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骧把龟甲塞给闻鸳。
“你也抛一个。”
“那我抛完, 苏大夫要亲亲我。”
那兔妖的索欢引,周遭之人离得越近,那股蛊惑便越浓, 半点由不得自己。
闻鸳嘻嘻笑着,接过三枚铜钱放入龟甲, 也往地上一抛。
又有妖物嗅到闻鸳腿上的血腥味, 本在暗处蛰伏着, 这会儿也慢慢向她爬去。
闻鸳心魂迷蒙下, 丝毫不知危险,依然不断地嬉笑着唤他:
“苏大夫!苏大夫!”
晏骧抚过那卦象, 冷笑一声。
自己来这上京待了也有些时日, 现下玩也玩够,也是该回鹤鸣山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鬼笛, 正欲吹响。
“苏大夫好厉害, 不仅舞姿妖娆,还会吹笛子呀!”闻鸳崇拜地拍掌。
舞姿?
晏骧感到口中似又泛起那蘑菇的奇香, 模糊间忆起了他不久前的出格举动。
抬手抚上被她烧的光秃秃的左眉,他把那还在撒娇卖痴的少女背到了背上,向墓室走去。
“苏大夫,你是小药仙吗,身上有好闻的药草味!”
闻鸳沉醉地埋在晏骧的后颈处, 嗅了嗅。
见晏骧不理她, 她不理解地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把自己鬓上的红丝绦解下,缠在了晏骧束起的发冠上。
闻鸳腰间双钺上白淙玉赠她的木茉莉坠子,此刻正一下一下晃着。
晏骧触了触那朵木茉莉,对着还在摆弄他发冠的少女, 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想不到这谢敛尘,倒还真够大度的。”
“瞎子,你既能解这索欢引,为何不解?难不成——”
道士的声音又回荡在这墓室中,话毕又猥琐地笑着。
为何不解,不还是为了这寒渊琉璃晶。
晏骧摸索着走到墓室深处,把背上的人往地上一丢。
闻鸳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蹲,吃痛地满地打滚,眼泪汪汪直说“苏大夫好狠的心”。
晏骧扔下闻鸳便转身离开,任凭她还赖在地上哭诉。
“苏大夫,我快饿死了……”
他顿住脚步。
罢了,她要是真落得个饿死的结局,于他来说,也甚是无趣。
闻鸳见晏骧去而复返,当即扑上去揽住他的腰,依恋地蹭了蹭:“我就知道苏大夫,你舍不得我。”
“张嘴。”
闻鸳连连点头,仰着头把嘴张得圆圆的。
温热的血,从被晏骧咬破的指尖上,不断滴落到她口中。
闻鸳错愕了一瞬:“苏大夫,你——”
晏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口唇。
他的血,融合了不知多少道士的灵脉灵核,纵然肉体凡胎,自幼如此精贵地养着,也能有几分妙用。
闻鸳感到自己瘪瘪的肚腹有了饱涨感,便渐渐也不再闹腾,抱着膝靠在石壁上,已然昏昏欲睡。
阴暗潮湿的墓室,暗处蛰伏着一青鳞大蛇,在湿冷的地上慢慢爬着,“嘶嘶”吐着信子,竖瞳紧盯着闻鸳。
一双手凭空伸过来,狠厉在它七寸处一掐。
绿蛇剧痛之下,猛地从体内呕出来还未消化的吃食——
是只仅有巴掌大的猫儿,身上有着黑棕黄三色斑点,浑身沾满涎液,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
青鳞大蛇吃痛地扭曲挣扎,一蛊虫慢悠悠扑闪着翅膀,绕着还在作呕的蛇飞了几圈,搓了搓长满黑色倒刺的触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在蛇的七寸上咬下一口。
只见那蛇骤然剧烈翻腾着,又归于平静。
它吞咬着自己的尾巴,就这么一点一点吃着自己。
晏骧静静听着动静,等那吞噬皮肉的声音渐小,这才到闻鸳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
“吃饱了就睡。醒醒,该去找寒渊琉璃晶了。”
闻鸳刚睡着一会儿,此刻被吵醒,有些起床气:“苏大夫,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么打扰我休息。”
话毕,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又开始缠着晏骧,一会儿叫他“小药仙”,一会儿要亲要抱。
晏骧再次咬牙切齿:“罢了,你要睡便睡,只别再烦我。”
那人却不服,一把拉过他按在地上坐好,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膝上:“苏大夫给我讲故事,我就睡。”
晏骧恶意又泛起,语气似带着诱哄:“好,我说与你听。”
“从前,有一个小道士,为了能养活家中的弟弟,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进这天下都拜服的乾真宗,终有一日,他拜入了掌教座下。”
“不错不错,苏大夫讲的真好听,后来呢?”闻鸳又开始拿发丝撩拨着晏骧的下巴。
“后来,他每日刻苦修炼,修为大增后,他求掌教将自己弟弟也收入宗门。掌教见他弟弟也颇有资质,便……”
忽略掉脸上的痒意,他压低声音:
“便和他哥哥一起,被抽了灵脉,取了灵核,用来给乾真宗的大师兄补身子。”
他没有听到预料之内的倒吸凉气声。
本还躺在他膝头听故事的人,早已蹲在不远处,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猫儿:“小药仙,你救救它,它好像还有气儿呢!”
……晏骧捏紧了手上的拳头。
“救了它,你就勿再烦我。”
那猫儿服了些丹药,一睁眼,便看到那面有忧色望着它的少女。
“呜呜,我爹娘都被那大坏蛇吃了……”
原是一只修炼成形的灵怪。
“你可有名字?”闻鸳爱怜地撸了撸它。
“我叫玄金琥珀墨华。”那猫儿不过巴掌大,边说边傲娇地抖了抖尾巴。
闻鸳看着它身上的黄棕黑三色斑点——
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三花猫吗?
“我养你。”
闻鸳一直就有喂流浪猫的习惯,眼下遇见一只还是会说话的灵怪,自然喜欢的不得了。
晏骧有些头痛:又来了……她又慈悲心大发了。
“娘亲!”
它一下子蹦到闻鸳手上,撒娇地蹭着她的掌心。
“那为娘给你取个新名字,你的原名玄金琥珀墨华太拗口了,你以后就叫——”
闻鸳认真思考了会儿:“就叫三花吧!”
三花连连点头,很是喜欢这个名字:娘亲肯定喜欢它喜欢的不得了,居然用三种花来给它取名字!
闻鸳把它托起,捧到晏骧面前:“三花,刚刚是娘亲喜欢的苏大夫,他用丹药救了你哦!”
“爹爹!”
三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有眼力见地对晏骧甜甜地叫着。
晏骧原地站着,冷“眼”看着三花:为何他就这么陪这两傻子,待到了现在?
“苏大夫!”闻鸳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一起睡会儿吧。”
见晏骧还是不理她,闻鸳便抱着三花找了个角落缩好。
不多久,晏骧就听到了她沉沉的呼吸声。
“好冷……”闻鸳嘤咛着,抱着三花蜷缩成一团。
冻死拉倒。
晏骧冷嗤着,转身就出了墓室。甫一出洞口,一群兔妖见那女子不在,便从四周都窜出来:
“恭迎兔儿爷!”
一兔妖谄媚地蹦到他脚边:“兔儿爷,可是想明白了?跟着我们,保证好好疼你!是那女子不识相,竟想拆断我们与兔儿爷的好姻缘!”
见晏骧伸出手,兔妖以为他要摸自己,乖顺地垂下长长的耳朵。
几只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下,圆滚饱满的腹身紧绷到了极致,下一秒便轰然爆开,黏稠的汁液溅落开来。
成白千只幼蛊瞬间涌出,聚成一团浓密的黑影,裹挟着震耳的嗡鸣,疯一般朝着兔妖猛扑而去。
不过片刻,猩红的血雾便弥散开来,与鬼域密林间弥漫的瘴气,交织相融。
剩下的兔子吓得耳朵高高束起,眼中红光不在只剩惊惧,拼了命的四散逃开。
蛊虫还在孵化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晏骧深吸一口气——
真好闻,是熟悉的血腥味。
……
三花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
它醒来,便看到它爹爹,也就是晏骧,正手里拿着几块布在忙些什么。
三花从闻鸳怀中挣脱出来,伸了伸懒腰,动作却愣然止住——
男子正用荆条,将那几张兔皮缝串到一起。
听到三花的动静,男子微微侧过头,双目虽空洞却诡异。
“再看,就把你皮也扒了,也制成毯子。”
晏骧把这兔皮毯丢到了还在酣睡的闻鸳身上。
罢了,要是闻到这血腥味,又要慈悲心大发,到时候被烦的还是他。
他取出点丹药,揉碎成粉,洒在了兔皮毯上。
这样应该闻不到了。
晏骧又将药粉涂抹于自己被荆条割破的手上,末了,寂然站了片刻——
他掀开闻鸳的襦裙,在她那被兔妖咬的遍布伤口的小腿处,也敷上了药草。
……
谢敛尘立在坟前。草木萧瑟,香烛燃尽,一地冷灰,只有落叶静静落在坟土之上。
小小的坟包下,埋着莲净寻来的遗骨。
说是遗骨,其实只有一小截尾指。
他的娘亲,在这乱世中浮沉,本是行走江湖的洒脱女子,却被人陷害沦落风尘,落得个跳井自尽的宿命。
她在井下躺了这么多年,会冷吗?
谢敛尘在拿到这截遗骨时,心里就一直这么想。
于是,他买了好些妇人的襦裙、钗鬟,又买了些练武的册子,一并埋了进去。
“谢敛尘,今日你们终得相见,你娘定是心无牵念,投胎寻得一好去处了……”
莲净扯了扯他的袖角,小声地安慰。
她不敢多说什么,谢敛尘没有如之前在月湖村和羌城那般赶她走,她已然十分庆幸,幸好自己听了崇微子的计策。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又如羌城那般,惹得他不高兴。
比如,提到闻鸳。
“谢敛尘,你等等我,我再去买些纸钱烧给你娘!”
“不必。”
谢敛尘垂着眼摸了摸那墓碑。
那些不肯说公冶谵去向的人,那些不让他找到鸳鸳的人,才应该被埋葬。
“莲净,你术法应尚可吧。”
莲净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些羞意,可又心想自己可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呢。
她娇纵地睨了他一眼:“那当然,在无垠池修炼了这么久,我可是成形的莲花灵怪,修为当然……”
“那你与我一起去杀了他们吧,我这几天一个人杀,总有点慢。”
谢敛尘打断了她的话。
一身鸦青色道袍垂落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寂死气。
莲净骤然止住话语。
他们之间只剩风吹过,其他半点声响无有。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孤绝如斯,恍若游离世间的孤魂,悄无声息,又慑人心魄,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这还是原来那个,清正端方的小道士吗?
“杀谁?”
“杀那些与公冶谵有过牵扯,却又不肯说出他行踪的人。”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莲净惊愕地捂住嘴:“可是、可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啊……”
“是又如何?”
“他们是凡人,鸳鸳就不是吗?”
谢敛尘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人溅落的血迹。
“他们不肯说公冶谵的踪迹,就是想看着鸳鸳死,他们要要鸳鸳死,我怎能让他们活。”
见莲净僵在原地,谢敛尘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若不愿,那就还是我自己去杀好了,这几日我问话,超过三句不应,我便会取了他性命,也算紧着时辰了。”
他又对着那坟虔诚地跪拜于地:
“娘,鸳鸳很招人喜欢,你若是见了鸳鸳,定然也会很喜欢她,儿子不日就将她寻了,来见你。”
莲净望着谢敛尘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脑后束着一束高马尾,乌发如墨绸般束在朱红色的发冠内,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却再也不复往昔……
谢敛尘斜倚巷尾,驰光剑横抵那人肩头。
把剑往正害怕得胡须都在发抖的男子脖颈处移了移——
“听闻,你也想去找公冶谵那买那药粉?”
“道长!道长饶命!小的只是动过这念头,但却真的未曾与那么冶谵见过面啊!”
男子吓得连连摆手,直说自己不认识那么冶谵,只是和邻人说了句自己也想买而已。
一句。谢敛尘在心里数着。
“道长,公冶谵神出鬼没,之前还能拜访他,现下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两句。谢敛尘看着男子的眼神已有浓浓的不耐。
“道长就大人有大量,放过……”
三句。
男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良久,身子陡然一震,双目未毕,却没了气息。
谢敛尘擦去脸上被溅到的血。
味道让他有些作呕。
他突然就很想闻鸳。这几日他杀了许多人,有道士,有修炼成形的精怪,有寻常凡人。
可是,却一直没有寻得鸳鸳。
“我等你回来。”
她那日坐在秋千上对自己说,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
不顾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谢敛尘径直跨过,往他与闻鸳住的院落里走去。
他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眼前是熟悉的秋千架,鸳鸳每天都坐在这他扎的秋千上荡来荡去,有一回她荡的太高摔了下来,却害怕他担心,硬是吃痛地揉了揉腰,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她从不会去求他的怜惜,可他却怜她的每一处。
谢敛尘坐在了那秋千上,从怀中取出一圆润小巧的物件。
是他上回送给她的口脂。
他们的初次亲吻,也是缘于这口脂。
谢敛尘打开瓷盖,用指尖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抹于自己的唇上。
“鸳鸳,你在哪儿……”他喃喃自语。
莲净一进院落,就看到那秋千架上的人,轻晃着秋千,唇若涂朱,容光潋滟,却双目失神空寂。
“谢敛尘!你这幅模样,你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是会伤心不已的。”
莲净想安慰他,可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只得不碰他逆鳞,以他娘为由来劝慰他。
如此,也能提醒着他,是她莲净,寻到了他娘的遗骨。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抹了口脂的他,此刻像一个怨毒的艳鬼。
“我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找到鸳鸳了。”
……
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在巷子里。
听闻公冶道长近来不见客,若要那药粉,得等公冶道长亲自来见方可。
“你想杀谁?”
少年双手垂于身侧,手中的剑还在不断滴落着鲜血。
老人吓得扭身就跑,却被飞掷过来的剑,狠狠扎进了脚掌。
直接贯穿,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你想杀谁,我帮你取了他性命,你不必去找那么冶谵。”
少年语气平平,似在闲聊家常事。
老人悄悄打量着此人,见他眉眼阴翳,唇上却抹着瑰色口脂,非人非鬼,煞是诡异。
“我,我想杀我那兄弟,他家产丰厚,却不愿帮衬着我点,而且他……”
“此人叫什么,住哪处?”谢敛尘不耐地问道。
老人赶紧说出自己兄弟的名字,又详说了住处,生怕少年找不到,杀不了。
“你在此处等我,我不久便会回来。”
谢敛尘一把拔出了一直插在老人脚掌上的剑。
老人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脚直蹦,却又想着可以除了自家兄弟,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舒坦的。
却见少年又去而复返,老人正寻思着难道自己说的住处不够清楚,少年却一剑斩了他的双腿。
谢敛尘平静地把两条腿随手丢掷在一旁:“这样,你就会在这儿等我,不会跑了。”
老人软着身子倒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不知过了多久,快要昏死过去前,见那少年将一头颅摆在他脸旁,逼他与那头颅对视。
“喏,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你的兄弟。”
“以后,不需找公冶谵求那药粉,驰光剑,比那药粉更快。”
少年话语刚落,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
阴风卷地,树叶簌簌翻飞,两道身影凌空对峙。
“谢道长,果然我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你与我,本就是一类人。”
谢敛尘身形骤然掠起,抽剑出鞘,金光剑影破空而出,剑招凌厉,长剑挥斩间,一道道凛冽剑气直逼公冶谵面门。
公冶谵冷笑一声,凌空盘腿掐诀,漫天阴魂虚影凭空浮现,鬼哭之声刺耳至极,无数魂爪朝着谢敛尘扑来。
漫天黄沙散去,日光终见清明。
老人瑟缩在地上,却发现方才还在斗法的二人,已悄然没了身影。
谢敛尘看到一座布满青苔、阴森破败的古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墓门半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腐朽阴冷的气息。
强烈的感觉告诉他,闻鸳就在此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疾步迈入墓室。
……
闻鸳有些委屈地看着晏骧。
她今日不过看苏大夫又咬破手指,喂血给她,她实在太心疼了,便悄悄舔了他指尖一口。
苏大夫便抽出兔皮毯上的荆条,狠狠抽了她一下。
不过这兔皮毯倒是很暖和,上面还有好闻的药草香,和苏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问苏大夫哪儿寻来的,他说是在墓室里捡到的陪葬物。
“苏大夫看不见,还能找到这样好的陪葬物给我,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闻鸳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晏骧。
三花趴在闻鸳的肩头,有些怯怯地看着晏骧:它要不要告诉娘亲,它昨天看到爹爹满手是血扒兔皮的样子?
这兔妖,说来和它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呢!就这么被爹爹凶残的一窝端了。
想到男人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三花抖了抖身子,选择还是闭上嘴。
罢了,爹爹毕竟用丹药救了自己,凶点就凶点,不凶怎么保护好娘亲呢?别回头娘亲也被大蛇吃了。
晏骧用手指顶开一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脑袋,有些嫌弃道:“你身上有馊臭味,离我远点。”
闻鸳再次委屈地望向晏骧,有抬起胳膊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像确实有点不好闻。
她的襦裙那日因着一直在地上爬,也是污点斑斑,散发着缕缕臭气。
“我也想洗澡呀,可是这墓室又没有水……”
“娘亲!我知道哪里有暗河!”
三花从闻鸳的肩头跳到地上,俯耳贴于地听着。
只见它的小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朝闻鸳扬了扬爪子:“娘亲,跟着我,我带你去洗澡。”
闻鸳乐呵呵地应下,跟着三花向墓室深处走去,又不忘回头喊:“苏大夫!快跟上!”
她就这么跟着一只猫走了?
他的手却被一片温热牵住。
“苏大夫,我都忘了你看不见,我们手拉手一起去洗澡吧!”
三花走几步路便趴在地上听,走了许久也未到那暗河,晏骧本想回到主墓室,手却被闻鸳紧紧牵着,挣脱不开。
如此,只得跟着她走了。晏骧想。
谢敛尘在墓室中走了许久,脚下似踩到了尖锐的刺,他拾起——
是荆条。
这条兔皮毯用荆条串起,上面虽洒了足够分量的药草掩盖,他却还是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这血,似这几日方有的。
谢敛尘将兔皮毯拢在肩上,抬手掣出驰光剑,在墓室石壁上轻轻划下一道印记。待记号留妥,他旋即收剑,再度迈步朝着幽暗深处前行。
“娘亲,我找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墓室深处的暗河,藏在幽幽暗影里。河水澄澈,不见波澜,水面凝着一层轻薄的白雾。
整条暗河静谧安然,像被尘世遗忘的一汪幽潭。
“苏大夫,你先洗。”
闻鸳决定谁臭谁谦让,于是她推着晏骧就往水里去。
“不必,你若要洗澡,洗你自己的,不必管我。”晏骧找了块岸边的青石坐下。
“那你可不准偷看呀苏大夫!”闻鸳有些羞意地低着头,又吐了吐舌头:
“哦,我都忘了,苏大夫你本来就眼盲看不见,那我就放心啦!”
晏骧忍住想要把她头按在暗河里的冲动。
闻鸳带着三花一起下了水。三花也好不到哪去,从蛇肚子里出来后浑身的涎液,毛发都打绺了。
一人一猫,一开始还都是正正经经洗澡的,洗着洗着就都起了坏心眼,互相泼洒着水,玩的不亦乐乎。
闻鸳嬉笑着往后退去,想躲开三花扑过来的水,一时没留神,脚下踩着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骤然打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径直往暗河里栽去。
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周身,闻鸳慌乱间手脚乱蹬,可越挣扎越往下沉,河水漫过口鼻,窒息感猛地涌来。
“爹爹!娘亲溺水了!”
“苏……苏大夫救我!”
闻鸳意识渐沉,四肢发软,恍惚间一只瘦削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朝岸边游去。
晏骧将闻鸳扶正身子,拍了拍她的背。
她垂落的发丝还滴落着水珠,面色苍白,猛然呕出一大摊水,头又歪到一旁,无力地后仰。
三花生怕自己又要没了娘亲,焦急地在闻鸳的肚子上蹦着,想让她吐出更多的水。
“下来。”
爹爹还是那么凶。三花跃下身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晏骧,接着用双爪捂住了眼睛——
爹爹他,居然在亲娘亲!
晏骧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到了她抛下的那个龟甲,那个卦象——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的如此凄惨。”
“被掳走,被兔妖咬,中了索欢引,又溺水。”
罢了。他是凡人,应该总还是有点怜悯之心的。
晏骧俯身,他没有再闻到那人身上的苍术香。
俯身贴上她柔软的唇,晏骧指尖轻捏着她的两腮,迫使她紧阖的牙齿缓缓启开,往她唇齿间渡入气息。
他就这样渡了一次又一次。
三花的爪缝已经张开的老大,猫脸一红:爹爹这是亲上瘾了吗?
身下之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猛然又咳出一摊水,大口喘息着。
“亲过了,就是夫君了。”闻鸳的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似是宿命般的话语。
晏骧怔住不动,他抛出的那让他烦躁不已的卦象,再次忆上心头——
闻鸳,是他日后的妻。
“苏大夫,我还想要你亲亲我。”身下的人有些不满地说着。
是该让她,解了这索欢引了。
晏骧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倾身压下,吻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菱唇……
谢敛尘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急忙来到这暗河处。
他看到鸳鸳与苏池陵在一起。
为何偏偏会是苏池陵?这几日,鸳鸳都和苏池陵朝夕相伴吗?
鸳鸳眼中本泛着似曾相识的爱意,却可下一秒,那双杏眼猛地瞪大,满是惊惶与震惊。
苏池陵的发冠上,赫然系着他给鸳鸳的发带。
那红丝绦,轻飘飘垂落在鸳鸳纤细的锁骨处,勾勒出极致暧昧又刺目的弧度,每一寸都扎着他的眼。
感到闻鸳应是解了兔妖的索欢引,晏骧放开了一直捏着她肩膀的手。
鼻息间,是谢敛尘他那熟悉的苍术香。
晏骧施施然起身,勾起一抹笑。
“师弟,好久不见。”
“铮——”
肃杀的剑鸣刺破暗河的静谧,驰光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映得谢敛尘眼底的偏执与杀意愈发清晰。
鸦青色的道袍随动作猎猎扬起,长剑直指晏骧,没有半分迟疑。
“师弟,这是要杀了我?”晏骧并不躲避,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发。
三花一个蹦跶跃过来,张开双爪,巴掌大点的身子挡在晏骧面前:
“不要杀我爹爹!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不要欺负他!”
晏骧心中冷笑一声:这三花,不愧是有闻鸳这样的娘亲。
见谢敛尘肩上搭着闻鸳的兔皮毯,三花恨恨道:“你这道士还偷东西?!这是我爹爹给我娘亲缝的兔皮毯!快还给我们!”
“三花,过来。”
听到闻鸳在唤它,三花白了谢敛尘一眼便竖着尾巴去了闻鸳那处。
闻鸳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痛的头:她只记得自己本想背着苏池陵回墓室,结果却晕了过去。
后来……
那个一直缠着苏池陵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人,不会是她闻鸳吧?!
“兄夺弟妻,师兄就是这样做乾真宗的大师兄的?”
他今日,怕是要在鸳鸳面前取人性命了。
“鸳鸳。”
闻鸳听到他的声音似疯狂前最后的平静。
“我过会儿,便要杀了我师兄晏骧,我知鸳鸳见不得血腥,若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一道金光剑影闪过,晏骧发冠上的红发带应声飘落于地。
谢敛尘拾起那发带,遮住了闻鸳的双目。
一如往昔,他们在太平村初遇时那样。那日,她在守魂阵内,他也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他还是心无执念,一心求正道正法的小道士。
“我保证,很快的,鸳鸳不多久就能和我一起回去了。”
师兄?晏骧?
闻鸳一把扯下发带,和三花一起挡在了谢敛尘面前。
“谢敛尘,苏大夫,不是,晏师兄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他是无辜被一起绑来的,而且他——”
闻鸳看了看那已然揭去隐魄诀的晏骧,接着道:“而且他担心我饿死,每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我,方才还救了我性命,他之所以……”
闻鸳顿了顿:“之所以亲我,也是为我解这索欢引。”
谢敛尘看着闻鸳。
她说了很多,但都是一个意思——
她不让自己杀了晏骧。
哪怕他故意不解这索欢引,哪怕他亲了她,哪怕他们已然是这只猫妖的“爹娘”。
“可是,鸳鸳,我今天必须杀了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与晏骧彻底隔开。
少年身上清冽的苍术香裹着她。
“你说,他离你这么近,是不是也被索欢引勾着?”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偏执。
“那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谢敛尘也很想杀了那只一直喊她”娘亲”的猫妖。
只有他和鸳鸳的孩子,才能喊她娘亲。
他与鸳鸳都说好了,以后给他们的孩子打一个长命锁,盼着孩子长命无忧。
墓室之中阴冷静谧,晏骧周身还带着暗河水汽的寒凉。
谢敛尘的偏执与杀意也并未散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暗河的水光,幽幽映着斑驳的石壁。
忽的,不远处的暗河泛起涟漪,原本平缓的水流涌动着,氤氲的青色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腾,漫遍整个墓室。
不过瞬息,眼前的暗河光影扭曲,周遭的阴冷腐朽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道观青灰色的院墙。
她站在道观的庭院里,一眼便看见了那瘦弱的小小身影。
那是尚且年幼的谢敛尘,身形单薄瘦小,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乌发乱糟糟地散着,没有发簪束起。
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小道童围在他身边,推搡呵斥,言语尖刻。
“你娘是花娘,你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还不如去做个小倌儿!”
“道观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快滚开!”
接连的谩骂后,道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他扔去。
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小小的身子缩着,却始终不肯低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和委屈。
他的手背被石子擦破,渗出血丝,他也只是攥紧小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心下一紧,想要上前护住那个瘦小的身影,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幻境一转,眼前的道观庭院变成了荒寂的深山。
彼时的谢敛尘,刚长开一点身形,跟着一群同龄的道童下山历练。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干粮,唯独把他撇在一边。
有弟子故意把手里干硬的干粮扔在泥地里,还抬脚碾了两下,冲着他嗤笑:“想吃就捡啊,反正你也只配吃这种东西。”
道观的一些弟子把道观的脏活累活全都推给他,做不好便要挨骂受罚。
趁他不在,翻乱他的床铺,在冬日里扔掉他仅有的几件衣物。
在背后指指点点,用他娘亲的出身肆意嘲讽。
修炼时故意联手针对他,让他处处受挫,无人相助。
……
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
幻境骤然碎裂,暗河寒气扑面,冰冷水雾溅在脸颊,将闻鸳猛地拉回现实。
方才道观里那个瘦小无助、被人肆意欺辱的小谢敛尘,与眼前偏执狠戾、周身凝着杀气的少年,在她眼前重重叠合。
“师弟可真会讨女子怜惜。”
晏骧缓缓直起身,空洞的眼瞳对着二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挑火的意味:“闻鸳你看到的,不过是谢敛尘刻意给你看的过往,博取同情罢了。”
“师兄步步引诱,又算什么?”
谢敛尘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你故意不解索欢引,让鸳鸳靠近你,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晏骧低笑一声,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挑衅:“看出又如何?”
“她依赖我,信任我,方才溺水,也是我救了她。若不是我,你的鸳鸳,此刻早已是暗河里的一具浮尸。”
谢敛尘扣在闻鸳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闻鸳吃痛轻呼,却不敢挣开,只能慌忙拉住他的手腕,急声劝道:“谢敛尘,你别冲动!晏师兄真没有伤害我……”
谢敛尘低头望着她,眼底尽是偏执与占有:“他大可以最初直接喂丹,却一直迟迟不解,让你缠着她。鸳鸳,你可知他有鬼笛,此笛吹响,方圆百里必有支援。可他却一直和你待在墓室里。”
“居心叵测。”谢敛尘冷冷吐出四个字。
晏骧缓步上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师弟,你以为你护得住她?若不是我,她早被妖物啃食殆尽。”
“兄夺弟妻,背师弃义。”
谢敛尘手腕一翻,驰光剑出鞘半寸,金光乍现,剑气凛冽。
闻鸳挡在两人中间:“这里是古墓,再动手只会惊动更多邪祟,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只能以这个理由,试图劝住谢敛尘的杀意。
她的话让谢敛尘周身的杀意顿了一瞬,握着剑的手微微松动。
他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森鬼气,也能感觉到暗河之下传来的异动。
脚下的石壁忽然轻轻震颤,暗河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层淡青色的寒雾从水底缓缓升腾,顺着石缝蔓延开来。
三花瞬间炸毛,弓着小身子躲到闻鸳脚边,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发颤:“娘亲,水底有东西,好吓人……”
谢敛尘也察觉到异样,立刻将闻鸳护到身后,驰光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寒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整个墓室,水汽氤氲中,一道幽蓝微光从水底缓缓上浮,越来越亮,将他们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幻境 她的孽,我
幽蓝的微光骤然变得刺眼夺目, 闻鸳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荒郊野外。
“娘亲, 爹爹,我们逃出来啦!”
闻鸳扫了眼身旁, 却不见谢敛尘的身影。
三花见草堆里也有几只奶猫, 立刻雀跃地奔过去想一起玩, 它舔了舔爪子, 想摸摸那只猫,却是穿身而过。”呜呜……娘亲, 我们变成鬼魂了。”
闻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接近半透明状, 倒真有点像飘着的鬼魂。
“谢敛尘呢?”闻鸳下意识地问。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出这鬼域幻境并非易事。”晏骧道。
马蹄声阵阵, 不远处十余匹高头大马, 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子肥头大耳,身着锦服, 却满脸油腻猥琐,粗壮的小腿用力一夹马肚,眯着眼,拉满了手上的弓,蓄势待发对着前方还在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
一女子满脸泪水, 怀中紧紧抱着婴孩, 她跑得焦急,时不时被脚下石头绊倒,又灰头土脸地咬牙爬起身。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女子终是认命地跪下,哆嗦着嘴唇求饶:“大人, 民女已有夫家!求大人,放民女一条生路!”
“你的夫家?既是死人了,那就算不得夫家。”
男子满眼龌龊,嘿嘿笑着继续道:“把那孩子丢了,你就跟着我,乖乖地回我那……”
话未落地,一阵寒光骤闪,男子从马上直直地摔到地上,脸埋在土中,后脑处赫然插着一短钺,已然断了气。
“王爷遇刺!快!快杀了那刺客!”
一干随从立刻惊慌失措,马蹄声也渐乱。
尘土飞扬间,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女子,红衣翩跹似蝶,女子抬手拔下那柄短钺,眸间尽是无畏英气,使着双钺便节节逼近男子的随从们!
她足尖点地掠出,双钺在旋出冷冽弧光。
招招狠厉,步步紧逼,红衣翻飞,不过片刻便将一众随从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子午鸳鸯钺!
身随步走,掌随身变。
闻鸳看着女子熟悉的招式,一丝疑虑升起:这不会就是,谢敛尘的娘吧?
她看着自己腰间坠着的双钺——
原来谢敛尘,竟是把他娘亲的遗物给了自己。
那时候还在月湖村,她不知此钺的来历,还有些排斥这个颇为小众的武器。
闻鸳记得她那时抱怨了好几次要换一个本命武器,谢敛尘也只是用那双干净清正的眼望着她,并不言语。
“夫人,你快走吧,后面怕还会有追兵。”
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从地上扶起女子,又塞了些银钱给她。
女子仓皇道了谢后,赶忙紧着脚程继续逃跑。
谢敛尘的娘,在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后,才拖着身子,缓缓倚着树坐下。
她的后肩处,赫然插着一把短刃。
短刃插进大半,还未没入皮肉的刃身泛着青黑色,应是淬了毒。
闻鸳心急不已,可是身处鬼域幻境,她只能旁观却参与不了,正忧心如焚时,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这个世界的爹爹,闻晔。
听闻这人间尘世最繁华的莫属这上京,闻晔此番下山历练,便来了此处。
其实历练为真,他出宗门散心也不假。
这些时日,他与燕娘总觉不复往日里亲密,时常有争执,他担心若是再这样下去,与燕娘必定会离心,便想着下山一趟,与燕娘都冷静些日子。
闻晔此时年岁也不大,也才弱冠年华,正还在为燕娘一事心绪不宁间,他注意到了那靠坐于树下,面容似痛苦难耐的女子。
他急忙走了过去。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要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看着她爹爹步履匆匆的样子,闻鸳心中升腾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敛尘的娘,除了肩膀处有一处重伤,身上还有不少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眼睛很漂亮,柔美与英气并存,与谢敛尘很像。
她咬着唇,痛得豆大的冷汗直流,正欲昏死间,闻晔扶住了她的身子,她的头就这样倚在了闻晔的肩膀处。
闻鸳暗道不好。
她注意到了谢敛尘的娘,眼中那女儿家才有的羞涩情意。
闻鸳正想看看他爹什么反应,眼前景象却像吹散的雾般,袅袅散开。
“娘亲,那个男子也喜欢那女子,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爹爹望着你一样!”刚才的一幕,让三花看得津津有味。
三花只顾着起哄,浑然忘记了晏骧眼盲,根本看不见,何来含情目光。
晏骧对着三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兔皮毯。
三花赶紧闭上了嘴,它害怕地低下头,却见地上洒落着片片书信。
“娘亲,地上的信写的是什么呀?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三花叼起其中一张,跳至闻鸳掌心。
见闻鸳脸色骤变,三花更是好奇,不断地问着纸上内容。
纸上并无多余内容,字迹娟秀婉约,每张纸上,皆写着——
闻晔。
闻鸳不知谢敛尘的娘写了多少遍她爹爹的名字,她只知,这无数笔墨下,定是热烈的爱意与深情。
“信上写的什么?”晏骧听闻鸳迟迟没有动静,问道。
却只听得她惨然一笑,又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
越不愿意面对,鬼域幻境越会把一切带至眼前。
闻鸳感到有些呼吸不上来,手中的书信又化作沙土从指缝间流过,她只能无力地攥紧了双手。
后来,在幻境中,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在上京的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闻鸳看到她渐渐隆起的肚子。
又看到闻晔有一日来了这院落,两人却像是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看到她被一道士打至重伤,又被下了药,武功尽失,卖进了花楼。
最后,看到她抱着那些写满闻晔名字的书信,决然跳了井……
一个女子凄惨的一生,就这样惨烈地展现在闻鸳眼前,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晏骧一直不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闻鸳为何哭,他已然能猜出其中大概。
“谢敛尘既是我师弟,以后,我怕是要称呼你为师妹了。”
晏骧的话语,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闻鸳却似听不出他话间的讽刺,只是颓然地不断低语着“为什么偏偏是谢敛尘,为什么……”
她又急急开口:“苏大夫,不,晏师兄,你既懂医术,那你会——”
晏骧知道她想问什么,冷声打断道:“谢敛尘修炼至今,其血已然不同于普通凡人的血,你即使与他滴血验亲,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
“娘亲!你怎么哭了?”
三花听到她破碎的呜咽声,见闻鸳痛苦地低下头捂着脸,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
谢敛尘盯着眼前一头稀疏黄毛的小丫头,反复看了好久,才确认她就是幼时的闻鸳。
只不过,这鬼域幻境把他带到的这处,他甚是陌生:平地而起的高楼,流光闪烁;街边立着发光的牌子,人影往来匆匆,衣着怪异。
一切皆是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的光景。
他看到了闻鸳的爹娘,她娘与她长得很像,却不是燕娘的模样。
看到她因总梳不好发髻,便用一把有些钝了的大剪刀,把长发剪到了肩膀处。
他也听到了那个女人对鸳鸳的诅咒——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鸳鸳。
原来鸳鸳那么怕鬼物,竟是如此缘故吗?思及那日,他救下莲净却舍了鸳鸳,就这样让她被人脸结香花的冤魂掳走,她该有多难过和害怕?
此时的鸳鸳应不过才八九岁的模样,正缩坐在屋内一角,愣愣地望着那停放在屋内正中央的棺木。
谢敛尘肝胆欲碎,心痛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蹲下身想把幼时的鸳鸳抱在怀中,手却只是穿身而过。
他不断地掐诀念咒,依然无用。
他的鸳鸳,此时不过九岁,捂着耳朵颤着身子低泣着:“妈妈,求你放过我。”
谢敛尘拼了命地用驰光剑想斩破虚妄,想把那怕鬼物的小女孩揽入怀中安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的幻境继续变幻扭曲着。
最后,他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鸳鸳被一疾驰的四轮物件,撞到身子离地数丈高,接着重重落地,身下蜿蜒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鸳鸳!”
谢敛尘疯了一样踉跄着跑过去。
“谢敛尘。”
暗河上淡青色的寒雾散开,他们三人从鬼域幻境中又回到了这墓室。
闻鸳见谢敛尘面色痛苦似有死气,下意识担心地唤他,他木然地抬眸。
谢敛尘他,竟是落泪了?!
闻鸳惊愕间,被谢敛尘用力抱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声音发颤,裹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鸳鸳……鸳鸳……”
仿佛只要慢一分,眼前人便会化作飞烟,再寻不回。
谢敛尘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会管什么前尘因果、天规命数,纵使鸳鸳本非这世间之人,魂归异世,他也要逆天道而行,将她留在身边,生生世世,不会放手。
羁灵阵。
谢敛尘想到了这个道家密阵。
此阵逆天悖伦,凶戾至极。需以所有亲人血脉为祭、骨肉精血为引,来滋养其魂体,专锁游离于三界的残魂。
但此阵需背负满门血债,且极不容易阵成,用此阵之人也会承受万魂噬心之苦,因此用它之人,少之又少。
谢敛尘又将闻鸳抱紧了一些:鸳鸳,这些罪孽,便让我去填罢。
你生来,便应岁岁无虞,看遍这世间山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痴狂 是兄妹又如
察觉到怀中之人并未如以往一样回抱住他, 谢敛尘弯腰,平视着闻鸳。
穿过来也快一年了,谢敛尘长高了不少。在太平村初遇时, 闻鸳的个头还能到够得着他肩膀,现下勉勉强强只到他胸口。
谢敛尘的左眼尾, 有一颗墨色泪痣, 与闻晔一样。
“谢敛尘, 你发冠歪了, 你转过身去,我帮你束好。”闻鸳说这句话时, 心跳犹如擂鼓。
见谢敛尘乖顺地背过身蹲下, 闻鸳扶正他的发冠,撩起他垂落的马尾。
后颈处, 是一块半寸大小的红色胎记, 呈弯月状。
感到身后之人陡然顿住了动作,谢敛尘又回身, 看着闻鸳有些红肿的眼:“鸳鸳,方才鬼域幻境将你带到了何处?可是受惊吓了?”
他语气焦急又充满着心疼与自责,见闻鸳依旧愣愣地不言语,谢敛尘将她复拥入怀中,爱怜地亲了亲她的眼。
闻鸳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抑住眼中的湿热, 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哀婉道:“谢敛尘,求你,不要这样……”
谢敛尘第一次被闻鸳推开,他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一举一动, 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惹得他的鸳鸳这般不高兴。
他又上前几步,靠近了点闻鸳,他不想管晏骧若听得他接下来说的话,会如何看他。
“鸳鸳,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困于这墓室之中。”
“鸳鸳,只要鸳鸳你不生气了,鸳鸳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鸳鸳,等回鹤鸣山后,我就和你结为道侣……”
眼前少年一身道袍早已破烂不堪,沾着尘土与风霜,鬓发散乱地垂在额前,想必为了寻她,定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可闻鸳知道自己不能心疼。她可以怜惜任何人,但若要怜惜谢敛尘,是属天理难容、有悖伦常之事。
三花感到气氛的压抑,它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个道士:“娘亲,他长得好像幻境中那女……唔!”
它的猫嘴被闻鸳紧紧捂住。
闻鸳抱着三花,眼中带着不屑与绝情,冷声道:
“你的修为这么低,跟着你也是受罪,我早就受够了。你既然做不到护好我,就不要当初逞能答应我爹娘!”
“鸳鸳……”谢敛尘感到胸腔发闷,他并不介意鸳鸳的责骂,只是不解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冷情。
“还有,谢敛尘,真不愧是花娘的儿子啊,果然是个朝三暮四之徒,你应该又和莲净藕断丝连了吧?”
晏骧挑了挑眉:这可是他这师弟的逆鳞,上回在乾真宗这么欺辱谢敛尘的,差点被他一剑封喉。
谢敛尘本是心中满是恐慌,听到闻鸳如此说,心中却是一下子松然,展颜笑道:
“鸳鸳可是吃醋了?那日我确实是去见了公冶谵,只是担忧你安危,匆忙赶回时,遇到了莲净,并非瞒着你去见她。”
三花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能感觉到闻鸳对这道士的排斥。
它顿时胡子倒竖:这还能忍?!
三花一下子蹦起来,扬起爪子就冲谢敛尘脸上狠狠挠去:“离我娘亲远点!她讨厌你!”
谢敛尘凌空掐住了三花的脖子,眼中已是浮上阴翳:“鸳鸳,你到底为何如故这般?可是晏骧又给你种了蛊?”
三花被扼住脖子,痛苦地扑腾着腿,尾巴已是软软垂下。
闻鸳大骇,冲过去用力地捶打着谢敛尘的手。
见闻鸳怆然地流着泪,却还是不说话,谢敛尘一手捏着三花,一手提起剑,走向了晏骧。
毫不犹豫,一剑刺向晏骧的右膝。
让人唇齿生寒的皮肉剥离声后,谢敛尘看着一下子跪坐在地的晏骧,用剑抵在他脖颈处:
“师兄,我上回已说过,莫要在鸳鸳面前摇尾乞怜博她同情,若是再如此,定会让你除了没了双目,也可失了性命。”
谢敛尘轻笑出声,扭转着驰光剑,晏骧的膝盖被刺出一个大洞,他忍住生不如死的痛,道:
“师弟,你一介寒庶,是乾真宗大发慈悲收留你!若不是崇微子,你早就不知死在何处!”
崇微子,是他的师父,将他收养于鹤鸣山中。
那年,大雪满山,他乞讨来的馒头也被流民抢走,他正想去和野狗抢那块还剩一点肉渣的骨头时,崇微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敛世避尘嚣。
崇微子给他取名谢敛尘。
可他却并未做到师父对他的期望,他在上京城中已杀了近百人,他的驰光剑下,已是血迹斑斑,冤魂累累。
现下,他要连师父唯一的骨血,也要一并杀了吗?
见谢敛尘垂着头,手中的剑却丝毫没有移开,闻鸳挡在晏骧面前,用子午鸳鸯钺的钺刃抵住了自己的颈间:
“谢敛尘,你今日若是杀了晏骧,我就随他一起去!”
话毕,她手下用力,纤细的脖颈蜿蜒流下一股鲜血。
谢敛尘的眼前蒙上刺目的红,就像他最后在幻境中见到闻鸳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的模样。
手中的驰光剑陡然落地,闻鸳听到他悲苦又低不可闻道:“好……好……”
三花脱离了桎梏,苦着猫脸爬到晏骧处:“爹爹,我们好苦的命啊,这大坏蛋要害我们一家三口,你快放蛊虫狠狠咬他……”
闻鸳连忙抱起三花,它胡子都痛到皱在一起,埋在她手心不停蹭着。
谢敛尘立在旁边,看着闻鸳从已然晕死的晏骧袖中取出丹药,用嘴嚼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血肉模糊的膝盖上……
自那以后,闻鸳就没有和谢敛尘再说过一句话。
晏骧膝盖虽敷了药草,但谢敛尘下手狠厉,他恢复意识后,虽能勉强起身,但却走几步便撑不住。
闻鸳只能扶着晏骧,支着他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她一直没有回头看身后,沉默地跟着他们的谢敛尘。
自鬼域幻境后,墓室的墓道便不复旧貌,路径反复变幻,步步如陷鬼打墙。
晏骧的鬼笛在这幻境中,也失去了灵力。
感到肩上之人越来越沉的身子,闻鸳知道晏骧应是撑不住了,便扶着他靠着墓壁坐下。
“喝吧。”
晏骧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朝闻鸳勾了勾手:“你要是饿死了,就没人管我了。”
感到闻鸳不为所动,晏骧直接将指尖的血抹于她唇上。
闻鸳舔去唇瓣上的血珠,克制住不去看谢敛尘的冲动:他也多日未进食,也不知他身子可还能撑的住……
闻鸳心烦意乱地抱着三花,也靠在墓壁上休息,连日的磋磨让她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怀中的三花被人提起。
三花睡眼惺忪间,见谢敛尘正眼神灰然地盯着它:“告诉我,鸳鸳在鬼域幻境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三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正欲大喊娘亲,却听得少年说:“三花,我并非想伤害你,只是三花你也看到,鸳鸳每日面带愁云,你只需告诉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才好知道如何安慰你娘亲。”
三花使劲动脑想了想,他也并未提什么过分要求,若真能让娘亲开心起来,告诉他也无妨。
它这几日,每夜都能听到娘亲哽咽地哭泣,虽然娘亲竭力压低了声音,可它耳朵灵敏,还是能感到娘亲心中,有极大的痛苦。
三花跃到了谢敛尘肩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详说了幻境中的景象。
“原是这般啊……”谢敛尘怔然自语。
他僵硬地伸手,抚过那弯月状胎记,突然笑了起来。
三花见他癫狂的模样,心中悚然,却见他扬手一挥,一符咒贴于它额上。
三花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闻鸳梦见她又坐在了那秋千上。
身后的人环住她,指尖沾取了点口脂抹于她唇上,缱绻地吻了吻她的鬓角,贴耳轻声唤道:
“妹妹。”
闻鸳猛然惊醒。
梦中之人,眼下近在咫尺!
她想奋力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谢敛尘轻抚过闻鸳的脸,眼中是汹涌的爱意与痴狂,他低头,封缄住闻鸳的唇。
幻境中一幕幕又复现于脑海中,闻鸳惊惶地不知所措,挣扎间,她看到了姿态怪异倒在一旁的晏骧。
“你、你对晏骧,做、做了什么?”闻鸳被吻得气喘吁吁,努力平复好呼吸问道。
谢敛尘却不言语,只是将手探进她的后颈处。
闻鸳看到晏骧血迹斑斑的脖子上,那道深深的暗红色勒痕。
晏骧给她缝兔皮毯的荆条,被人随意丢弃在一旁。
“你勒死了他?!”闻鸳惊惧地喊出声。
“本是想如此。但我怕鸳鸳会用子午鸳鸯钺自伤,最后一刻,我还是放过了师兄。眼下,他应只是昏迷而已。”
谢敛尘又将唇印在闻鸳后颈处。
那儿,有一道与他一样的弯月状胎记。
闻鸳颤着声音道:“不要这样,我们不能、不能……”
“为何不能?”他似并未在意般,随意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与你是——”
“是兄妹,又如何?”
闻鸳痛苦地捂住耳朵:“求你!谢敛尘,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眼中却尽是偏执:“总归鸳鸳不是这尘世的魂,总归我要用羁灵阵洗你的血脉,是又如何,无论何种身份,你都是我的鸳鸳而已。”
“我没有办法接受……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每当回想起我们曾经的一幕幕,我就感到羞耻。”闻鸳流着泪低泣着。
“每每思及我们同榻而眠的日子,我甚至感到有一丝恶心……”
谢敛尘怔然望着身前让爱恋入骨的少女,可她圆圆的眼睛,正不断地渗出点点泪水,恐惧地看着他。
恶心……
那笑起来像月牙儿的双目,此刻对他,只有嫌恶和排斥。
墓室此时骤然剧烈震颤着,地面轰然裂开数道深痕,漫天鬼火如雨般簌簌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同归 殉情
整个墓室剧烈震荡着, 裂开的道道缝隙中传来桀桀的笑声,无数鬼火如大雨倾落,浓重的幽蓝色阴邪之气翻涌蒸腾, 凶戾地朝二人扑杀而来,疯狂撕咬。
谢敛尘立刻将闻鸳揽入怀中, 道袍被鬼火燎得噼啪作响, 转眼就烧成了满身破洞, 已是伤口累累。
闻鸳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她毫发无伤,却已然嗅到了谢敛尘皮肉烧焦的刺鼻之味。
原来她与谢敛尘的分别之时, 就在今日……闻鸳心中泛起丝丝钝痛。
她很后悔, 方才不应该对他说“恶心”的,谢敛尘这么木讷的一个人, 倘若往后她不在这世间, 他定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地去想她说的那些话, 一遍遍的折磨自身。
良久,闻鸳似下定了决心般从他怀中仰起脸,她笑着流泪道:“我死了,也许,还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可是谢敛尘你若死了, 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她奋力推开谢敛尘, 竭力引聚体内的那股力量。
无数妖气似得到召应般,霎时皆向闻鸳冲去!
身体骤然吸纳如此多妖气,那股力量在体内疯狂流窜叫嚣着,寸寸经脉痛到欲断,她疼到佝偻着身子:
“快……谢敛尘, 你快走……”
“玄魄灵核,竟是在你这小姑娘身上?”
那正阴森诡笑之人,语气带着巨大的狂喜:“被困百年,今日终得能出这囚笼!”
脚下裂缝中陡然伸出一只数丈长的白骨鬼爪,正要碰到闻鸳时,却被驰光剑迅疾斩下一截指骨。
白骨鬼爪稍稍缩回裂缝中,再次飞速探来时,断了的指骨已然复长出,掌间“噌”的燃起幽蓝火焰!
晏骧也已然苏醒,扶着墓壁堪堪站稳身子,喘息着闻鸳道:“墓道原先变幻不断,但现下墓室震荡,应能找到出路。”
墓室震动的更为剧烈,闻鸳感到体内的玄力快要失控,急声朝谢敛尘喊道:
“快走啊!我不会有事的,我真的可以回到我真正的家!”
谢敛尘道袍已然褴褛不堪,他似感受不到妖火焚灼之痛般,眷恋地深深凝了闻鸳片刻,俯下身子,将驰光剑放在了她的脚边。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呼吸一窒:“谢敛尘,你要做什么?”
“你的家,就在这儿。”
谢敛尘扯着唇角勉强笑着,眼中却浮上雾气:“你原来的家,爹娘都不喜欢你不要你,鸳鸳自幼和我一般,也是一个人孤伶伶长大……”
有泪自他眼中滚落:“我怎舍得,让鸳鸳再回去那个家。”
谢敛尘足尖点地,飞身跃至那鬼爪之上,咬破手指凌空画下道道血符:
“魂血为引,刳腹屠肝!摧落凶奸,取令枭残!”
晏骧心中一惊:谢敛尘他居然用了同归咒!
同归咒,以命作契,以血饲咒,将自身献祭给妖邪——
最后,同归于尽。
白骨鬼爪五指之上,皆被镇压着同归血咒,它发出阴森凄厉地哀嚎,五指骤缩,拖着谢敛尘就往裂缝下坠落!
闻鸳跌跌撞撞地朝着裂缝处跑去。
不要!不要!他不能死!
她趴在裂缝边,用力地去抓那正不断下坠的谢敛尘,却只攥住他的一角道袍。
“谢敛尘!”
闻鸳咬紧牙关,死死攥着他,她哽咽道:“谢敛尘,你坚持下,我体内的玄力可以吸纳妖气,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你不要怕……”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竭力静息凝神想再次催动体内玄力,可丹田之内一片死寂,半点灵力都再无法调动分毫。
闻鸳万念俱灰下,痛苦地用力捶打着自己:快啊!再慢一瞬,谢敛尘就要死了!
“鸳鸳。”
闻鸳木然停下了动作,望着他,不语流泪。
“鸳鸳,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他声线轻颤。
“鸳鸳。”
他又唤她。
闻鸳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从未,跟着你,我从未觉得苦……”
谢敛尘将一支簪子放入她手中:“听闻女子十五及笄要要以簪挽发,鸳鸳虽也快十七了,但在太平村时,我听燕娘说未给你行过及笄礼。”
“我给鸳鸳补上。”
他笑得温煦
同归咒的法力愈渐凶戾狂暴,谢敛尘看着眼前让他爱恋入骨的少女,似带着万分悲伤,低低诉语着:
“既互定了心意了,那就是夫妻了……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白骨鬼爪之上的血咒骤然迸发出耀眼血光!
闻鸳眼睁睁地看着,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就这样坠入了裂缝深渊。
闻鸳颓然跌坐到地上。
墓室已然有块块落石不断砸落着,晏骧感到鬼笛恢复了灵力,急忙对闻鸳喊道:“墓室出口应已出现,现下不走,就再也出不去了!”
“娘亲!不要!”
晏骧听到三花焦急地声音,疾步来到闻鸳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怒呵道:“你要做什么!”
闻鸳却奋力去推晏骧桎梏住她的手:“放开我!裂缝快合上了,我要跳下去救他!”
晏骧却依然不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他连驰光剑都给了我!他用什么傍身!”
闻鸳心中苦痛,口中漫上腥甜,有一丝血顺着唇角流下:“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所以你就要殉情?谢敛尘舍了自己的性命用同归咒,就是想让你活下去!”晏骧感到手中的人还在挣扎着要跳入裂缝深渊,从袖中取出蛊虫。
闻鸳后颈处骤然一痛,软着身子倒下时,晏骧揽住了她,摸索着往墓室外快步走去。
“爹爹!那里有亮光,是不是出口?”三花趴在晏骧肩头欣喜道。
甫一出来,身后墓室便轰然坍塌。
晏骧将怀中之人倚在他肩上,吹响鬼笛,不过半个时辰,鬼域密林中出现众多道士跪伏于地:
“晏师兄!”
晏骧并不理会众人,淡然问道:“可有备灵药?”
“回晏师兄的话,踏云舟内已备好,掌教甚是忧心师兄安危,望师兄不日即回鹤鸣山!”
为首的男子恭敬地答道。
他见晏骧双手皆是伤口,又跛行着走路,膝盖处血肉模糊成一片,连忙搀扶住他:“晏师兄,你受伤了,先紧着自己身子要紧。”
话毕,便想接过晏骧怀中昏迷不醒的闻鸳,却又被他抬手拦住,只见他打横抱起那浑身污脏、腮边还垂着泪的女子,径直入了踏云舟
踏云舟内,雕梁饰玉,处处铺陈得极尽华丽。
晏骧坐于榻边,虽给闻鸳已解了蛊,她却一直迟迟未醒。
“晏师兄,这是您要的滋养心脉的灵药。”方才的男子捧着一锦匣入内。
晏骧接过给闻鸳服下,刚纳入她口中却又被她呕了出来。他搭脉于她腕上——
也是个痴情的。本就强行催动了玄魄核的玄力,再经大悲大痛,心脉早已受损深重,寻常灵药对她,怕是再无半分效用。
“你——”晏骧转身朝向那跪伏于地,高捧着锦匣的男子。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
“你在乾真宗修炼多久了?”晏骧问道。
“回晏师兄的话,已有数十年。”
男子依旧不卑不亢地答道,心中却暗想:自己为他爹崇微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想到晏骧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也真是心冷如石。
“既如此,那应也到筑基了,灵核应不错。”
“愧不敢当,晏师兄过誉了,还是要多谢掌教他……”
男子骤然止住了话语,双目猛地圆睁,翻涌着惊恐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只正探入他腹中,肆意掏挖的手。
“那就取你灵核来谢罢。”
屋门复又打开,四名弟子沉默不语地拖走那被开膛破肚的男子,又恭顺地给晏骧递上备好的帕子和净盆。
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晏骧将那还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灵核纳入闻鸳口中。
感到闻鸳眼睫动了动,晏骧朝那还在清理血迹的弟子招了招手,轻声知会了几句。
闻鸳醒来时,发现在自己在一偌大的房间里,窗户半掩着,窗外云雾翻涌流转,整个屋子竟飘浮于云海之上。
“踏云舟后日便可将我们带至鹤鸣山。”晏骧边说着边给她端来一小碗药汤。
闻鸳却不接过,手中紧握着谢敛尘最后给她的发簪,颤声问道:“谢敛尘呢?”
“谢敛尘已然身死,墓室裂缝深有百丈,且烈火焚烧,我带着你和三花脱身后,墓室便彻底坍塌了。”
晏骧将手中的药汤又递给她。
“我不信!我要去救他!”闻鸳心急之下推开,一下子打翻了瓷碗。
在一旁候着弟子见晏骧手背被烫的鲜红一片,连忙疾步上前帮忙处理伤口,又看了看洒了一地的汤药:“晏师兄,可要再去取几个道士的灵核和灵脉……”
话语未落,鬼笛声起,男子像是失了魂般不再言语,双目空洞着退了出去。
闻鸳看着地上那颜色诡异的赤红色汤药,思及方才那男子的话,心中一跳:“这汤药是用什么熬的?!”
晏骧踩过那滩水渍,走到闻鸳面前“俯视”着她:“既都听到了,为何还问?”
“也就不过抽了十个道士的灵脉,取了五个道士的灵核,熬了这碗药而已。”
晏骧收起鬼笛,似在说一件稀松小事。
闻鸳惊惧不已,连忙跳下榻想往外跑:“你这个变态!我要去找谢敛尘!”
晏骧拽住慌乱想要逃跑的闻鸳:“谢敛尘在羌城时,为你渡了十年寿命,本就伤了根基。”
感到手中的人僵在原地,晏骧又接着道:
“他即使能在那百丈深渊中忍受烈火焚灼,可谢敛尘对自己用了同归咒,同归咒是死咒!注定是与妖邪同归于尽赴死的!”
闻鸳边笑边流着泪:“哈哈哈——怪不得那几日他都面带死气,整个人撑不住从马车上摔下去,竟还骗我是只是没休息好……原来,他是给我渡了十年寿命?哈哈……”
闻鸳紧握着发簪的手,颤抖着垂落在身侧:谢敛尘他到最后,想着的,依然是难过她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谢敛尘曾对她说:他一直都记得他们没银钱雇马车时,她赶路走到小腿肿胀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他们在月湖村时,她住在那破落小院的样子。
他拼了命的四处赚银钱,经常满身是伤的回来。
后来,他给她买了一大堆灵药补身子,给她买了小白龙,在上京为她安置了最好的宅子,每日不让她十指沾上一点阳春水。
明明吃了最多苦的,是他啊。
闻鸳看着手中的发簪,通体是她喜欢的鸢尾紫,刻着细腻的鸳鸯纹。
“鸳鸳,对不起,是我修为低微,没保护好你”。
“鸳鸳,敛尘今对三清起誓,此生此世,只心悦鸳鸳一人,除却鸳鸳,并无二心。若违此誓,天道共弃”。
“鸳鸳,我娘亲是花娘,幼时道观的弟子都说我应也去做个小倌儿……你,可会嫌弃我的出身?”
“鸳鸳,既互定了心意,那就是夫妻了”。
“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可她,又都对他说了什么?
闻鸳将发簪缓缓插入鬓间,转身带着决然拿起驰光剑。
“闻鸳!”晏骧大骇,奋力冲过去想阻止,却被一股凶猛的力量震开。
她将驰光剑没入腹中。
玄魄核内积压的玄力陡然失控,在她经脉中肆意冲撞。
此前在云湖山、羌城、上京墓室尽数吸纳的妖气,于此刻彻底崩解爆发,浓稠的黑紫妖气翻涌而起,瞬间将闻鸳牢牢裹挟,带着她直直腾空,悬在半空之中。
不过瞬息,她那一头青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霜,尽数变得花白。肌肤也迅速褪去光泽,身躯以骇人之势衰老,不过眨眼,便褪去了少女的鲜活模样,尽显沧桑颓败。
周身翻涌的妖气与玄力渐渐散去,闻鸳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看着那柄驰光剑,意识涣散前,她忽然就忆起了当初燕娘临死前,对她爹爹说的话:
“夫君,今同日而死,也算是上天最后垂怜的圆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枯朽 衣冠冢
“娘亲, 这个簪子好漂亮,你就戴着嘛!”三花知道闻鸳听不太清,大声地说着, 叼起一支发簪,跳至闻鸳膝头, 摇头摆尾地看着她。
闻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三花正要跳到摊位上换一支, 闻鸳按下上蹿下跳的三花, 指了指自己的鬓间——
那儿插着一支鸳鸯纹的紫色发簪。
她又轻拍了拍那推着素舆的手, 示意要离开。
“真是晦气,一个臭瞎子, 一个哑巴, 一只奇形怪状的猫,选了这么久什么也没买!”
摊主将三花叼的那几支簪子, 在摊位上重新摆好, 忍不住小声咒骂。
闻鸳感到素舆停了下来,连忙对身后的人“说”道:不要!你答应了我不再滥杀无辜的。
“小鸳, 他骂你哑巴。”晏骧道。
闻鸳无奈地“说”:[可我就是哑巴呀。]
自那日她用驰光剑自伤后,已过去三年。
闻鸳本以为自己必然会死,可她却活了下来,只是身体衰老颓败了许多——
头发干枯花白,耳朵也不大能听见声音, 身如朽木。
双腿萎缩严重到不能走路, 晏骧便给她备了这素舆,她给改造了下,有点像现代的轮椅,不过是竹制的。
再后来,她连话也彻底讲不出了, 晏骧又为她炼了这应声蛊虫。
她体内的这只应声蛊虫是子虫,另一只母虫在晏骧那儿。因此她只能和晏骧“对话”,其他人听不到她的“话语”。
[哑巴哪是骂人的话,我一点都不生气。晏师兄,我今天出来的有点久了,有点累,我们还是回鹤鸣山罢。]闻鸳“说”道。
“嗯。”晏骧替她把了脉,确实脉象虚浮。
[你真的不会杀他吧?]闻鸳有些不放心,又“问”他。
毕竟,刚来鹤鸣山那时,她也见识到晏骧的视人命如草菅,在乾真宗简直就是横着走,完全就是戾气十足的纨绔子弟。
“一个身无灵根的凡人,杀了有何用。”
听他这么说,闻鸳才稍稍放平心绪。
三花伏在闻鸳腿上,伸了伸懒腰:“我记得岳云师叔今日要来看望娘亲呢……”话还没说完,猫脸一沉,又昏睡了过去。
三花今天也是玩累了。闻鸳笑着对晏骧“说”。
晏骧唇角不自知也勾起一抹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晚照温柔,将两道身影拢在余晖里,温柔而又安宁。
那卖簪子的摊主还在念叨着生意难做,却一下子似魂不附体般,眼神失焦地拿起三花方才叼给闻鸳的簪子。
他握着簪子,手直愣愣地向后伸,突然抓着簪子使劲扎进自己的后脑,用力地搅动着。
一时间,鲜血、白浆洒了一地,他像滩烂泥一样倒在摊位上,双目还圆睁着。
街坊上的路人见到这血腥骇人的场景,皆惊恐尖叫着四散跑开,乱成一片。
……
回到鹤鸣山时已然日暮时分,岳云师叔早已在闻鸳住的小院子前等着。
岳云师叔,是闻鸳爹娘的旧友。
她初来鹤鸣山时,岳师叔就直道她与她娘亲长得极像,得知闻晔与燕娘皆殉道后,对她这个故人之子甚是照顾关切。
“鸳鸳回来啦?就应该如今日这般,多出去散心,哪有大好年华却整日拘在这小院中的?”岳云甚是欣慰道。
话毕,他不禁又看向院中那个小小的坟包——
鸳鸳与燕娘一样,皆是个痴情的。自伤没能死成,苏醒后鸳鸳便终日以泪洗面,神色哀婉,还给那谢敛尘立了衣冠冢。
一个姑娘家,住的院落推门就是坟,哪有这样子的?但无论别人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去。
叹口气,他将一油纸包放在闻鸳手上:“燕娘之前总爱吃娘糯米团子,我想着鸳鸳应也喜欢,你尝尝。”
闻鸳笑着朝岳师叔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打开油纸包,喂了三花一个,拈起一个也咬了一口。
入口是微甜的清香,她就这样又想起了谢敛尘。
那还是在羌城的时候,他也买了小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来赔罪。
手中的糯米团子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岳师叔,小鸳今日累着了,若没有其他什么事,我们就先走罢,让她好生休息。”
话是商量尊敬的语气,却不容他分辩。
岳云见晏骧撇了他,推着闻鸳就进了屋:他知道,晏骧还是以前的晏骧,桀骜不驯、阴狠凶残。
一个自幼被他人跪伏捧的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被他人性命滋养长大的人,怎会变得心性纯良?
就比如,晏骧让崇微子暗中多取了些道士的灵核,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是金丹道士的,就这样每日混在闻鸳的饭菜中。
晏骧做的这一切,都瞒着鸳鸳。
岳云眼神复杂地看着闻鸳的背影:他也知晏骧必做法太过残忍,可鸳鸳,毕竟是燕娘的女儿……
闻鸳捏了捏小腿,那里依旧萎缩没有知觉。
三花见状,立刻也从闻鸳身上跳下来:“娘亲,我也帮你捏捏,要是我长得再大点就好了,就可以驮着娘亲走路了。”
三花的猫眼变得湿漉漉的,心疼地帮闻鸳也捏着小腿。
“你的爪子太锋利,别给你娘挠伤了。”晏骧拎着三花后颈,丢到了院子里。
“三花,自己去玩一会儿,今天允许你荡秋千。”
三花本想冲晏骧发火,但听到他如此说,立刻纵身向那秋千架跑去:这秋千是爹爹给娘亲扎的,虽然娘亲从不去荡,说曾经有人给她扎过秋千了。
但那人是谁,三花也不知道,娘亲也没告诉它。
爹爹平日里不允许自己荡,今日爹爹居然同意了!三花开心得不得了,一跃而上那秋千架。
晏骧将闻鸳从素舆上搀下来,坐在案几旁边,给她又递了一个糯米团子:“再吃一个,方才就吃了一口。”
闻鸳接过,却没有吃。
手中的糯米团子被她搓成扁的,又揉成圆的,她有些纠结地开口“问”道:
[晏骧,你是不是喜欢我?]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闻鸳心想难道是应声蛊虫失效了?
“我只是见你整日痴痴傻傻的样子可怜,又在鬼域密林中,从那兔妖手中救了我。”
晏骧不屑地嗤笑一声,将闻鸳手中被捏变形的糯米团子丢了,又重新给了她一个。
原来他是感谢自己当初从兔妖魔爪下,保他节操一事。闻鸳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满头花白的发:[哦哦,那就好!看来我身老心也老了,就会自作多情多想。]
有些尴尬自己方才的唐突,闻鸳将手中的糯米团子复塞进晏骧手中:[呐,奖励给你吃的,表扬你今天没有随便取人性命!]
晏骧施施然接过:手中糯米团子,颜色应是粉白的吧。
他就这样想到了那摊主的脑浆,不禁心中冷笑。
“晏师兄,掌教请您过去一趟!”
院落外传来一弟子的声音。
褚燧听得掌教传令时语气颇为不满,眼下也不敢耽搁,遍寻晏师兄不得,就知道晏师兄又来了闻鸳处。
这女子也不知何种来头,但乾真宗上上下下皆知晏师兄对她不一般。
连带着那猫妖也猫仗人势,在鹤鸣山中的一众灵宠间横行霸道,不管是麒麟还是玄风,那猫妖让它们都得称呼它“老大”。
不过晏师兄竟也由着那猫妖胡来,还不让弟子们找闻鸳告状……
晏骧跟着褚燧来到崇微子处,淡声对褚燧道:下去罢。”
推开屋门,一支簪子砸了过来。
不过扔的人应也只是想发泄怒火而不想真伤到晏骧,簪子只扔到了他脚边。
“那女子终究是要死的!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崇微子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着。
晏骧捡起簪子,摩挲着上面粘稠的白色浆液:“我是凡人,我也终归要死的。”
崇微子听他如此说,心中又泛起心痛:“骧儿,她若活着,你就不能活……”
“爹,你若是当真如此忧心我的寿命,何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下我。”晏骧道。
“让我每日,看着道观其他弟子修为日益精进,这一切,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晏骧只是个身无灵根的,瞎眼废物凡人。”
“即使再多的灵核供养着,我也最多只能有百年寿命,不是吗?”
晏骧平静无波地说着,丢了簪子,转身便欲离开。
“骧儿,你莫不是对那闻鸳,动了感情!”崇微子听闻他方才的话,心中震惊不已,急急开口问道。
晏骧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答他。
……
闻鸳如往常一样,在院落中的坟前,烧了一些纸钱。
她今日下山,除了因岳师叔非要让她散心,其实也是为了去买些冬日里的衣衫。
买给谢敛尘。
现下已是冬日了。他死前,衣衫被火烧的褴褛不堪,也不知现下冷不冷呢?
将那一件件衣衫,一双双棉靴尽数烧了后,闻鸳在那衣冠冢前又枯坐了许久。
三花乖顺地贴在闻鸳脚边,一改往日的闹腾:娘亲又哭了,娘亲本就衰老了好多,这三年来晚上也总睡不好,每次哭着醒来,总要看着枕边的物件许久,才堪堪能入睡。
娘亲的枕边,放着一把剑,叫驰光剑。
起风了,寒意将闻鸳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还要再买几件大氅和兔毛围脖,这些衣衫应还不够暖和。闻鸳想。
只是今日晏骧刚陪她下过山,明日又拉着他出去……总归不太好,罢了,自己一个人去也行的。
若是真遇到危险,能取了她性命就取了吧,这样最好。
第二日,晨光微曦,趁着三花还在呼呼大睡,闻鸳悄悄自己推着素舆就准备下山,打算快去快回。
只是闻鸳想的太简单,她身体颓败,稍微用力推了会儿,就气喘吁吁,山路又难行,她日上三竿时,才到山下。
卖围脖的摊主正大声吆喝着:“快来看看,快来看看喽!前日里刚猎的墨狐皮缝制成的围脖,仅此一条!”
他见一面容枯朽的女子,在他摊前停下,拿起那围脖仔细看着,连忙讨好地说道:“夫人,您看看这成色,给您夫君买了,保准他冬日里头暖暖和和的!”
闻鸳微微一笑,正打算付银钱时,听得不远处的起哄声。
“这少年功夫了得啊,这是打赢的第几个了?”
“看这像练家子,就是下手太狠,你没看到徐家老四不自量力上去,半条命差点没了!”
她回头看去那比武擂台,手中的围脖,陡然失手落地。
“夫人,您怎么了?”摊主心疼地捡起围脖,有些疑惑地问道。
却只见她似喃喃自语,无声地“说”道:[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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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再遇 他只是一缕
台上少年一身玄色劲装, 剑眉星目,身姿矫捷轻盈,出手却招招狠厉。不过数招, 便将那大汉逼得连连后退、节节溃败。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喝彩,掌声与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此起彼伏。
闻鸳匆匆付清银钱, 俯身握紧扶手, 推着竹制轮椅朝着那处急急赶去。
她好怕, 错过这一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哪怕是幻影, 也好过她日日思念他, 生不如死。
比武擂台被围的水泄不通,闻鸳坐在素舆上根本挤不进去, 又无法说话, 心中纷乱焦灼,万般急切尽数堵在心头。
“呀!这姑娘怎么哭了?”一妇人看到泪流不止的闻鸳, 连忙关切问道。
闻鸳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咬着唇,颤抖着伸手,指了指那擂台上的人。
妇人见她双腿残疾,又是个哑巴, 有些于心不忍:“你是想到前面去看?”
眼中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连连点头。
妇人推着她避开众人,来到了前处。闻鸳紧盯着台上的少年——
眉眼轮廓与谢敛尘如出一辙,唯独额间多了一朱砂红点,分外惹眼。与谢敛尘的清冷端方不同,少年满身鲜活意气, 桀骜又热烈,活脱脱一肆意张扬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此刻他又打赢了一壮汉,足尖轻轻一挑,长枪凌空翻转,随即握入手中,又耍开一套利落招式,身姿飒爽,眉眼间满是少年得意。
他那双眼眸与谢敛尘一样,皆是眼尾微微上扬,含情勾人的模样。只见他淡淡扫了一眼台下还在为他叫好的众人,一个纵身跃下擂台,来到一女子处。
“淮奚,瞧你热的,满头都是汗。”女子嗔怪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帕子。
他一改方才混不吝的样子,乖顺地俯下身低头,让那女子帮他拭着额间的汗,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子:“今日赢得了不少银钱,给你再买支莲花簪,可好?”
闻鸳愣愣地看着二人缱绻交语:谢敛尘他与莲净……?
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三年,他一直与莲净在一起吗?
众人见少年来到台下,纷纷挤了过去想向他讨教武艺:“少年郎真是功夫了得啊!方才长枪耍的真地道!”
有人又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不禁打趣道:“是啊是啊!功夫了得,还与夫人恩爱非常!”
人群拥挤着,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猛地撞向素舆。闻鸳身形一倾,猝不及防从素舆上重重跌落,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少年听到了动静,转身朝这处望去。
闻鸳下意识地将襦裙用力向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萎缩怪异的腿。
他走近了闻鸳。
闻鸳努力张嘴想说话,她好想让他别过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可是无论如何竭力出声,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闻鸳一会儿慌乱地去挡那双萎缩的腿,一会儿又捂着头,想藏住自己花白的头发。
季淮奚蹲下身,眼神关切却不复往日柔情:“姑娘,可要紧?我搀你回素舆上罢。”
他看这女子甚是狼狈的模样,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季淮奚伸手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推开,只见她满脸仓惶地流着泪水,一直摇头示意不需要他的帮忙。
闻鸳试着自己撑起身子,一点点向素舆上挪着,好不容易身子挨上了一点,竹轮一滑,她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鸳鸳,我来帮你。”莲净道。
“淮奚,这姑娘是我旧友,你先回去罢,我与她且说会儿话。”莲净又回头说道。
闻鸳见他叮嘱了莲净几句,就转身欲走,连忙蹒跚着想追去。
莲净叹口气,拦住了闻鸳,将那素舆推到她旁边,神色复杂道:“鸳鸳,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已经死了。”
“他是季淮奚。”
闻鸳呆呆地看了莲净片刻,猛然摇了摇头,用手指在地上的尘土上写着:我不信。
她写得很急切,边写边流着泪。
“他只是谢敛尘在驰光剑中留下的,一缕神魂而已。淮奚他并没有谢敛尘曾经的感情和记忆。”
风掠过地面,悄然卷走尘土间隐约浮现的字迹浅痕。尘埃落定,地面空空荡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莲净俯下身,用帕子擦去闻鸳指尖上的泥渍:“鸳鸳,你也知你们无法在一起的。这一世,就让淮奚做个普通人,无牵无扰,安然度完此生罢。”
闻鸳苦痛地闭上了眼。
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他早就死了,为了救她,身中同归血咒,自堕万丈妖火深渊。
而她,对这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说“恶心”。
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这三年她屡次求死不能,拖着一具残躯苟活。
“小鸳。”
晏骧拨开人群,朝闻鸳走了过来。
莲净见晏骧面色沉郁,满是不悦。他行至她身侧时,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淡淡扫来。只这一眼,便叫她浑身发寒,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彻骨的惧意。
晏骧的手穿过闻鸳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身后随从的弟子道:“去买点糯米团子,再把素舆推回去。”
一众弟子立刻应下,心中却忐忑不已:晏师兄应是已然动怒了,也不知回鹤鸣山后,要如何处罚他们没看顾好闻鸳。
晏骧走得很慢。
怀中的人很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刚把她带到鹤鸣山那段日子,她经常白日里还在和三花正常谈笑,夜间就用剑自伤。
那日,他派弟子将谢敛尘曾买给她的那匹叫小白龙的马,从上京带回了鹤鸣山。她明明笑着答应第二日和他一起去喂小白龙,可当晚她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
晏骧难得对闻鸳发了好大的火,并威胁她再自伤,就多杀几个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
可她却流着泪一直对他说“对不起”,说她应是得了一种叫“抑郁”的病。晏骧自问医术精妙,却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难解的怪疾。后来他渐渐知晓,究其根本,她应是哀莫大于心死。
因玄魄核的缘故,她屡次求死不能,就这样一天天枯萎消沉下去。
晏骧已经记不清那曾在上京摆摊套圈,明媚娇憨的少女。
感到前襟一片湿濡,晏骧轻声问道:“莲净欺负你了?”
他心中起了杀意:一个小小魇祷宫的宫主而已,在乾真宗面前,蝼蚁都不如。
[没有。只是今日见到谢敛尘……不对,应是季淮奚,他是谢敛尘遗留在驰光剑中的一缕神魂。]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虚弱无力地“说”道。
谢敛尘从不会有那样肆意不吝的张扬,他总是木讷寡言的。
“既见到,你打算如何?”
一直跟在晏骧身后的一众弟子见他停下了步子,也都不敢再继续向前。
[不如何。他如今过得安稳自在,不用再背负过去的枷锁,也有莲净陪着。]闻鸳轻笑道,[我若再和他有纠葛,只会又害了他。]
“你能想开最好。”晏骧抱着她继续向前走着,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她:“乾真宗近日有论道法会,遍邀各派赴鹤鸣山,莲净此番前来,应也是为此事。”
那季淮奚,也要一起来鹤鸣山吗?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墨狐围脖。
……
乾真宗弟子见到那随着莲净一同前来的季淮奚时,皆惊讶不已:听闻谢敛尘下山寻宝,修为低微不知死在了何处,没曾想竟还活着?
季淮奚看着一众来来回回打量他的人,眼中浮起浓浓的不耐,执起手中的剑虚晃了一下:“那谢敛尘与我有何干?他是他,我是我!”
那谢敛尘的丑事他也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个花娘之子,修为又不高,下山寻宝也没能寻得,倒和一凡人女子亲亲我我,最后为救她,把命也给丢了。
那凡人女子,莲净告诉他,就是上回摔在擂台下的姑娘。他瞧着这女子那副面容,实在不理解谢敛尘是被灌了何种迷魂汤。
季淮奚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虽只是一缕神魂,但他才不要活的和那谢敛尘一样!
闻鸳得知季淮奚也来了鹤鸣山的时候,在那衣冠冢前摸了摸那墓碑:[你临死前,将驰光剑交给我,应是也料到会有今日吧。]
她抱紧了手中的布包:是该物归原主,做个了断了。
她推着素舆出了院落。
季淮奚正心烦意乱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就看到闻鸳正在等着他。
她的发髻间簪着一支鸳鸯纹的发簪,不过头发干枯花白,倒有些格格不入。
闻鸳递过来一张信纸,季淮奚思及她不会说话,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你的驰光剑。]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三年岁月里,她日日相守,朝夕擦拭,从未有一日间断。
闻鸳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将剑捧起,递给季淮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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