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换药 尝尝她身上


    积雪莹白, 红梅凝露。


    风卷着瓣落,轻颤地惹人怜惜。他本就是个惜花之人,抬手便接住了那一点绯色花瓣, 指尖轻触,花瓣太过柔软, 他只能小心地捧在掌心。


    季淮奚俯身, 鼻尖轻触那瓣红梅, 只觉一缕甜香从鼻息间漫进肺腑。


    终是忍不住, 轻轻晗住那片嫣红的花瓣,唇齿轻碾间, 似有淡香融在舌尖。


    这样的梅瓣, 用来酿酒是最好的。只是若待酿成,还需等些时日。


    可他现下就很想饮这梅花酒。


    上回饮这梅酒, 还是在千重归灵塔中。只是那时鸳鸳应是怕他喝醉, 总是垂眸咬唇,怎么都不愿让他多尝一尝。


    那今夜, 就一醉方休罢……


    褚燧提着食盒立在门口,撇着嘴面有不耐。


    这吴大渊,也就是个只会装凶的可怜虫。面皮黑黝黝的,全然没有寻常修道之人风姿清朗的模样。应又是小门小派出身囊中羞涩,只得带点鱼干做干粮……方才见他坐过的地方, 也有一丝血迹, 怪不得跑得匆忙,晚饭也没吃。


    褚燧见屋门一直紧闭,本想踹门让吴大渊赶快开门,他好送了吃食就走。却听得屋内,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柔媚入骨的低吟。


    这吴大渊!就知道他不是个老实的, 从他随身带月事带就能看出花花肠子多!


    褚燧即刻收回脚,心中吐槽着,提起食盒转身就跑。


    季淮奚低喘着,他额前覆着一层薄汗,碎发被濡湿贴在清隽的眉骨,眼尾泛着浅红,带着几分破碎又疯戾的艳色。


    他垂眸,望着正无意识嘤咛的闻鸳。


    这丹药,除了能暖腹止痛,温痛气血。他还加了一味泽兰草。


    泽兰,气味辛平,无毒,服之可使人酣眠至晓,一夜无梦。


    他加的剂量不多,眼下鸳鸳应是要醒了。


    平静地为她穿好小衣,季淮奚从榻上缓缓起身,来至案几旁,他将晏骧给闻鸳的丹药,尽数倒在掌心,指腹狠狠一碾,丹丸顷刻碎作齑粉。


    唇角轻扬,他又将自己那含有泽兰草的丹药,倒进了那已然空了的瓷瓶。


    ……


    “吴大渊!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已经到燕雀山了,再不出来你干脆打道回府吧!”


    褚燧在屋外用力地拍着门。


    闻鸳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自己昨夜沐浴完后本想吃点夜宵,却越来越困,一沾上榻就昏睡了过去。


    不过却是睡的极其香甜。


    她一打开门,怀中便被突的塞进一个食盒。


    “季师弟说昨天过意不去,让我送来给你的,你赶紧吃了!”褚燧递过食盒后便不再看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转身便欲离开。


    闻鸳正想道谢,却见褚燧走了几步又回头,面有复杂地盯着她的大胡子:


    “我们是来剿魔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吴大渊你收好你的月事带,少给我寻思着花花肠子……有些事,还是节制点为好,你不羞耻我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褚燧说着说着,感觉也有点脸热了,不自在地轻咳几声。


    “褚燧你说什么呢你?月事带怎么了?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吗?我为何就要难为情!”


    闻鸳被他一通说教的云里雾里,她才不想去翻来覆去琢磨,想知道的事情当下就要了解清楚。


    “你昨夜……昨夜……罢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了!你总之,不要辜负人家女修就好!”褚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完,便疾步离去。


    闻鸳望着他似逃得匆忙的背影,不再言语,提着食盒进了屋。


    她目光落在那一条条小鱼干上,又执起晏骧给她的瓷瓶,倒了一粒于掌心细细端详着——


    昨夜,她只吃了几条小鱼干,接着服了一粒晏骧备给她的丹药,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季淮奚一直缠着她,她就也服了一粒他给的丹药。


    闻鸳在案几旁沉默地立了半晌,终是起身将包袱收好,将那两瓶瓷瓶一并放入了包袱,便随着众弟子一起出了踏云舟。


    燕雀山,望着倒是道家风水宝地的模样。山峰连绵不绝,白雾笼罩似仙气飘渺,一点不像有何魔气。


    “各位道长,燕雀山本是这附近颇有名望的仙山,山上有一山神庙,每每岁末百姓们都会去祭拜,祈求风调雨顺。且燕雀山地势特殊,百姓们若要去做个营生,必经此间山路。”


    一老者捋了捋他花白的长须,又叹口气接着道:“只是这几年,山神也保佑不了我们喽,且不说这燕雀山来了一群山匪,凶残无人道无恶不作,山里头还多了不少妖邪,这可真真是要把我们百姓给逼到绝路啊!”


    老者说罢,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驼着背拭了拭:“罢了,不说了,道长们先休整休整吧,老身这就领着各位道长去各自的厢房处。”


    他又捋着长须眯了眯眼,见众多风度出尘的道长间,一黑皮汉子也正捋着自身的大胡子,便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位是随从的小厮吧。烦请你先去灶房看看有无要撤下的吃食,饭菜备的匆忙,也不知各位道长有无忌口的。”


    见众人皆捂嘴偷笑回头看着她,闻鸳有些尴尬地停住了正在玩胡子的手:“我、我不是小厮……”


    “呵,他可不是小厮!他是望澜谷多情贵公子吴大渊!”褚燧在一旁嘲讽道。


    褚燧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见季淮奚眉眼微沉,眸光扫了他一眼,冷冽如冰,叫人周身发寒,便硬生生止住了话语。


    闻鸳气的胡子倒竖,怒瞪了褚燧一眼:“你就是看不惯我怜香惜玉,整天含沙射影地说我,有意思吗?是男人就拳拳到肉比划比划,别扯嘴皮子!”


    “好了吴道友,别生气啦。我们女修皆知吴道友虽看着粗旷,但其实是心细良善之人。”


    一旁玉昆派的沈瑶依,蹙眉看了眼褚燧,忍不住开口劝道。


    “多谢沈姑娘。今天我就暂不和他计较。”闻鸳收起软鞭,头也不回地便往厢房走。


    众弟子本是要休整一日,但到了下午便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一斩妖邪的冲动,商量着下午便上那燕雀山探探虚实。


    闻鸳见众人要去,决定也跟着去历练历练。虽然子午鸳鸯钺不在身边,但她有岳云师叔赠她的这软鞭——


    软鞭通体乌黑,鞭身细细錾刻着飞燕纹样,一甩动便似燕影翩跹,甚是灵动。


    她这三年虽缠绵病榻,大部分时候都坐在素舆上,但有时也拗不过岳云师叔,练练这软鞭。将软鞭在手臂上缠好,闻鸳兴冲冲地往外走,却见季淮奚立在她屋门口。


    “吴道友,你今日可有服药?若是已服了药,便就在厢房中休息罢,还是身子要紧。”季淮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温软平和,全然不似方才对褚燧时的那冷硬模样。


    “还没有,待回来后再服。”闻鸳定定地看着他。


    他眸底漾开暖意:“嗯,别忘了。”


    ……


    闻鸳跟着一众弟子走在山路上,她故意放慢了步子,与季淮奚保持着距离。


    褚燧侧身对季淮奚小声吐槽道:“你看你还总帮着那吴大渊。你回头瞧瞧他,故意走得极慢,就为了和队伍后头的女弟子们一起走。”


    他话语毕,却见季淮奚只是淡淡一笑,神眼神里好似带着几分纵容与柔情。


    褚燧见状也不自觉放慢了步子:看来自己也得离这季淮奚远一点了,他这师弟的喜好太过独特。


    山路越往里走,越是寂静,似有什么在暗中蠢蠢欲动。


    “咦,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沈瑶依以袖捂鼻。


    闻鸳停住了脚步,只觉一股腥秽之气扑面而来,她抽出软鞭,只见乱石间骤然窜出一只巨蟾精!


    众道士立刻挥剑围杀,剑光乱落间,将那怪物劈砍在地,眼见它腹鼓不动,众人刚松口气,那蟾身却猛地鼓胀欲裂,下一刻轰然炸开,黏稠腥液飞溅,密密麻麻的蟾蜍卵随之喷溅而出。


    正缠斗间,一枚黏腻的蟾蜍卵骤然朝闻鸳和沈瑶依袭来,她立刻将沈瑶依推至身后,掣出软鞭,只见鞭身燕纹一闪,带着锐风直抽而去!


    季淮奚也旋身掠至,驰光剑横挡于闻鸳身前,凌厉剑气直劈而下,将那蟾蜍卵击得粉碎。


    “吴道友,怜香惜玉是好,可是也要顾着自己。”季淮奚眉峰微蹙,轻飘飘落下一语。


    众人经此一战,道袍上皆被溅了不少腥臭粘液,眼间日头也不早,且也皆感到这燕雀山确实山中魔气不一般,便决定在原地稍作休整后折返回去。


    “吴道友,方才多谢你。”沈瑶依来至闻鸳身旁,眼中满是感激。


    “无事,大丈夫本就该如此。”闻鸳理了理自己的大胡子,决定装酷。


    沈瑶依又道了几句谢,正欲去一旁石头上坐会儿休息,却欣喜道:“吴道友,你看!那是不是青枣?”


    闻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拇指大小的果实,表皮青绿色,圆润饱满。这果实,闻鸳在穿越之前经常在小镇上见到,形似青枣,但其实是……


    “沈姑娘,我这就摘几个去小溪边洗洗,你且等着我,等我洗干净了,咱俩再一起吃。”闻鸳盯着那果实片刻说道。


    “好,那我等吴道友。”沈瑶依点点头。


    闻鸳用软鞭抽向那树枝,果实扑簌簌落了一大堆,她脱去外袍兜好,走向不远处的溪间。


    “冬日里本就天寒,你又肚子不舒服,还碰这凉水?”


    如预想般的,身后传来季淮奚的声音。


    闻鸳唇角勾起一抹笑,转过身,当着他的面,飞快地将那果实塞进嘴里。


    “不要吃!”


    季淮奚见状面色骤变,身形瞬动,顷刻便掠至她身旁,可闻鸳已经吞了下去。


    “季、季道友,我肚子怎么突然好痛?”闻鸳拧着眉毛地捂着肚子蹲下身。


    “这是苦楝树的果实,和青枣外形神似,只是这苦楝果有微毒,吃了虽无大碍,但会导致腹痛。”季淮奚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


    “痛的厉害吗?”望着闻鸳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心疼不已。


    “季道友,我想先回厢房休息了。”


    闻鸳捂着肚子,似支撑不住般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


    “我背你回去。”


    他不容闻鸳拒绝,背起她和众人告辞后,便疾步下了山。


    闻鸳趴在季淮奚背上,听得他一路上都在安慰着“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进了厢房,闻鸳被季淮奚放在榻上,望着他满是紧张和忧色的目光,闻鸳细着嗓子轻声道:“季道友,劳烦你一路背我回来。”


    她挣扎着下了榻,倒了杯茶水,捧至他面前:“喝盏茶吧,今日定是累着你了。”


    季淮奚盯着那盏茶片刻,闻鸳正以为他要推辞,却见他抬眸展开一抹笑意接过:“既如此,那就多谢好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嫌隙 闻鸳,我怎


    “吴道友, 可要我也为你倒盏茶?”季淮奚踱步至案几处提起茶壶,背对着闻鸳问道。


    “不用啦,我一点都不渴。”


    她今日去燕雀山前, 可是往茶水中放了三粒丹药,怎敢喝?


    闻鸳目光落在那被季淮奚饮尽了的茶盏上:若是季淮奚给自己的丹药真的有问题, 或是他偷梁换柱, 悄悄换了晏骧给自己的丹药, 那么他方才已饮了一杯, 且看他待会儿可会也昏睡过去。


    得找个话题和他聊聊,把他拖住。


    “季道友, 你过来。”


    闻鸳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她这幅身躯毛发真的很浓密,络腮胡从鬓角蔓延到下巴, 就连眉毛也是连心眉, 乌黑粗硬连成一条线。


    “季道友呀,你虽容色生得极好, 眉眼是清隽,可又秀美含魅,太过女气。你何不像我一样,留个大胡子,那瞧着多么粗犷霸气!”


    季淮奚低低笑了一声, 语气懒懒散散:“多谢吴道友指点, 只是家中小妹应不喜欢我满脸络腮胡的模样。”


    他用手戳了戳闻鸳的胡子:“太扎人了。”


    闻鸳僵硬地把头往后躲了躲,决定不顺着他的话说:“季道友多大啦,平日里喜欢做什么?我就喜欢练练鞭子。”


    若是聊修炼之事,季淮奚应是有话说的吧。不过……自己昨夜仅服了一粒丹药,不多久便睡意沉沉, 他这三粒下去,怎么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一点事都没有?


    “我刚及弱冠,平日里喜欢陪陪舍妹。”


    季淮奚自顾自又斟了杯茶,浅啜一口便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小妹比我小一岁。我与她分离了三年,这段时日才团聚,只是小妹似又觅得了心上人,做兄长的,难免忧心她痴心又错付。”


    他眼尾微挑似含情,带着点嘲弄又惑人的意味。


    “说了这么久,再喝点茶水吧。”闻鸳心绪起伏的厉害,却维持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自是要喝的。”他眉梢微挑,慢悠悠饮下半盏茶。还没饮尽,那茶盏就被他失手打翻在地上。


    “吴、吴道友……我怎的莫名觉得有些头晕……”


    闻鸳见季淮奚一手撑着案几,身形微微晃了晃,眉眼间染着几分昏沉,气息不稳,显然已是意识涣散。


    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冷眼俯视着躺在地上,正双眼朦胧凝着她的季淮奚:


    “怎么?许你给我下药,就不许我给你下药?”


    “吴道友,你要做什么?”


    他垂着眼喃喃开口问道,语气已然涣散。


    “不做什么,就是希望你离我远点。”闻鸳在季淮奚缓缓阖上眼前,不带半分情绪地说道……


    褚燧捏着手中的苦楝果,在吴大渊第四次鬼鬼祟祟地朝他这处偷看时,终于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竹箸,又将果子掷了过去:


    “吴大渊!你是嘴馋没东西吃了,鱼干没吃够,吃这苦楝果?真是尽会害人!季师弟呢,他不是早背着你下了山,怎的现下用晚饭也不见他人影?”


    “吴道友,淮奚呢?”怜镜也蹙眉面带忧色地问道。


    闻鸳捡拾地上的苦楝果,又丢进了褚燧面前的碗里,见众弟子皆望向她这处,这才粗哑着嗓子开口:


    “季道友背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说见了我吴大渊,才方知何为真男儿。后来在我厢房内,说背我回来费了不少力气,非要我喂他吃小鱼干。我也拗不过他呀,喂着喂着,就……”


    褚燧气血上涌,一掌拍碎了碗,强压着怒火道:“就怎么了!吴大渊你给我讲清楚!”


    “哎呀!褚道友自己去看吧。这里人多,我不方便多说。”闻鸳埋下头,状似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黑脸。


    褚燧在那半掩的屋门前,手刚伸出悬在半空,又局促地收回,犹豫了好久,才推开屋门——


    季淮奚呼吸轻浅尚未转醒,手腕被软绸缚在榻边,道袍松垮垂落着,肩头半露甚是撩人,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


    长睫垂落如蝶翼,眉眼本就生得清隽,此刻安安静静躺着,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艳色。


    一看便知方才经历过何等的情浓。


    “他不仅让我用软绸绑他……”闻鸳扬了扬手中的软鞭,“还非要我用软鞭轻轻抽他。”


    褚燧看着吴大渊抖着胡子娇羞的模样,胸口止不住起伏着,咬牙对挤在门外够着头看热闹的一众弟子,吼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是的是的,大家都散了罢!季道友今日属实累坏啦,待他明早睡醒了,我亲自送他回厢房。”


    闻鸳嘻嘻笑着,对着褚燧挤眉弄眼了一番,又抛了个媚眼,满意地见到他惊恐的表情后,才关上了屋门。


    真好。褚燧以后应不敢再和她对着干,季淮奚也会顾及着其他弟子的诽议,与她保持距离。


    “把我脸都丢尽,鸳鸳就开心了?”


    闻鸳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浑身一僵,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缓缓回头。


    “我既有这丹药,就有解药。”


    季淮奚躺在榻上戏谑地望着她,指掐御火诀,手腕上的绸带霎时变化作了灰烬。


    闻鸳望着那绸带燃起的缕缕青烟:季淮奚他,应是背过身给她倒茶水时,服了解药……自己也太过大意!


    见他神色清明地从榻上起身,非但不把她故意松开了点衣襟的道袍穿好,反而从容地解开腰间道绦,外袍落下时,季淮奚抬眼一笑。


    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撩拨。


    闻鸳心中一惊,赶紧扭身就往屋外跑,却觉得双腿虚浮发软,眼前的一切也都忽然朦胧起来,正要往地上瘫去时,季淮奚从身后拥住了她。


    “我今日明明没有服药,你何时……”闻鸳喘息着,用力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


    难不成……她思及今日褚燧送早膳时说的话。季淮奚他心机怎会如此之深?


    “嗯,在褚燧给你送的早膳中放了半粒。鸳鸳服的少,因此到了晚上才会起药效。”季淮奚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我身印隐魄诀,你如何堪破我真身的?”


    “早在玄罡台时,我见崇微子望了鸳鸳一眼,你就咬了下指甲。鸳鸳一紧张就咬指甲的习惯,我怎会不熟悉?”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她听到季淮奚似是叹息的声音……


    银白月光漫过床幔,在榻上投下淡淡清辉。帐内人影绰绰,虽看不真切,却朦胧又缱绻。


    “可以吗,鸳鸳?”


    他的指尖悬在她小衣的绸带处,并未再进一步。


    闻鸳侧过头,望着手腕上缚着的软绸,尝试着用力挣脱,却是徒劳无用。


    “我若是说不可以,你就会停吗?”她似嘲弄地反问道。


    她丹药服的少,昏沉睡了不多久便苏醒,醒时已过了巳时,变回了真身的模样。


    “自是不会。”季淮奚亲了亲她颤抖不止的眼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闻鸳撇过头避开他的吻:“你答应了我,出塔后不再有纠葛的。”


    “鸳鸳,是想和晏师兄有纠葛?”季淮奚方才还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此刻骤然冷了下来。


    “我只把他当作师兄。”闻鸳闭上眼,颤着声说道。


    他支起手臂在上方,目光沉沉紧盯着她:“闻鸳,你为何总是如此性情反复?”


    “说把白淙玉当作友人对待,可却做了陪嫁丫鬟嫁给他。在塔中与我缠绵多日,可一出塔又口口声声不要有纠葛。现下,说晏骧只是师兄,可却对他给你的药瓶宝贝的紧,还由着那只猫妖叫你娘亲,叫他爹爹?”


    季淮奚薄唇紧抿,眼神阴鸷,整个人透着压抑的偏执,他又讥诮地继续道:


    “还有谢敛尘,你本是喜欢他,可知晓你与他的关系后就翻脸不认人,那他死了,不就如你所愿,和他彻底没有关系了吗?可闻鸳,你又为何惺惺作态,一副念念不忘他的模样。”


    他素来清隽的面容骤然扭曲,眼底翻涌着戾气,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


    “闻鸳,我怎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子?”


    听及此,闻鸳蓦然睁开眼,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让泪流下来。


    眼中却还是浮起了一层雾气。她轻声道: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用后悔喜欢上我,我知道我是该死的。我害了很多人,我害的妈妈服药自尽,她到死之前都认为我不在乎她,认为我帮那有了别的女人的爸爸,可我那时只有九岁,我那时也不知我能做些什么,我比谁都希望他们能好好的。我还害的白淙玉受了重伤,我还害死了谢敛尘!”


    闻鸳说罢,忽然低声笑着,她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是真该死,可我又很倒霉啊,我一直死不了。穿越前在马路上救猫时,我其实看到那辆车了,我故意没有避开,可我没有死来了这儿。谢敛尘不在后,我又用驰光剑自伤了一次又一次,我头发也白了,腿也不能走路了,我每天都在哭,我恨不能把自己埋进谢敛尘的衣冠冢中。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我已然失语再也说不出话。那天,晏师兄说,他把谢敛尘给我买的小白龙带到了鹤鸣山……”


    她哽咽道:“当晚,我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我想,这样小白龙就可以驮着我尸身回上京了,回到谢敛尘身亡的地方。”


    闻鸳流着泪断断续续地说着,看着她这般模样,季淮奚只觉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连神魂都在痛到发颤。


    “对不起,鸳鸳,是我太过卑劣,对你下药,还说出这般话伤你……”他满眼无措与惶恐,声音低哑发颤,近乎哀求。


    “无妨,季淮奚。”她木然地说着。


    “你明知怜镜隐去镜妖真身,以莲净的身份接近我和谢敛尘,害得我对谢敛尘心生误会,害得我失了两年寿命,差点亡于结香花妖手中,你不也是,依然与她相处了三年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死遁 闻鸳已不知


    “我那时, 不知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我以为谢敛尘也是喜欢她的。为了避嫌,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爱意, 甚至为了不让谢敛尘失去她,为了报答她滋养我心脉之恩不让她受伤害, 我甘愿随她陪嫁给白淙玉。”


    “我被妖火焚灼, 你知道吗, 我最怕鬼物了, 可被困在那茧囊时,身边全是冤魂……”


    闻鸳感到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滞涩, 忆起被结香花妖掳走的晦暗时日, 恍惚之间,耳边又清晰回荡起妈妈临死前, 那句怨毒的诅咒。


    字字诛心。


    闻鸳痛苦地想立刻捂住耳朵, 可双手被软绸敷着,挣脱不得。


    “后来, 怜镜得知谢敛尘与我在一起,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轻笑着,唇齿间尽是咸涩的泪水。


    闻鸳看着上方的季淮奚,一字一句说道:


    “怜镜说——闻鸳,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她眼中的鄙夷, 让我觉得自己夺人所爱甚是卑劣!可后来我自伤后, 才发现玄魄核让我根本死不了啊!季淮奚,那你说会不会怜镜早在月湖村时,就为了多和谢敛尘相处一些时日,故意硬拖着不让我醒来?”


    “会不会是这样?季淮奚你说会不会?”


    “你说话啊!你他妈的哑巴了吗?!”


    闻鸳越说越情绪激动,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她也不知该质问谁,一切都回不到过去,谢敛尘再也回不到她身边。


    无论是九岁的自己,还是十六岁的自己,属于她的幸福都是转瞬即逝。


    “你说啊,会不会是这样,你说话啊……”


    闻鸳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理智,失声痛哭出来。这些年的委屈、绝望和思念,已经快要把她彻底压垮。


    季淮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却并未回答闻鸳。


    他沉默着解开了闻鸳手腕上缚着的软绸。


    屋外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淮奚,若是醒了就回自己的厢房罢,不要再胡闹了。”


    是怜镜柔婉的嗓音,嗔怪中又带着纵容。


    等了良久未等到屋内人,她似无奈道:“淮奚,你不是说每到一处,就会给我买支莲簪吗?过几日有灯会,我们和以前一样,一同去铺子里挑可好?”


    待怜镜的脚步声走远,闻鸳才用力推开季淮奚,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穿好,她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给我滚。”


    季淮奚错愕了一瞬,却非但不生气,反是拦住她继续穿衣物的手,自身后吻了吻闻鸳的颈间:


    “鸳鸳,今日是我不好,误解了你和晏师兄。我对怜镜,并无情意。只是她那年为了殓我娘的遗骨,被不少井下冤魂伤了神魂,后又用影心镜为将我留在世间,失了不少修为。”


    见闻鸳依旧不为所动,季淮奚喉间一紧,莫名的不安漫了上来。


    “这三年,怜镜虽与我说了些鸳鸳的事,可我只知自己是剑中的一缕神魂,并无谢敛尘的一切记忆与感情……对不起鸳鸳,这三年,你吃了很多苦,若是我早点出现,鸳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自伤,不会身子颓败成这样……”


    颈间是他的灼热的气息,闻鸳却觉得有点恶心。


    她从榻上起身,将心绪平复好,面色沉静道:“你不必说这么多为她开脱。季淮奚,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怜镜。”


    “鸳鸳,你所说为何意?”


    季淮奚脸色陡然沉得如同覆冰,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胡杨木发簪。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看着发簪上那季淮奚刻上去的字,她现下只觉得刺眼又好笑。


    “喀嚓”一声。


    那支胡杨木簪被她用力折成两断。


    “一开始,我觉得你虽为谢敛尘的残魂,但和他并无二致。季淮奚,你不是一直固执地认为你是你,他是他吗?以后,也劳烦你继续坚持这么说,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谢敛尘的剑中残魂。


    “因为你不配。”


    闻鸳嗤笑一声,满是讥诮与漠然。


    她将那断成两截的发簪丢到离季淮奚的不远处,慢悠悠地走进他,一边紧盯着他满是怒意的双目,一边狠狠碾踩着木簪。


    季淮奚却垂下眸,跪伏于地,小心翼翼从闻鸳足下,拾起那支被她踩过的木簪。


    “配不配,鸳鸳都已是我的人。无论是晏骧还是别人,谁夺你,我会将他斩于剑下。”


    他又拂去簪上沾染的尘泥,眼中溢上痛楚,却终究只哑声道:“鸳鸳何必……如此作践它。”


    闻鸳立着不为所动,她只是静静看着,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你还是先去给怜镜买支莲花簪吧,毕竟你们都是神魂残缺之人,惺惺相惜。”


    说罢,闻鸳笑弯了眼睛,向依旧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伸出手:“来,把木簪给我。”


    季淮奚听她话音稍缓,如蒙大赦,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垮下。


    他满眼欢喜地将木簪又放至闻鸳掌心:“我就知道,鸳鸳定是舍不得将它……”


    季淮奚倏地止住了话语,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鸳。


    她使了御火诀,将木簪焚烬成灰。


    闻鸳掸去手中残余的灰烬,离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后退半步,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嫌恶之意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还有,不要说我是你的人。我不过把你当故人的替身,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何必当真?”


    她说罢,又快步至案几处,从包袱中取出那小瓷瓶,恨恨地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倒在掌心,扬手便朝季淮奚脸上挥去。


    “我想到在千重归灵塔中,你每每帮我吸纳的样子,我就作呕!不过也得感谢你这么做了,不然,若是生个畸形怪胎,可如何是好?”


    一粒粒丹丸砸在季淮奚的额间、颊边,滚落满地,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一动不动地受着,只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她,唇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


    “鸳鸳,这是在骂我,还是在撒娇?”


    闻鸳被他这副疯态激的胸中郁气更甚,她愤然推开屋门:“给我滚啊!”


    季淮奚缓缓从地上支起身子,方踏出屋门一步又顿住,微微偏头望着闻鸳,溢出一声低哑又阴鸷的笑:


    “好,听鸳鸳的,我这就滚。待鸳鸳的月信过了,我再来。”


    “鸳鸳可知为何方才使御火诀,能霎时烧毁木簪?因为我做了你的炉鼎啊,给你渡了不少圆杨,鸳鸳修为大增呢。”


    季淮奚欺身逼近,带着病态的笑意又贴至她耳边:


    “下回,我可不会帮你吸纳了。鸳鸳乖乖地存在那处,可好?”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闻鸳小腹处。


    回答他的是用力关上的屋门。


    闻鸳又飞快指掐御火诀,一簇凌厉火芒自指尖腾起,径直卷向满地散落的丹药。将那丹药也焚烬成灰后,才稍稍压下几分心中的火气。


    她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虽是来燕雀山前,就有了打算,只是没想道会如此之快……


    长街之上,灯火连绵,人声渐沸。岁末的灯会如期而至,目之所及,皆是流光盏影。


    褚燧眼含热泪地望着那头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地一同挑选簪子的二人。


    他欣慰地点点头:季师弟终于清醒过来了!怎的就鬼迷心窍了放着好好的怜镜宫主不要,和那吴大渊整日厮混?不过幸好,自那日之后,季师弟他就不再和吴大渊有所牵扯,平日里和怜镜宫主相处的多。


    “褚燧,你吃不吃?酸酸的,还挺可口。”


    褚燧拧眉,看着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吴大渊:这吴大渊一来这长街灯会,就买了这鬼面覆上,还言之凿凿说自己的大胡子太过俊美,要遮挡一二。


    眼下,他正往那鬼面的血盆大口中塞着糖葫芦吃,一手一串,吃的甚欢。


    “你慢点吃吧,没人和你抢。”褚燧白了他一眼。


    “小褚,燧燧,尝一口嘛!快,张嘴,我喂你!保证你吃了后,嘴巴也甜甜的,来,啊——”


    褚燧见吴大渊舞着糖葫芦就向他扑过来,想起那日季师弟躺在榻上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吴大渊!你离我远点!”


    可吴大渊却像起了兴致,依旧嘿嘿粗声笑着说“燧燧哥哥,我喂你!”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


    褚燧瞪了一眼还在上蹿下跳的黑皮糙汉,说罢用力推开他,径直往前走去,将吴大渊甩在身后。


    闻鸳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咀嚼着,冷眼望着褚燧远去的身影,面上冷淡无半分波澜,全然不见方才的嬉笑之色。


    正此时,夜空中数朵烟花轰然炸开,众人皆仰头惊叹,一时人声喧嚷。


    “淮奚,你买这耳铛做什么?”怜镜不解地问那,正望着手中玉石耳铛出神的季淮奚。


    未待他作答,却突的有人惊呼“有山匪!”,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推搡踩踏之声此起彼伏。灯笼被撞得滚落了满地,长街上顿时被笼罩在火光之中,一片狼藉。


    方才还祥和热闹的灯会,顷刻间沦为一片混乱。


    季淮奚旋身拔剑出鞘,寒光破影,剑风凌厉间,他急声向一旁的褚燧问道:“吴大渊去哪了?”


    褚燧心中一惊,在一片火光中回首看向身后,却不见那拿着糖葫芦的身影。


    “吴大渊他、他方才还在我身后的!”


    褚燧也有些心急了:现下这么乱,这吴大渊又乱跑什么!


    “他一直要喂我吃什么劳什子糖葫芦,我就……”褚燧皱着眉四下张望着,却并未看到吴大渊的身影。


    “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他吗!”


    季淮奚猛地看向褚燧,声线冷厉如冰,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漫天火光间,只见那群山匪忽然齐齐抬手,狠狠撕去头顶人皮。皮下并非血肉,竟是无数残肢拼接缝合的妖物,面目扭曲,腥臭之气四散开来。


    那些缝合妖物骤然发出刺耳尖啸,猛地张牙舞爪,径直朝着季淮奚他们一众道士扑杀而去!


    季淮奚眸色一厉,足尖点地纵身而上,驰光剑挽出凛冽剑花,招式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周身的杀声震天,妖物阴森的嘶吼不绝于,他一边缠斗,一边目光仍在慌乱的人群里疯了般搜寻。


    忽的,季淮奚似看到了什么,浑身骤然僵滞,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掌中驰光剑“哐当”一声坠落。


    不远处,糖葫芦滚散在地,山楂上沾了尘土,一旁静静躺着她今日所戴的獠牙鬼面。


    “淮奚!快来我这处帮我,我一人缠斗不了!”怜镜感到口中涌起一阵腥甜,她紧握着影心镜,强撑着身子才未倒下。


    季淮奚仿若未闻怜镜的呼救之声,连地上的驰光剑也未拾起,就这么踉跄地朝着那面具疾步而去。


    他颤着手捡起——


    獠牙鬼面之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可面具的主人闻鸳,早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虐心 挖肉刺字


    那些由无数残肢缝合的妖物, 见那方才还执剑乱杀的少年,此刻剑也丢弃到了一旁怔怔地拿着獠牙鬼面,立刻怪异嘶吼着皆朝他袭去!


    尖利妖爪狠狠刺入他的脊背, 粗暴撕开大片皮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伤口狰狞翻露着, 衣袍瞬间被染红浸透。


    剧痛刺骨, 季淮奚却似浑然未觉。


    他慢慢转过身, 满身血污地立着,眉眼冷得骇人, 一字一顿道:


    “鸳鸳呢?”


    下一瞬, 他额间那点朱砂像一道焚灼的火印骤然炸开,迸发出刺目血色红光, 原本漆黑的眼瞳, 一点点被血色漫过,彻底染成猩红。


    驰光剑发出震彻四野的凄厉剑鸣, 带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戾气狂啸出鞘!


    季淮奚身形掠至半空,衣袍在劲风中烈烈鼓荡,满身血污,孤绝凛冽。


    他执剑凌空旋斩,剑势狂暴无匹, 凛冽剑光横扫处, 周遭妖物根本无从躲闪,转瞬便被剑气斩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血雾四散。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十里长街,已宛若血色炼狱。


    褚燧见季淮奚眸色猩红如魔,脊背撕裂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却似浑然不觉痛楚般,依旧狠戾挥剑劈斩着,连忙冲上前去阻拦道:


    “淮奚!你神魂本就不稳,眼下这些妖物已在四散逃窜开,你就不要再去追杀了!你若是神魂再受伤,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可季淮奚依然置若罔闻,整个人像深陷入魔般的疯癫,驰光剑翻飞不休,长街上只剩剑鸣与妖物的凄厉惨叫。


    不少弟子也想去拉住他,却都被他狂暴的剑气震退,谁也近不得他身。


    褚燧见状心头大急,知晓寻常言语根本劝不醒他。当下再不犹豫,狠狠咬破指尖,凌空以指为笔,飞快画咒纹,一道血色符咒转瞬凝成。


    趁季淮奚挥剑厮杀的间隙,褚燧纵身掠上前,不顾被他凌厉剑气所伤,将那道血符牢牢按贴在他额间的朱砂红点处。


    季淮奚身形猛地一滞,眼底的猩红渐渐褪散,缓缓颓然栽倒……


    “夫君,为何阿讷和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女子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轻声问他。


    他心中一痛,爱怜地吻了吻女子的发顶:“鸳鸳,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她就我的阿讷。”


    女子垂着眸,过了良久才应道。话毕,为那小小的婴孩颈间,戴上了长命锁。


    画面一转,女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幼童,绝望地失声恸哭,她身子猛地一震,唇齿间骤然呕出一口殷红鲜血,触目惊心……


    “鸳鸳!”


    季淮奚倏然睁眼惊醒,方才梦里的惨烈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着。


    “季师弟,你也知道吴大渊其实是闻鸳了是吗?”


    褚燧焦急地屋内走来走去,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晏师兄不会放过我的。”


    他那会儿刚把季淮奚背回屋,窗前便飞来一只寄音鹤,褚燧本以为是宗门有要紧之事,却听得鹤中传来晏骧阴郁冷洌的声音——


    “褚燧,小鸳孩子心性,此番出山历练,我本是答应了她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是燕雀山属实凶险,每日我实在忧心不已。你务必暗中护好小鸳,勿让她受一丝伤害。还有,这几日不要让她碰寒凉之物,糯米团子可备着点,糖葫芦她也有点喜欢的,你……”


    一向杀伐决断、惜字如金的晏师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都是告诉他要如何照顾闻鸳的。


    褚燧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差点一下子昏死过去。


    思及这几日对伪装成吴大渊的闻鸳,做的种种之事,他甚至想不如干脆拔剑自刎,也好过回鹤鸣山后被晏师兄折磨。


    毕竟,晏师兄的手段……褚燧不寒而栗。


    “所为何意?”


    季淮奚并未看向褚燧,只哑着嗓音问道。


    “季师弟,这三年你不在鹤鸣山所以不知道,闻鸳可是晏师兄心尖上的人,他们平日里都出双入对,甚是亲昵。”


    褚燧越说越胆寒:“还有,晏师兄每年皆为闻鸳过两次生辰,那些生辰礼,皆是从四海八荒寻来的奇珍异宝。闻鸳姑娘她,虽没送过晏师兄生辰礼,但给晏师兄画了不少祈盼心安愉悦的符箓,晏师兄珍视不已,将那符箓贴满了凝真阁。”


    “闻鸳不见了,我真的完了!”褚燧焦躁不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道长,现下可方便说话?老身有一急事相告!”屋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褚燧内心叹着:除非是找到闻鸳,不然再急的事,他现下也是没心力去做了。


    方打开屋门,那日给他们接风洗尘的老者就急急开口道:“道长,今日长街上的山匪,不是燕雀山往日的那群为非作歹之徒!皆是寻常户中的汉子,不过上山砍柴狩猎,却被妖物附身失了心智,这才如此疯魔!”


    “你是如何可知的?”褚燧一听和今日妖物有关,说不定能有闻鸳的消息,连忙问道。


    “孙家汉子孙武,今日也去了燕雀山,所幸一直躲在暗处逃过一劫,片刻前才满身是伤的回来……”


    褚燧本想和季淮奚商讨个中对策,却见季淮奚已然从榻上迅疾起身……


    孙家媳妇正心疼地为孙武伤痕累累的胳膊上敷上药草,一道寒凉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孙武,你今晚可有见到一满脸络腮胡,个头不高,使着软鞭的男子?”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间,一少年裹挟着一身冬日里的寒气,带着满身肃杀径直闯了进来。


    他眸色晦暗,剑尾一横,拦住了孙家媳妇正在敷药的手:


    “若是有一句隐瞒,你们二人皆会被斩于我的剑下。”


    孙武见状,顾不及身上的疼痛,慌忙将妻子护在身后,抖着身子道:“我说!我说!”


    “那汉子被几只妖物掳到了燕雀山悬崖之处,我见他使鞭子与妖物缠斗了一会儿,可却还是不敌妖物众多……”


    孙武寻思着这汉子莫不是这少年的兄弟,急忙又补充道:“我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是想去救他的,可我、我也怕啊!后来,那些妖物越来越疯魔,还想继续扑上时,他喃喃说了一句‘快到巳时了’,然后他、他就——”


    “他就从崖上跳了下去。”


    孙武说完,不敢再抬头看那少年。


    “巳时……”


    季淮奚突然低低地笑了。


    鸳鸳她,应是知晓打不过那些妖物,又怕巳时变回女儿身后,会折辱于妖物魔爪中,就……


    鸳鸳于巳时坠崖,但他巳时,却和怜镜在一起挑着簪子。


    孙武跪在地上,良久未等到少年手中的剑向自己挥来,偷偷地抬眼——


    少年似整个人都陷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死死地捂住脸,压抑的哽咽声随着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鸳鸳这次定不会原谅我了,她那时应是恨死我了,待鸳鸳她回来,定会真的弃了我的……”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怎可能会回来?孙武心中甚是疑惑,却不敢开口问。


    “不会的,鸳鸳爱我至深,待我从燕雀山寻她回来,她会原谅我的,她会原谅我的,会的,会的……”


    季淮奚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地低声絮语着,像失了心智一般,自顾自疯癫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


    季淮奚一路跌跌撞撞地上了燕雀山,眼中已一片空茫。


    众弟子也听闻了吴大渊之事,心中都叹息他实属可怜之人,也皆跟着季淮奚上了燕雀山寻吴大渊。


    山路崎岖坎坷,季淮奚心绪大乱,脚步也虚浮凌乱,好几次都踉跄地栽倒在地,却也浑然不觉疼痛,只执拗地朝悬崖那处赶去。


    到了,快到了,鸳鸳定是在等着他呢,山里这么黑,又如此寒冷,鸳鸳定是吓坏了,回去他会好好哄哄疼惜她。


    鸳鸳骂他恶心也好,说他不配是谢敛尘的神魂也好,说不想要他们的孩子也好,烧了定情的胡杨木簪也好,哪怕用剑杀了他也好——


    只要鸳鸳不生气了,愿意随他一起下山回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想着,季淮奚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须臾,那抹偏执的笑倏地凝固在唇边。


    崖边的青石上,遍布着斑驳血迹,点点暗红晕染在石间,无不诉说着经历过何等的惨烈。


    “季道友,我和刘师兄这就去崖底寻吴道友。”沈瑶依强忍着快要漫出的泪水,对季淮奚说道。


    说罢,她和刘九思使了玉昆派的御空术,飞身跃下悬崖。


    燕雀山中死寂一片,风声虫鸣尽数消隐,透着一股沉郁的压抑。


    过了良久,沈瑶依才从崖底飞身至众弟子身边,一直忍着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吴道友,他……他死了,尸身被妖物咬的几无完好之处,怀中还紧紧抱着一物……”


    褚燧听及此,身形猛的一晃,他慌忙冲过去接过沈瑶依手中之物。


    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


    褚燧展开颤声念着:“晏师兄,本想今日寄信给你,可今晚有灯会,你不是说一直想看吗,那我替你好好观赏一番,回去后再细细说与你听。对了,这几日我在燕雀山斩杀了不少小妖,其中就有这明瞳雀,听闻它的妖丹专治眼盲目翳,我斩杀了好几只给你,希望你服下后,可以复见光明。”


    褚燧打开那小布袋,里面是一颗颗泛着紫光的妖核。


    闻鸳她临死之前,还惦念着晏师兄吗……褚燧这样想着,觉得回鹤鸣山后应是定要被晏骧虐杀,绝望地对身旁一动不动的人道:


    “季师弟,闻鸳她死了,她……”


    “嘘。”季淮奚侧过头,朝褚燧微微笑着,“我忘了给鸳鸳带给她买的耳铛,我先下山拿,待我拿来,鸳鸳就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了。”


    褚燧陡然愣住,却见季淮奚已然回身下了山……


    闻鸳的厢房之内,季淮奚静坐在梳妆铜镜前,拿起他今日买给闻鸳的那对玉石耳铛,拈起其中一只,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他痴痴地摸着镜中的倒影,满是爱恋地缱绻道:“鸳鸳,你戴着耳铛的模样,可真好看呀。”


    枯坐了良久,季淮奚凝望着镜中的影子,静静地拿起了驰光剑。


    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被他决绝地用剑挖去血肉。


    鲜血一汩汩自脖颈蜿蜒淌下,他垂眸望着那团被生生剜出的血肉,唇角勾起一抹病态满足的笑意。随即缓缓抬手,再度握紧了手中长剑——


    他在那被挖去胎记的后颈处,用剑刺下一个“鸳”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疯魔 吃下她的残


    “淮奚!你在屋内做什么!”褚燧焦急地拍着门喊道。


    他在燕雀山等了良久未等来季淮奚, 下山后听得季淮奚去了闻鸳的厢房,眼下屋内一室静悄,褚燧生怕季淮奚会做出格的事, 只得放下背上所背之物,凝内力于掌心, 一掌震开了屋门——


    屋内的人, 脊背处依旧不断地渗着血, 他却浑然未觉般, 抚着铜镜痴迷地笑着:


    “鸳鸳,为何你的眼睛笑起来总像月牙儿。”


    褚燧见季淮奚似要看清镜中倒影般, 慌乱地将手中的烛火向拿铜镜靠近了些, 蜡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个骇人的伤疤。


    “淮奚, 你这是在做什么!”


    褚燧急忙冲过去,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烛火,刚要开口关切季淮奚脊背处的伤势如何, 却悚然到再也说不出话。


    梳妆的铜镜旁,放着一团鲜血淋漓的肉块。肉上,是一只紫玉耳铛。


    另一只耳铛,则被季淮奚戴在了他的耳垂上。


    “褚师兄。”季淮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侧身, 垂下头漏出血肉模糊的后颈, 耳间玉铛在摇曳烛影里轻晃流光,将他衬得眉眼妖冶,像从暗夜中走出的艳鬼。


    “你看我刺的字可有刺好?若是刺的不好看,劳烦褚师兄再把那团肉挖去,重新帮我刺一个罢。”


    季淮奚将还在滴着血的驰光剑, 递到褚燧手中。


    “淮奚,你莫不是疯了!”褚燧一把丢开手中的驰光剑,抓着季淮奚的肩膀大声道:


    “闻鸳已经死了!你被关进千重归灵塔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不会喜欢上她吗?你现在为何如此!”


    “鸳鸳不会死的。”季淮奚空洞地盯着那块被挖出来的肉,轻声说着。


    鸳鸳说她体内的玄魄核,会让她根本死不了的,是啊,鸳鸳何曾骗过他,她定是懊恼他那日说的话伤了她的心,又看到他和怜镜纠葛不清挑着簪子,一气之下躲起来了。


    季淮奚这样想着,忍不住执起那放在肉块上的另一只紫玉耳铛,他迷恋地摩挲着:鸳鸳最喜欢紫色了,她戴上定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淮奚,闻鸳死了,你若是不信……”褚燧苦痛地闭上了双目,不忍再看向那陷入疯癫的季淮奚。


    褚燧动作僵硬地走向屋门口。再返回时,手上已然多了一物。


    是一袭裹尸布。


    褚燧沉默着将裹尸布缓缓展开——


    血色染透的布上,并不是一具完整的尸身,而是支离破碎的女子残肢。


    被啃咬得深可见骨的一条小腿,零零散散的碎手指,血肉模糊的半截手臂……


    还有半张人脸,一颗眼珠垂挂在眼眶处,刘海儿被血浸濡,一绺绺的贴在额上。


    “闻鸳她,是个好姑娘。”褚燧看着那惨烈的尸块,思及往昔种种,眼中也忍不住湿濡,他低声继续道:


    “闻鸳在鹤鸣山时,就一直劝说晏师兄要心怀仁善,她还时常,给道观中不少家境清苦的弟子银钱,她说,她曾见过一个小道士因囊中羞涩被折辱的样子,她不想再看到此情此景。”


    有风自窗外吹进,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眼珠,“啪嗒”一声,彻底从眼眶处脱落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季淮奚脚边。


    褚燧感到心中难过到呼吸都困难,他背过身去悄悄抹去眼中的泪:


    “淮奚,你一直感激怜镜宫主用影心镜将你留在世间。但你可知,你本就是剑中残魂,按乾真宗的规矩,若是道士身死,本命剑也要随剑主而去被焚烬。是闻鸳她三年前拼命阻拦崇微子,才将驰光剑留了下来,她本是能在乾真宗随着众弟子一道修炼的,可为保下驰光剑,她答应了崇微子终生不入道,就一个人住在山中一角的院落中,孤伶伶地,一人一剑过了三年……”


    “淮奚,若不是闻鸳拼死留下了驰光剑,即使怜镜用影心镜,也留不住你残魂于世啊!”


    季淮奚木然地蹲下身,捡起脚边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轻声道:“褚师兄,鸳鸳睡了,你先出去罢,不要吵醒她。”


    “淮奚,我知你不舍她,那就好好看看闻鸳最后一眼,一个时辰后,我们去将她的遗骨入土为安罢。”


    褚燧离开厢房前抑下心中的苦楚叮嘱道,可是却见季淮奚抬眸认真的望着他,重复地喃喃自语“鸳鸳睡了,褚师兄小声点不要吵到她”。


    长叹一口气,褚燧关上了屋门。


    季淮奚垂着眸将那脱落的眼珠,塞进那半张人脸的眼眶中。


    “啪嗒”。眼珠又掉了出来。


    他又不断地塞了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那眼珠都会脱落而出,在地上滚了几滚,已是沾满了泥渍。


    “明珠蒙尘啊。”


    季淮奚轻笑着,他盯着那眼珠旁的半截手臂。


    手臂被咬的皮肉狰狞着翻开,却依然能隐隐见到淡淡的肉色痂印。


    那还是在千重归灵塔时,鸳鸳为从食魂秃鹫魔爪中救下他,背着他一路摔着、爬着回了岩窟,鸳鸳明明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为了不让他痛,每一次都让他摔在她身上。


    鸳鸳如此聪慧的一个女子,可就那样轻信了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取了十日鲜血,就为了疗愈他被食魂秃鹫啄食的残魂。


    季淮奚将那半截手臂贴在自己的面颊旁,疼惜地蹭了蹭:“鸳鸳,那时是不是很疼?都已过去这么些时日,你割下的伤口,还残留着痂印呢。”


    与半截手臂十指相扣,他埋首,吻了吻那满是肮脏血污的半张人脸:“鸳鸳,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褚燧本是想给一个时辰让季淮奚最后陪陪闻鸳,可又忆起他那疯癫的样子,越想越不放心,未到一个时辰就匆匆地又折回了闻鸳的厢房。


    木门半掩着,里面一片黑暗。


    褚燧心猛地一跳,他抖着手推开门。


    没有点烛火,只有惨白的月光寂然地洒在厢房内。


    他看到季淮奚盖着那裹尸布,整个人蜷缩地躺在地上。


    褚燧感到寒意从背后陡然升起,他喘息了好久才缓下几分悚然:“淮、淮奚……闻鸳的遗、遗骨呢?”


    “被我吃了。”


    季淮奚从地上缓缓坐起身,将那裹尸布依旧披在身上。


    “我和她本就流着一样的血,鸳鸳因着幼年之事那么怕鬼物,我怎放心将她的遗骨埋在荒郊野外之中。”


    “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叫吃了?季淮奚,我问你话,你给我说清楚!”褚燧不敢靠近他,在屋门口处大声质问着。


    “我用御火诀将遗骨焚烬成灰,鸳鸳以后就可以在我体内,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她,谁也不能。”


    季淮奚抚了抚脖颈后刺的“鸳”字,本是笑得缱绻,可那柔情又转瞬于逝,眼中慢慢浮上森寒杀意:


    “我听到鸳鸳在体内对我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帮她做。”


    ……


    鹤鸣山,凝真阁内,玉龙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十几名暗卫跪在阁中。


    方才他们本是要遵晏骧的旨意去燕雀山暗中护好闻鸳,寄音鹤却在此时飞回,衔来了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只见那寄音鹤长啼了片刻后,传来褚燧的声音,说是那闻鸳已然坠崖身死。


    一众暗卫本以为晏骧定是要血洗燕雀山,再虐杀此番一道前去的乾真宗弟子,可晏骧却慢条斯理地给那玉龙香炉添了些香,让随侍给他念那份信。


    “小鸳她总是如此孩子心性。”


    众弟子见一向阴郁不苟言笑的晏师兄,此刻竟似无奈又宠溺地浅笑着,不由腹诽:这晏师兄也就比闻鸳姑娘年长五岁,怎的闻鸳就成了需要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孩子了?也不见晏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子们,有这般纵容。


    晏骧慵懒地倚在榻椅上,慢悠悠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一众弟子退下,待弟子们的脚步声渐远,他才从屏风后抱起一直在酣睡的三花。


    “三花醒醒,爹爹有事问你。”他轻轻拍了拍三花的小脑袋。


    三花揉了揉猫眼,搭着耳朵:“爹爹,什么事呀?是娘亲回来了吗?”


    “三花,你想不想念小鸳?”他的声音带着诱哄。


    “想啊!我天天做梦都梦到娘亲回来,抱着我晒太阳呢!”


    “那三花给小鸳写信,可好?”


    “爹爹你忘啦,我不识字的,怎么写呀?”


    “爹爹没忘,三花不会写字那就按猫爪印,你每想小鸳一次,就在信纸上用墨汁按一个爪印,再多晒一些小鱼干,回头爹爹一并交与小鸳。”


    晏骧摸着三花的脊背,轻笑着道:“三花,幸好我还有你。”


    ……


    山风卷过燕雀崖巅,长夜已尽,晨曦破雾而来。


    季淮奚静立不语,默然凝望着崖下茫茫云海。他好像又听到鸳鸳在他体内,哭着问他怜镜会不会做了那样的事。


    她那日一直在哭,甚至是带着乞求一直在问他会不会是那样,他为何就没有回答她呢。


    鸳鸳应该至死,都在认为他心中放不下怜镜。


    他为何那日没有回答她,他好想一遍遍说是他错了。


    他为何没有回答她!为何!


    额间那点朱砂骤然变得赤红灼亮,那双本是含情的眸子已是猩红覆底,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绝戾气。


    驰光剑震鸣出鞘,凌厉剑气裹挟着黑雾横空斩下,一剑劈开茫茫虚空,天际陡然出现道道裂痕,如蛛网疾速蔓延。


    季淮奚凌空立在虚空边缘,声线冷冽阴戾,字字森寒:


    “山神,天道阻不了我,苍生挡不住我。今日,我必碎你神位,覆你神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女主


    第46章 艳鬼 一尸两命


    “哎呀呀武郎君, 今早我有事耽搁来晚啦!油饼可还有?”妇人跑得焦急,擦了擦鬓角的汗,边取出几枚银钱边又笑着问:


    “昨夜茂生那小子开心的不得了!一直叽叽喳喳地说武郎君明日下午不教识字, 要带他们出去——”妇人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去踏春?”


    闻鸳点点头, 将三个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茂生他娘。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 她也拿起一油饼吃了一小口。


    应是时辰也不早了, 闻鸳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来买, 百无聊赖间忆起了这些时日的种种。


    她来到这埭桑村已有两月有余。初来时,身上并未带多少银钱, 自己外貌又是一黑皮大胡子糙汉, 只能找到干苦力的活。


    可闻鸳实际的身子却是女儿家,干了几日的苦力, 实在吃不消, 她便自食其力,每日清晨炸了油饼去村口卖。


    那天清晨, 闻鸳炸油饼正炸的热火朝天时,望着铜镜中个头矮小、面皮黝黑的自己,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像那卖炊饼的武大郎。


    反正闻鸳和吴大渊的名字也不能再用了,闻鸳冥思苦想, 给自己重新取了化名, 叫武小郎。


    那日从燕雀山逃的匆忙,闻鸳也知对晏骧不告而别不太好。甚至为了逃跑方便,从鹤鸣山启程前,还央着晏骧给她身印隐魄诀——


    自己是不是太心机了?


    闻鸳忍不住反思了下自己。


    不过片刻,她又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油饼:还是心机点好!自己就是当年太过单纯, 被怜镜骗的团团转,后来又被季淮奚欺负!


    她那日留给晏骧的书信中,虽没有明说,但有提到明瞳雀。此雀冬日里会飞去燕雀山食苦楝果,到了春日又会飞回种满桑树和麻草的埭桑村。


    晏师兄应能读懂的。至于季淮奚那厮……


    罢了,他反正有怜镜。季淮奚可以每到一处都给怜镜买莲花簪。在比武擂台和玄罡台上时,为了在怜镜面前出风头,也是跟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


    好像就他会使剑一样,可真显着他了!


    闻鸳看了看腰间的家伙。季淮奚会使剑,她可是不仅会使子午鸳鸯钺,更会使软鞭,还会这……双截棍。


    因着想藏深一点,闻鸳不仅换了名字,也将岳云师叔给她的燕纹软鞭收了起来,自制了这双截棍防身。


    虽然在这修真界使这个确实有点奇怪,可是谢敛尘当初教她的都是近身术法,闻鸳也很无奈。


    眼见日头越升越高,闻鸳望了下四周,寻思着应是无人再来买早点,将剩下的油饼用布盖上便打算回去。


    “武夫子!武夫子!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久啦!”


    闻鸳挎着竹篮一进院落,就看到茂生穿着草鞋,裤腿卷得高高的,正嚷嚷着她回来晚了。


    身后的几个小孩儿见状,也跟着茂生一起挤到闻鸳身旁,眨巴着眼睛问何时才能去溪边。


    “一个个鬼机灵的,平日里习字不见你们多积极,今日倒是还没过晌午就都来了。”闻鸳笑着,轻点了下茂生毛绒绒的小脑袋。


    她除了每日清晨去卖油饼,下午还会教村里一些孩子学文识字。本来一开始是茂生的爹娘去田间种地,总担心茂生皮得很会惹事,闻鸳便让茂生每日下午,来自己的院落教他识点字。


    久而久之,来的孩子越来越多,这群娃娃也都五六岁大,闻鸳感到自己倒有点像在这修真界办起了幼儿园。


    “都用了饭没?待吃好饭咱们再去呦!”闻鸳边说边去灶房。


    现下已经春日里了,这么好的春光,拘在院落中实在可惜,闻鸳就想着带这群娃娃们去春游。


    当然,不像穿越前的世界那样能去海洋馆或游乐园,闻鸳只能带他们去村里的小溪边。


    茂生很是着急,虽然他早饭和午饭都吃的油饼,可现下他也不想抱怨了,只想赶快去溪边,武夫子说要带他们去摸田螺呢!


    他胡乱地抹了抹满嘴的油,鼓着腮帮子不满道:“武小郎!你莫不是哄我们,怎的还不带我们去?”


    “再对夫子不尊敬,我就不带你去!”


    闻鸳做势拿起双截棍扬了扬。茂生连忙丢了手中油饼,作揖直说“武夫子是炸油饼的大圣人”。


    闻鸳笑弯了眼睛,也不再随他们闹,收拾好一些要带的物什,领着一群娃娃们浩浩荡荡地就往溪边行去。


    暮春午后,山涧溪水清浅见底,粼粼波光漫过青白的石头。


    闻鸳踩着微凉的溪水,在石缝间慢慢摸着田螺。茂生和几个孩子们也学着翻石头摸着,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不一会儿就摸了小半篓,闻鸳寻了块干爽平地,架起陶锅,点燃火折子,又随手摘了些野山椒一并下锅炒着。


    茂生他们围着火堆蹲成一圈,小脑袋凑在一起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陶锅。


    真好。


    闻鸳望着孩子们稚嫩的童颜,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心底满是安宁。


    世间纷扰,都被隔绝在这片山野之外。之前那在鹤鸣山屡次求死,活得不人不鬼的自己,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季淮奚那日一直未回答的话,她也不愿再去深究。即使他愿相信怜镜真做了那样的事,想必也是不舍去为难怜镜的。


    “武郎君!这儿有你的信!”


    茂生的娘本在田埂上歇着,忽的就来了几个道士,嘱咐将这份信务必交与武夫子。


    “武郎君,你莫不是炸油饼抢了人家生意了?”


    闻鸳不语,展开信笺——


    一字未写,只是按满了猫爪印,闻鸳又数了下,正好是她离开鹤鸣山的天数。


    “三花……”


    闻鸳喃喃念着,心中泛起一丝丝绞痛:三花应是想她了,又不会写字,就傻乎乎地按了这么些猫爪印。


    在鹤鸣山这三年,她终日里坐在素舆上,三花那样闹腾的性子,却再也去不山中玩,而是说“要陪娘亲”,每日乖乖地伏在闻鸳的膝头陪她,再用猫爪擦擦她有时不自知流下的泪。


    “茂生娘,是故人来信了。烦请你过会儿送娃娃们归家,我有要紧事要先回去。”闻鸳攥紧了手中的书信,轻声道。


    回了院落,闻鸳在屋内咬着指甲来回走着:她本是想着带三花一起跑,可又担心季淮奚会起疑,现下虽然三花在晏骧身边,可从这一个个爪印中,不难看出三花定是十分想她。


    “出来吧。”


    闻鸳沉声喊着。


    几个道士立刻踏风凌空而来,齐齐躬身垂首:“我等听凭晏师兄号令此番前来送信,但请闻鸳姑娘吩咐,我等悉听差遣!”


    闻鸳拿出纸笔,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三花不识字,便在纸上画了自己卖油饼的简笔画……


    自那日之后,隔三岔五便有书信送来,一开始信上依然是猫爪印,后来渐渐的信里会裹着几根小鱼干,又或是几朵不知在哪里摘的野花……


    闻鸳今日清晨,没有去卖油饼,也推辞了下午教娃娃们识字。


    只因这次的信有些特别。信上画了一个哭脸,并没有再如往日般夹杂着鱼干,而是一张隐魄诀符。


    “晏师兄近日身子不太好。晏师兄道他本不愿打扰闻鸳姑娘清静日子,只是三花想念娘亲念得紧,若是您愿意随我们一道回鹤鸣山看看三花,晏师兄说定不会让您,被那您厌弃的人发现。”


    闻鸳看着那恭谨不已的道士,又拿起那隐魄诀符:晏师兄虽不愿打扰,可他的身子,况且三花又……罢了,总归就回去几天,季淮奚应不会发现。


    就算发现又如何?还能囚着她吗?腿长在自己身上,她想跑就跑。


    这样想着,闻鸳将隐魄诀符递给那道士:“劳烦您将我原身,变成道观中普通弟子的模样。”


    ……


    “娘亲,娘亲。”


    闻鸳柔柔地笑着,摸了摸三花一直在她怀中拱来拱去的脑袋。


    “小鸳,你不在鹤鸣山的日子,三花很是想你,每日里要提及你不知多少遍。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眼盲,就连耳朵也要聋了。”


    晏骧无奈地摇了摇头,递了一个糯米团子给闻鸳。


    三花见状,一把抢过来,大声道:“可是爹爹也很想娘亲啊,每日里提娘亲的名字怕是要成百上千遍呢!”


    晏骧似是窘迫地轻拍了下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小猫:“三花,不得胡说!”


    三花搭下耳朵,有些不忿地抖了抖胡须,在心里嘀咕着:可是,明明是爹爹让它这么说的呀,为何它说了,又骂自己胡说呢……


    闻鸳感到自己也有些窘迫了,只得用自己尴尬时的一贯做法,岔开话题道:“晏师兄,听闻你身子近日不爽利,可有些许好点?”


    听晏骧道只是寻常小毛病,并无大碍,闻鸳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三花的话,让她觉得现下和晏骧共处一室不太自在,便从包袱中取出几个油饼:


    “晏师兄,我给你带了些我炸的油饼。呃——怎么有些软塌了,可能一直捂在包袱里。我去给你再重新炸一下!”


    闻鸳说罢,捧着包袱就冲出了凝真阁,甫一出来,她才发觉,人是出来了,油饼还在阁中!


    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罢了,去灶房重新再做几个好了,总之现在她不要回凝真阁。


    刚走了没几步路,闻鸳就被一道士拦下,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下:“你哪儿来的!怎的平日里没见过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儿晃什么?是不是要偷东西?小心我用法器收了你!”


    乾真宗果然是修真界中恶霸,闻鸳心叹。


    她恭顺地笑了笑:“道友可是误会我啦。我是刚来不久的洒扫的小道士,晏师兄见我勤利,便提了我去凝真阁近身伺候。眼下,我正是要给晏师兄送点吃食呢!”


    那道士听及此,慌忙拱手作揖说自己耽搁了闻鸳的要紧事,又巴巴地讨好状凑到闻鸳身前,鬼鬼祟祟扫了眼四周:


    “道友,你刚来不久一些事你不清楚,可千万别靠近那朔晖堂。那儿有一疯了的道士,你可知晓闻鸳姑娘?那可是晏师兄心尖上的人!那闻鸳姑娘变作一男身去燕雀山剿魔,后来不知怎的就坠崖身死,死的那叫一个惨呐!”


    那道士皱眉叹口气接着道:


    “说是被妖物吃的尸身都所剩无几,死之前还紧紧护着给晏师兄的书信。不过,要说这闻鸳姑娘对晏师兄一往情深吧,怎的又怀上了季淮奚的孩子?一尸两命……”


    “什么?!”


    闻鸳急忙失声反问道。


    什么孩子?哪儿冒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闻鸳坠崖后过了几天,季淮奚又在崖底寻到了她残余的一些尸身。原是她坠崖前的日子就有了身孕,而且有小产迹象,只是她自己不知啊。坠崖后直接胎死腹中了!一尸两命呐!怪不得季淮奚疯了。”


    道士啧啧叹息。


    闻鸳无语地抬头望天:苍天呐!早知道找的尸身是已怀妊妇人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那具尸身的啊!


    她平复了下汹涌的心绪,又问道:“季淮奚怎的就疯了?”


    道士眼中泛起浓浓的恐惧和寒意:“季淮奚他、他将闻鸳的尸身焚烬成灰!还给、给吃了!他说谁也不能从他身边夺走闻鸳!”


    闻鸳手中捧着的包袱,陡然落地。


    她惊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半晌发不出半个字。


    闻鸳控制不住地颤着声自言自语道:“怎会,怎会这样,他……”


    “唉,我见你是晏师兄的身边人,我才好意提醒你,可千万不要靠近那……”


    “靠近那朔晖堂,是么?”


    背后传来一道阴森冷寂的声音打断了道士的话,死气沉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闻鸳背脊一阵发凉,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一点点回头望去。


    季淮奚一身紫袍广袖迤逦垂落,墨发松松束起,一支紫玉簪斜簪发间,耳侧悬着一枚小巧紫玉耳铛。


    紫衣、紫簪、紫玉耳铛相映,整个人不带半分人气,不似凡尘修道之人,像从暗夜冥雾里走出的艳鬼,冷诡又蛊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怨夫 千里寻妻


    “你们慢聊!我且先行一步!”


    那碎嘴子道士一见到似鬼非人的季淮奚, 吓得立刻丢下闻鸳就跑。


    闻鸳抿着嘴蹲下身拾起包袱,正欲转身离去,那抹紫影却像鬼魅般掠至她身前, 抓着她的手腕阴侧侧问道:“你为何不怕我?”


    他的青丝凌乱披散着,苍白失血的面容上, 仅那点朱砂红得妖异刺目。


    怕他?闻鸳嗤笑。相比于怕他, 更想问问季淮奚是不是有异食癖, 居然把那具“尸身”焚成灰还给吃了。


    既然决定死遁, 那就千万不能再像上次一样露馅。闻鸳思忖着,决定拿出乾真宗一贯的恶霸作风。


    她带着怨气使劲踹了季淮奚一脚, 奋力挣脱着被桎梏的手臂, 大声嚷嚷道:


    “给我放开!我可是凝真阁晏师兄的身边人!你小子要是耽误了我给晏师兄送吃食,晏师兄定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闻鸳七扭八扭着身子, 见季淮奚依旧紧抓不放, 正要朝他的手吭哧狠咬一口时,手腕却被骤然脱力放开。


    闻鸳一下子往后趔趄了几步, 重重地摔在地上。


    “鸳鸳,你不在了,可你一向放在心上的晏师兄,却丝毫不在意你。”季淮奚墨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恍若失神般自语着。


    闻鸳望着季淮奚疯魔扭曲的模样, 整个人都怔住忘了爬起身。她才发觉, 季淮奚穿的紫袍竟是女修才会穿的。


    他为何会穿女装?


    一股悚然顺着闻鸳的脊背直往上窜。


    不过须臾,季淮奚忽的抬头,眼神涣散,笑意却浅浅挂在唇边,一遍遍摩挲着耳间那枚紫玉耳铛, 动作缠绵又诡异。


    他微微垂颈塌下肩膀,眉眼刻意放柔,生生拗出一副女子般柔婉缱绻的神态。


    只听季淮奚细着嗓子笑道:“夫君,你总忘了,我和孩子在等你。”


    语调绵软娇柔,全然是女子的腔调。


    笑着笑着,季淮奚又抬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夫君,你为何那日不愿回答我问你的话?你为何在我坠崖时与怜镜在一起?你可知我那残余的半截尸身躺在崖底,等了你好几日,你才找到我和孩子。”


    闻鸳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攥紧手中的包袱,并未再看向身旁那陷入臆念中的人,只毫无波澜沉声道:“道友可是在唱戏?唱的真好,可我不想看也不想听,给我武小郎速速让道!”


    闻鸳装腔作势完,还是忍不住偷瞄季淮奚:他这个疯样子,要是用驰光剑砍她可如何是好,毕竟自己的双截棍肯定斗不过灵剑的。


    这样想着,闻鸳抱紧包袱扭头就跑,狂奔了几步,心中的气依旧咽不下,她顿住脚步回首怒骂:


    “惯会装深情!听你方才提到的怜镜,应是个女子吧?你定是和那女子纠缠不清又做了负心事,怪不得你夫人和孩子都不要你!”


    “你说什么?”


    一双手紧紧掐上了闻鸳的脖颈,力道大到几乎将她身子提起来。闻鸳死死扣着他的手,正要窒息间又被他狠狠丢掷在地上:


    “勿要以为你是晏骧的近侍,就可如此猖狂。”季淮奚冷声道,眸光阴寒如刃。


    闻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罢了,总归认一下怂也没什么,待呼吸顺畅了些,她连忙假意拱手讨饶:“我有眼不识泰山!好、好汉饶命!”


    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捋着气,闻鸳久久不见季淮奚有所举动,疑惑地抬头望他,却见他定定地也回望着自己,眼中一片空茫。


    “武小郎,拿好你的包袱。”季淮奚神色淡淡无波。


    闻鸳一把夺过来,快步小跑着往前奔去。


    不行,照这架势,她在这鹤鸣山还是不能再多待了。闻鸳跑了几步,就又折回了凝真阁。


    “娘亲,不是说去炸油饼的吗?油饼呢?”三花从晏骧膝头蹦到闻鸳身前,小鼻子使劲嗅着。


    闻鸳将三花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晏师兄,本是想多待两日,只是……我总归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先回埭桑村吧。”


    “小鸳,我说过不用担忧被那你厌弃的人发现,季师弟有怜镜陪着,应不会叨扰到你。刚来就要走,三花定要闹腾我好几日。”晏骧面容似有为难。


    “对呀对呀!我舍不得娘亲,爹爹更舍不得娘亲!”


    三花立刻附和道,心中得意的不行:爹爹平日里总说它不机灵,可爹爹教它说的那些话,它都好好背下来,今日一字不差地说给小鸳听了。


    “好……那我明日再启程吧。”闻鸳望着三花满是乞求的猫眼,只得答应。


    晏骧展颜温和一笑:“既如此,小鸳便在凝真阁歇息罢,就勿要去和道观其余弟子共寝了,以免让人起疑。我阁中有一内室早已备好,小鸳今晚可歇在此室。”


    待闻鸳缓缓点头应下,抱着三花去了内室。晏骧唇角笑意骤然敛去,面色阴翳冷寂,他对着从暗处现身几名暗卫,语气阴沉道:


    “小鸳在埭桑村一事,务必不可让他人知晓,故为此,你们现下便去将那把小鸳从埭桑村接来的道士,以及给小鸳送信的几个道士,悉数都杀了。若尔等胆敢走漏风声,我会让你们,比死更痛苦万分。”


    烛火摇曳映着夜色,凝真阁内一片静悄。


    闻鸳静静卧在榻上休憩,待心神安定,她抬眼环顾整间内室,才惊觉屋内布置极尽富丽奢华。


    描金的鸳鸯屏风、鸢尾紫云锦毯、飘着苍术香的鎏金香炉……处处皆是千金难寻的雅致华贵。


    闻鸳戳了戳怀中正昏昏欲睡的小脑袋:“三花,这内室是不是晏师兄布置的?”


    三花睁开睡意朦胧的圆圆猫眼,“喵”了一声点点头,认真道:“爹爹说要让娘亲住的舒服惬意,忙前忙后亲自寻来了这些器物呢,可娘亲回来了一日就又要走了。”


    晏骧他……闻鸳心中五味陈杂。


    见闻鸳长久不语,三花又八卦地趴到闻鸳耳边,幸灾乐祸地接着道:“娘亲,你可知晓鹤鸣山有一道士,和那年我们在墓室中遇到的道士长得一模一样?”


    三花这是说的季淮奚?


    “嗯,娘亲记得的。”闻鸳点点头。


    三花听闻鸳如此说,立刻起了兴致:“前几日我有遇见他,他求着我,让我告诉他娘亲平日里都会与我说些什么。”


    它又喜滋滋地接着说道:


    “我说,娘亲平日里都在念叨着爹爹如何体贴疼人,说总有一日要嫁给爹爹,再生个娃娃和我一起玩!哼,我才不给他机会觊觎娘亲呢!”


    闻鸳摸了摸三花高高扬起的猫尾,良久才挤出笑容道:“三花,真有你的。娘亲都不知道是要谢你,还是要骂你了。”


    ……


    翌日清晨,闻鸳哄了眼泪汪汪的三花许久,才将它放到晏骧怀中。


    晏骧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温柔中又带着一丝落寞道:“小鸳,本以为你这次回来,能陪我过完生辰再走。”


    望着晏骧黯然的神情,又想到那雅致华贵的内室,闻鸳心绪纷乱缠绕着,愧疚、为难交织在一起——


    这三年,晏骧为她每年过两次生辰,可自己却从未给他送过一次生辰礼。


    纠结了片刻,她垂眸轻声道:“晏师兄,不如三日后你生辰那日,你来埭桑村吧,我陪你过生辰。”


    “小鸳,我定会赴约。”


    晏骧心中翻涌着极致的欣喜:看来这次让怜镜随同一道去燕雀山,此计甚是行的好。


    与晏骧道别后,闻鸳出了凝真阁便步履匆匆往后山去,踏云舟已在那处备好。


    “武小郎。”


    季淮奚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眸光幽深晦暗,冷冷地唤着她。


    “干嘛!我家中老母抱恙,晏师兄许我回家几日,你拦住我可有要紧事?”


    闻鸳心中一紧,但还是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故作平静地开口。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缓步至她身前,道:“你的发带。昨日你跑的匆忙,从包袱中落下了。”


    闻鸳佯装镇定地接过那男子发带,却忽觉指腹一痛,扬起手仔细端详,却并未见伤口。来不及多想,闻鸳将那发带往包袱中一塞,就往后山赶去……


    滂沱暴雨如天河倒灌,雷声轰鸣,天色阴沉得吓人。


    武小郎,会是鸳鸳吗。


    若真的是鸳鸳,为何会忍心弃他,鸳鸳不是一向最怜他的吗?


    若真的是鸳鸳,那孩子呢,可还在她腹中一切安好?


    季淮奚终是闭了闭眼,他面容满是惶恐不安,心底却又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只蛊虫,默念法诀。只见那蛊虫姿态诡异地狰狞了几番,半晌后,传来一女子的嗓音——


    “晏师兄,今日是你生辰,你尝尝这油饼,是不是很酥脆?还有这野山椒炒田螺,茂生今日为摸这田螺,没完成功课就跑去溪边了,被他娘痛打了一顿,哈哈哈。”


    “晏师兄,不是用筷子!你应该吸溜着吃。罢了,想必你平日里锦衣玉食也没吃过,我用针帮你把螺肉都挑出来吧!”


    “晏师兄,这是你的生辰礼。我在山里用竹子削了这根盲杖,杖上我刻了马的图腾,听闻‘骧’字,本义为骏马。”


    “小鸳,今日我很开心,再过几月待小鸳过生辰,我也来陪你过可好?现下,我不想要这盲杖作生辰礼。”


    男子的声音带着浅浅柔情。


    “那晏师兄想要什么,我去买来……晏、晏师兄!你、你为何亲我……”


    季淮奚面色阴戾骇人,五指猛地收紧,将蛊虫狠狠掐碎。


    “鸳鸳,你就是这样怀着我们的骨血,却陪着别的男子过生辰吗?”


    季淮奚低低地笑着,笑声沙哑诡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偏执。


    ……


    自那日给晏骧过完生辰后,闻鸳就总觉得似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


    一想到那有着女装癖和异食癖的季淮奚,闻鸳就感到一阵悚然。


    反正她在这埭桑村也不打算长待,还是尽早换个地方比较好,晏师兄说他离了鹤鸣山会不免让人起疑,只能等下一次在她生辰时再来看她,总归还有几个月,那她先行离去,回头再给晏师兄寄信告知即可。


    这样想着,闻鸳当下便锁了院落,着手收拾着包袱……


    茂生娘愁眉苦脸地望着大字写不出一个的茂生:武夫子道这几日有要紧事不教识字了,她这才教了茂生半个时辰,便觉得头痛不已。


    “夫人,请问武小郎今日去了何处?”


    茂生娘见一穿着紫袍的男子立于院落,身形清瘦,眉眼狭长微挑,语气淡淡地问道。


    “你是武夫子何人?”


    茂生娘见这男子面容清隽出尘,耳侧垂着的紫玉耳铛又添了几分妖冶,心中不由一跳:武夫子莫不是好好的油饼不炸,去招惹了人家姑娘?这下倒好,人家夫君寻上门来了!


    “我是他的兄长。”男子轻声道。


    茂生娘这才缓过气,她乐呵呵道:“原是如此,武夫子就在屋中并未出门。我总以为武夫子孤寡一人,并无亲眷呢!”


    “为何如此说?”


    “武夫子说他本娶了妻,正妻去世后他便做了三年的鳏夫。后来纳了房与正妻长得相似的小妾,只是这小妾也是个不安分的,和别的男人跑了!武夫子心灰意冷,就来了咱们村,做起了炸油饼的营生。”


    茂生娘叹息着说道,却见那男子抚了抚他的紫玉耳铛,转身便离了院落……


    季淮奚立在院外,淋着淅沥冷雨,听着屋内隐约的动静,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这几日,又见到了鸳鸳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每日炸着油饼,有时被烫出泡来也毫不介意,和村里的孩子们也玩成一片,笑意时时挂在脸上……


    毫无在在燕雀山时的愁苦和萎靡之态。


    鸳鸳现下好不容易活的如此肆意开心,他要去打扰她的清静日子吗?季淮奚抬眸,望着窗上透出的身影,眼眸渐渐幽深如墨,透着病态的执拗。


    怎叫打扰呢?


    鸳鸳生来就是他的,是他的小妹,是他爱恋入骨的人,是他的妻,是他与她骨血的娘亲。


    这般想着,季淮奚凝着院落的那把锁,指尖缓缓掐诀……


    衣物、膏药、干粮、盘缠……闻鸳仔细清点着包袱中的物件,确保无一遗漏。正欲给晏骧写封书信,身后陡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鸳鸳,这是要丢下我去何处?”


    暴雨裹挟着狂风破门而入,季淮奚一袭紫袍立在门口,周身被风雨阴霾笼罩着,带着迫人的寒意似笑非笑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妒意 囚


    一道黑影骤然立在门扉下, 浑身浸得透湿,黑发黏在苍白下颌,眉眼隐在雨雾中, 宛若从地下爬出的怨鬼。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关上屋门,又落上了锁,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闻鸳身上, 一点点朝她逼近:“我来帮鸳鸳收拾包袱。”


    闻鸳手中的包袱被他夺过, 猛地反手一扬, 内里的物件尽数被抖落,簌簌砸落遍地。


    “我看看, 嗯, 有给晏骧的明瞳雀妖丹,三花送的野花……”


    痛意随着血液疯涌而上。季淮奚却依旧唇角上扬着, 笑意悬在惨白的面上, 诡谲又昳丽。


    “我也给鸳鸳带了些物件。”


    木刻小兽、拨浪鼓、虎头布偶、竹编小蝈笼……


    闻鸳看到季淮奚将一件件孩童玩物,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之上。


    他的身影倏然在闻鸳身前站定, 紫袍垂落,缓缓跪伏于地,俯身将脸轻贴于她的小腹,话音带着细碎颤意:


    “鸳鸳,我们的孩子……可还安好?”


    他温热的呼吸轻喷于她的腹间, 闻鸳静静地凝着跪在身下之人, 漠然道:“从未有过什么孩子,我并未怀妊。


    伏着的身躯倏然僵住。季淮奚猛地抬头,墨发顺着额角滑落,眸中只剩茫然无措,怔怔望向闻鸳冰冷的目光。


    “季淮奚, 我当时只想着尽快离开你,匆忙之下随意寻了具妖身……没想到会让你误会。”


    闻鸳决定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不然以他这样疯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怎会呢?鸳鸳明明会与我有一个孩子,是个女童,颈间还戴着长命锁。”


    季淮奚眼中已然失了清明,忽而他埋首,温热的吻不断落下,他急切又惶然地轻吻着闻鸳的小腹,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着“怎会未有孩子呢,怎会……”


    “就是没有!季淮奚你又发什么疯!”


    闻鸳忆起了在千重归灵塔时的一幕幕,腹间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寒,冷着脸径直推开他:


    “有又如何?我那日在燕雀山已说的很清楚,我不会要这样的畸形怪胎!就不论你我二人的血缘羁绊,我也不会与怜镜共侍一夫,我还没卑微到这个地步。”


    闻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要带有哭腔:


    “也许是我当时才十六岁,可能年纪太小了吧,如果再来一次,我或许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也许是我性格本就古怪拧巴,感受到别人一点好,就怕失去,卑微到恨不能付出一切……”


    感到鼻尖酸胀发涩,闻鸳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努力逼回去。


    她紧抿着唇蹲下身,捡拾着被季淮奚扔在地上的一颗颗妖丹,怔然道:“季淮奚,我不想再为谢敛尘一次次自伤了,我也不想再随意取血救你。我好像,一直都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话音刚落,她便见季淮奚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面容褪尽血色。


    闻鸳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人是这样的活法?我不愿再这样。”


    “我现在每日内心都很宁和,晏师兄就愿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此处,你为何又来打扰我呢?”她几不可闻地轻叹道。


    季淮奚一语不发,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俯身拾丹的闻鸳,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鸳鸳,你不想要这畸形怪胎,是想嫁给晏师兄,再诞下他的骨血陪着三花,是吗?”


    闻鸳深吸一口气抑下怒意,一字一顿冷嗤道:“我想嫁给晏师兄是假,不想要这畸形怪胎却是真。”


    季淮奚闻言,却似并未有怒意,只缓缓地逼近,伸手撩弄着闻鸳额前的刘海,眸色炽热又疯乱。


    “晏骧除了吻你,还碰你哪儿了?你们那日可有生辰过着过着,就过到床榻上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滚了。”闻鸳撇过头躲过季淮奚的手,恨恨地又理了理自己的碎发,像是极度嫌恶方才被他碰过。


    “我不信。”


    季淮奚持剑狠厉一扬,漫天灵气轰然成型,透明的结界丝丝缕缕缠绕着,笼罩住整方院落,霎时便将整座屋舍牢牢封死。


    下一瞬,他指尖燎起赤红烈焰,将她体内的隐魄诀生生抽出,焚作飞灰。


    “季淮奚,你……”


    闻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季淮奚指尖疾点,数道灵气精准落向她周身穴道,闻鸳浑身力道尽数散尽,只能虚软地往他怀中跌去。


    季淮奚长发垂落,扫过闻鸳颈侧,眼尾浸着疯意。他在她耳边似罗刹般低语道:


    “我不信。除非,鸳鸳让我查验一番。”


    屋内的烛火被他尽数吹灭,只余窗棂漏进的浅浅月色,朦胧着洒落满地。


    感受到他微凉的指腹时,闻鸳脊背骤然一僵,屈辱的泪尽数落了下来。


    季淮奚指节微屈,力道克制却带着极致的探寻,指尖细慢摩挲辗转着,像要从那方寸揾热里,寻出半分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鸳鸳很乖,果真并没有。”季淮奚俯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间。


    泪水簌簌滑落,闻鸳死死抿着唇,良久,哑声艰涩道:“既如此,那就放过我。”


    季淮奚垂眸,静静凝着她满颊的泪水:他似乎此举是有些过分,鸳鸳也说既然查验好,是应该放过她了。


    这般想着,可他的指尖不仅未退,反是缓缓再叹,直至尽数不见。


    “季淮奚,你把我当什么?”闻鸳木然地望着他问道,语气轻的像一缕游魂。


    季淮奚动作一滞,缱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唇间漾开浅淡笑意:“自是当成小妹。”


    “可我觉得你把我当作玩物,当作禁|脔。季淮奚,你会对怜镜这样吗?你不忍见她被衡寂羞辱,却反倒如此羞辱我?”


    闻鸳眼睫上垂着未干的泪痕,恨声道:“晏师兄一向尊重我,待我向来守礼有度,从不会如你这般肆意折辱。我就算真与晏师兄如何又怎样,我宁愿与他,也不愿委身于你这样恶心的伪君子!”


    季淮奚闻言低笑出声,角勾着冷戾的弧度,月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绝孤艳。


    “晏骧将你藏的好啊,听闻鸳鸳在这埭桑村,做起了夫子?”


    季淮奚抬指,细细忝舐过指尖,眸子惬意地眯起:“我也来做一回鸳鸳的夫子,可好?”


    他施施然起身,从怀中的芥子囊中取出一卷画册。闻鸳偏过头,望了一眼那册子上所描摹的画像,就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愿看去。


    “唔——鸳鸳,你觉得是这幅图上的人物好?还是那幅图?我更喜欢这幅。”


    季淮奚似是认真地与她商讨着,又轻点了点画册:“若是按这幅图上行事,鸳鸳不会累着。看画上是有些难,不过我会做鸳鸳的夫子,耐心教你。”


    ……


    自那日雨夜季淮奚寻来,闻鸳便再未踏出过屋门半步。


    她形同被囚,困在他身侧方寸之地。整座院落都被季淮奚布下结界,外人望不进半分内里光景,院中种种,皆成了无人知晓的囚笼。


    季淮奚取出那浸润了一晚的紫玉耳铛,悉数忝去凝在上面的晶莹雨露。


    “好甜。”


    他唇角勾起满意的笑意,将那圆润小巧的紫玉耳铛复戴于自己耳侧,轻抚着闻鸳的小腹道:“日日守着鸳鸳做你的夫子,这般久了,怎还半点动静都无?”


    “可能因为上天垂怜于我,不想让我与你有更深的纠葛吧。”闻鸳望着腕上的缚仙锁道。


    “待我生辰之日,晏师兄会来寻我,你终究是困不住我的。”


    季淮奚抬手,轻捻着闻鸳耳间的另一枚紫玉耳铛,玩味地慢悠悠开口道:“不知岳云师叔可会一同来寻?毕竟鸳鸳与燕娘如此相像。”


    见闻鸳怔愣着看向他,季淮奚恶劣地笑了笑,接着道:“当年重伤我娘亲,又将她下药卖入花楼之人,似就是岳师叔呢。鸳鸳,你说我取了他性命如何?”


    “你从何处探得的消息?岳师叔与我相处三年,他不是这样的人。”


    闻鸳见季淮奚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心头骤然一紧,忙急急出声。


    “怜镜已给了我确切的证据,她……”季淮奚冷声开口,却又陡然止住了话语。


    他与怜镜不愧是一类人。闻鸳只觉心中满上彻骨的寒凉。


    “怜镜惯会使魇祷术,你为何还是相信于她?季淮奚,你可不可以就和怜镜好好在一起,放过我,也放过岳师叔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们俩真的好让我恶心。”


    闻鸳感到胃中也骤然一阵翻江倒海,喉间泛着丝丝酸意,让她作呕欲吐。


    “怎的就生气了?我不过随意说说,哪会真的杀了岳师叔。瞧你,将软枕都挣脱开了。”季淮奚轻笑一声,手拾起软枕,替她重新又垫回腰后。


    闻鸳仰躺着,她只觉得这每日都要垫于腰下的软枕,似硬石般磨着她的身骨,更一寸寸磋磨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季淮奚,你以为用孩子,就可以将我留在你身边吗?”


    “就算真的有,我会让你亲眼见到看到燕雀山那一幕。”闻鸳不再挣扎,只静静地望着他。


    “鸳鸳应是每日拘在这院落中,故而不开心了。”


    季淮奚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掐指使诀。


    只见周身光景转瞬扭曲流转,不等闻鸳反应过来,下一瞬,屋舍周遭的结界尽数消散,二人已然立在茫茫荒漠之中。


    黄沙漫卷,四下荒无人烟。


    “鸳鸳,这是我们初次定情的地方。”季淮奚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是回不去千重归灵塔,我只能带你来这处荒漠。”


    灵气逼人的结界,随意就能被他堪破的隐魄诀,现下又施瞬身术来到这荒漠……


    闻鸳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止,她幽幽开口道:“初次定情的地方不是在此处。是在羌城,你纵马疾驰一夜,去临城寻我们的喜糖,还为我写了情诗。”


    察觉身后之人的身躯猛地一僵,闻鸳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谢敛尘,是你,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诱引 “怀上我们


    “谢敛尘若会瞬身术, 还会当初无能到只能让鸳鸳赶路走到腿酸痛不已吗?”他将闻鸳抱坐于腿上,吻去她腮边的泪,似玩笑般说道。


    “谢敛尘若能如今日之我般, 堪破隐魄诀,就不会让晏骧有机会变作苏池陵接近鸳鸳。若有如此的修为, 更不会年仅十七就殒命上京, 让晏骧得以伴了鸳鸳三年……”


    他眸色泛起杀伐冷光, 可深处又缠着化不开的怅然, 似恨难平,又似意难舍。


    闻鸳默然凝着季淮奚, 久久未语。


    良久,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笑道:“是啊, 你怎会是谢敛尘?他从不会如此磋磨折辱我, 谢敛尘一向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他往日里……”


    闻鸳又一件件絮絮说起她与谢敛尘的往昔。


    在不能开口说话的三年里, 闻鸳眼见身子日渐衰颓,她生怕会有一日神志昏沉,会忘尽这一切,她就日夜反复回想。


    偏越是惦念,越是痛苦难捱。


    她耳侧的紫玉耳铛轻晃着, 衬得眉眼凄清又怅惘。


    “鸳鸳, 勿要再说了,我都知道的,你心里一直都只有我,你只爱我一人。”季淮奚低头衔住她的唇,吻得慌乱无措, 似是要将她拆吞入骨。


    季淮奚望着闻鸳腕上的浅痕,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涩痛与悔意。


    “再也不会有女子,会比鸳鸳更爱我。”他叹息道。


    缚仙锁应声落地。


    “啪”的一声,划破荒漠的死寂。


    腕上的缚仙锁甫一消失,闻鸳便扬手狠狠掴了季淮奚一耳光。


    “其他女子?你是在拿我和怜镜相比,谁爱你爱的更多吗?你以为我非你不可?恶心这个词我真的都已经说腻了。”


    闻鸳感到手过于使力而发麻,不过思及这些时日所受的种种折辱,她恨不能再给他几巴掌。


    季淮奚脸都被打的偏过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闻鸳僵坐在他腿上,这才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三月未见,他的修为却陡然大增了许多,若是真将季淮奚惹生气了,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良久,只见季淮奚缓缓转回头,用舌顶了顶腮,唇角竟勾起一抹享受又病态的笑:


    “再来,还有另一边没打。”


    “我懒得再打你。”闻鸳假意气极般,从季淮奚怀中挣脱开,撇下他在荒漠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身后的人却似逗趣般,一步步踩过她在沙土中留下的足印,就这样不紧不慢,亦步亦趋地跟着。


    闻鸳边走边悄悄打量着四周。这荒漠与千重归灵塔中的不同,风沙到处一片死寂,一只飞鸟也无,就连那高悬于头顶的烈日,洒落的日光也毫无灼人之意。


    更诡异的是,这荒漠还随处可见顶冰花、离子芥、囊吾草……与千重归灵塔中生长着的花草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荒漠也是季淮奚用灵力幻化而成的?


    他的修为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了吗?如若此处真的是幻境,她被囚在此处,岂不是更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闻鸳思及此,陡然顿住了脚步。


    “鸳鸳不生气了?”


    闻鸳方听到声音,季淮奚就已然瞬身到她面前。速度之快,不过眨眼。


    季淮奚抱着手臂弯腰平视着她,眼尾微挑,薄唇勾着随性的笑。


    “并未将你与怜镜相比……”季淮奚方想解释,望着闻鸳脸上已然出现了不耐,忙将她拥入怀中啄了下她的唇:


    “不提她,不提她。鸳鸳,这些时日是我不对,以后你就乖乖地在我身边,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了,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如之前般受到伤害。”


    他说罢,埋首于闻鸳的颈间,爱怜地不断轻吻着她颈后的弯月状胎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闻鸳稍稍往后退一步,躲开季淮奚密密麻麻落在她颈间的亲吻,低声道:“好,这些时日我既往不咎。你可以不要再囚着我吗?放过我好吗?”


    “鸳鸳,你为何还想着离开我?”


    季淮奚从她颈侧慢慢抬起头,慢悠悠地摩挲着闻鸳耳侧的紫玉耳铛,接着手又流连着往下,探进那绣着鸢尾花的衣襟。


    似是满意地听到她的轻呼,季淮奚贴于闻鸳耳边叹道:“鸳鸳,你总说我是阴暗的伪君子。你以为你的晏师兄,就是正人君子吗?装的一副人畜无害的瞎子模样,他接近你,也不过是如崇微子一般,另有目的。”


    “你如何才能放过我?”


    怀中的人大敞着衣襟,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也仿佛听不到他所说的话般,只是一瞬不瞬地执着盯着他,似一定要得到回答。


    “待鸳鸳真的怀上我们的骨血,我就放过你。”季淮奚慢慢敛去笑容。


    “这样啊……”闻鸳垂下头,喃喃自语着。


    忽而,她又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就在这里,好不好?”


    “什么?”季淮奚错愕地反问,不过片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呼吸都似凝滞。


    幽紫色的襦裙层层叠叠铺散开来,一抹莹白静静躺卧其上。


    她的眉目轻阖着,颊边已然泛起榴花红,双臂本是环紧了身躯,犹豫了片刻,终是咬着唇将遮挡的手缓缓移开。


    苍茫的荒漠间,她似一捧皎白的霜雪。


    “鸳鸳。”


    季淮奚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暗哑黏稠到不像话。


    “季淮奚,我想在这里,因为我们初次之时,就是在千重归灵塔中的荒漠,我……”


    她的话,让季淮奚的心绪彻底溃散。


    天地都被浸在荒漠昏蒙的暖黄里,四下静得发闷,连风都吹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闻鸳再次感到被那暖流缠上,源源不断,缠得让她眉眼发沉。


    “淮奚,求你不要把我困在这荒漠中可好?我会想起在荒漠中,你被食魂秃鹫所伤的样子,我不愿回想起这些……我们还是回埭桑村吧……”


    闻鸳断断续续地轻声说着,她只觉得腹部涨的厉害甚是难受。


    “嗯,我答应你。”季淮奚吻了吻坠在他臂弯处的,她的小腿。


    ……


    “淮奚!夫君!你教我使驰光剑可好?”闻鸳抱着季淮奚的腰,仰头眨巴着眼睛央求着。


    见季淮奚不为所动,闻鸳插着腰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夫君教我使驰光剑,我教夫君使双截棍,干嘛这么小气不把剑法传授于我?”


    耳边柔情缱绻的一声声“夫君”,让季淮奚只觉神魂都被揉碎,整个人都沉溺其中,再难挣脱。


    他伸手戳了戳闻鸳气得鼓起的腮,终究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鸳鸳的双截棍太过……可爱。为夫就不学了,若鸳鸳答应晚上……”


    他在她耳边低语着,见那凝白的耳根泛起了胭脂红,这才轻笑着放开她道:“好,我教你。”


    若从院落外往里面瞧,只能看到那空落落上了锁的院子。可若是在这院落内,便能看到一男子正立在一旁,正耐心地与女子说着出剑、收剑的要领。


    闻鸳静息凝气,足尖点地旋身,剑锋随身形舒展,手腕轻转,驰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剑影。


    “鸳鸳,方才那招式使的不错。可有练累了?来喝口茶,歇息一会儿罢。”季淮奚触了触那茶盏,确保不烫手后方递给她。


    望着这熟悉的动作,闻鸳不动声色地接过,浅呷了一口,又轻哼一声嗔怪道:“那还不是夫子你这些时日调教的好?”


    嗓音细细柔柔的,带着一点软糯的娇气。


    季淮奚喉间骤然发紧,他眸色微沉,把闻鸳手中的剑收回剑鞘内,又吻去她唇瓣上潋滟着的茶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好久没有学画册上的内容了,夫子再教鸳鸳一些别的……”


    晚风掠过院落中的树梢,夜色已沉沉落下。


    男子墨发散在枕间,面容清隽昳丽,闭着眼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色。


    闻鸳望着季淮奚,他呼吸均匀绵长,应已是睡熟。毕竟从日落时分就缠着她,一直闹到了半夜。


    真是恶心至极。


    闻鸳轻手轻脚地起身,屏住气息,悄悄执起驰光剑,小心翼翼地无声踏出屋门,往院中而去。


    既然这结界是季淮奚所布下,那应也只能用驰光剑才能破。她苦练数日,即使不能完全劈斩开这灵力浑厚的结界,应也能稍稍破个小口子吧。


    这般想着,闻鸳攥紧驰光剑,一步步走到结界边缘,抬手提剑,狠狠朝着结界劈去。


    驰光剑的剑锋甫一劈上,结界就漾开一层淡淡的灵光,震得她手腕发麻,可结界纹丝未动。


    闻鸳内心又焦急又紧张忐忑,再次挥剑发力,终是劈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按下心中的激动,她连忙从院落的门槛下挖出那朱漆蛊筒——


    晏骧上回过完生辰,执意要将这应声蛊虫的子虫送给她,说是若有需要他之时,可像在鹤鸣山时那样对这蛊虫说话。


    她现下本可说完再将蛊虫重新埋好,但担心会有一日被季淮奚起疑发现,闻鸳还是决定将这子虫放出去。


    月光冷冷洒落,院落中浮着一层青白幽光,透着说不出的阴诡寒意。


    闻鸳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小声对那应声蛊虫道:


    “晏师兄,我是小鸳。我已被季淮奚囚在埭桑村。他疯了,他说除非我怀上他的孩子才肯放我走,真的太恶心了,他百般的折辱我。盼晏师兄尽早来救我脱身,我好害怕我会有他的骨血,晏师兄来救我时,务必带上落胎药。”


    闻鸳仓促地说完,悄悄将那应声蛊虫,从缝隙中放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逃跑 季淮奚,你


    闻鸳总担心那晚偷放蛊虫的行径会被季淮奚发现, 接连几日都撒娇卖嗔地缠着他。


    “明日,我要回鹤鸣山一趟。”


    季淮奚用指尖缠捻着闻鸳小衣的绸带,缓缓吁出一口还带着方才情|欲余韵的浊气。


    “虽在乾真宗留了幻影分身, 但已过去不少时日。鸳鸳勿需太过思念我,至多七日, 夫君就回来。”


    罗帐低垂, 烛影摇红。季淮奚引导着她, 将她的双手再次圈挂于他颈上……


    缱绻终歇, 待呼吸渐缓,闻鸳这才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有些不满地闷闷道:“夫君去鹤鸣山, 却留我一人在此处?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嘛,我都好久没有出这院落了。”


    话毕, 闻鸳眨巴着那圆圆的眼睛幽怨地望着他, 眼中慢慢浮上水雾,却又死死咬住唇不溢出一丝抽泣声。


    闻鸳知道季淮奚最喜欢她这副矫揉做作的姿态, 特别是每次情浓之时。


    可季淮奚只是用手抚着她的后颈处的胎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的闻鸳,并不言语。


    怎么好像这次不管用?


    闻鸳疑惑地想,是因为今晚已经行事太多次的缘故吗,他看腻了?


    “吧唧。”


    闻鸳用力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又接连不断地亲了好几下, 边亲边讨好地说道:“夫君带我去嘛!夫君带我去嘛!”


    “鸳鸳就在此处。”


    季淮奚笑着回吻了她,却不容置喙地拒绝道。


    闻鸳再也装不下去,只觉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绝望与寒意。


    她的笑意彻底僵住:“你是打算一直囚着我吗?”


    “夫君说过,待鸳鸳真的有了我们的骨血,为夫就放过你。”


    季淮奚吻了吻她已然垮下的唇角, 起身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泛着红光的妖丹。


    “这是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石榴多子多福。夫君不在的这几日,鸳鸳正好调养身子。”


    他将那妖丹递到闻鸳唇边,诱哄道:“此妖丹有助于受孕,就是滋味过于甜腻。鸳鸳乖,吃了它。”


    “我不吃甜,你忘了吗?”闻鸳有些茫然地小声问他。


    “当年白淙玉给你送了一碗碗姜蜜水,鸳鸳不也都悉数饮尽了?怎的现下不过一妖丹,就如此不愿?”


    闻鸳望着季淮奚冷冷审视自己的目光,她想说因幼年时,晚上一个人害怕,家境不好也没有玩偶抱着睡,她便每每都是找块过年时攒下的糖含着。


    久而久之,甜味反倒成童年苦痛的回忆,闻鸳就再也不吃甜了。


    可她刚想解释,季淮奚已不耐地掐住她的下巴,将那妖丹径直塞进了口中。


    “好吃吗?”


    “嗯。”闻鸳笑着应道。


    察觉到有泪不自觉地落下,她连忙慌乱地擦去,又似卑微状地抱住季淮奚:“夫君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翌日清晨,季淮奚又缠着闻鸳温存了许久,才启程去鹤鸣山。


    临行前,他将那子午鸳鸯钺交至闻鸳手中:“物归原主。前些时日为寻它,去了趟上京。”


    子午鸳鸯钺依旧泛着冷洌霜光,却不见白淙玉雕刻的那朵木茉莉坠子。


    待季淮奚走后,闻鸳盯着那双钺,在桌案前木然枯坐着。


    整座院落静悄悄的,一片死气沉沉,只有风吹过那秋千架时,发出几声孤寂又刺耳的吱呀轻响,在这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冷。


    没有人知道她被囚在此处,每日被迫行那些让她极度抗拒之事。


    明明在一个月前,她还在炸着油饼,带着一群村里的孩子识字,下河摸田螺,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常年抑郁的心绪却得到了救赎。


    她本以为自己远离了那些痛苦不堪的前尘旧事,可现下却沦为床榻上的禁|脔。


    还是她曾爱过的少年的禁|脔。


    闻鸳这些时日很想问季淮奚,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愿和他在一起吗。可是,她以为他喜欢怜镜时,她却是能做到成全的,因为爱一个人不是更要尊重对方的心意吗?


    她就为了这样的男子,甚至当初愿意爱到付出自己的生命。


    闻鸳本一直觉得季淮奚恶心,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有点恶心了。


    这般想着,她起身去院中的井旁,不知疲倦地打了一桶又一桶的井水,倒进浴桶中。


    闻鸳褪去衣衫,沉身浸入那冰冷刺骨的井水之中。冷水漫过肩头,直没腰腹,冻得她四肢僵冷发麻。可她宁受这寒彻之苦,也不愿有身孕。


    她从晌午就浸在冷水里,一直到暮色垂落才起身。


    就这样过了两日,眼见距离季淮奚归来之日越来越近。


    闻鸳想着反正玄魄核不会让她死,每日这般泡井水避孕应也没多大作用,正打算用子午鸳鸯钺给自己肚子一刀时,她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小鸳”。


    那随行的暗卫甫一用法器破开结界,晏骧便疾步来至闻鸳身边,将闻鸳紧紧搂入怀中。


    晏骧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语气里尽是慌乱无措:“小鸳,你为何要做这般傻事。”


    “晏师兄,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又要像三年前那样,给自己开膛破腹了。”


    她嘻嘻地笑着,好像丝毫不觉得方才的举动有多偏激,仿佛在说一件好玩的事情。


    抱着她的人默然立了良久,终是低哑着轻道:“小鸳,我带你走。”


    踏云舟上,窗外流云奔涌,埭桑村的连绵青山次第向后掠去。


    “小鸳,你被季淮奚困住的这些时日,可有想我?我知晓上次吻你实属失礼,可我实在是情难自抑。”晏骧握着她的手,神色郑重地认真道。


    闻鸳忆起上回生辰之事,这踏云舟内也只有她和晏师兄二人,有些尴尬道:“呃……这些时日……我……”


    晏骧却似察觉不到她的窘迫,执着地追问:“小鸳,你只需回答,这些时日,可有想师兄我?”


    “我像想三花一样,想、想着晏师兄。”


    闻鸳绞尽脑汁想好措辞,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晏骧听及此,似是满意地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片刻后,方温声低语道:“是啊,毕竟你是三花的娘亲,我又是它的爹爹。只恨小鸳留给我的明瞳雀妖丹无用,看不见小鸳想着我的模样。”


    “小鸳,为何方才又要自伤?”他又追问。


    闻鸳思及这些时日的屈辱,颤着声音道:“因为我不想有他的骨血,他是疯子,是披着道袍的恶鬼。晏师兄,上回我让你带的落胎药可有带来?”


    晏骧从袖中取出一丸褐色丹药递给她,面容满是担忧:“小鸳,此药极为伤身,不如我先替你把脉,若并无身孕也无需服用。”


    “不用的晏师兄,若月份小,把脉也不一定能探出。所以不管有没有,为了稳妥起见,我都要服下这落胎药,一想到若会怀上季淮奚的骨血,就真的好让我恶心。”


    闻鸳皱着眉说罢,毫无迟疑地吞下那丸褐色丹药。


    “小鸳,我们神|交好不好。”


    “晏师兄,你说什么?”闻鸳怔怔抬眸,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满是错愕地望着身前的晏骧。


    神交,非肉身交|合,而是神识交融、心神共颤。会放大情|欲,从身到心难舍难分,比寻常鱼水之欢更为蚀骨,故而不少道侣会行此事。


    闻鸳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她攥紧了腰间的子午鸳鸯钺:“你不是晏师兄。”


    她一点点往后退去,一股燥热此刻却骤然窜遍四肢百骸,闻鸳感到身子虚软无力,心神也渐渐涣散不稳。


    踏云舟倏然隐没于虚空,顷刻消散于天地间,就连那暗卫也身形一僵,化作傀儡纸人随风飘远。


    四周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她原是根本就一直没出这院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用灵力凝造的幻境。


    “季淮奚,你真的……”


    “真的好恶心是吗?”季淮奚打断了她的话,从容不迫地给闻鸳的腕上重新束上缚仙锁。


    “鸳鸳,晏骧当年不也用了隐魄诀变作苏池陵接近你,我不过仿他之举罢了。”季淮奚抱起她已然绵软的身子往屋里走去。


    看着闻鸳满是愤恨的目光,季淮奚宠溺地轻吮了下她的唇瓣:“鸳鸳好可爱,每次骂我,只会骂恶心,就没有其他词了?”


    “你给我……下、下了什么药?”闻鸳感到燥热顺着血脉肆意游走,浑身泛起阵阵酥麻颤意,就连意识也渐渐迷离。


    “自是对你有好处的药。”


    ……


    待第二天日上三竿,闻鸳意识逐渐清醒,她才明白季淮奚那句对她有好处,所谓何意。


    这一晚的情浓意重,缠绵无休,若不是服了这丹药护住身子,她定然早已撑不住几番昏沉晕厥。


    “季淮奚,我救过你性命,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就仅仅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且我修为低微也打不过你,你就可以如此的折辱我吗?我凭什么就要被你这般对待?”


    闻鸳还是问了他。


    “难道你愿意看到我之前不人不鬼的样子吗?我明明好不容易将我自己从过去中救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


    闻鸳凄厉地大声质问着,整个人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鸳鸳,你想要什么?”


    闻鸳抬眸望去,撞进季淮奚那双沉沉眼眸,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偏执与浓烈占有欲,似要将她整个人牢牢囚入眼底。


    他当初,明明不是这样的。哪怕只是抱一下她,都要柔声询问她愿不愿意,事事皆顺着她心意,万般地迁就妥帖。


    她那时倾心爱慕的清朗少年,如今为何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我想要我流的泪少一点。”


    闻鸳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楚,轻的像风中残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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