并且也不是他强迫我,所以你不必再去折磨晏师兄,是我自愿的,我主动的。
她字字如冰:“尊上若是觉得我负了你,配不上你,就放我走吧。
“我要见晏师兄。”她又道。
嫉妒、痛恨、疼惜、愧疚……种种心绪冲上脑海。谢敛尘掸去手中的粉末:自己对晏骧那蝼蚁还是太仁慈了,居然给他留了一叶小舟……
就应该直接一口一口吃了他的。
就像在鬼域墓室、在燕雀山、在极东之海吞食妖邪那样,撕咬开晏骧的皮,嚼碎他的骨,吸食他的髓,饮尽他的血。
如此这般,才能解夺人所爱之恨。
谢敛尘感到体内的魔气陡然肆虐,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不能,不能在鸳鸳面前入魔,会吓到她的。
谢敛尘调息静气了许久,踩着地上的灰白齑粉来到闻鸳身边,将头贴在她小腹上,轻声问道:“那时,是不是很疼?”
“鸳鸳,谢谢你代我这个做爹爹的,把那些孩童玩物烧给了小安。”
感到闻鸳的身子骤然一僵,谢敛尘疼惜不已,连忙柔声安慰道:
“我们还会再有的。鸳鸳,你信我,我们还会有再有一个女儿,她很可爱,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也像月牙儿,就是脸不像鸳鸳那般下巴尖尖的,她的脸是肉乎乎的。”
“鸳鸳,不要离开我。”
……
鹤鸣山,黄幡绣锦迎风漫卷着,奇花异草遍植山道,无数灵禽翩跹穿梭于云海之间。
沈瑶依跟在刘九思身后,满脸的不情不愿:若不是谢敛尘传了法旨给玉昆派,她才不愿踏足这鹤鸣山。
想当年谢敛尘不过是一缕剑中残魂,如今却弑山神、血洗魇祷宫,弑师屠尽宗门弟子,以妖身堕入魔道,摇身一变成了令三界忌惮的剑尊。
刘九思回眸瞥见沈瑶依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神色,眉头微蹙,连忙压低声音叮嘱道:“沈师妹,稍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切莫妄言。”
乾真宗论道法会素来声势浩大,此番又是新任尊上登位后的初次法会,天下各路宗门门派,亦尽数应邀前来赴会。
处处锦幔垂落,宝灯高悬,仙葩瑶草点缀其间,整座鹤鸣山华光流转,一派鼎盛堂皇之态。
沈瑶依紧跟在刘九思身后,与其余门派的弟子一齐向高台上的谢敛尘行了礼后,偷偷地抬眼望去——
只见谢敛尘一身赫赤色锦袍加身,外罩绛纱,袖口以金线精绣玄鸟纹样,流光暗涌。周身气场冷冽,生人难近的模样。
沈瑶依有些瑟缩地低下头,却听得谢敛尘柔声道:“鸳鸳,来,见一见各派掌教和门下弟子。”
鸳鸳是谁?
沈瑶依满心疑惑抬眸望去,只见高台之上,谢敛尘起身牵起一女子的手,那女子似有不愿意欲抽回手,谢敛尘却无半分愠怒,反倒漾开一抹笑意,带着旁人难见的纵容与宠溺,长臂一伸,打横抱起了女子。
接着将女子放在了尊位上。
“这是我的夫人,闻鸳。”谢敛尘道,“我与她前些日已成了亲,本早该带鸳鸳与诸位相见,只因她身子孱弱,故而耽搁至今。”
谢敛尘立在一旁,却让那名唤闻鸳的女子坐在尊位上,沈瑶依望着这一幕,只觉处处违和,格格不入。
不过沈瑶依更好奇的是,怎会有女子会喜欢上谢敛尘?那么嗜血成性,又是非人非鬼的妖身……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
众人先是愕然失神,转瞬便彼此递了个眼色,齐齐跪地拱手道贺。
“我不是他夫人。”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一下子止住,众人面面相觑着,无幽法境内顿时一片寂静。
“我是谢敛尘的妹妹。”
沈瑶依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看向刘九思,却见他冲自己拼命眨着眼,示意不要表现出异样。
“我的爹爹始乱终弃了他娘亲,可谢敛尘这个贱坯子非但不厌恶我,反而纠缠不放,又是挖心又是剜目求我爱他,还强行让我有了身孕,后来孩子也被他害死了……我早已另嫁他人,是谢敛尘不择手段将我夺走,生生拆散了我与夫君。”
闻鸳说完,冲谢敛尘展颜一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生气吗?不然就杀了我,不然就放了我。我要见晏师兄。”
周遭满堂哗然。
谢敛尘面色却无半分波澜。他抚了抚闻鸳的脸颊,取那支紫玉簪,细细替她绾入鬓间……
是夜,皓月升至中天,薄云掩去星月清辉,苍茫夜色下,整座鹤鸣山笼入沉沉幽暗之中。
谢敛尘望着躺在榻上被灵力封印的闻鸳,俯身吻了吻她的额:“鸳鸳,明日起,我们就又是从前那般了。”
动作无比轻柔地探入闻鸳的心脏,谢敛尘抽出了她的缠魂情丝。
他取出了闻鸳所有的缠魂情丝,一丝都未留给她,将所有情丝悉数纳入自身神识之内。
“从此,鸳鸳只会爱我一人,就像我也只爱鸳鸳一样。”
“从此,鸳鸳再也不会记得那些苦痛的往事,再也不会自伤了。”
谢敛尘微笑着缓缓阖上双眸,仰头,将情丝尽数融入神识后,轻声开口:
“进来罢。”
沈瑶依跟在刘九思身后,忐忑不安地进了朔晖堂。
“听闻玉昆派的至宝法器断缘铃,能销蚀旧忆。烦请二位道友为鸳鸳铃引魂识,让她的心尘往事尽数消散。”
谢敛尘拥着怀中的闻鸳,细致替她掖好被角,眉眼间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今日之事,若是外泄分毫,玉昆派的下场,就会和昔日的魇祷宫一样。”
……
月湖村的小屋内,福头缩在屋内一隅,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周身煞气沉沉,一语不发的谢敛尘。
福头慌得厉害,心底一遍遍念叨着:鸳姐姐怎么还未醒来,求求快点醒来吧,他已经快要怕到不行了……
就在福头以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时,榻上的闻鸳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福头?”
福头听到闻鸳唤他,快步凑到榻前,咧嘴笑得满是雀跃:“鸳姐姐你醒啦!太好了!
闻鸳眨了眨眼,望着眼前长高不少的福头,眼底凝着茫然,疑惑道:“福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梦 我们何时这
耳边是闻鸳略带慌乱无措的声音, 谢敛尘却立在一旁并未去安抚她,只紧盯着闻鸳的神色。
终于,谢敛尘看到闻鸳望向自己时, 那熟悉的依赖与眷恋。
还有那熟悉的爱意。
他的鸳鸳,终究回到了他身旁。
从今往后, 她只属于他一人, 谁也夺不走。
谢敛尘抑下心中的狂喜, 快步上前将闻鸳拥入怀中, 轻拍着她的背:“别怕,鸳鸳, 过会儿我和你解释, 你刚醒再好好歇息会儿,我去送送福头。”
福头的笑意一下子僵在脸上:送?这是要送他回家?还是送他去死?
他忘不了昨晚那一幕。
谢敛尘带着一众道士杀到月湖村, 威胁了整个村子的人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
村东有个书生也认识鸳姐姐,不过愤愤不平说了句“这不是把闻鸳当傻子玩弄吗”, 福头就看到谢敛尘那覆着青鳞的蛟尾骤然卷起书生,将人拽至近前,猩红诡异的竖瞳盯着书生,低笑一声问道:
“你也喜欢上鸳鸳了?”
未等那书生开口,谢敛尘的利爪钳住他双腿, 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 生生将他撕扯成了两截。
随手将两截残躯丢掷在地,青鳞蛟尾猛地扫下,将躯体碾作肉泥后,谢敛尘抚额叹道:
“一个瞎子晏骧就够让我头疼的了,怎的又来你这穷苦书生。”
福头想到昨夜的事, 越来越胆寒,点头哈腰道:“我、我自己会走!我的两条腿很会走的,又没、没几步路!”
他刚想溜,身后便传来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福头弟弟,就让敛尘哥哥送你吧。”
谢敛尘冲着屋内的闻鸳温和一笑:“福头挂念你,陪了你许久,我自是要送送的,不得失了礼数。”
关上屋门,福头看到谢敛尘再转过身来时,方才的笑容瞬间散去,面若寒霜。
福头绞着衣角站在院落中,小声嗫嚅道:“尊上,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做的……”
“给我。”谢敛尘打断他的话。
福头疑惑:“给你什么?”
谢敛尘微微笑道:“鸳鸳离开月湖村时,制了一柄桃木小剑送给了你。”
“给我。”他又重复道。
福头愣了一瞬,忙不迭地从脖颈间取下那桃木小剑坠子,双手捧着递给谢敛尘。
谢敛尘捏着那不过两寸长的桃木小剑,细细打量着:当年,鸳鸳看福头爹娘忙于劳作,知晓福头害怕鬼物后,离开月湖村前,就制了这柄桃木小剑送给福头,还特意让他在这桃木小剑上加持了符咒。
明明鸳鸳自幼遭双亲厌弃,还因娘亲的怨毒诅咒也害怕鬼物,可她却从不曾对旁人哭诉苦楚,反倒始终心怀善意,温柔予人暖意。
这样的女子……怪不得晏骧会不自量力喜欢上。
谢敛尘只觉得手中那小巧的桃木小剑,就像鸳鸳一样让他怜爱不已。他放入芥子囊中,对福头又叮嘱道:“平日里,多对鸳鸳说说她往日里有多喜欢我,要不着痕迹,不要太刻意。”
“好了,你走吧,方才说送你不过是作给鸳鸳看的。”谢敛尘对福头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又往屋内走去……
闻鸳坐在榻上,抚着自己的胸口。
她只记得谢敛尘去摘无影树之叶时,她为了救他被贯穿心脏,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是沉睡了许久吗?为何她记得福头明明还是个八岁的孩童,怎的现下都长这么高了!
谢敛尘推门进屋时,就看到闻鸳一脸茫然怔愣的抱着膝坐在榻上。
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忍,可不过须臾又压下了这份心绪。
“鸳鸳。”
谢敛尘执起了她的手,贴于脸庞缱绻地蹭了蹭:“你被破心后,沉睡了三年。这三年我为了让鸳鸳醒来,日日都有渡修为给你。”
闻鸳听及此,心中顿时涌上阵阵心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鸳鸳,为救你,我修为几乎散尽。鸳鸳可会觉得我无用?”
“不会,自是不会。”
闻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过话音刚落,闻鸳又有些奇怪自己的反应。她明明对沉睡三年之事是心存疑虑的,可却就是莫名全然信了谢敛尘的话。
并且……
并且听到他说为了救自己,几乎散尽修为后,她突然就那样心疼起谢敛尘。
闻鸳记得她跟着谢敛尘从太平村离开后,与他相处了三个月,她是暗恋上了谢敛尘,但那只是懵懂的心动。
可如今,她却似爱他至深,爱到刻骨铭心,好像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谢敛尘身上。
“谢敛尘,你修为低微也无事,我也可以保护你呀!你忘啦,我会使子午鸳鸯钺!”
闻鸳说完又有些赧然地一下子捂住嘴:救命,她都在说什么啊?!哪有这样不矜持的。
颊上泛起淡淡的榴花红,闻鸳咬着唇,悄悄抬眼望向谢敛尘。
“谢、谢敛尘,你怎么哭了?”
闻鸳结结巴巴问道,见谢敛尘明明唇角扬着温柔笑意,一滴滴清泪却从他那双含情的眸子中不断溢出。
未等到谢敛尘的回答,闻鸳被他倾身紧紧拥入怀中。
“鸳鸳,鸳鸳……”
他不断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似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闻鸳心跳如擂鼓,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她与谢敛尘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行为。
要推开他吗?
闻鸳心中纠结来纠结去。
闻鸳深吸一口气,正要委婉劝他放手时,一阵疾风猛地撞开屋门。
屋外狂风大作,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潮湿的雨汽漫入了屋内。
“我去关屋门!”
闻鸳暗自庆幸还好这场雨解了眼前的窘迫之境,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她快步走向木门。
没走几步,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刺骨酸痛,她身形一软,径直跌坐在了地上。
“没事没事!”闻鸳尴尬地摆摆手,刚要从地上爬起身,谢敛尘已然将她打横抱起。
谢敛尘盯着闻鸳的小腿:鸳鸳说她自伤后坐了三年的素舆,小产后又落下了病根,因着在墓室地上躺了许久,从此每到雨天就会腿疼,居然如此的严重吗……
心像被撕碎般痛。
谢敛尘将闻鸳轻放在榻上,吻了吻她的额:“鸳鸳,你才苏醒,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好,暂时先不要走动,再歇息会儿吧。”
额间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热,闻鸳别扯出一抹尬笑,指了指自己的额:“那个,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吗?”
在闻鸳印象中,她与谢敛尘最亲密的也就共握着驰光剑入睡,至于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这种事,更是从未做过。
少女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单纯地又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亲过的额头。
谢敛尘望着闻鸳不谙世事的模样,眼神晦涩:他与鸳鸳,早就行过不知道多少次比这更为亲密的事,他甚至还让鸳鸳怀了他们的骨血……
这般想着,谢敛尘将额贴上她的,认真道:“鸳鸳,今日还未给你渡修为,我这就渡给你。”
他们的距离极近,呼吸相缠着。谢敛尘那双微微上扬的眸子本就生的含情映丽,左眼尾又有一点小小的泪痣,更为勾人。
他的瞳孔中,盛满了闻鸳的身影,再无他物。
闻鸳紧张到屏住了气息,她想张嘴呼吸,可是又突然想到自己睡了三年,也不知道谢敛尘有没有为她清理口腔,若是有口臭熏到他怎么办!
憋着憋着,闻鸳感到快要窒息,一个没忍住,像老牛一样从鼻中猛地喷出一大口气,她看到谢敛尘额前的碎发,都被这股气喷的拂动了几下。
耳畔立刻传来谢敛尘低低的笑声。
想到自己方才的老牛行为,闻鸳一下子涨红了脸:““我不是故意喷你的,我……”
她未说出口的解释被谢敛尘用唇堵了回去。
谢敛尘扣住闻鸳的后颈,舌尖试探着与她的小舌相缠交融,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紊乱,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我们……”
怀中的女孩儿瑟缩着嘤咛。
“我们早就亲吻过多次,只是鸳鸳沉睡太久,不太记得了。”谢敛尘与她的唇微微分开些距离,抵着闻鸳的额,喘息着说道。
所有的克制、隐忍尽数散去,只剩下汹涌的占有欲。谢敛尘说完,搂住她细细的腰肢,又吻了上去。
一道惊雷破空而至,划破了月湖村的沉寂。
“小鸳。”
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小鸳,若有来世,我不求你我能如卦象般再次相遇。我只愿小鸳能不再受那么多伤害,只愿小鸳流的泪能少一点。”
谁在唤她?从未有人唤过她“小鸳”。
闻鸳不自觉闭上双眼,一片黑暗中,她模模糊糊看到一叶孤舟上,似躺着一气息奄奄的男子。
她看不清男子的容貌,只在一片朦胧中,看到那男子攥着一符箓,细致地叠好,放进了他空荡荡的眼眶中。
男子做完这一切后,缓缓阖上了双眼,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唇齿间尝到一丝涩意,谢敛尘看到泪流满面的闻鸳,慌乱道:“鸳鸳乖,不哭了,不哭了啊,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是我不好,不该情难自禁对你做出这种唐突之举。”
他将闻鸳抱在怀中,疼惜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也不知我为何哭……谢敛尘,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我好像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唤我‘小鸳’,他还说……”
“他还说,他希望我流的泪能少一点。”
闻鸳怔怔地说着,抬手抚上脸颊,泪却依然止不住般,簌簌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似幻 好想抱抱他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谢敛尘缄默不语,一点点拭净闻鸳腮边的泪。
他已然抽走闻鸳所有的缠魂情思占为已有,又用了断缘铃斩断她的心尘往事, 可鸳鸳神识深处,对晏骧的爱意却依旧残留不去。
那该是有多刻骨铭心的爱意。
他的鸳鸳, 真的爱上了晏骧。
可爱上又如何?时至今日, 伴在鸳鸳身边的是他谢敛尘, 他是几近化神的剑尊, 这三界中再没有人能夺走鸳鸳。
他与她注定不会分离,哪怕死了, 他都要把己身的血肉和她融在一起。
不过他怎会舍得鸳鸳死呢, 他还有羁灵阵。
羁灵阵,逆天道而行, 凶戾至极。以所有亲人血脉为祭、骨肉精血为引, 专锁游离于三界的魂魄。
既然上天垂怜他谢敛尘,让鸳鸳这缕异世的魂来到他身边救赎他……
那他就永生永世都不会放手。
“从未有这样的人, 应是鸳鸳身子虚弱,有冤魂恶鬼趁机入了你的识海,乱了你的神识。”
“鸳鸳从未忘记谁,陪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我。”
闻鸳摸了摸依然湿濡的脸:“是吗……可我感到心里莫名就好悲恸。”
“他说,卦象上说我与他来世仍会相逢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一世应已不在了吧?谢敛尘, 你说他会不会是我下一世的夫君呀?”闻鸳开玩笑道。
“鸳鸳为何一直执着于这无关紧要的邪祟。”谢敛尘停下轻拍她脊背的手,垂下头:“都怪我修为不济,鸳鸳刚醒,便有冤魂恶鬼前来加害。”
他的声音满是自责、懊恼与委屈。
那阵心疼又涌了上来,等闻鸳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 她已经托起谢敛尘的脸:“我说过,往后换我来护你。”
“好,我都听鸳鸳的。”
谢敛尘下巴搁在她的掌心,乖顺地应道。
他垂落的柔滑发丝,轻扫过她的手腕。
谢敛尘他,怎么这么像纯情无辜小狗,好想摸摸他的头,再抱抱他,亲亲他……
意识到越想越歪,闻鸳一下子抽回手,轻咳一声:“我的子午鸳鸯钺呢?”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双钺递给了她。
闻鸳瞧那浅青色的小囊不过巴掌大小,却能装得下她的子午鸳鸯钺,有些兴奋道:“好神奇的法器,给我看看可以吗?”
谢敛尘看着闻鸳对芥子囊颇感兴趣的样子,却没有依她。
芥子囊中,还有褚燧的手臂、李师弟的头颅、孙媒人的舌头、李之渔爹娘的皮,他屠戮宗门那日,夺走的门下无数弟子的灵核……
他这些时日忙于对付晏骧,都忘了处理这些污糟东西了。
更要紧的是,这芥子囊内,还藏着闻氏全族的居所踪迹。
这些怎能给鸳鸳看呢。
“就是寻常收纳的布囊罢了,里面不过是些符箓。月湖村的村人淳朴热忱,我感念他们照拂我与鸳鸳,就画了些除祟安宅的符,想这几日赠给他们。”
谢敛尘边说边把芥子囊收回了袖中。
闻鸳被他拒绝后怔愣了一瞬,却并未生气,只觉得谢敛尘心性如此的纯善,她好像,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鸳鸳,昨日听月湖村的村人说,云湖山上有一蛇妖,为非作歹残害了不少村人,前些时日,居然吞食了村东一无辜书生。”
谢敛尘一本正经地说着,执起了驰光剑:“我午后会去云湖山一探虚实,鸳鸳安心留在家中等我,我让福头过来陪着你。”
“不可!”闻鸳急忙拉住他的手,“你为了救我几乎散尽修为,怎斗得过那蛇妖?它那样的嗜血成性!”
“不只我一个人去,还有不少村人一起。”谢敛尘抱着闻鸳劝慰着。被她久违的如此牵念,只觉得心里软到不行。
鸳鸳的唇瓣也很软。
好想,好想好想和鸳鸳再如在埭桑村般,日日行那事。
浸润了整晚的紫玉耳铛,甜到不行的晶莹雨露……
谢敛尘感到浑身都想到发疼,他瞥了一眼身下,蛟尾已然若隐若现。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玉念,克制住不显露妖身,他又柔声劝慰了闻鸳许久,才不舍地放开她出了院落。
……
朔晖堂。
沈瑶依跪在地上,心底生出十分的怯意,伸手攥住了身旁刘九思的衣角。
堂内萦绕着清浅的苍术香,本是道家独有的清雅气韵,其间却隐隐掺着几分晦暗阴翳。
只因堂中那披着一身道袍的人,面上竟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瞳。
“我这副容貌,可有吓到你们?”
谢敛尘轻笑着问道,开口却是鸱妖的嗓音,凄厉又瘆人。
沈瑶依见他拖着如枯枝般曳地的长发,一步步走来,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她与刘九思:
“今日为鸳鸳腿疼一事,杀了不少蛛妖,成了这副模样。若是恶心到你们,是我谢敛尘的不是。”
“尊上说笑了,尊上与尊夫人鹣鲽情深,我等心中感念不已。”刘九思暗中朝沈瑶依递了个眼色,拉着她一同跪伏于地。
谢敛尘轻晃着断缘铃:“你似乎很是喜欢你这个师妹?”
刘九思原本跪地俯首,闻言抬首,语声沉凝道:“不知尊上再度传召我二人所为何事。若尊上想要我的性命,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饶沈师妹一命。”
“我取你性命有何用?玉昆派道士的灵核,也就配喂我鹤鸣山的灵宠。”
谢敛尘掩面一笑,不过须臾,面容又覆上阴毒:
“我只是怀疑,你那日给鸳鸳铃引魂识时,是否故意没有引彻?如若不然,鸳鸳怎会对那不该念起之人,还残留着一丝魂识。”
谢敛尘说完,数十双蛛眼又突然诡异地快速眨着,逐渐变得猩红。
“你是不是也喜欢上鸳鸳了?”
“不然你为何没为她引好?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她记得对我的恨?”
刘九思怔在原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这非人非鬼的谢敛尘,性情喜怒难测,心思更是异于常人。他唯恐应答稍有差池,便会连累沈师妹一同丧命。
刘九思斟酌了许久的措辞,才回道:“尊上,我已倾尽术法为夫人铃引魂识。也许那人对夫人至关重要,故而夫人对他残存着一丝魂识。”
“是吗?”
刘九思点了点头。
“那我就且用刘道友一试,看看为刘道友铃引魂识后,刘道友是否还能记得你的沈师妹。”
谢敛尘笑得似恶鬼。
将手中的断缘铃丢到沈瑶依面前,谢敛尘道:“为你的刘师兄铃引魂识。”
“你若不引,我就先杀他,再杀你。”
谢敛尘说罢,好整以暇地倚在尊位上,支着头俨然一副静观好戏的模样。
沈瑶依怕得厉害,她抖着身子却迟迟未去捡那地上的断缘铃。
“刘师兄。”
眼中的泪不断滚落。沈瑶依垂首哀婉道:“我不能……我不能对你用断缘铃。”
“玉窈。”刘九思轻唤沈瑶依的小字。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拾起地上的断缘铃放入沈瑶依的掌心,温和一笑:“对我用吧。”
沈瑶依含泪哽咽,颤着声应下:“好。”
她不忍地闭上眼,终是轻晃起断缘铃。
刘九思此刻是清醒的状态,铃引魂识必定痛彻识海,随着铃音入识,他立刻痛苦地抱住头,一下子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
“继续。”谢敛尘淡漠开口。
一声又一声的铃音伴着刘九思凄厉的惨叫,在朔晖堂中久久不散。
沈瑶依已然再也撑不下去,她跪爬到谢敛尘脚边,泪水流了满面:“尊上!再用下去刘师兄会魂识尽断,他会变成傻子的……尊上,真的不可再用了,求你了尊上……”
“继续。”
谢敛尘冷眼撇开,全然无视身下跪地苦苦哀求的沈瑶依。
那日刘九思为鸳鸳摇了七次断缘铃,现下还剩一次。
终于,在沈瑶依第七次对刘九思摇铃后,谢敛尘才允她停手。
用蛟尾卷起双目空洞失神的刘九思拽至身前,谢敛尘利爪指着泪流不止的沈瑶依,他问道:
“我问你,你可记得她是谁?你若不记得,我就杀了她。”
刘九思唇角不断流出口水,痴傻地笑着:“我不知!我不知!”
听到他的回答,谢敛尘的蛟尾一下子松开,刘九思落到地上却并不爬起身,只吮着手指头嘻嘻笑着。
谢敛尘望着地上已然忘却沈瑶依的刘九思——
原来并不是断缘铃无用,而是鸳鸳真的晏骧至深。
下一世?
他忆起鸳鸳所说晏骧的临终之言。
鸳鸳不会有下一世,她不会堕入轮回,她的魂会被他永远锁在身侧。
谢敛尘化形于无,自窗棂纵身掠出朔晖堂。
沈瑶依连忙踉跄着扑上前,扶起还在咿呀怪叫,陷入痴傻的刘九思。
她望着那打开的窗,眼中浮起越来越浓重的怨恨。
“谢敛尘,终有一日,我誓必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
闻昀扛着锄头,光着脚踩在田埂上。
后背被汗濡湿,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今日是三娃的生辰,他得早点归家给这个小儿子好好操办操办。
这般想着,闻昀抹去额上腻着的汗水,加快了步子乐呵呵地往家赶去。
田埂尽头,站着一男子。
“阁下,可是闻晔的堂弟闻昀?”
闻昀见这男子锦衣华贵,风骨卓然,正疑惑怎的会来他们这处小山村,听到他提及闻晔,才憨厚应道:“正是。不知道长找我何事?”
男子扬了扬手中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笑得纯良无害:
“闻晔师叔早年出山修炼,与族中兄弟断了音讯良久。听闻侄子三娃今日过十岁生辰,特让弟子我来奉上生辰贺礼。”
“既如此,若道长不嫌弃的话,可愿与我一同归家,待用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闻昀人本就老实憨厚,待谁都是慷慨热情,知晓眼前这个面皮出尘的道士是堂哥闻晔的座下弟子,更是好客到不行。
“好,那就多谢了。我帮你拿锄头吧。”
闻昀手中的锄头被道士笑眯眯地接过……
几只乌鸦落在院的枯枝上,发出粗粝刺耳的啼鸣。
谢敛尘望着整整齐齐躺在屋内地上的闻昀一家,平静地取出承血璧。
三道血线自倒地之人心口汩汩涌出,腾空上浮,淌落于承血璧上。
玉璧骤绽刺目血光,血水顺着纹路融进符印,转瞬消散无踪。
“只可惜,这点血还不够布下羁灵阵。”
谢敛尘将承血璧收入怀中,轻叹一声,迈步走出了闻昀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无辜 饱受蹂躏
福头目光落向正蹲在地上, 专心和他斗草的闻鸳。
三年前,鸳姐姐醒来时,他也是在这院落中与莲净姐姐斗着草。
可惜物是人非。
他不是没壮着胆子问谢敛尘莲净去哪儿了, 谢敛尘却似无比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
“怜镜自诩真身是莲花, 我已让她尘归尘, 土归土。”
……福头一阵胆寒, 思及谢敛尘对他的叮嘱, 连忙扯出一丝笑容道:“鸳姐姐,你沉睡的三年里, 我常瞧见敛尘哥哥拿小银剪替你修额前碎发呢!”
闻鸳红着脸摸了摸刘海儿。她本还奇怪着醒来身量是长了些, 头发却没戳到眼睛,原来是谢敛尘替她修整过。
不过现下夕阳都落山了, 谢敛尘怎么还没回来, 她都有点想他了。
闻鸳拍了拍自己的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难道是创伤后遗症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刻都离不开谢敛尘,简直就是那种很强烈的生理性喜欢。
“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妖祟,敛尘哥哥为护你受了重伤。”
“敛尘哥哥还为你每日梳发髻呢!”
“鸳姐姐,你从前和敛尘哥哥好恩爱呢,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娃娃呀?”
耳边是福头叽叽喳喳的絮叨, 闻鸳用力揉了揉福头肉乎乎的脸,忍不住笑道:“福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早熟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正当福头还在生怕漏说一句谢敛尘让他讲的话时,陆婶提着一竹篮慌慌忙忙跑进了院落。
陆婶踢了福头一脚, 呵斥道:“就知道玩!你鸳姐姐才苏醒,你小子就来叨扰她!还快不滚回去!”
说罢陆婶侧过身背对着闻鸳,悄悄朝福头递了个眼色。福头瞬间心领神会,转身便径直往家中跑去。
闻鸳记得眼前的这妇人,三年前,她傻乎乎地梳了妇人的发髻,谢敛尘就请来陆婶教她梳双丫髻,谢敛尘还取了他发冠间的红丝绦绑在她的髻上……
闻鸳的心怦怦跳着,又是一阵难言的悸动。她又想到谢敛尘了,谢敛尘怎么还不回来呀,真的好想好想他。
陆婶将挎在臂上的一小篮鸡蛋递给闻鸳:“鸳丫头,这是我家母鸡今早刚下的蛋,你身子刚好,陆婶也没什么贵重的送给你,你可不要嫌弃呀!”
闻鸳连声道谢接过,又见陆婶面有忧色道:“方才听周家汉子叫嚷着说符箓没用,要去寻一道士算账,周家汉子素日里就蛮横不讲理。”
陆婶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听说前些时日是谢道长给他画的符,现下那周家汉子,已经带着几个兄弟往村东头去了。”
陆婶还未说完,就看到闻鸳面色苍白地往院外跑去……
雨已经停了,村里的小道泥泞不堪。闻鸳一路快跑,溅起的泥水染脏了她的裙角。
腿还是有些隐隐作疼,可闻鸳已然顾不上这些,只心里不断祈求着谢敛尘千万别有事。
“还不是你这道士无用!这兕安符根本就没帮我避的了灾祸!”
“打!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了算我周六安的!”
闻鸳陡然止住脚步,眼前的一幕让她心中绞痛不已。
谢敛尘佝偻着身子倒在泥地里,周家汉子一脸狞笑,抬脚狠狠碾在他肩头。身后几个人围上前,对着谢敛尘就是一阵肆意的拳打脚踢。
逼自己吐出一口鲜血,谢敛尘偏过头,眉眼间尽是阴诡。他对周六安低声道:
“不许打我的脸,只有鸳鸳能扇我巴掌。”
周六安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听到谢敛尘的话,当下害怕地立刻缩回手,只得抬脚又往谢敛尘心窝踹去。
闻鸳见这几个恶霸张牙舞爪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却并不出拳,只你一脚我一脚地踹着谢敛尘。
她捏紧了拳头:这也太侮辱人了!哪有这样打人的,简直就像把谢敛尘当球在踢一样!
闻鸳气急攻心,这才发觉方才跑得太急,竟把陆婶给的一篮鸡蛋也带了过来。她拿起鸡蛋,就这样一颗接一颗狠狠砸向周六安。
“放开他!符箓哪能保你万事都顺遂?你这不就是蛮不讲理!”
闻鸳又抓起一个鸡蛋,用力朝那几个汉子身上丢去。她都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神投手了,扔了三十个鸡蛋,居然全部都扔中了。
周六安一把抹去脸上黏腻的蛋液,粗声道:“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这……”
周六安想说贱|人,又怕谢敛尘听到了当即就会拔了他的头颅,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骂道:
“不然我连你这小丫头片子一起揍!”
闻鸳一下子火了,这是打算把她和谢敛尘一样当球踢?!
手伸进竹篮里想再拿鸡蛋,却发现已经空了,闻鸳旋即拧着眉,从腰间取下谢敛尘给她的子午鸳鸯钺。
深吸一口气,闻鸳脚踏天罡步,子午鸳鸯钺凌空劈砍而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天雷轰响一声,两道闪电劈向周六安身侧,堪堪只离他的脚边一点。
周六安抱着脚蹦跳求饶,嘴上喊着姑奶奶饶命,临走前又补了谢敛尘一脚,才带着同伙慌忙逃走。
谢敛尘撑着手艰难起身,身子刚抬起几分,便无力又倒回地上,唇角也溢出了丝丝血迹。
闻鸳只感到心疼到不行,恨不能代他受这些罪,她疾步到谢敛尘身侧,将他扶起躺在自己膝上。
好一个美救英雄,闻鸳心想。如果谢敛尘额上没沾着鸡蛋液的话,那就更浪漫了。
谢敛尘此刻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着,一副饱受蹂躏,落寞颓丧的模样。
“真的欺人太甚。”闻鸳恨恨道,“你好心为村人画符箓,他们居然这样对你。”
疼惜不已地为他拭净额上的蛋液,又扶正谢敛尘歪了的发冠,闻鸳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是不是很疼呀?你方才都吐血了。”
“不疼的。”谢敛尘安慰道。
鸳鸳的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从前他脏腑流了一地,吞瓷片滑破喉咙,就连眼珠都学着晏骧剜给鸳鸳,她都不屑一顾。
现下他不过被人踢了几脚,鸳鸳居然心疼到落泪了。
谢敛尘强忍住不弯起唇角,只委屈地嗫嚅道:“想着多画些符箓,就能多赚点银钱给鸳鸳了。也是我无用,本以为仅剩的修为也应能画好,却没想到……”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去。”闻鸳轻声道。
她对着谢敛尘破皮的额头吹了吹,圆圆的眼睛弯起:“还疼吗?我们那儿哄小孩儿时,就会这样吹一吹。”
闻鸳又俯身轻轻吹了一口气:“好啦,不难过了啊,你修为低微也无事,我从不在意的。”
谢敛尘闭上眼。鼻息间,满是她的甜香。
好想和鸳鸳再行那事,他已经几个月没有碰鸳鸳了,他不想自我纾解,只想尽快地占有她……
闻鸳见谢敛尘紧闭双目低喘着,清隽的面皮上也泛起了薄红。
不会是发烧了吧?这般想着,闻鸳将手搭在谢敛尘的额上。
膝上的人骤然睁开眼,眸色沉沉。
“鸳鸳。”他哑着嗓子低声唤她。
侧耳靠近了些他的唇边,闻鸳努力想听清楚谢敛尘要说的话。
谢敛尘看到了她莹白耳垂上那小小的耳洞。那是鸳鸳在千重归灵塔时被蝎妖蜇上的,那时,他和她互相交与了彼此的初次。
谢敛尘感到蛟尾又要显现,他皱起眉:“周六安他们一直踢我的脊背,鸳鸳,我的后背好疼。”
说罢,谢敛尘“嘶”的倒吸一口气,似是疼痛非常。
闻鸳只恨方才五雷咒引下的闪电没有劈中周六安。这周六安三年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是个老实汉子,没想到人前人后居然有两幅面孔。
“我扶你回去,你再坚持一下,待回去后我为你上药。”
“好,我都听鸳鸳的。”
谢敛尘将头靠在闻鸳肩膀上,虚弱开口道。
……
夜色已深,屋内烛火摇曳。
闻鸳用力揉着自己快要熟透了的脸,强行克制住不回头去看身后的谢敛尘。
“鸳鸳,有几处我实在上不了药。”
身后传来衣衫的窸窣声。
“鸳鸳,你能帮我上药吗,我的脊背真的好疼。”
又来了,又是这委屈巴巴的嗓音。
“可以可以!谢敛尘你等下哈!”
闻鸳涨红着脸,从发髻见取下发带蒙上眼睛,盲人摸象一般,摸索着慢吞吞走向谢敛尘。
一声痛呼,谢敛尘捂住了鼻子。
闻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小心戳进了谢敛尘的鼻孔里。
“不好意思!我再来!我再来!”
闻鸳尴尬地抽回手。刚刚手扬的太高了,那就低一点……
等等,这是,这是……她这是又摸到了哪处?!
闻鸳很想用子午鸳鸯钺给自己两下子:谢敛尘他,不会以为自己故意耍花招想吃他豆腐吧?
看着在他胸前摸来摸去的手,谢敛尘眼神晦涩,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鸳鸳蒙着眼睛,怎能上药?”
他解开了她双目上的发带。
闻鸳怔愣着,入目便是谢敛尘光|裸的脊背。宽肩窄腰,腰线隐约显露……
“为我上药吧。”
“好……”
闻鸳颤着手沾取了一点膏药,抹上谢敛尘的脊背。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的肌肤寒润,像蛰伏在暗处的蛇。
望着他背上一道道细密的伤口,闻鸳嗫嚅道:“怎的伤的这么重……谢敛尘,你的修为还能再回到当初吗?”
“我这三年已将修为几乎都渡给了鸳鸳,若要回到当初,除非……除非鸳鸳再渡还一些给我。”
背后是她指尖带来的温热,谢敛尘紧抿着唇,强忍住才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怎么渡还给你?”闻鸳急急问道。
“双修,即是阴阳交|合。”
谢敛尘缓缓侧过头,烛火映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昧,好似艳鬼。
“你愿意吗,鸳鸳?”他诱哄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欲望 勾引
原来真的有采阴补阳这种事。
气氛悄然缠上隐隐的暧昧。闻鸳小声地委婉拒绝道:“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这个有点……”
她在穿越之前, 可是那种看到小说中比较过火的情节,都要合起书缓一缓再看的乖乖女。
闻鸳悄悄瞟了一眼谢敛尘:不过他的身材真好啊,平日里看着挺清瘦, 没想到脱了道袍,皮肤白净就算了, 还有紧实利落的薄肌……
不行, 不能再为他抹药了, 再抹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闻鸳耳根发烫, 挖起一大块膏药,随手往谢敛尘后背上潦草地抹开:“赶紧把衣衫穿好!”
谢敛尘却纹丝不动:“胳膊也受了伤, 他们踩我的肩, 踢我的手,我现下手臂疼得抬不起来。”
他说完, 就直接大剌剌地转过身, 无辜地眨着鸦羽,软声央求道:“鸳鸳, 帮我穿罢。”
眼前的香艳光景让闻鸳瞪大了双眼,她看到了谢敛尘胸前那、那……她的视线一时慌乱到无处安放。
谢敛尘不会是在故意勾引自己吧?
闻鸳猜完又觉得有些自作多情,谢敛尘现在是受了伤的病患,她却还在满脑子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平复了下心绪,闻鸳替他拢上衣衫, 全程垂着眸, 不敢和谢敛尘对视。
腰间的牒玉带被她细致地系好,咫尺之间,就是鸳鸳馨香的身子。
谢敛尘眼中玉色更深:鸳鸳现下应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还未经过事,不过他会做她的夫子, 再好好教她一回的。
鸳鸳的月信刚过了十日,那么这几日应是她最易受孕的日子……
“鸳鸳,我们早点歇息。”谢敛尘道。
屋内的烛火被他吹灭,浸进朦胧夜色。
闻鸳见谢敛尘如三年前那般,依然睡在另一张竹榻上,与她的床榻间用一纱帐隔开。
帐子被谢敛尘用驰光剑挑起一角。
“鸳鸳,你我还如从前那般,共握谢驰光剑入睡罢。“
“好。”
过了良久,就在闻鸳快要睡着时,她又听到谢敛尘似带着莫大隐忍的声音。
“真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什么?”闻鸳翻身打了个哈欠,疑惑道。
“双修。”
闻鸳一下子清醒过来,手一抖没拿稳,驰光剑“哐当”掉落于地。
虽然她是相信谢敛尘所说,他与她早就不止拉拉小手,已经发展到亲亲小嘴的地步了。可是刚醒来就要行这种事,闻鸳扪心自问再怎么喜欢谢敛尘,也一时接受不了。
“谢敛尘,就是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有点害怕……”
耳边是她娇糯又带着羞涩的嗓音。谢敛尘不禁想起在千重归灵塔时,鸳鸳那莹白的脚趾蜷曲着,整个身身区都是可爱的绯色。
沉默地偏过头,谢敛尘看向帐子。灰白的纱帐上,隐隐约约透着鸳鸳那腰窝的曲线。
勾人,旖旎,绮媚。
“那就亲一下,好不好?鸳鸳,就亲一下?”他试探地问道。
未等闻鸳回答,谢敛尘就急不可耐地撩起了他们之间隔着的纱帐。
谢敛尘本以为他今夜会不顾一切的占有,可触上闻鸳那双懵懂又带着点怯意的圆眼,他的心又瞬间软到不成样子。
捧着她尖尖的下巴,谢敛尘只在闻鸳因羞意而半阖的眼皮上,轻柔落下一吻。
闻鸳不自觉闭上眼。良久,未等到谢敛尘近一步的动作,她居然感到有点淡淡的失望。
原来自己居然是这种见色起意的花痴!
闻鸳简直都要觉得谢敛尘给她下蛊或是用情咒了,如若不然怎会一腔爱意都付诸于他。
“鸳鸳,要不要再亲一会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唇瓣擦过她的耳垂。
闻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怯怯道:“谢敛尘,别这样。”
谢敛尘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箍着她的腰肢,借着力道又把闻鸳往他身前带近了些:“鸳鸳,我知道你也想的。”
鸳鸳想不想他其实不知道,谢敛尘只知道他已经想到后背泛起火痕魔纹,恨不能虐杀几只妖冷静下。
“好。”闻鸳手绵软地抵在他胸前,她想推开,但理智始终战胜不了那汹涌异常的爱意。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敛尘放开一直桎梏在她腰间的手:“鸳鸳,你喜欢这样吗,嗯?”
月光的余晖映在他潋滟着水光的唇上,谢敛尘卷舌一舔,眸色浓过沉沉长夜。
鸳鸳又不说话了。
就如在千重归灵塔时那样,她再痛也只会乖顺地承应着。
谢敛尘摩挲着闻鸳后颈那处弯月状红痕,诱哄道:“鸳鸳喜欢的话,我们以后每日都如此可好。”
闻鸳立刻感到颈后一阵酥麻,似在撩拨着她本就脆弱不设防的心。
“好……”
她就这样颤着声应下。
自这夜后,谢敛尘就撤了他们之间隔着那纱帐。她与谢敛尘也不再是如从前般共握着驰光剑入睡,而是牵着彼此的手。
……
闻鸳今日修炼了一会儿子午鸳鸯钺,福头就又来找她斗草。
福头依旧对谢敛尘大加赞赏,把这三年谢敛尘对她的好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闻鸳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
把手中的草一丢,闻鸳失笑道:“谢敛尘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啦,怎的每日都要称颂他一番。”
她又有些扭捏地踢开脚下的石子:“我知道他为村人做了不少好事,心性纯良。但福头你也不必每天在我面前夸他……”
“谢敛尘有多好,我都知晓的。”闻鸳小声地说着,颊上慢慢泛起榴花红。
福头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却并不接她的话。
看着不断往院落外张望等谢敛尘归来的闻鸳,福头暗自满心惋惜,如此好的鸳姐姐,怎的招惹上了谢敛尘那魔头……
此前那遭谢敛尘蛟尾拍成肉泥的书生,在月湖村留有两位至交,皆是品性磊落的秀才。二人听闻挚友惨死噩耗,悲愤难平,一心伺机报复谢敛尘,前日悄然修书一封,打算暗中递给闻鸳,吐露整件事的真相。
结果可想而知。
那日,谢敛尘垂眸看着跪了一地、苦苦为两名秀才求情的村人,只支着下颌,阴侧侧道:
“为了求鸳鸳肯再看我一眼,我恨不能把自己剁碎了喂给她吃。现下好不容易鸳鸳心里再次有我,你们居然来坏事,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他容颜倏忽变幻,时而是豺狼狰狞面相,时而成恶虎凶狞模样,口中溢出的声音,又如鸱枭般嘶哑尖利。
“正好有些污糟之物忘了处理。”
只见他从芥子囊中取出森然见骨的手臂、萎缩成一团的舌头、风干发黄的皮膜……
将残肢一一摆于两个秀才面前。
谢敛尘用驰光剑挑起其中一秀才的下巴:“说,这几样你喜欢哪个?”
那秀才见此让人作哕不已的一幕,慌忙连连摆手,面色惨白如纸:“尊上!是我等愚钝妄为失了心智!这些、这些我都不喜欢!”
谢敛尘低低嗤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既然都不喜欢……我看看,舌头有了,手有了,皮有了。
“哦,还缺一双腿。”
驰光剑寒光一现,那书生的双腿被齐腰斩下。
谢敛尘只像捡起寻常之物般,将截下的双腿搁在满地残肢旁,侧首含笑望向另一秀才:“你呢,你喜欢哪一样?”
“回尊上的话,我喜欢这!”另一秀才颤颤巍巍地指着那舌头。
谢敛尘微微颔首,似对秀才的话表示赞许。
“既然你喜欢,那我割下来送你,你也好收着日日观赏。”
另一秀才的舌头被谢敛尘的利爪生生拔下……
“鸳鸳。”
谢敛尘宛若恶鬼的声音让福头一下子回过神来,匆匆丢下一句“鸳姐姐,敛尘哥哥真的好喜欢你,今日也早早归来陪你了”,就逃也似地跑出了院落。
谢敛尘扬了扬手中的小竹篓:“摸了些田螺,晚上用野山椒炒田螺可好?”
他一直记得鸳鸳在晏骧生辰那天,亲手摸了田螺还做成菜肴给晏骧吃。
谢敛尘思及此,不由恨恨地攥紧了驰光剑:就当喂狗了。
鸳鸳与晏骧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要和她也做一遍。
他学着晏骧自剜了双目,也如晏骧一般,在闻鸳体内放了应声蛊虫。
谢敛尘这些时日,都能听到当他不在闻鸳身边时,她那略带委屈地自言自语——
“谢敛尘怎么还不归来呀”。
这让他无比的满意。
鸳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要了如指掌。毕竟在这世间,鸳鸳只有他这个兄长可护着她了……
是夜,闻鸳看到谢敛尘将手递过来给她牵时,总觉得,他的竹榻好像又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其实我已经不怕鬼了,真的。”
闻鸳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又被谢敛尘紧紧握在掌中。
好吧,那就不是她不矜持了,是谢敛尘非要这样的。闻鸳就这样轻易说服了自己。
待听到闻鸳浅浅的呼吸声,谢敛尘试探地轻唤了一声:“鸳鸳?”
榻上的少女并未回应他,应是陷入了熟睡。
紧盯着闻鸳恬静的睡颜,谢敛尘引着闻鸳被握在他掌心的手,覆上自己的蛟尾,而后一寸寸,缓缓向上挪移。
过了良久,他取出一方绸帕,为闻鸳细细拭去她指尖凝着的湿濡。
“本应该都给鸳鸳的。可今日,我从应声蛊虫中听到鸳鸳说了十次想我。”
谢敛尘将绸帕收回芥子囊中,俯身吮了吮她的唇瓣。
他的眼尾因方才的晴欲,而水波潋滟。
“鸳鸳不要着急。明日,全部都给鸳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春丹 好哥哥
鹤鸣山水牢。
污浊淤臭的死水之中, 浮沉着密密麻麻的水蛭。潭心立着一只巨型陶坛,只见一男子虚弱地把脑袋搭在坛沿。
“不要再、再伤害闻鸳……”
岳云刚说一句,就有一只只蜈蚣从他的口鼻中掉了出来。
他被谢敛尘囚禁在这水牢中已有多日, 谢敛尘道他岳云既然从前帮着晏骧做事,那就应是也懂炼蛊虫的。
于是岳云被谢敛尘装在这坛中, 坛内放了满满一坛的五毒, 每日啃食他的皮肉, 钻入他的七窍。
坛身大半浸在污水里, 每当岳云被咬得皮肉溃烂、鲜血淋漓时,血水便漫出坛口, 引得水里的水蛭、蛞蝓循着腥气爬入坛中, 再轮番啃噬吸血。
谢敛尘将一粒灵药塞到岳云口中:“今日还未给续命的药,岳云师叔都有力气说话了?”
谢敛尘要杀岳云明明易如反掌, 可他偏不肯痛快了结。只因谢敛尘记着他娘被岳云所伤后又被下药卖入花楼, 亡于井下,他就想了这个法子来折磨。
岳云从口中吐出一带着涎液的水蛭:“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尊上若有恨意尽数折磨我就好,不要再伤害闻鸳。”
“抬头看我。”
岳云听到谢敛尘不带喜怒的命令他,便吃力地扬起快筋骨脱离的脖颈。
“你刚刚说了两次不要伤害闻鸳,你很怜惜她吗?”
谢敛尘俯视着岳云,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唇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如此的怜惜她、在意她, 是只因闻鸳是燕娘的女儿,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还是你对闻鸳居心叵测?不常有这等龌龊烂事,故人亡了,就对故人之子上了心!”
岳云愤懑不已甚是屈辱,只觉得谢敛尘的话比用酷刑折磨自己, 还要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怒骂道:
“谢敛尘!你这个疯子!你不能因为闻鸳厌恶你,就认为她身边的人都要和你争夺她!”
“是谢敛尘你的心肮脏如烂泥,所以看世间万物都是脏的!终有一日,闻鸳会弃你而去!天下正道也定会诛杀于你!”
谢敛尘不语,阴翳地盯着岳云。
水牢四下死寂,唯有水蛭、蛞蝓与蜈蚣等毒虫蠕动着,发出一阵阵黏腻的窸窣声响。
良久,谢敛尘冷笑道:“这天下,没有能杀我的剑。”
话语落,他化形于无,飞身离了阴暗潮湿的水牢。
……
闻鸳睁开惺忪的眼,嗅到屋中一丝的陌生味道。
这是她之前从未闻过的气味。闻起来有点像栗子花,又有点淡淡的……腥味?
“这是什么味道?”
闻鸳好奇地耸着鼻子嗅来嗅去。
谢敛尘垂眸,看着闻鸳单纯懵懂的样子,手隐忍地攥成拳垂在身侧——
昨夜,虽用绸帕帮鸳鸳拭了,还施术法清理了她的手心,但他的实在是太多,现下还能隐隐嗅到那气味。
谢敛尘的目光从闻鸳的鼻尖缓缓下移,落于她的小腹之上。
还是悉数存在这处,最是稳妥。
“鸳鸳。”
闻鸳听到谢敛尘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我身上的伤已无碍,云湖上的蛇妖一日不除,我就一日放心不下村人的安危……”
“我陪你去!”闻鸳立刻道。谢敛尘如今修为如此低微,万一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好。”谢敛尘点点头,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吃食,“先用早膳罢,也不知合不合鸳鸳口味。”
案几上摆着数个糯米团子,粉白滚圆,是可爱的兔子形状。
定是合鸳鸳口味的。谢敛尘心下笃定。
鸳鸳曾对海螺说,让小安来梦里找她,她定是很爱这个孩子,很舍不得的。那鸳鸳定是想再度和他有个孩子。
所以他在这糯米团子中,放了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此丹助孕,他要成全鸳鸳。
闻鸳这才觉得有些饿了,洗漱好,就忙不迭捻起一糯米团子往嘴里塞。
“谢敛尘,你怎么不吃呀?”她嘴里包的满满的,有些口齿不清道,
“我不吃。”谢敛尘笑眯眯道,他又捻起一糯米团子喂到她唇边,“鸳鸳多吃点吧。”
闻鸳本来吃了两个就有点吃不下了,但为了不拂谢敛尘的好意,硬是将那团子都吃得干干净净……
云湖山一如三年前那样,林木繁茂葱郁,枝桠交错,浓荫蔽日。
故地重游,且是回到自己当初的身“死”之地,闻鸳免不了感到有些后怕。不过想到已口出豪言说要保护谢敛尘,那就要拿出点阵势来。
闻鸳没话找话道:“其实对于蛇,我可是一点都不怕的!就是觉得有点恶心,湿腻腻的……”
“那么长一条!”她又张开手臂比划了下,“怎么会有蛇这么丑陋的东西!”
谢敛尘顿住了脚步。
闻鸳差点撞到他的背上:“怎么了谢敛尘?”
“鸳鸳说蛇恶心,那蛟龙呢?你也会觉得恶心吗?”
谢敛尘怎么又委屈起来了?
闻鸳不解却也没多想,只煞有其事地皱眉接着吐槽:“当然恶心啊!蛇、蚺、蛟,不都差不多嘛。”
“不过蛟应该更丑更让人反胃,因为它还多了密密麻麻的鳞片。谢敛尘,你觉得呢?”
闻鸳嘻嘻笑着,蹦到谢敛尘身前问他。
“嗯。”
谢敛尘微不可闻地应道。
正当闻鸳还想与谢敛尘细细道来蛟龙的恶心之处时,一旁的荒草却无风兀自簌簌抖动。
转瞬之间,一条通体瓷白的蛇妖自草丛里窜出,竖瞳凝着幽冷碧光。
“呦,送上门的道士灵核?”
蛇妖“嘶嘶”吐着红信子,嗓音甚是娇媚入骨。
“谢敛尘,你快画符咒!”
闻鸳边喊边挥出子午鸳鸯钺,双刃寒芒骤然破空,尚未引动五雷劈向蛇妖七寸,那白蛇身形猛地暴长,转瞬拔起,身躯竟高过周遭林木。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谢敛尘吞入腹中,旋即调转身形窜入密林,片刻便没了踪迹。
手中的子午鸳鸯钺一下子掉落于地。
“谢敛尘,谢敛尘……谢敛尘!”闻鸳失声惊唤,全然不顾前路凶险难料,拔腿疯一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追去。
闻鸳本以为谢敛尘渡了那么多修为给她,她斩杀一只蛇妖应不在话下,没想到都没近的了那蛇妖的身!
她一把抹去方才满心惶急而流下的泪,稳了稳心绪,低头凝神细看那巨蛇尾身碾过的蜿蜒痕迹。
“谢敛尘,你不要怕,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闻鸳循着泥地上蜿蜒的蛇迹,一步一步踏入幽深晦暗的密林……
闽思思酡红着脸,眉眼含春,不住地扭着蛇尾。
“尊上,奴家为你擦擦。”
闽思思隐去蛇妖真身,换上一魅惑诱人的女身,扭怩地凑近谢敛尘,想为他擦拭干净他道袍上沾着的涎液。
“不用。”
谢敛尘并不看闽思思,只盘腿打坐听音入密。他听到鸳鸳在唤着他,嗓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被鸳鸳惦念在心的感觉真好。
谢敛尘唇角忍不住弯起。
闽思思见谢敛尘不搭理她,面色却缓和,心中一喜,赶紧琢磨着下一步应如何做。
她得了乾真宗的法旨来演这一出,本还甚是害怕谢敛尘,只以为他是一嗜血成性、虐杀成瘾的魔头。
今日有幸得以见谢敛尘真颜,方知他面容清隽矜贵,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若是能求得谢敛尘的一丝怜爱,岂不是……
闽思思扶了扶鬓间的紫簪,又理了理身上的鸢尾紫襦裙。
早前便听闻谢敛尘喜欢一女子,那女子素来偏爱鸢尾紫色襦裙。闽思思今日特地仿着他的喜好,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
“不知尊上可曾听说过,蛇有两个……”
她语声娇软道:“奴家是雌蛇,也是自有两处。”
闽思思跪在谢敛尘身前,将衣襟扯开些许,仰头低吟:“尊上,求你怜我!奴家定会让尊上食髓知味,知晓情|爱之事还可如此让人欲罢不能。”
谢敛尘玩味地盯着闽思思。
他才发觉,这蛇妖也身着紫裙。
不过这世上,也就他的鸳鸳能把鸢尾紫穿的那么好看了。这蛇妖今日自不量力也着紫色,倒有点像茄子。
闽思思听到谢敛尘低低的笑声,寻思着难不成是诱引成功了?当下便喜上心头,又凑近了些,抛着媚眼:
“情郎,夫君,你要好好疼惜奴家。方才那丫头看着就青涩,自是不如奴家会来事的。”
她拔去鬓间的紫簪,如瀑发丝倾泄而下:“好哥哥,奴家等今日好久了……”
“你唤我什么?”
谢敛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闽思思娇笑:“好哥哥呀。尊上不是听到……”
七寸被狠厉掐住,她一下子止住了话,愕然瞪大了蛇眼。
谢敛尘拔了闽思思的蛇信子。
“我是有一个好妹妹,不过不是你。我为今日也等了许久,所等之人,也不是你。”
洞穴外,隐约传来闻鸳一声声焦灼的呼唤。
“我的好妹妹来了。”谢敛尘满是期待地,对蛇口不断溢出鲜血的闽思思说道。
指尖燃起御火诀,将闽思思焚烬成灰后,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把妖丹,放了几颗于口中……
闻鸳听到洞内有轻微的动静,当即径直向内走去。
她看到谢敛尘微阖着双目,无力地倚靠在石壁上,他身旁,是洒落一地的妖丹。
闻鸳心中大骇,慌忙疾步上前扶起他。
“鸳鸳……”谢敛尘似身子虚脱无力般,只往闻鸳身上黏去,“那蛇妖见我修为低微,灵核于它无用,就将我呕了出来。”
蛇妖既然都吐出了谢敛尘且并未伤他,那谢敛尘为何还如此虚弱?
谢敛尘似知晓闻鸳心中所疑一般,缓缓开口道:“这蛇妖体内有不少春丹,我在它腹中待了许久,自是也吸纳了一些。”
闻鸳看着谢敛尘——
满身的涎液,可怜巴巴的模样,身旁确实洒落着不少莹绿色丹丸。
“这春丹是不是有毒?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闻鸳将谢敛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起他就要往山下的医倌赶。
“无毒,只是……”谢敛尘似难耐的开口。
“只是什么?”
“只是这春丹需行那般事方可解,鸳鸳就算带我去看大夫,也无用的。”
闻鸳一下子晃了神,身形不稳,连带着肩膀处谢敛尘的手,也垂落了下来。
……
沉默无言地把谢敛尘扶下了山,闻鸳一回到院落,就为谢敛尘去打井水。
书上不是都这样写的吗?男主中了那种药,就用冷水让自身清醒一点。
这般想着,闻鸳吭哧吭哧打水打得更有劲了。
可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眼看着谢敛尘皮都要泡的发皱了,脸上的薄红却是一点都没散去。
“鸳鸳……”
他的眼尾凝着水珠。
“就一次,好不好。鸳鸳就当为我解了这春丹的药效,无关晴爱。”
良久,谢敛尘未等到闻鸳的回答,他从浴桶中起身,走至闻鸳身前,当着她的面脱去湿漉漉的道袍。
拿开她赧然挡住眼睛的手,谢敛尘将她抱坐于身上。
“吻我。“谢敛尘哑声道。
闻鸳咬着唇,手轻搭于他肩处,吻了上去。
她吻的谢敛尘左眼尾那颗泪痣。
那颗与闻晔一模一样的泪痣。
谢敛尘知晓闻鸳并未有往昔记忆,也并非故意如此,可那份禁忌之感,依旧让他兴奋至浑身颤抖。
“虽然鸳鸳那出很小,但鸳鸳会努力适应的,对吗。”
闻鸳头脑一片空白,她不知如何作答。
下一刻,闻鸳愣愣地抬头望着谢敛尘,眼眸中满是不解。
她并未感知到疼痛。小说上不是说,一般都会非常疼的吗……
“鸳鸳,你我三年前早就如此了。”谢敛尘在她耳侧落下轻柔连绵的吻。
什么?!
闻鸳差点惊呼出声:她这么开放?这么花痴?这么不矜持的吗?
谢敛尘俯首衔住闻鸳错愕微张的唇:“疼吗。”
“不疼,就是……”闻鸳垂着眸细声道。
就是太满了,胀的厉害。闻鸳感到自己甚至动弹不得。
“嗯,不疼就好。”
烛影摇红,晚风卷入室中,吹熄满屋烛火。
谢敛尘眸色陡然变得阴郁,只因缠|上腰间的那双月退。
他与鸳鸳已经行过百次,可是鸳鸳从未有过这样。那么这时她下意识地此番之举,只可能是和晏骧如此时……
将那双月退扛至自己的肩头,谢敛尘倾身吻上她因不适而蹙起的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爱他 谢道长,我
谢敛尘不知行了多久, 跋涉了几个晨昏,终于行到小径尽头,眼前是一扇紧闭的小门。他想启开这扇门, 可门轴却滞涩,任他如何尝试, 都纹丝不动。
一次, 两次……反反复复几番相持拉扯, 薄门许久才勉强透出一道狭缝微光。谢敛尘垂眸, 将凝聚的一汪清泓尽数倾入,与门内翻涌的流息相融。待两股流波渐渐平息, 小门悠悠合拢重归紧闭, 谢敛尘静立原地良久,方转身沿着来时之路缓步离去……
他不再是那漂泊无依的剑中残魂, 他要永远守在鸳鸳身旁, 岁岁不离。
“鸳鸳,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是谁?”
“谢敛尘……唔!”
她余下的话语, 湮灭在谢敛尘落下的吻里……
日光微熹,陆婶家的大黄狗吠叫着,晨雾渐散,炊烟袅袅升起。
闻鸳紧闭着双目,选择装听不见继续装还未苏|醒:这也太尴尬了, 虽然谢敛尘是她初恋, 可她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
“鸳鸳,既醒了,就睁眼吧。”
闻鸳眨巴着圆眼,咬了咬唇,方找了个话题:“那蛇妖的春|丹解了吗?”
“解了。鸳鸳, 昨夜真是苦了你。”谢敛尘抚上她依然微微隆起的小腹,满是疼惜,“再躺一会儿罢。”
闻鸳脸一下子涨红,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就是……我会不会怀妊呀?”
她说完,头缩进衾被不敢再看向谢敛尘。
“鸳鸳不想有吗?”谢敛尘拉开衾被一角,“我们的血与爱意,会一刻不停地流动在孩子身上。”
耳边是他温柔又带着诱哄的嗓音,闻鸳大脑晕乎乎的,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一丝理智又将她拉了回来。
“孩子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吧。谢敛尘,我们要一直待在月湖村吗?你师父让寻的三宝,你可有都找到?”
谢敛尘并未回答她,只爱怜地摸着闻鸳额前的刘海:“鸳鸳不喜欢这样吗?从此就你与我,永永远远待在此处,一生一世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闻鸳蹙起眉——
谢敛尘的话,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字字都透着独占的意味,俨然要将她圈成独属于他的物件,他是何时生出这般偏执心性的?
“可是我当初答应了爹娘,要匡扶正道,怀善弥坚。”闻鸳语气认真。
她展颜一笑:“而且人的一辈子不能只困在情爱中,应去做更多有意义之事。我还想好好修炼,以后拯救苍生呢!”
屋内倏然一片寂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发出的簌簌轻响。
谢敛尘收回停留在她刘海儿处的手。
拯救苍生?难不成又如当初为羌城枉死女子的冤魂、上京那受难的多丫头,再让鸳鸳以身涉险,落得遍体鳞伤?
鸳鸳不需要修炼,苍生也不需要她来救。她只需要在他的庇佑下,被如珠如玉地娇养着,不离不弃永远爱他。
“三宝我已寻到给了师父。鸳鸳若是想修炼的话,可与我一起回鹤鸣山。”
谢敛尘笑得幽深莫测。待回了鹤鸣山,一来诸多隐情能继续瞒她瞒得天衣无缝,二来,鸳鸳更是再也无从逃出他的桎梏掌控。
正当闻鸳憧憬往后做个潜心修行的女修光景时,谢敛尘又缠了上来,蹭了蹭她的鼻尖:“鸳鸳,你喜欢我什么?”
她望着他爱意快要溢出的眼眸,只觉汩汩暖意从心间流过,闻鸳轻声道:
“喜欢你心性纯善。谢敛尘,你知道吗,其实在太平村和你初遇时……”
闻鸳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想说:谢敛尘,和你初遇时,我本是在另一个世界被磋磨到生活只剩一片黑暗,可是上天让我来到这里,第一眼就让我看到了你,更是你让我感受到了,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被惦念与被爱。
闻鸳咽下这些话。她不想把苦痛的回忆告诉爱的人,谢敛尘不是她用来宣泄负面情绪的工具。
她的眉眼弯成月牙儿:“和你初遇时,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啦!当时我就想,这小道士面皮生得真好看,一身的修为也高深莫测!”
谢敛尘再也忍不住,俯身又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急切。满心的欢喜中,又带着浓重的悲伤。如果这一切真的就是这般该多好,没有晏骧,没有怜镜,没有不该有的隔阂,更没有蹉跎三年的别离错过……
闻鸳锁骨处一凉,她向下看去,原是谢敛尘颈间的坠子垂落了下来。
“这个坠子好别致。”
她瞧着不过是一普通的玉石扣,且玉质间有杂絮,谢敛尘为何会把如此粗劣的扣子当坠子戴?
“鸳鸳说,在太平村会给喜欢的人在袖腕处缝上玉石扣,有保平安无虞之意。这是鸳鸳从前送我的,我自是珍惜的紧,贴于心口日日戴着。”谢敛尘知晓她心下疑虑,解释道。
闻鸳立刻就相信了谢敛尘的话。给初恋送袖扣是现代世界才有的做法,原来竟是自己先出动出击追求了谢敛尘。
“鸳鸳,我又想……”他在她耳畔喘息着低语,软着嗓音乞求。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全部都……”
闻鸳有些瑟缩地小声道,她感到腹中还是很撑,而且对于真的怀妊,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谢敛尘轻吻了下她的后颈:“嗯,答应你。”
……
闻鸳与谢敛尘在月湖村又待了几日后,方才离开。
她本以为好歹相处了三年,福头应会很是不舍的,结果福头看着却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送他们上马车时简直快要乐成一朵花。
真是好伤人心!
闻鸳有些气闷地倚在马车内软垫上,又往嘴里塞了一糯米团子。福头她一直都当作弟弟一样对待,临行前她还画了不少符箓送给福头呢。
谢敛尘在马车外,将闻鸳送给福头的一张张符箓叠起收好,方柔声道:“鸳鸳,今夜就歇在此处罢,若要去客栈留宿还得再赶两个时辰的马车,我担忧鸳鸳路途劳顿累着。”
片刻后,帷帐被他掀开:“今日的糯米团子吃了吗?”
闻鸳拿起空荡荡的陶盘扬了扬,有些为难道:“都吃啦!不过虽然我喜欢吃糯米团子,但天天吃,总归也有点腻的。”
“好,那明日起就不再备着糯米团子了,待鸳鸳想吃时,我再去买来。”谢敛尘温和地应下。
鸳鸳不吃糯米团子也无事,他可以把那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溶进她每日喝的茶水中。
总归茶水是每日都要饮的。
“方才落了一点雨,现下已不下,满天的星辰,鸳鸳要看看吗?”
闻鸳点点头,抻了抻腰从马车里出来。
夜空澄澈如洗,雨后的星子缀满了天幕。
闻鸳抱着膝坐在草地上,却见谢敛尘进了马车不知做什么,片刻后才出来坐于她身旁。
谢敛尘将头靠在她肩膀上:“鸳鸳,我好喜欢你。”
鸳鸳,我好喜欢你,我爱你爱到能奉出此身的血肉,哪怕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谢敛尘心中无声地说着。
听到谢敛尘的表白,闻鸳眼前不禁又浮现这些时日让她脸红耳热的一幕幕,面对如此纯情的谢敛尘,她只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轻咳一声,闻鸳弯着眼浅笑道:“我们来算缘分吧!”
“怎么算?”
闻鸳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着:“是我们太平村小孩子间的一个玩法,就是算一算两人名字的笔画数相差多少,相差一笔是欢喜冤家,相差两笔是命中注定……”
闻鸳努力回忆着高一时她同桌对她说的算法。
谢敛尘唇角噙着笑,静静地听闻鸳从一笔絮絮说到二十笔相差的含义。
最后一笔横落下,将她与谢敛尘的名字写完,闻鸳才发现他们笔画对应的缘分解语是……不得善终。
而谢敛尘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就在心中默默算了闻鸳与晏骧名字相差的笔画数,得到的解语却是——
三世良缘。
看到谢敛尘面容渐渐沉了下来,闻鸳连忙急道:“这个不作数!我瞎说的!还有一个法子算缘分呢,就是看两人掌心的爱情线能不能齐平对齐!”
她一把拉过谢敛尘的手,指了指:“你看,这条线就叫做爱情线。”
闻鸳说完将自己的手张开,与谢敛尘的手掌凑在一起。
结果他与她的爱情线都歪歪扭扭,不要说齐平了,简直就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疯长。
闻鸳:……
她感到谢敛尘已经委屈到快哭了。
咬着唇思索了会儿,闻鸳揪了身旁草丛中的一些草,编了两个草竿小人。
她左手举着一稍大些的小人,粗起嗓子说道:“我是谢道长!这位小娘子拦住我的去路,所为何事?”
“谢道长,我是一修炼成形的鸳鸯精怪,奴家修炼千年,今日只为来见你一面。”闻鸳又举起右手那草竿小人,细声细气地说着。
她又接着粗声喝道:“既然是精怪,看我不用法器收了你!”
闻鸳忙不迭装起柔弱哭腔,举着右手的草竿小人:“谢道长饶命,待我说最后一句,道长再收我也不迟!”
“你这鸳鸯妖要说什么?”
“我想说,谢道长,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演完这出剧,闻鸳红着脸,默默放下那“谢道长”与“鸳鸯妖”,垂着头不敢再看向谢敛尘。
“鸳鸳。”
闻鸳抬起头,一轻柔的吻印在她额上。
“鸳鸳,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谢敛尘只觉得对她的爱意快要将他溺覆。
山野皆静,清溪漫过岸边青石,远山隐在夜幕中。
谢敛尘将已然累到陷入昏睡的闻鸳打横抱起,为她施了净身术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车内。
铺于草地上的道袍,染着一抹湿|痕。
是鸳鸳留下的印记。
谢敛尘把芥子囊里的残肢尽数丢入溪水中,转而眉眼柔缓,将道袍与两枚草竿小人收进囊内。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大人,我已经改了一天一夜,改了整整12次了,已经快要崩溃了
第70章 疯意 死都不会放
谢敛尘拥着闻鸳倚在马车内, 将她额前的刘海儿理好,他吻了吻碎发下的圆眼。
痴迷地望了好久怀中的人,谢敛尘又拆了闻鸳的发髻, 为她编了两条麻花辫。
他永远都记得,他与鸳鸳自太平村启程赶路时, 闻鸳绑着两条辫子,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灵动模样。
谢敛尘那时, 总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闻鸳。曾经他以为是鸳鸳的发髻过于奇怪从未见过, 他才会如此,可后来, 他才明白是他那时就对鸳鸳动了心。
怀中的人微微侧过脸, 依然睡的安然恬静。
谢敛尘目光落在她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上。
他很清楚,比起崇微子与岳云, 自己最该记恨的人应是闻晔。闻晔弥留之际, 满心挂念依然唯有燕娘与闻鸳,半点不曾想起曾有一女子, 因他造下的孽,落得个亡于井下的凄惨命数。
可他就是做不到恨闻晔,只因鸳鸳也是闻晔的血脉,如若不是闻晔,他就不会拥有这让他爱到不能自拔的小妹。
鸳鸳说的很对, 他谢敛尘本就是贱坯子, 一身污浊,是烂泥里长出的躯壳。
谢敛尘俯身吻上那胎记。
就算世间都想让他谢敛尘死,都唾弃他鄙夷他,他都不在意——
但他不能接受闻鸳对他的爱意少一点点,更不能接受闻鸳离他而去。
“鸳鸳,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的。”谢敛尘喃喃地自语。
正当谢敛尘又爱怜地把玩着闻鸳的两条麻花辫时,一缕传音白雾从马车外漫入。
传音白雾,是乾真宗弟子命悬一线时,用来传音给同门求救的术法。
谢敛尘将灵息印入闻鸳识海确保她熟睡后,方并指点向白雾。
白雾袅袅散开,传来一道士气息奄奄的声音:“尊、尊上……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今日联合魇祷宫余孽袭我乾真宗,望尊上速归……”
指尖倏而化作利爪,驰光剑的寒刃映得谢敛尘面容愈发阴鸷。
一众宵小鼠辈,也只敢挑着他陪鸳鸳温存之际,来行此卑劣之事。
谢敛尘在马车外布下结界,正欲施瞬身术去鹤鸣山时,他又回身进了马车。
他慢条斯理地将数颗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溶进茶盏中,复又饮尽茶水,俯身哺进了闻鸳的口中。
谢敛尘贴在她小腹处,满是柔情地低语道:
“鸳鸳,我知道他们杀不了我。可若是我今日真的战死,我希望你能怀上我们的骨血,她最好长得像我,这样你看到她就能想到我,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将她唇角溢出的一点茶渍,也悉数用拇指刮入口中,他轻叹一声:“不像我也无事。我若身死,也一定会投胎到鸳鸳腹中……鸳鸳,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谢敛尘又在马车外布下了守魂阵,方才瞬身去了鹤鸣山……
鹤鸣山,厮杀声震耳。
应清挥剑直刺魇祷宫一镜妖。那妖物濒死之际圆睁双目,正要施魇术,金光剑影乍现,转瞬便将其挫骨扬灰。
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面色一凛,抬头望去——
沉沉黑云之间,谢敛尘执剑而立,火痕魔纹遍布每寸皮肤,枯枝般的长发随风肆意扬着。
“本以为今日要被三派屠尽宗门,却没曾想,也就折了我乾真宗区区几位弟子而已。”
谢敛尘抚掌而笑,尽是嘲讽与不屑:“真是自不量力的废物,竟敢妄想屠我乾真宗。”
“耽误了本尊和小妹的好事……嗯,敛尘要好好想想怎么折磨三位掌教,才能不辜负三位今日特此前来。”
他猩红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睥睨着地上众人,唇角勾起嗜血的冷笑。
他本该这时和鸳鸳相依着看漫天星辰,他要再听鸳鸳讲一遍“谢道长”和“鸳鸯妖”的故事。
谢敛尘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鸳鸳说他们之间的爱情线不能齐平,于是他就把掌心都划烂了。
划烂,划到血肉模糊,划到没有掌纹,就没有爱情线了,也就不存在他与她没有缘分的说法。
他要快一点回到鸳鸳身边。
谢敛尘用那带血的手执起驰光剑,浓郁的魔气瞬间浸染上剑身,流转着妖异的猩红流光,带着震彻四野的魔啸破空而去!
接连数声让人唇齿生寒的皮肉撕裂声,三派的道士们还未来得及结印,身躯便被剑锋劈成两截,碎骨残屑混着鲜血四溅,鹤鸣山宛若人间炼狱。
玉昆派掌教厉声怒斥道:“谢敛尘!堕魔噬善,不入正道,你必遭天诛!”
他唯一的儿子刘九思,被谢敛尘折磨成痴傻,如此血仇,岂能不恨!
谢敛尘赤红的竖瞳漠然扫过四下逃窜的道士。
利爪剖开那一具具残躯的肚腹,吐出长长的信子,谢敛尘将一颗又一颗道士的灵核吞入腹中。
他妖异俊美的脸庞覆着戾气。
“正道?”他笑眯眯地反问众人,却无人再敢回话。
谢敛尘低声轻笑,齿缝间渗着丝丝血迹:“最是虚伪。”
“崇微子平日里行的勾当,不也皆是些下三滥的事!只因他是元婴修士,而我谢敛尘是妖身,你们一个个就口口声声为了所谓的正道,要诛杀于我?”
魇祷宫的残余镜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嘶叫着向谢敛尘扑去,谢敛尘剑光一闪,无数镜妖霎时灰飞烟灭。
一面容与怜镜相似的镜妖,蜷着妖身倒在地上,恨恨地大喊着:
“怜镜宫主虽当初是为求得乾真宗庇佑,而接近于你,可她却真真切切为你谢敛尘动了心!她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你却……!”
那镜妖绝望地质问着,眼前又浮现出怜镜宫主明明还带着成亲时幸福的笑,可下一瞬就被谢敛尘残忍地割去了头颅。
谢敛尘擦去驰光剑上的血迹:“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爱我,我就不能杀她吗?”
三派道士听闻此话,相望一眼,齐齐抵掌结出镇魔印,道印直|逼谢敛尘袭去,却被他一剑穿破阵眼。
涵云派守一掌教一下子跌跪于地,望着谢敛尘在他腹腔内掏来掏去的手,吐出一口鲜血,喘息着道:“谢……谢敛尘……你体内有力量压、压制……没有玄魄核,你终、终不会至化神……”
谢敛尘掏出了守一掌教的内丹,却没有吞之入腹。
他怎会取鸳鸳的玄魄核,他会去承受上古雷劫。
“无论能否修至化神,这天下,都没有能杀我的剑。”
谢敛尘立身尸山之上,笑得满是疯意。
……
闻鸳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听到马车外隐隐有嘈杂的叫卖声,她急忙掀开帷帐,让谢敛尘停一停。
“就是……”闻鸳有些羞窘地低着头,细如蚊蚋地继续说着:“你可不可以去为我抓些避子的药草来,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快怀妊。”
闻鸳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好似所有爱意都付诸于谢敛尘,可对于怀妊一事,她却下意识的非常排斥和抗拒。
等了良久,未等到谢敛尘回应,闻鸳疑惑地抬起头,被他温柔地摸了摸发顶。
“避子汤伤身子,鸳鸳不必喝那些。我会去寻些丹药服下,从而避免鸳鸳有孕。”
谢敛尘说完,递过来一茶盏给闻鸳:“鸳鸳,刚醒可觉得口渴?用点茶吧,这是缃竹茶,入口清洌回甘。”
闻鸳听到谢敛尘说他会去服那些伤身子的药,只觉得对他的爱意又深了一些。接过茶盏饮了一小口,红着脸道:“嗯,确实挺好喝的。”
“既好喝,何不多喝点。”谢敛尘问道。
“我不是很渴。”
谢敛尘笑着将闻鸳手中的茶盏又放回到小几上。鸳鸳只喝一点也没事,茶水里被他下了十足的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
赶了几日的马车,又要换水路。
闻鸳在内心感慨着去鹤鸣山真是路途迢迢时,谢敛尘却在心中兴奋着又可以和鸳鸳在新的一处温存了。
不大不小的船舱,坐着零零散散一些百姓。
一个浪拍过来,船身剧烈一晃,船舱内响起一孩童响亮的哭声。
闻鸳瞧过去,那女童不过五岁左右,被一妇人抱坐于膝上,女童的娘亲拍着她的背不断安抚着,可她依然吮着指头大声啼哭……
船身本就晃的厉害,舱内不少人也有了晕船的迹象,现下耳边又是吵闹的哭声,已有人投去厌烦的目光。
听到有人忍不住训斥起那女童的娘亲,闻鸳走到那女童身前,弯下腰——
她扮起了鬼脸,努力逗着那女童笑着。闻鸳一会儿两手比作牛角顶在头顶,模仿老牛“哞哞”叫着,一会儿把手臂放在鼻子前装作大象甩鼻子……
“怪物!好丑的怪物!娘亲我好怕!呜呜……”
女童哭的更大声了。
闻鸳只得讪讪地又回到谢敛尘身旁坐着,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谢敛尘并未言语,只握住了闻鸳的手。片刻后,他似不经意的望向那依旧啼哭不止的女童,眼中已尽是杀伐冷意……
夜晚的水面,不如白天般水涛汹涌,反倒是一片平静。
谢敛尘梳了梳闻鸳额前的刘海,又给她重新绑了麻花辫,在她沉睡的面容上轻柔落下一吻,他出了船房。
他宛若鬼魅般穿梭在一间间船房中,良久,终于在一处停下。
推开屋门。
谢敛尘缓步至榻前,驰光剑横在女童脖颈。
剑刃正要破开皮肉时,他恍惚间却似听到了那日的话语——
“鸳鸳,你喜欢我什么?”
“谢敛尘,我喜欢你心性纯善。”
“罢了。”默然立了片刻,收剑回鞘,谢敛尘抬手将一缕灵力渡给了女童。
“此灵力能让你身体康遂、无灾无病,你要谢,就谢鸳鸳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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