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晗眼前像拢了一层白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薄纱之下,似乎有某样活物在动作,鲜红的、紧贴地面的, 在蜿蜒爬行, 像条蛇。
不,是血。
郁晗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视线莫名清晰了些。
她迷惑不已,追着血的源头往前看。
心头剧烈颤动,凉意爬满郁晗全身。
她,也许是原主菲娅,正是这流淌的鲜血的主人。
郁晗先注意到那张惨白的脸。
长长的黑发铺在地面,那对红瞳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失去鲜活的光芒。
她死不瞑目。
视线移动,郁晗在尸体的心口看见了致死的武器。
帝国名剑, 斩星。
洛珈?
她身子猛然一抖。
周身的冷意骤然散去, 她像是被裹在温暖柔软巢xue内。
有人贴在她的背上,肌肤相触, 发丝和温热的呼吸挠得她脖颈后面痒痒的。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奥瑞恩醒着,嗓音仍有些哑。
他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安抚。
郁晗哼了两声,权当回应。
她的思绪还有一部分困在奇怪的梦境里,奥瑞恩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在她耳边游荡了一阵, 总算让她回神, 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睁开眼, 她在拉了一半的两片窗帘之间看见一片阴沉的天。
——穹顶内偶然会有的人造降雨, 贵族们时不时也想体验一下自然的味道。
她望见博福特家庭院里修剪齐整的花,仰头承接着不大不小的雨滴。
这天气很适合懒懒地窝在被子里,但郁晗的心跳此刻快得异常,一时半会无法入眠。
她伸长胳膊,拾起床头的芯环。
“你刚睡着。”奥瑞恩在她背后闷闷地说,“之后就突然发抖。”
他和她一样,已完全清醒。
他结实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梦见什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郁晗顺着他的小臂往后一摸,翻了个身,二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有点记不清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她没有弄清楚梦境的意思。
机甲联赛期间的那个早晨,是她唯一一次梦见原主,梦中的内容也与游戏原先的剧情相关。
那这次呢?
是属于菲娅的BE结局吗?
也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点焦虑的产物。
郁晗上手探到奥瑞恩胸口,随意地在那里戳戳捣捣。
奥瑞恩不满地呼出口气,把她不老实的手握进掌心,又凑上来吻她,黑发红发在同一块枕头上拥挤地纠缠。
从索琳那里听说阿斯特丽德邀请郁晗前去晚宴一事,奥瑞恩又积极为她准备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他觉得这样的准备工作非他莫属。
而不是被阿斯特丽德抢占先机。
郁晗一贯对这些繁文缛节兴致缺缺,她的计划就是穿那件旧的,奈何奥瑞恩对这件事很热情,她挑了个差不多的就点头准许。
再逗留,就逗留进卧室了。
“行了……奥瑞恩。”
恒温系统分明能将湿度控制得刚好,郁晗此刻却觉得室内也被外面的雨水染上湿气,皮肤发黏。
她的手趁接吻的间隙挤进两人的脸当中。
奥瑞恩双颊有了些湿润的红,他用脸压住郁晗的手心,依言停止亲吻,躺在那安静地看着她。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她的眉眼。
郁晗却因他的动作想到红宝石戒指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问。
“奥瑞恩。”
“郁晗。”
“……你先说吧,我还没想好。”郁晗道。
“我听说宫廷内发生的事了。”
奥瑞恩望向她的脖颈,因为用过特效药,朱利安划开的伤口只剩一条淡淡的疤痕,再过上两天就会消失。
除此之外,只有一些方才留下的暧昧痕迹。
郁晗倒是无所谓:“嗯,你说哪件?还是两件都有?”
“当然是都有。”奥瑞恩扯过被角,盖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在学校里就算了,你在宫廷内还是那样替人出头。索琳说,她听见别人说你……”
他欲言又止。
郁晗挑眉:“说我什么?既然提了,就别说一半。”
“只是觉得你听了会不高兴。”奥瑞恩道。
郁晗耸肩:“没关系,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奥瑞恩不安地打量她的神情:“他们说你还没有摆脱做奴隶时的思维,想事情总从底层出发,对他们敌意过剩。”
郁晗冷哼:“说我之前也不看看自己都做过什么,真羡慕他们只会从别人身上挑刺的心态。”
忆起索琳在提及修改奴隶法案时流露的态度,郁晗的眉头便往下沉。
“索琳小姐……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不会的,郁晗。”奥瑞恩急切地为家人解释。
“她应该和我一样担心你,宫廷不是学校,某些老派贵族比你接触过的任何人都狠毒,虽然阿斯特丽德现在有意将他们边缘化,可他们树大根深。”他不由正色,“你频繁为别人出头,不仅对你的前途不利,也容易招致危险。”
“我不想看他们受欺凌。”郁晗在他怀里动了动,似要挣脱,“奴隶制度在这种科技发达的地方本该被淘汰。”
她感到奥瑞恩的身体僵了一瞬。
“郁晗,不管是你去太空舰队,还是留在塔拉,我都不希望你和危险这二字沾边。”他道,“我只是想建议你别那么着急,可以慢慢来,也别太激进,这样的重大改变往往要持续很久,当下可能还需要对他们稍作隐忍。”
“你有亲自去接触过奴隶群体吗?”郁晗的神情没有丝毫退缩,“你见过他们身上的鞭痕和伤疤吗?”
她想到被烧死的那群奴隶,有些恼意:“帝国的奴隶不是只在你们家里,你知不知道其他贵族都给他们什么样的折磨?”
“你要我隐忍,我做不到。”
怒气给她面上又添了一抹红色。
她掀开被子要走,奥瑞恩从后面拉住她:“等一等!郁晗!”
他单手从背后圈住她,又胡乱摸了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别着凉了!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自从你实习回来,和我待在一起,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我就猜到你肯定跟着洛上校的舰队看到过什么,所以改变这种现状的心情才会很迫切。”
“我不是不支持你。”
他叹了口气,试探地摸上她的发顶,看她没有动弹,手指才顺着头发向下滑。
“你需要时间,帝国的贵族也需要。”他说,“他们也并非全是无耻之徒,你也接触过仍然拥有荣誉感的贵族群体,不是吗?”
这位是温和派。
以他的出身来说,也绝不可能激进。
郁晗被顺了半天毛,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人又缩回床上。
阿斯特丽德和她谈的条件,奥瑞恩并不知情。
她去实习他都焦虑得不行,遑论提前成为帝国军的一员?
“我找阿斯特丽德的秘书问了之前给你做礼服的宫廷裁衣师,这次的礼服也交给同一个人改吧。”奥瑞恩摸到芯环,“她这个时候改该回复了吧……”
郁晗不关心,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直到奥瑞恩迟迟没有动静,她才看过去。
他面对芯环的脸色不大好看。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郁晗不解地往奥瑞恩身侧挪动,他却忽地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眼神看着她。
“裁衣师辞职了?”郁晗随口问道。
奥瑞恩沉默许久:“……那套礼服不是阿斯特丽德给你做的。”
“是洛珈。”
郁晗:“?”
她既觉震惊又觉好笑。
“没弄错吧?”
“你觉得呢?宫廷裁衣师那是有记录的。”
这下轮到奥瑞恩气恼。
可郁晗也并不知情,当时她还用全息投影向她展示了那条裙子。
他们都以为是阿斯特丽德的手笔,谁也没往洛珈身上想。
“阿斯特丽德是建议洛珈邀请一名女伴,让宫廷裁衣师赶制礼服。他声称没有女伴,但把礼服的名额给了你。”
奥瑞恩的嗓音忽然变得干涩。
他举着芯环的动作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一起凝滞住,无言地面朝郁晗。
他急切地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些线索,可那对睁圆的眼睛也写着尴尬和疑惑。
要是有洛珈的联系方式,他会直接去问问清楚。
“挺莫名其妙的。”郁晗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洛上校根本没提起这件事。他是在认识的人里随便挑了一个幸运儿吗?”
“不见得。”
奥瑞恩把芯环甩到一边,坐起身。
他的身体暴露阴雨天气的光线里,肌肉线条和身体轮廓很是分明。
“我去洗澡。”他匆匆瞥了郁晗一眼,“你要是想睡觉,就再睡一会吧。”
郁晗躺在那动也没动。
直到听见浴室里的声响,她才倏然拿起芯环,飞快地翻到洛珈。
他们还没有聊过任何内容。
毕竟洛珈身在前线,那里是全帝国当下最为忙碌之处。
哪怕他抽得出空,通讯还不一定顺畅。
郁晗的指尖在屏幕旁来回晃动,最终还是把问题发了出去。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打扰了洛上校,我刚刚得知年初那场宫廷晚宴是你送我的礼服,我居然现在才知情,多谢。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但送这种礼物总得有个理由……我想知道。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什么时候回复都可以,我不着急。祝前线战况一切顺利,以及极光号上的成员们平安。 】
她检查了一遍措辞,觉得没大问题。
芯环尚未放下,便在她手中一震。
回复如此之快,看来他过得还挺轻松。
他坦然承认了礼服的事。
【Voyager:想做道歉的赔礼用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Voyager: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郁晗望着聊天界面发愣。
输入框里的内容停在“多谢”二字。
不过是出于礼貌才说了最后一句, 洛珈的回复正经得让她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对方是在耐心等待,还是工作忙碌,聊天界面没了下文。
她还是选择发送未尽之言。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多谢。 】
【星币不足无法显示昵称:不过把宫廷裁衣师定制的礼服作为给我的赔礼, 还是有些破费了。 】
那时她和洛珈几面之缘, 这种行为堪称浪费。
虽说莱瑞亚公爵的家业完全可任由他挥霍。
真的没别的原因吗?
浴室里的水声仍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别说里面那位闹别扭的奥瑞恩,当事人郁晗心头也满怀疑惑。
洛珈回应得很快,但极为简短。
【Voyager:嗯。不算破费。 】
连解释也没有, 铜墙铁壁一般的回答。
郁晗能想象到他看芯环时那冷静的表情。
哪怕她当面提问, 想必他也能淡然自若, 眼里那片漂亮的碧蓝湖泊不会生出一点波澜。
他有些人情味, 可是又像与“感情”二字保持距离, 和人来往时也是一样,有一层屏障护在自身外侧, 无法靠得太近。
以致于郁晗认为自己没问到他的真实想法,也觉得追问会无果而终。
芯环的屏幕里再没有新的变动。
浴室的水声持续响着。
趁着奥瑞恩还没出来,郁晗没放下芯环。
她好奇地点开洛珈的头像, 进到账号Voyager的个人空间。
所见的是一片空白。
账号是在六年前创建的,但这六年当中洛珈什么也没发。
郁晗倒也不惊讶。
既不文艺也不炫耀,不对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活,符合她对洛珈那种高冷的印象。
“郁晗?”
奥瑞恩从浴室出来,身上似乎还带着水汽。
“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嘴角仍往下撇着,心情尚未好转。
郁晗收起芯环:“做过噩梦又那么一折腾,我睡不着。”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也去洗澡……”
奥瑞恩却忽然上了床, 瞬间就到了她面前。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在她的两侧,鼓起的肌肉线条极有爆发力,将她围住。
他额前的湿发垂到郁晗额头,眸中的灰正如窗外的天空。
郁晗手足无措了几秒,她向后仰头,奥瑞恩又追上来。
“你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她问,“我和洛上校之间真的没什么。”
奥瑞恩低沉地“嗯”了声,不知是认可还是别的意思。
“你让我下去吧。”郁晗抬脚踢他,“我想早点回学校,这几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奥瑞恩垂眸,轻咬了一口她的嘴角,便从她面前让开。
郁晗跳下床,小跑着进了浴室,看起来精力还很充沛。
听到关门声,奥瑞恩烦躁地倒在床中央。
想起礼服的事情尚未回复,他拿起床边的芯环。
一打开,屏幕还停留在方才和阿斯特丽德秘书的聊天记录。
真让人火大。
他又按灭屏幕,将它扔进被子中央层叠的褶皱里。
为什么?
和郁晗现在的关系分明是他梦寐以求的,可他却总陷入这种患得患失的泥沼里。
她太受欢迎了。
席安和陆濯缠着她不放,一向以冰山著称的洛珈又为她送礼物。
在听说洛珈指名要郁晗去做临时副官的时候,他就该更警惕一些!
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想防住那些不知保持距离的人好像还远远不够……
·
郁晗敲响了赛德拉寝室的门。
友人的眼下有淡淡乌青,疲倦感显而易见。
赛德拉没什么精神,只是勉强对郁晗一笑:“你来了。”
设计成果被强行夺取,又寻求不到公正待遇,赛德拉自然心事重重,无法安心休息养伤。
正是因为不想放弃,才会如此。
“我来看看你。”郁晗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来点甜品,心情会好一些。”
“谢谢。”
寝室内窗帘紧闭,空气有些沉闷。
赛德拉没有开灯,桌面上的全息投影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郁晗把纸袋放在桌上,才留意到投影上的内容。
【帝国机甲协会附属研究院最新成果发表。 】
她眉头一沉,没继续往下看:“不会是……”
“是的。”赛德拉颓然地在床边坐下,“你多看几眼就知道了。”
【……是奎克伯爵先有此想法,他以人机合一的状态为灵感,对机甲与单兵衔接的部分做了改动,从而使得单兵在驾驶过程当中能与机甲同步视野,人人都能体验机甲合一。 】
奎克伯爵的照片被放在同一界面上展示。
他有张长脸,宽下巴,眼角的皱纹在他对着镜头笑时尤其明显。
看着他的笑脸,郁晗直想作呕。
【具体的设计细节尚未公开,但研究院已经在着手准备招募参与新型机甲试验的志愿者,以便尽快投入使用。 】
“这么迫不及待?”她气恼地伸手把界面划向下一条新闻。
【带您揭秘卡德姆隆要塞驻军一天的生活! 】
“当下帝国正是需要战力的时候。”
赛德拉双手搭在床沿,表情冷静,但发紧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要是能开发出所向披靡的武器,一举击败用药物加强的黎明军团,是一件很大的功劳。”她苦笑,“他不可能拖到风波之后——更何况,我也掀不起大浪。”
郁晗和狄舒焰在忙,她也尽可能地收集证据,往有关部门投过邮件,可惜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那群贵族确实是沆瀣一气。
郁晗冷笑:“真嚣张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有与你相同的经历。”
她走到赛德拉身边,探出身子,把散在床上的稿纸都收拢在一起。
“要认输吗?赛德拉。”她翻着手里友人的劳动成果。
“……不想。”赛德拉仰起头,看着郁晗。
“它对我来说不仅是普通的机甲设计。”她道,“我拥有这台机甲的灵感是因为你,在稿纸上画下第一版时,我想的是你驾驶它的样子,才有了后续的版本。”
她抽出郁晗手中的稿纸,指腹轻抚过图上的细节。
“这上面还有好多我的私心。我在机甲设计上藏了许多和故乡有关的纹路,麦穗、树叶、果实……”
机甲散热口也被赛德拉单独拎出来重新设计,突破教材上的陈规与模范,做成菱形交叉格栅的模样。
“我想让大家知道我的故乡,那个名为维迪瑞娅的地方,她很美,不是贵族口中粗人的聚集地。”
她平和的语调骤然有了起伏:“抢走这些东西的人,他怎么会懂……他绝对不会理解!”
赛德拉鲜少像郁晗那样对外展现自己的愤怒。
但如今,她的眼角也染上愤怒的薄红。
郁晗心意已决。
“赛德拉,要和我一起去见阿斯特丽德吗?”她问。
·
“二位,摄政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稍作等待。”
宫廷侍从拉开门,将郁晗与赛德拉引进一间小书房。
虚假的阴雨天气已经结束,阳光在地上均匀地铺开。
正中央是一张古朴的茶几,上面已摆好茶点。
赛德拉喜欢纸质书籍和温馨的布置,她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紧绷的表情终于有所放缓。
侍从笑了笑:“摄政大人说她也不知何时归来,所以屋内的陈设二位随意使用,权当解闷。”
“我就在门外等候,有什么需求随时向我提。”
现在这里暂时是专属于郁晗和赛德拉的世界了。
赛德拉老老实实地在沙发上就坐:“我还是第一次与摄政大人面对面交谈。”
对方是帝国的大人物,她多多少少有些紧张。
“摄政大人真的会出手相助吗?”她问。
郁晗闲不住,在书架和矮柜之间晃来晃去,漫不经心地浏览架子上的书名。
“她答应过我了,言而无信实在有损她的威望。”她耸肩,“除非她转头把我灭口——你别担心,这不大可能。”
阿斯特丽德还期待她取代曾经的燕飞羽。
赛德拉没有因为郁晗的话卸下疑心,眉头反而锁紧。
“可是……摄政大人要是想处理掉那些人,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一定要借由你的手来点燃导火索?”
“你也看过新闻,自她担任摄政大臣以来,高层的人事变动有些频繁,几乎每一件都是借其他人的手完成的。”她说,“她只等着事件发生,然后以维公正法治的名义处理。”
“郁晗,她是不是想把你当做棋子用?”她明白得很快,急切地从沙发上起身。
郁晗只是站在书架旁,淡然地望向她。
“郁晗,你回话!”赛德拉抬高了音量,“如果你是为我做到这个地步,那我愿意选更艰难的方式!”
“没关系的,赛德拉,我不止是为了你。”郁晗道,“通过这次的事情,我认识到我们如果一直停留在穹宇军校学生的级别,能掌握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可以随便被人踩踏。”
“反正,我也不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她低头,摸到矮柜上摆着的一卷书册。
“你瞧,一切安排得刚刚好。”她轻笑,“这本帝国编年史为什么恰好展开?上面的内容又偏偏是多米尼克二世在位期间,财政大臣与敌军进行违禁品贸易的事件。”
“摄政大人可真贴心,她连我待会要和她聊的话题都准备好了。”
这就是阿斯特丽德当下的行事逻辑。
只有她能够决定什么时候改变什么事情,从帝国中枢到帝国广大疆域,一切事物的变化速度,都得经由她的手控制。
她的臣民可以享受公正、法理,乃至自由的成果,但决不能体验争取的过程。
因为争取过程意味着承认这些事物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而不是她赐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格洛里昂帝国宫廷每年要举行的晚宴数不胜数, 类型也不尽相同。
郁晗不甚了解那些奢华繁杂的规章制度,但也看得出这次的晚宴与她上回受邀参加的全然不同。
她站在落地窗边,从高处俯视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人来人往。
宫廷侍从们忙着接引帝国名流们。
小皇帝坐在高凳上,一动不动,等着侍从为他梳理完出席宴会时的发型。
“完成了,陛下。”
小皇帝闻言立刻从凳子上一跃而下。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手边的望远镜,绕开郁晗礼服的裙摆,往宴会的方向看过去。
多米尼克专注地看了一会, 道:“正在下车的是能源大臣。”
不知是闲着没事干在认人,还是介绍给郁晗。
这次宴会几乎都是帝国在政坛、军事、科技有了一定地位的贵族, 上回那场各界青年俊才汇集的宴会几乎无法相比。
郁晗眨了几下眼,仅凭肉眼只能看见闪烁的灯火。
她没有回应, 但多米尼克仍旧饶有兴致地往下说。
“头上戴了顶黑帽子的是教育大臣。”他晃晃脑袋,“是阿斯特丽德新换的,原先的那位大臣说话总是要大喘气,听着很累。”
“金发的是莱瑞亚公爵。您记得我书房里的那扇屏风吗?正是他送给我的。”
“那位胖胖的是财政大臣,他每次见我都在笑, 我怀疑他不会摆别的表情。”
郁晗来了精神,贴近窗边,自然无法定位到小皇帝口中的胖子。
“阿斯特丽德说他家里的财富可能比国库还多。”
郁晗忍不住冷笑了声。
“怎么了?老师?”多米尼克的视线从望远镜里的景象移开。
“您要看吗?”
他颇为体贴地把手里的玩具递向郁晗。
郁晗笑笑:“不了,陛下,待会去了宴会现场,我会亲自看看他们。”
她在礼服布料上蹭蹭掌心的汗, 拾起摆在一旁的手套戴好。
没必要紧张, 她告诉自己,哪怕搞砸了,还有阿斯特丽德兜底。
她答应了对方开出的条件, 至少今夜,得做一个乖巧听话的棋子。
她得有用,可又不能太有用。
多米尼克己加冕为帝,在这个行动自如的年纪,不能再像身为皇储时一样牵着阿斯特丽德进入宴会厅。
他裹好华贵的披风,走在众人之前。
尽管点缀各种珠宝的皇冠对一个成人来说都相当沉重,他还是尽量昂首挺胸,展现所谓的“帝王威严”。
像只巡视领地的高傲小猫。
——郁晗提起裙摆,走在队列后面看着小皇帝的头顶,在心里给他来了个动物塑。
帝国重要的贵族们站在两侧,依旧恭敬地噤声,向皇室的队伍鞠躬。
他们在皇帝路过后抬起头,却发现了队伍当中不和谐的一份子:
一个拥有奴隶印记,却穿着礼服的女孩。
宫廷内部的事本就颇受瞩目。
贵族们口耳相传,大多数人早就知道阿斯特丽德让郁晗担任了皇帝的机甲私教,却不明白摄政大人是何用意。
如今他们口中“那个奴隶女孩”骤然跟随皇室出场,不失为一种信号,他们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留意她。
郁晗既无功名,也无爵位,反而得到一群贵族谨慎的注目礼。
他们要观察她的表情。
女孩淡然冷静,双眼直视前方,不被周围的环境所打扰。
蓝色的裙摆在她的脚边像是轻盈的海浪,面料和针脚都是宫廷裁衣师的手笔。
郁晗能跟在皇帝与摄政大臣身后,已远超多数贵族。
有人惊愕,也有人不甘,但是无人敢出言议论。
多米尼克先行坐下,阿斯特丽德紧随其后,其余同行的内廷官员以及侍从在他们身后散开。
郁晗放眼向人群中望,定位到了财政大臣与奎克伯爵的位置。
前者年近七十,却保养得当。棕发油亮,向后梳着,嘴唇上方的小胡子也精心打理过。
后者和郁晗在新闻照片上看到的差别不大。
二人面色红润,显然心情不错。
郁晗不认为奎克伯爵队她前往安全署的事不知情。
她身后跟着奥瑞恩和席安,那个精明的署长不知道告状吗?
可见奎克伯爵这无耻小人不把犯下的恶行当回事。
“今晚邀请诸位,是为了庆祝帝国军又取得了一次阶段性胜利,我们又成功从反叛军手里收回了第七行政区。”
多米尼克七世端起侍者递来的果汁,向贵族们举杯。
他有模有样:“帝国能拥有这片宇宙,在太空中屹立不倒,多亏有各位作为帝国的支柱。”
“塔尔博特家族对各位感激不尽。”
众贵族纷纷响应,也端起酒杯。
多米尼克喝了一小口果汁,自律地把它递回侍者的托盘上。
他再度坐下:“各位请自便吧。”
白天里又是上课又是会议,现在哪怕是坐在吵嚷的宴会厅,他都能随时睡着。
宴会节奏的把控权已悄然转交到阿斯特丽德手中。
阿斯特丽德只是微笑着,向附近的莱瑞亚公爵多举了一次酒杯,便有一群紧盯她眼色的人围到公爵身侧。
“恭喜啊,公爵!”
“是啊,公爵大人,洛上校在前线立下那么多功劳,晋升将级指日可待!”
“如此一来,公爵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恐怕是无可取代了!”
莱瑞亚公爵一一触碰过他们的酒杯,在数不尽的恭维下坦然自若。
“这些都是洛珈自己的功劳,等他凯旋,诸位向他道贺吧,由我转达多少差点意思。”
他应付完那群人,又转向小皇帝:“一切都仰赖陛下的信任。”
小皇帝机械地点头。
“若无陛下任用,洛珈也没有今日。”
嘴上在谢皇帝陛下,莱瑞亚公爵的视线已经飘往阿斯特丽德的方向。
郁晗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不知是什么的饮品,故作闲适地啜了一小口,实则完全没尝出味道。
裙摆下方,她的脚频繁地点着地面,声音被宴会厅内的声响遮盖。
她迫切地等待直面奎克伯爵的机会。
莱瑞亚公爵却注意到了藏在阿斯特丽德身后阴影里的她。
他和相同年龄段的老牌贵族不大相同,身材尚未发胖走形,因此仍能拥有稳健优雅的步态。
“您的领带夹真不错。”阿斯特丽德对逐步接近的公爵笑道,“又是公爵夫人为您订做的吗?”
上面的那颗宝石与他的瞳色一样。
“是的。”莱瑞亚公爵报以笑容,“听说皇帝陛下最近对机甲很感兴趣,摄政大人还特意为他挑选了位机甲教师。”
他并不遮掩想打听郁晗的目的:“要是我没猜错,就是这位郁小姐了吧?”
阿斯特丽德转过头,对郁晗勾起唇角。
郁晗便也上前:“您好,公爵大人。”
莱瑞亚公爵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那道奴隶印记,笑容淡去几分,但保留着友好的语气。
“郁小姐年轻,又曾得过机甲联赛的冠军,的确很适合担任陛下的机甲教师。”
他打量的目光令她有些不舒服。
尽管拥有相似的样貌,他与洛珈也太不一样了。
“既然提了机甲,我听说机甲协会最近有一项全新的机甲发明。”莱瑞亚公爵道,“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抢先试过?”
郁晗的视线在附近三人当中来回游走。
“未曾听闻。”多米尼克靠在座椅上,强撑着社交,“是最近的成果?”
只消阿斯特丽德一个眼神扫过,会意者吵嚷着把奎克伯爵推到宴会厅前边来。
奎克伯爵根本不曾留意郁晗不善的神情,眼里唯有皇室与在场的莱瑞亚公爵。
他小跑着,赶到小皇帝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我的确正在带领研究院开发一种全新的机甲。有了这样的机甲,人人都能体验人机合一的状态,到那时我们帝国军的机甲队人人都是燕飞羽,会在太空中所向披靡!”
多米尼克最近在接受机甲课,他听过人机合一的传闻,被奎克伯爵勾起兴趣,支起身子,双眼总算添了几点光彩。
“再多说说。”
奎克伯爵这时候倒是为难:“陛下,机甲正在试验阶段,为了您的安全,还是稍作等待为好,我已请了恩珀里昂侯爵家的小少爷做首批的试验者,以他的天赋,一定能很快找出问题的。”
“这样。”多米尼克失望,却也不计较。
还是阿斯特丽德代为开口:“奎克伯爵,陛下事务繁忙,难得对你的发明有兴趣,你就打算这样不了了之?”
“正好,莱瑞亚公爵也在这,也许能助你早日将新机甲引入太空机甲队。”
奎克伯爵眼珠转动。
他急于宣布这项成果的确也是这个目的。
要是洛珈战无不胜,帝国军推进太快,机甲队就不会搜寻破局之法。
他甚至可耻地希望帝国军不要那么快胜利。
他咽下口水:“我这就着人准备,马上给陛下介绍。”
一台全息投影仪很快被侍从们抬进宴会厅,放到多米尼克正前方。
“让帝国日报现场拍摄,如何?”阿斯特丽德转向人群中掌管几家新闻媒体的公爵,问道,“如今陛下也在学习机甲,二者结合,也好让机甲队看到陛下对他们的重视。”
公爵没有不应的道理。
得到皇帝注意,只怕又要有人飞黄腾达。
欢快的宴会忽地转变成奎克伯爵的秀场,汇聚在中央的视线多数算不得友好。
郁晗那种忽然出现的陌生面孔的确令人羡慕,可原本就认识的贵族再得赏识更使得他们内心扭曲。
机甲模型现在全息投影中。
和赛德拉原稿的设计一模一样,几乎未做改动,只是多了些画蛇添足的无用装饰。
他的能力或许只能照搬。
奎克伯爵端正地站在多米尼克与阿斯特丽德之前介绍机甲设计。
赛德拉有在稿纸上写过的详细设计理念,他就一字不落地背出来,要是没写,他就说得含糊其辞,多米尼克听得认真,有时还会提问,奎克伯爵便用一些机甲专业术语蒙混过关。
投影旋转至机甲背部,模型依奎克伯爵的操纵模拟运行,菱形交叉格栅状的散热口又出现在郁晗眼前。
“陛下,我们在机甲的外观上也做了全新的改动。”奎克伯爵眼旁的皱纹越堆越多,“散热口也改造成更加美观的款式……”
忽而有人出声打断:
“伯爵大人,这个散热口设计真是为了美观?”
那声音颇有挑衅的意味。
奎克伯爵抬起头,先是对上满含怒火的红色双瞳。
她胆子很大,分明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她仍敢开口。
“如果只是追求美观,那便不符合帝国的机甲规制,反而是一项累赘。”
奎克伯爵怒火中烧:“我在向陛下介绍新型机甲,你怎么敢插话?不过是一介小小的机甲私教……”
“忘了向大家介绍,是我的不是。”
奎克伯爵的话又一次被打断。
他却敢怒不敢言。
因为是阿斯特丽德走到郁晗的身侧。
她的手搭在郁晗肩上。
“各位莫非以为,我请这位郁小姐成为陛下的机甲私教,只是因为她是机甲联赛的获胜者?”
阿斯特丽德笑着摇头。
“她是帝国最年轻的人机合一天赋者。”
“未来,我们将不再追求下一个燕飞羽,而是拥有一位名为郁晗的机甲战士。”
宴会厅哗然。
“奎克伯爵,郁晗老师亲历多次人机合一,我给她向你提问的权力。”多米尼克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在帝国, 接触过机甲的人都对“人机合一”有所耳闻。
因此,也清楚这一天赋有多难得。
十万人中不知能否找出一个来。
许多优秀的机甲单兵终其一生,也未能达到此种境界。
令帝国的众贵族骄傲的是,百年来拥有人机合一天赋的都是他们这一层级的人。
他们抛开不同阶级之间教育资源的差异不谈,把这作为贵族拥有高等血脉的证据之一。
现如今,摄政大臣口中“最年轻的人机合一天赋者”赫然出现,却来自他们最鄙夷的群体。
人群当中议论不休。
“摄政大人真的相信?那个奴隶女孩一看就是擅长花言巧语的类型,不知是怎么哄骗那二位的,不然怎么能和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我就说奴隶都是劣等血脉!”有人咬牙切齿。
亦有人冷静分析:“哎呀,看来帝国的风向又要变了。摄政大人想做的恐怕不止是捧一个全新的机甲战神,郁晗一人便能代表奴隶和平民两个阶级,在这种节骨眼稳定后方民心再合适不过。”
掌管媒体公司的贵族急切地扯过随从,吩咐下新的工作:
“快快快!帝国日报要拿到第一手的独家新闻。不管内情如何,既然皇帝陛下和摄政大臣都认可, 那就是真的!”
奎克伯爵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不仅讨好皇帝介绍新型机甲的热情散尽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发着冷。
他当然知晓郁晗曾为那个他都记不得名字的平民学生发声,他背靠财政大臣,安全署署长又顺利把人打发走,他便不把她放在心上。
即便今晚见到她跟在皇室后面,他内心曾有过小小的慌乱。
可这些事情在他们圈子里不过是常态,多花一些星币即可解决,从未有过意外。
所以阿斯特丽德要他展示机甲, 他也认为没有找借口的必要。
“奎克伯爵,您怎么停下了?”郁晗问,“陛下还在等您。”
“还是说,您需要新型机甲的原作者帮您一把?”
她一步步向他逼近。
礼服裙摆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在他听来好似树丛里的毒蛇在移动。
他抱着一丝希望,求助般地望向阿斯特丽德。
阿斯特丽德眉尾扬起,转身回到座位上。
“原作者?”她不解,“奎克伯爵,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撒谎!”
奎克伯爵抬起手,指尖对着郁晗,呼吸却越发急促,透露着他的心慌意乱。
“陛下、摄政大人,这种出身卑贱的家伙满口谎言!千万不要被她欺骗!”
“我在研究院任职十余年,一直勤勤恳恳为帝国效力,在座的诸位都知道!”奎克伯爵道,“我改良了太空机甲的推进器,优化帝国军机甲的操作系统,诸位都看在眼里,陛下,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能力!”
在他背后响起了一些赞同的声音。
帝国的保守派贵族无法容忍郁晗这样出身的人与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度。
郁晗不为所动:“各位说我撒了谎,就得拿出证据来。”
“奎克伯爵。”
困倦的小皇帝此刻已是正襟危坐。
“我想听一听双方的说辞再做定论。”多米尼克看了郁晗一眼,“既然今天有那么多人在场,那就让所有人一起判断。”
“今日晚宴本来是为庆祝帝国军的胜利而设,我们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不要影响了这么好的氛围。”
他竟然还要听双方言辞来判断!
奎克伯爵的心死了大半。
平民本就是可以立刻处置的,可现在皇帝这么说话,摄政大臣又不曾制止,已经代表他们的天平在往郁晗身上倾斜。
他的名誉被影响都是小事,毕竟这仅限于参与宴会的贵族圈里,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
但他唾手可得的晋升机会就要飞走了!
要是惹得陛下和摄政大臣不悦,日后出人头地的可能也大大降低。
他未来的地位、权力,还有金钱……怎么可以被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毁掉!
郁晗懒得理会他怨恨的眼神,转身向多米尼克鞠躬。
“不知陛下给我向伯爵提问的权力,现在是否还奏效?”
多米尼克点点头。
她立刻发问:“伯爵大人,您说您设计这样的散热口是为了美观,那么您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呢?”
奎克伯爵扬起下巴:“当然是从帝国的古典建筑当中了,郁小姐可能没有欣赏过。”
“的确,在我还是奴隶的时候,忙着服务像您一样的贵族,没有机会看到帝国的广袤国土。好不容易来到塔拉,生活过于充实,也没有时间欣赏建筑艺术。”郁晗不慌不忙,阴阳怪气道,“所以您能告诉我,作为您灵感来源的建筑吗?我好亲眼看看,长了见识好向您道歉。”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能看得明白。”奎克伯爵仍旧趾高气昂。
郁晗倾身追问:“只是问个地点,您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是哪一个建筑?哪一部分?什么样的细节?”
“当然、当然是来自陛下这座宫廷内……”
奎克伯爵忽然撞上她的双眸,赤焰在其中越烧越旺,他的谎言正是上好的助燃物。
他一向被恭维惯了,从未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平民!
若是进入宫廷能够携带武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请他吃一发枪子。
奎克伯爵出于本能地下意识躲闪,郁晗的视线穷追不舍。
她逼视他,要那团灼烫的火焰焚烧他的内心!
“奎克伯爵是身体不适吗?”
阿斯特丽德懒懒地靠在座椅上,除去探询,还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她与皇帝不表态,其余的贵族也不好僭越。
“伯爵大人,要不还是请设计的原创者替您解释吧?”郁晗冷笑,“好让您的介绍完整些。”
“陛下,机甲真正的设计者就在现场。”她对多米尼克道。
赛德拉扮作宫廷侍从,等候多时。
待她出现,有人又想借题发挥。
“平民怎么可以随意踏足宫廷晚宴,把她赶出去!”
她在充满敌意的视线包围下,只望着郁晗。
脖颈后的汗毛直竖,但友人就在前方等待,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只需向前,也必须向前。
这件事与她有关,她不能让郁晗独自为她战斗。
“我先不追究你是如何进入宫廷的。”阿斯特丽德用指尖轻轻叩击座椅扶手,似笑非笑,“郁晗说你是这台机甲的原创者,你要向陛下证明。”
“是。”
赛德拉在全息投影边站定。
“这台机甲,是我以郁晗进入人机合一时的状态为灵感设计的,绘制设计图时,我一直把她当做最佳的驾驶员。如果奎克伯爵照搬我的设计稿,与机甲最适配的将是郁晗。”
“方才她提到的机甲散热口,是我根据根据我的故乡,也就是维瑞迪娅星的谷仓通风窗改造而成。”
她原先还轻微发颤的声音逐渐稳定。
“它的形状、尺寸、角度都是为了在保证通风的同时,防止当地特有的小型鸟雀进入。纵使现今维瑞迪娅星球的多数地方已有更加科技化的谷仓,在窗口也一直保留着这样的设计。”
“它不仅能阻挡外部的异物进入机甲,菱形的结构也有更好的抗压效果,能够承受机甲在战斗过程中的剧烈冲击。”
谈起机甲,赛德拉眉眼之间增添了自信的光彩。
小皇帝认真听着,拿出上课时的状态,时不时点头。
郁晗为赛德拉渐好的状态扬起嘴角。
赛德拉花了无数日夜在这台机甲上。
要比谁更了解它,赛德拉绝不会输。
不过依然有鄙夷之言飘到郁晗耳边:
“维瑞迪娅是什么个穷乡僻壤?”
“您没学过帝国地理?”她定位到说话者,“对帝国重要的农业星球都毫无了解?”
“恐怕更无法理解散热口的灵感来源从何而来。”她微笑着,目光从奎克伯爵身上掠了过去。
“陛下,您可尽管向我提问,我对这台机甲上所有的参数都了如指掌。”赛德拉细细查看全息投影,“除了……那些对提高机甲机动性有反效果的新装饰。”
奎克伯爵肩膀耸动:“陛下,不如让我来问她。”
“陛下,不如让他们二人互相提问。”郁晗说。
他们三人态度迫切,小皇帝一时难以决断。
还是由阿斯特丽德开口:“这样吧,奎克伯爵、彭德尔顿小姐,每人三个问题,被问者必须当场作答,无法作答或者答非所问,视为失败。”
“陛下会亲自裁决胜负。”
她又向郁晗招手:“郁晗,既然彭德尔顿小姐在场,你就不必再插手了,毕竟你的职责是坐在驾驶舱内。”
赛德拉回首,与郁晗短暂地对视。
规则其实对赛德拉不利:
她是被审视的一方,现场的老贵族们也会为奎克伯爵帮腔。
但赛德拉的眼神在告诉她不用担心。
奎克伯爵清清嗓子,重新振作:“在座的诸位都知道,这位……彭德尔顿小姐,目前仍是穹宇军校未毕业的学生,还是二年级。我也是工造学院毕业的,据我所知,你不可能修完机甲设计的核心课程。”
他不再看赛德拉,转向阿斯特丽德,语气恭敬,但话里隐约带刺:“陛下、摄政大人,一个连专业课都没修完的学生,声称自己独立完成一台新型机甲的设计,这本身就是对在场所有军官和机甲师的侮辱。”
他从赛德拉是在读学生的身份入手,否认她有充足知识储备的可能。
“我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既然你说这台机甲是你设计的,那么请你当场把机甲的核心参数都算一遍。”
“摄政大人,不知是否可以借用宫廷内的计算终端一用?”
赛德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奎克伯爵倒是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侍从很快就按奎克伯爵的要求,将便携式的计算终端碰到他们面前。
“请吧,彭德尔顿小姐。”奎克伯爵伸手示意。
赛德拉淡淡地看了终端一眼。
她一动不动。
“伯爵大人,您说我没修完专业课程,不错。”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宴会厅内清清楚楚:“不过,我已经从教授那里得到了免修许可。”
“您要我现场计算,当然没有问题。”赛德拉眼里有一种平时根本见不着的锋芒,”我可以闭着眼睛算,每个数字我都记得。”
奎克伯爵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旁观战的郁晗忍不住把喜色挂在脸上。
她的朋友可是工造学院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赛德拉在芯环上调取了一张免修许可的电子版文件。
“陛下、摄政大人,穹宇军校学生的课程免修是会存入档案的,可随时调取核查。”
话到此处,她已十分冷静。
她放下芯环, 又面向奎克伯爵。
“同为工造学院的学生,我当然听过伯爵您的名字。”她道,“当年您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直接进入研究院,走上我们学院众多机甲师梦寐以求的路线。”
“您近几年为帝国贡献良多,论文和机甲研究也常常被教授们当做教学素材。”
虽是在夸赞,她的眼里却闪动着冷芒。
“等我算完这台机甲核心的参数, 希望您也能在终端上, 做一个您毕业设计里的运算题目。”
奎克伯爵哼了声:“我都离开穹宇军校十几年了,怎么可能记得当年的论文写了什么?”
“可您去年返校时为我们学院的学生演讲时不是这么说的。”赛德拉惊讶道, “您说,您对当年唯一一个全A的毕业设计念念不忘,并时常回顾它,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她笑了笑:“演讲现场也有媒体记录,我可以再看一遍。”
“但话说回来,您从事机甲行业多年,参与过各种高级项目,毕业设计对您来说不过是研究员的基本功,时时刻刻都要用上,怎么会忘记呢?”她又问。
奎克伯爵的脸变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那我要开始了,伯爵大人。”赛德拉从容地走到捧着计算终端的侍从面前, “如果我算错了,我就承认这台机甲不是我设计的。”
“您要是做不出来……是不是说明您从学生时代就是窃取他人成果惯犯?”
伯爵看着她抬手触上终端屏幕,自己的手指也反复握紧又松开。
他不敢应答。
因为她的怀疑是对的。
阿斯特丽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这个问题不需要再继续了, 彭德尔顿小姐已回答完毕。”
她轻轻摆手,捧着计算终端的侍从退到一边,赛德拉的计算也戛然而止。
“奎克伯爵,你还有两个问题,快问吧。”阿斯特丽德淡淡道。
奎克伯爵敛起因赛德拉反击生出的狼狈,他转向阿斯特丽德,深吸一口气。
“摄政大人,我之前不愿提及这件事,是因为涉及私德,说出来不太体面。但事到如今,为了帝国的安危,我必须将这位彭德尔顿小姐的真实面目揭露给诸位。”
语气十足的痛心疾首,也足够恶心。
郁晗和赛德拉表情同步,深深蹙起眉。
赛德拉做过一件德行有亏的事?郁晗想不出。
不过想抹黑一个人,当然不需要事实。
他们分明在讨论机甲,奎克伯爵却把话题转移到赛德拉的人品上,足以见他的心虚。
未尝不能算是一个有利信号。
“去年那场机甲联赛,陛下与摄政大人应该都知道。”
奎克伯爵又挂上笑脸,看过两位皇室成员,又在郁晗脸上短暂停留。
郁晗用指尖摆弄着礼服布料,不想理会。
他知道得还挺多。
看来在夺走赛德拉的设计稿之前,他一定做过调查。
“作为团队赛的黑马队伍,这位彭德尔顿小姐本该杀进决赛,为学校争光,但他们队伍的机甲单兵在比赛之前退出……”
他故意停顿,等着嗡嗡议论声在宴会厅内蔓延开来。
“你们也看出来了,彭德尔顿小姐热爱改造机甲,作为一个机甲师,她在联赛训练中多次对机甲进行超出安全标准的改造,队友对她失去基本信任,他们宁可退出,也不愿把性命交到这样一个机甲师手里。”
他在说什么?郁晗疑惑。
赛德拉的队友是受过威胁才从队伍中离开的。
但事情的真相早以学生间的打闹为名掩盖。
先不提现在把当事人找来有多麻烦,欺软怕硬的家伙们恐怕也不会为了赛德拉发声作证。
赛德拉也有短暂的失神。
见她不说话,奎克伯爵得意地乘胜追击:“更恶劣的是,在失去队友之后,她没有尊重规则退赛,而是自己坐进了驾驶舱,一个没受过单兵训练的人,在重要的比赛当中擅自充当机甲单兵。”
他又把战火转移至郁晗那一边。
“而郁小姐也是个极其会煽动情绪的人,当场就组织平民教师和学生闹事,组委会迫于压力,才同意让彭德尔顿小姐继续参赛。”
他转身面对在场所有人,抬高音量:“她们不止公然践踏一场比赛的规则那么简单!挑起对帝国的负面情绪,多么可怖!更何况她们二人还是学生!这种人有什么资格为帝国效力?”
“上一次的范围只在穹宇军校范围之内,要是放任她们发展下去……”奎克伯爵抚了抚心口,后怕地摇头。
原来重点在这里。
这一招无非是戳到了老贵族们的痛处。
他们最看不得拥有反抗精神的平民。
投向郁晗与赛德拉的目光敌意更甚。
“奎克伯爵,摄政大人要您提问,而不是发表演说。”郁晗忍不住插嘴。
阿斯特丽德在她身前抬起手臂:“都安静。”
宴会厅中众人响应了她的威严。
郁晗噤声,抬眼便是奎克伯爵傲慢的眼神。
这一回,赛德拉沉默良久,露出一个笑容。
她笑得有些轻蔑。
“伯爵大人,我不知道您想问什么,不过我可以解释其中的问题。”
“我的队友们与您说的正相反,最初我本不想参加联赛,是他们强行将我拉进队伍,机甲师的位置非我不可。”赛德拉一字一句道,“他们退出,是因为比赛前夜,有贵族找到他们,告知他们如果坚持上场,他们家人的职位就难以保全。”
她的声音又有些颤抖,长久被压抑的愤怒开始寻找出口。
“您要是问我为何在失去队友之后,还要违背规则上场,是因为我不想向那些恶心的行为认输。”
她飞快地对郁晗点了点头。
要是当初郁晗没有鼓励她,她说不定真的会倒下退赛。
“通过威胁让他人把最终胜利拱手让人,和您常做的窃取行为又有什么差别?”她反问。
奎克伯爵瞪着她:“你没有证据!”
“伯爵大人,您可真是双重标准。”郁晗没看阿斯特丽德,呛声道,“赛德拉违规的前提,是贵族学生破坏比赛的公平在先,那种人毕业之后就能成为优秀的机甲单兵吗?”
“我不过是放大了观众们的心声。”她嗤笑,“赛德拉没有服输,哪怕没有做机甲当兵的经验,也鼓起勇气登上了赛场。她和不敢直面公平对决的您不一样。”
她那对红眸又往奎克伯爵脸上聚焦。
“您与她聊规矩,却连对陛下说真话都做不到。我们是没有保留证据,因为没想到会被您这种人拿来造谣,不过您的说辞也同样无人可以证明。”
奎克伯爵的脸先前的猪肝红褪去了,现下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过于苍白,郁晗仰起头,能看见他额头一两颗发亮的冷汗。
赛德拉看向阿斯特丽德:“陛下、摄政大人,伯爵说的也没错,我当时的确违背了机甲联赛长久以来的规则,我无从否认,即便联赛已经结束,我也愿意接受惩罚。”
没有和机甲相关的内容,小皇帝似是听得无聊,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扯扯阿斯特丽德的裙摆。
“摄政大臣,你怎么想?”
“机甲联赛组委会都未有意见……”阿斯特丽德拉长声调,目光缓缓转向奎克伯爵僵硬的脸庞。
奎克伯爵在她眼里读到了失望。
他心头发凉。
明明最初只是在议论新型机甲的发明人,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局面根本不由他掌控。
他隐约有个预感:要是输给这两个平民女孩,他失去的恐怕不止是贵族圈中的名誉。
“奎克伯爵,您该问我第三个问题了。”赛德拉仰起头,用毫无畏惧的眼神直视他。
被叫到的人嘴唇嗫嚅着,一时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已经失去两轮机会,让他休息一下吧。”阿斯特丽德接过侍从递来的果盘,“彭德尔顿,你来提问。”
“那我希望可以借用一下全息投影。”赛德拉道。
阿斯特丽德当即应允。
全息屏幕上,机甲的散热口细节被赛德拉逐渐放大,从整体结构到局部组件,展示在众人面前。
“陛下、摄政大人,注意到散热口下面的金属加强条了吗?”
她很认真,不知不觉影响到周边的人,他们将目光汇集在她所指的部位。
在外人看来,这根加强条再普通不过,只是用来加固机甲的零件。
不过也有机甲行业的贵族看出了端倪,不由皱眉:
金属条的存在有些突兀。
“就帝国机甲的标准规制来说,在散热口下方是不需要这根加强条的。”赛德拉解释。
“我方才介绍过,我在机甲上融入了家乡的元素。”她道,“散热口的灵感来源是传统的谷仓通风口。”
“在维瑞迪娅,这个大部分平民都以田地为生的星球,会有一些人保留着传统谷仓,在窗口下方为好奇的孩子搭一个垫脚木,让他们看到每年的收成状况,同时让他们了解自家世世代代从事的工作。”
她凝着机甲上的那处细节,眸光闪闪发亮。
“这根多余的金属条就是我根据祖父家中的谷仓,等比例改造进来的,它出自我的私心。”
“伯爵大人,您说您才是设计这个机甲的人。”
赛德拉看向奎克伯爵,视线与声音都如同一把利剑。
“那么就请您回答我的问题,这根加强条在这台机甲上是不是多余的结构?如果是,您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个多余的零件?如果不是,那么它的标准规格应该是什么样的?您方才还说我的故乡是穷乡僻壤,总不能到访过我的祖父家。”
奎克伯爵站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可能知晓这 件事,他从未有过个子不够高去寻找什么东西垫脚的经历。
在他几十年的人生中,都是家奴跪着把他想要的东西递到他面前的。
“摄政大臣,三轮提问的结果应该有了。”小皇帝探过身子,询问阿斯特丽德的意见。
“看起来是的。”阿斯特丽德不予置评,倒是转向郁晗,“不过你不是还有话要说吗?”
郁晗对阿斯特丽德笑笑,往前走到赛德拉身侧。
“据我所知,让奎克伯爵得到爵位的,新版太空机甲推进器,也是剽窃他人的成果。他自身毫无才华,利用别人的智慧,骗得帝国的财产和荣耀。”她高声道。
“你怎么能上升到这样的高度?”奎克伯爵厉声质问。
郁晗摊开手:“为什么不能?刚才您也是这样对赛德拉的呀。我只是用您喜欢的方式对付您,放到您身上就受不了了吗?”
“不过这个性质可比机甲联赛严重多了。”
“而且这才哪到哪呀?伯爵大人。”她笑起来,“我还没有说您以货运公司的名义,私下在反叛军控制的范围内做交易呢。”
伯爵面颊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你怎么……不,你又在撒谎!”
不大参与政事的小皇帝听闻“反叛军”,也意识到郁晗指控的严重性。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
奎克伯爵立刻冲到小皇帝座椅前,直接双膝跪地。
“陛下、陛下,我没做过!”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要够小皇帝的腿。
小皇帝满脸嫌恶,第一反应就是踢在他的胸口。
“成何体统!”阿斯特丽德倏然起身。
“研究院即刻解除你的所有职务。”她道,“这台机甲的研究者署名,会更正为赛德拉·彭德尔顿。”
奎克伯爵几乎是趴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望不到躲进入群里的财政大臣,也求不到皇帝和摄政的谅解。
“送彭德尔顿小姐下去休息。”
阿斯特丽德冰冷且果断地向四周下令。
“押奎克伯爵离开,我亲自审问。”
待命的皇家侍卫队得令上前。
“郁晗,既然是你发起指控,你也跟过来,把你发现的事都告诉我。”
“索琳,你陪着皇帝陛下,维持宴会秩序。”
阿斯特丽德走在前面,把宴会厅的喧哗甩在身后。
远离人群视线,她忽地转头,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郁晗身上。
郁晗低下头,微微欠身。
她们二人心照不宣。
哪有什么证据,不过都是唬奎克伯爵的,让他经历多重打击,再把他一派的老贵族连根拔起。
郁晗不近不远地跟着阿斯特丽德,了却一桩心事,却不敢太放松。
她深知自己与赛德拉得来的胜利都是阿斯特丽德赠予的。
没有她,她们二人站不到宴会厅中央与贵族争辩。
而阿斯特丽德内心喜悦更多。
她得到的棋子可不止郁晗这一枚。
这女孩在平民当中有很强的号召力和凝聚力,从赛德拉身上便可见一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郁晗跟随阿斯特丽德再度返回宴会厅时,整场晚宴已经过半。
首个看见阿斯特丽德的人向厅中众人传达了消息,一群贵族便不住地探头张望。
待他们看清摄政大臣紧绷的面部表情,还有她身后平安无事的郁晗,只能各怀心思、沉默寡言地彼此对视着。
看样子, 奎克伯爵的后半辈子是真的要就此葬送了!
那个奴隶女孩,不容小觑,因此不能纵容!
胆大者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想要打探风声:“摄政大人……”
阿斯特丽德却不给他们一个多余的眼神:“怎么这样安静?”
她走到多米尼克身边坐下, 小皇帝疲惫的表情里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陛下, 晚宴时间过半, 也早到您该休息的时间了。”她俯身, 轻拍他的肩膀。
多米尼克仰头面对阿斯特丽德, 目光只有对她全身心的信任。
“那晚宴之后的事宜就都交给摄政大臣了。”
宴会厅渐渐恢复的喧闹又低下去,与皇室成员到场时同样,在场所有人态度恭敬,目送小皇帝离场。
代替阿斯特丽德一直照管多米尼克的索琳绕到沙发前,肩部放松地向下一垮,随手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阿斯特丽德向郁晗微笑:“你也坐吧。”
郁晗不想再夹在她与索琳当中。
“可否请您允许我去寻赛德拉·彭德尔顿?她等了许久,可能会担心我。”她问。
“去吧。”阿斯特丽德道,“这位彭德尔顿小姐也很有能力, 告诉她, 改日我想同她聊聊。”
“我一定会为您转达。”
走出阿斯特丽德与索琳的视线,郁晗刻意避开人群,维持多时的笑意尽数收敛。
嘴边的肌肉都要僵了!
她抬手搓了搓脸。
赛德拉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家具华贵舒适,吃喝一应俱全,但她坐立难安,直到从开启的房门外见到郁晗。
“你还好吗?”
她起身太快,膝盖撞在矮桌边缘,餐碟杯具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郁晗背靠在门上:“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在按照阿斯特丽德的计划进行。”
“我问的不是摄政大人的计划。”
赛德拉在郁晗身前停下,仔细看过郁晗脸部的每一处细节,认真地如同检查自己手下的机甲模型。
郁晗笑笑:“我也没有问题。”
她从赛德拉身侧经过,歪在柔软的沙发上。
“只是有点拿不准之后要做的事,你想啊,今天我们可是拉了不少保守派老贵族的仇恨。”
“虽然阿斯特丽德需要改变当下格局的棋子,可她一旦得到想要的,还会留着我们吗?必须有全身而退的准备才行。”
郁晗在沙发上不老实地动来动去,调整坐姿,礼裙布料沙沙作响。
“阿斯特丽德对你有些兴趣。”她对赛德拉道,“也正常,毕竟你的水平已经远远超出同龄人。”
她抿了抿唇:“我……后悔了,虽然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但阿斯特丽德原本需要的棋子只有我一人,进入帝国高层贵族的斗争里,你就不能做一个自由的机甲师。”
“郁晗。”
赛德拉站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整个人的轮廓也镀了一层淡淡光辉。
“你不是清楚得很吗?我们一起承担过的事情很多,也不差这一件了。”
她坐下,指尖覆上郁晗的裙摆。
“更何况,你总是人群的焦点,即便你想护着我,作为你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也很难不被投在你身上的光束照到,还不如早些站出来与你并肩。”
她知道,郁晗也有迷茫的时候。
“我相信你的选择,有你在的时候,我们从未输过。”她说。
“不过……好可惜。”
赛德拉话锋一转,手指在礼服布料上滑动。
“这么漂亮的礼服,应该是博福特同学送你的吧?你没能在晚宴上跳一曲。”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可惜呢。”郁晗叉起一块水果,满不在乎道,“我也不是来享受晚宴的呀。”
她一边咀嚼,一边说话,左侧的腮帮鼓起来。
“舞步更是全都忘完了,恐怕也只有奥瑞恩能忍受吧,不过他又不在场,我才不跟那些老贵族跳舞。”
她嫌弃地甩甩手。
“哪怕他们隔着手套牵过我,我回去都想搓掉一层皮。”
赛德拉笑起来,笑完之后便起了身,略微弯腰,向郁晗伸手。
郁晗最初没弄明白,但还是把手放进朋友的掌心:“你这是……”
赛德拉握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稍一用力,郁晗被她从沙发上拉起。
“你不会想在这和我跳舞吧?”
郁晗稳住脚步,也跟着赛德拉一起笑。
“就是觉得你今晚的打扮不要浪费了才好。”赛德拉带着她随意的转圈,“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有一个懂得欣赏的朋友,那就足够了!”
休息室比不得大厅宽敞明亮,家具占据了它半数面积,亦没有伴奏的舞曲。
但两个女孩手拉着手,迈着毫无章法的步子在其中穿梭,郁晗身着的海浪彻底翻腾旋转起来,布料熠熠生辉。
发自内心的笑声和轻快的脚步声穿插在一起,她们将方才担忧的未知数也抛在脑后。
直至郁晗扬起的裙摆扫在矮桌上,摆好的高脚杯当即倾倒。
“郁小姐、彭德尔顿小姐!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门外侍从敲门询问。
侍从将桌上的狼藉收走,很快就殷勤地为她们重新布置桌上餐点。
二人乱转一通,加之今晚令人精神高度紧张的经历,重新靠上沙发,轻微的疲惫感袭上身体,便安静地坐着。
郁晗看见高脚杯中的透明液体,喉头发干的感觉越发清晰。
她端起一杯,在杯口嗅了嗅,先进入鼻腔的倒是类似水蜜桃的甜香。
“郁小姐,这是我们最新酿制的果酒。”侍从贴心地介绍道,“名为月光桃酿,对着光源才能看见颜色。”
郁晗举起酒杯,对准头顶的吊灯,果然瞧见杯中有了一丝极为浅淡的琥珀色。
“酒精度不高,即便您不擅饮酒,也可品尝,当然,也为二位安排了果汁、纯净水。”侍从向她二人鞠躬,“请放心享用。”
与好奇观察果酒的郁晗不同,赛德拉果断将手伸向水杯。
她看向郁晗,无奈地笑:“别喝多了。”
“我尝尝。”
清甜的饮品从喉间滑过,竟有种暖意从胸口漫上来。
“还……挺好喝。”郁晗晃荡着酒杯,“不来一口吗?”
“不了,我不喜欢酒精的味道。”赛德拉摇头。
她的芯环于此刻震动。
一封来自机甲协会下属研究院的邮件。
赛德拉眉尾抖动,将它点开。
郁晗端着酒杯贴过来。
“效率这么高?”
阿斯特丽德在宴会厅一声令下,研究院加班加点,把属于赛德拉的机甲设计专利和署名都还了回来。
郁晗仰起头,把杯里的果酒一饮而尽,嘲讽地冷笑一声。
“我先看看文件,不能让他们再钻空子。”赛德拉道。
她听到郁晗应了一声,便将精力投入到阅读研究院发来的文件里,每一句都看过,免得之后再出差错。
郁晗一直未出声,赛德拉眼角的余光只看见友人的手在矮桌的各色餐点之间徘徊。
“看得差不多……”
待她从文件里抽身,郁晗已经歪斜着靠在沙发边,双颊泛着红晕。
赛德拉看到她迷茫的眼神,又看到桌上的几个空杯子。
“你喝多了!郁晗!”
“啊?”郁晗扭动脖子,对她眨眨眼,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啊……你瞧,我还能回答你的问题呢?”
至少思路清晰。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赛德拉俯身靠近她。
郁晗坦诚道:“嗯……因为之前那一杯挺好喝的,我就多尝了几种类型的酒,好像……有一杯酒精浓度很高……所以……”
赛德拉叹了口气:“好吧,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去找摄政大人,请她让我们先回学校。”
“好……”
郁晗语气含糊,只觉那股暖意已经从体内攀升到了皮肤,头脑发晕,得费力才能理解赛德拉说的话。
对时间的感知也悄然流逝,她不知道赛德拉离开了多久,既觉得对方才出门,又等得焦急。
两种奇怪感受来回拉扯,头更晕了。
郁晗索性闭了眼,等赛德拉回来叫她。
——但她等到一个体格与赛德拉完全不符的怀抱。
她心头一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红发。
奥瑞恩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你喝酒了?”
“嗯?只喝了一点。”
“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
“嘿嘿,还好吧。”郁晗放下心来,把头靠回奥瑞恩肩上,“你怎么来了?”
“给索琳送印章。”他抱起她,“这种东西交给别人不太放心。”
“恰好就看见彭德尔顿说你醉了。”
他垂下眸,目之所及便是她的脸上的酡红。
她两眼微眯,动作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被她蹭到的皮肤隐约发烫,奥瑞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侧身从打开的门出去。
郁晗扯住他的衣领,想要从他臂弯里跳下去,奈何此刻挣扎不动。
“等一等,不能当众……”
他的下颌贴上她的发顶:“我们从侧门出去,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
她的问题还在继续:“那赛德拉……”
“阿斯特丽德已经派人送她回去。”
郁晗不作声了,手搭在他的胸口,耳边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沉默良久,奥瑞恩也不打扰。
微风与清新空气取代了宴会厅特别的香水味,告诉她到了室外。
“奥瑞恩……”她咕哝一声。
“嗯?”
奥瑞恩已经到了车前,想俯身将郁晗放上座位。
她扔抓着他的衣服。
“戒指……我听说,你在宫廷珠宝匠那里做了一个红宝石戒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环抱郁晗的臂膀一瞬僵住。
奥瑞恩正将她往车后座上放,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发闷的声音。
“……什么戒指?”
“嗯?”她的思绪有些不清,“就是……”
她顿住。
又没见过,怎么跟他描述?
她张张嘴:“就是, 前些日子……”
——咚!
奥瑞恩一头撞上车顶。
郁晗翻身滚到座位上,抬手就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来回揉搓。
她笑起来:“你也太不小心了。”
奥瑞恩倒没有陪着她笑,神情不太明朗。
郁晗的思考能力被酒精蚕食,顾不上细究他的表现。
“怎么啦?你不高兴,你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她双手并用,捏住他双颊的肉,往两边扯。
她又嘿嘿笑了两声:“我不是嘲笑你撞到头。”
奥瑞恩用长而沉重的鼻息回应了她。
他仅用一只手就抓住郁晗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将她的身体扶正。
“坐好了。”
“哦……”
郁晗拉长了音调,抽出手,撑在身体两侧,换了个端正的坐姿。
她这时有一种介于顽皮和安定的状态。
目光平静如水, 手却把裙摆拉到小腿以上,双腿不断晃动。
车辆启动。
奥瑞恩坐在一边看着郁晗,既没有凑近,也没有任何的动作与她互动。
是谁说漏了嘴?
他把视线转向车窗外。
宴会厅的灯光远去,接连不断的路灯成了照进有限空间内的唯一光源。
索琳?阿斯特丽德?多米尼克?负责打造戒指的珠宝匠?
奥瑞恩没思索太久,把“嫌疑人”的名头放在阿斯特丽德身上。
她是他们当中最恶趣味的一位。
他一直不明白阿斯特丽德对他和郁晗关系的态度。
有时像是支持, 和索琳一样会开他们的玩笑。
有时却能品出反对的意味,觉得他会成为郁晗前路上的绊脚石。
分明是帝国的摄政大臣, 却改不了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顽劣性格。
——奥瑞恩肩上忽地一沉。
郁晗的体温和果酒的味道从侧面包围过来。
他一惊,回过神:“怎么了?”
她就倚在他的肩上,双目向前,声音黏黏糊糊。
“我一点也不想成为贵族的一员……不喜欢、很讨厌……我和你们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别送我那种东西……我不要戒指。”
她说话的逻辑不再。
“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总之, 不是给我的就好。”
奥瑞恩的指尖捏住她的礼裙布料,指腹按在上面摩挲。
她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郁晗没催促他回答,于是他沉默了许久,车内一度安静到只有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我知道……”奥瑞恩终于发话,声音却低哑没有精神。
“我不是想要你融入贵族,就是……单从感情的角度才……”
他不知该怎么描述那种想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渴望。
甚至他自己也意识到,明明他们都是还是没毕业的年纪,他对此事的执着差不多到了扭曲的地步。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道:这没什么,很多贵族家庭的成员尚未成年就定下婚约。
另一道声音则在阻拦:她不喜欢,也不会接受,她说得明明白白。不信的话,你尽可以试试看,搞砸一切可没人为你收拾烂摊子。
奥瑞恩闭了闭眼,把杂乱的声音从脑海中排出去。
正因为一直在纠结,他才保守了这个秘密。
郁晗先一步知情,问得实在突然,他毫无准备。
他们都需要时间。
“郁晗,你今晚有些醉,我想等你清醒了……就明天吧,或者任何你有空的时候?我会认真和你聊聊这件事。”他道。
车内还是那样安静。
他低下头,郁晗靠在原来的位置睡着了。
她眉头微蹙着,睫毛颤动,睡得并不安稳。
·
郁晗在芯环的闹铃声里艰难睁眼。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沿,睡眼惺忪地关掉闹铃声响,头埋在手臂间,昏昏欲睡。
她在脑海里回放了几段昨夜的回忆。
奥瑞恩送她到楼下,赛德拉和狄舒焰带她进了寝室。
她草草地换过衣服,凭借剩下的一丝清醒意识匆忙洗漱,倒头就睡。
揉皱的长裙还摊在她的床边,像块被胡乱踢过几脚的地毯。
不想起床。
郁晗一动不动,眼皮跟着她怠惰的想法变得沉重。
对了……昨天好像借着酒劲把戒指的事问出口了。
奥瑞恩是怎么说的?
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点亮芯环。
和奥瑞恩的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出发去晚宴之前。
哦对对对,是当面说的……
郁晗伸手拍在自己脑门上,拍完又低头闭上眼。
“郁晗!郁晗!”
有人在敲门。
“你醒了吗?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郁晗半睡半醒:“……嗯?赛德拉?”
都穿进游戏了,还得回味一遍当年早起上课的经历。
有个陌生的声音加入进来:“彭德尔顿同学?你在找郁晗同学吗?”
“那个……”那女孩犹豫道,“要不你们两个等会再走吧,稍微逃半节课没什么的。”
“为什么这么说?”赛德拉问。
“现在楼下为了一圈媒体,都要见郁晗和你。”女孩善意提醒道,“这不是……昨晚在宫廷里出大事了吗?要是不想和他们面对面,还是躲开比较好。”
一直在听门外对话的郁晗倏然撑起身,一下从床边滚到地板上。
这下清醒了。
“郁晗?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
赛德拉在门外问。
郁晗爬起来,开门便是赛德拉不误担忧的脸。
“你怎么想?”赛德拉问。
“采访就采访,一直躲着他们也会一直纠缠。”郁晗翻出制服,“难不成还要由着这些人影响自己的生活?”
她们受了一路注目礼,“人机合一”成了这一早议论的高频词。
宿舍楼外,帝国各大新闻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大门,两个女孩一露面,闪光灯接连不断,记者们吵吵嚷嚷,郁晗根本听不清他们在问什么。
她不耐烦了,拽住赛德拉的手腕,强行推开堵在路上的记者往外走。
“各位记者,不要耽误我和同学们的正常学习生活。”
“郁晗,能说说人机合一的具体感受吗?你可是帝国目前最年轻的人机合一天赋者。”
郁晗敷衍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郁晗同学,你能进入宫廷晚宴,背后一定有摄政大人相助吧?今后打算效忠于她吗?”
问什么敏感话题。
“我忠于机甲单兵的事业,以及自己的身份该做的事。”
她和赛德拉在人群当中艰难地移动,一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全被他们的镜头捕获。
将要到达人群外围,她们却被一排人墙拦住去路。
帝国日报的记者打扮精致,梳着大背头,胸前别着他们的特制徽章,全然没有打工人的模样。
在他两侧,强壮的男女分别排开,要不是他们肩头扛着摄像机、无人机一类的设备,郁晗几乎要误会他们是贵族少爷的保镖。
中央的记者招手,另一个手持麦克风、身形瘦削的男青年快步上前。
记者扬眉:“郁小姐,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是帝国日报的记者,麻烦你配合。”
郁晗扯扯嘴角:“帝国日报还挺有官威。那也麻烦你们快些,我不想被扣学分。”
男青年把话筒递到贵族记者嘴边。
“郁小姐。”他慢条斯理道,“您为您的朋友夺回新型机甲的设计署名,为贵族抓住一个可耻的窃贼,令人印象深刻。”
郁晗强压怒火,等他抛出问题。
预感他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本人出自奴隶阶层。在帝国,奴隶不过是主人的财产,本不具备独立的人格与思想。”
他语调有种轻飘飘的傲慢,让郁晗听得不爽。
记者笑了笑:“如今你站在这里,享受帝国合法公民的待遇,却似乎对给予你这一切的帝国高层——特别是某些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颇有微词。”
“我们很好奇,你是否认帝国贵族阶层已经腐朽?你今天的言行,是否又属于忘本?”
他的手背敲在话筒上,身侧的男青年立刻转移目标,把它放到郁晗面前。
该死的,帝国日报不是听命阿斯特丽德的吗?是谁授意他问出这种问题的?
赛德拉在郁晗身后扯扯她的衣摆。
郁晗反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担心。
她烦得很,那群一直在讨论的媒体记者简直就像飞来飞去四处乱撞的绿头苍蝇。
她冷冷地凝望帝国日报的镜头。
“既然各位总喜欢拿我是奴隶出身说事,想必对奴隶的生活也很好奇,那我就趁此机会介绍介绍。”
贵族记者双臂环胸,指尖敲着手肘,听到她的话,用一个轻蔑的笑做了回应。
“如果一个奴隶的身体不能支撑日常的活计,不能为贵族创造价值,贵族会怎么做?”她问,“我想你们都有答案。”
“在我曾经工作的贵族庄园里,这类奴隶会被赶走,长相出众的则会被送人。毕竟住所、衣服、食物都是需要贵族花钱的,不能浪费在一个没用的奴隶身上。”
周遭在她说话时已变得安静。
贵族记者脸上现出些微不解,乱动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第一堂课的铃声从另一端的教学区遥遥传过来。
郁晗却笑了笑:“不过我发现,帝国高层对某些人似乎比奴隶们的主人要宽容许多,那些占据整个帝国珍贵资源的人,对帝国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偷走平民学生的心血。”
“还是在这种战火蔓延的关头。”
她不再盯着镜头,反而将眼眸中的怒火引到提问的贵族记者身上。
他也放弃掩藏不悦和傲慢,不满地表情似是责备她:
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作答?这个问题本就是刻意刁难,你应该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或者谄媚讨好才对!
仅从他一人身上,郁晗已嗅到他们整个阶级因腐朽散发的臭味。
“至于您说的忘本,我当然会否认。”她说,“我的根本来自帝国普通、甚至低微的人群当中,我们没有世代传承的地位与财富,也没有人提供荫蔽,允许我们肆意妄为。”
她抢先一步开口,打断想要开口的贵族记者:“您急什么?我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名字。”
“说回之前的问题,我们长久以来坚持的,就是用自己的能力、双手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您的两个问题,我都回答完了。”郁晗推开话筒,“您看,因为您给我的问题有些复杂,我不得不多解释了一点,现在第一堂课已经开始,我和彭德尔顿小姐都会扣除平时分。”
“没有哪位教师会包庇我们两个没有背景的学生。”她道,“所以,请您让开。”
她狠狠撞向贵族记者的肩膀,挤过去时他的日报徽章落在地上,她带着赛德拉走过,一脚把它踢得老远。
“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转头对赛德拉说,“刚才那番话,他们肯定只会内部传播。”
·
如郁晗所料,早上的第一节课尚未结束,那些挤在楼下的新闻媒体都抢着发了报道。
只是通通聚焦在“最年轻的人机合一天赋者”这个话题上,只有少数几家小媒体见缝插针地暗示了帝国日报提问的内容。
而帝国日报对此一言不发,扩大了皇帝决定晋升洛珈为少将的新闻版面,甚至增添上莱瑞亚公爵夫妇的专访。
“恭喜啊,洛上校……不不不,瞧我现在的反应,该叫洛少将了。”
校长赫斯廷伯爵笑着关掉电子屏上弹出的每日新闻,对面前的全息投影道。
“您也没想到比起军务大臣的传令,会先从新闻里看到晋升消息吧?”
投影中的金发军官对升职的消息毫无波澜,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一道命令,并非正式晋升。”他淡然道。
“也是,想想您晋升的速度如此之快,恐怕已经习惯了,中将、上将,乃至更高的职位,想必都不在话下。”校长满脸堆笑,“哎呀,一想到您是我们穹宇的学生,我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洛珈并不理会他那副嘴脸。
“伯爵,题外话就到此为止,我们继续刚才的正事……”
校长室外传来一阵喧嚷的动静。
不止校长本人烦躁地转过头去,投影中的洛珈也听得清清楚楚。
“赫斯廷伯爵!”
这声音洪亮却略微沙哑,校长与洛珈都听出来者是谁,二者不由同时蹙眉。
“大人!大人!伯爵有要事在身!”
更为年轻的男声透着慵懒:“你拦得住他吗?让开吧。”
门开了。
还披着议会官袍的财政大臣涨红了脸,喘着粗气闯入。
“您怎么大驾光临了?”校长忙不叠地跑上去。
“你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们穹宇军校培养出的好学生?”
财政大臣咳了两声,仆从匆忙上前递上纸巾,却被他一巴掌扇得跪倒在地。
“都滚出去!”
“我也要出去?”
席安倚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里还有另外一人呢。”
“您看……”校长为难地搓手,“我正和洛少将讨论正事,不如您……”
财政大臣又迅速抓住一个重点,脸上的火气更重。
“少将?”
“才发的命令。”校长笑呵呵地解释。
“我接下来要和赫斯廷伯爵讨论的,才是要事。”财政大臣没好气地看了洛珈一眼,“还请洛上校先离开吧。”
“我知道您同伯爵要谈论的是什么事,又是穹宇的哪一位学生。”洛珈的回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我很有兴趣,并打算留下旁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校长办公室陷入死寂, 两位仆从退开,剩下的四位表情各异。
席安关上门,嘴角蓄着的嘲讽笑意不减反增。
洛珈依旧淡然, 仿佛不过是和财政大臣打了个招呼。
校长摆出他让人无法挑错的经典笑容。
只有财政大臣在强行压制心中愠怒。
他背起双手, 并不坐待客的沙发,而是径自走到属于校长的雕花办公桌前。
配套座椅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吱呀作响了两声,校长不自觉地轻挑眉毛。
财政大臣随手翻阅书桌上的文件,又瞥了眼展开的电子屏,冷哼一声,就在发作边缘。
校长转向席安:“德弗多少爷不如先回避?”
“我也对他要说的很感兴趣。”席安慢悠悠地晃到沙发上坐下, “不能留下旁听?”
财政大臣不置可否, 校长也无法劝动。
“赫斯廷伯爵。”财政大臣靠上椅背, 脸上因愤怒染上的红色尚未褪去。
校长立刻转回身:“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财政大臣敲敲桌面:“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得到穹宇军校校长位置的吗?”
校长的目光匆忙掠过全息投影里的洛珈, 笑道:“当然是多亏皇室以及各位大臣的赏识。”
“遮遮掩掩什么?”财政大臣冷哼, “你以为在场的人都不了解?”
“要不是当年有教育大臣提携你,你现在不知道要在哪个偏僻的星球。”财政大臣道, “不过真是可惜,他已经被我们那位专断的摄政赶回去养老了。”
“说是养老,她恐怕在他身边安排了很多眼线。”他似笑非笑,“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
他向校长发难:“你觉得摄政会怎么看待靠他上位的你?”
校长不为所动:“我虽不能说是位优秀的校长,但怎么说也中规中矩,不曾逾矩,摄政大人一向公正严明,哪里会责问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人?”
“早晚的事。”财政大臣不屑道。
“听我一句劝吧,赫斯廷伯爵。”他终于步入正题,“你根本不必捧着那个阿斯特丽德最近看重的奴隶女孩,你我都明白,他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局结束,就会变成弃子。”
“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校长又笑。
“别装了!”
温和的劝说方式没有用,财政大臣变了脸色,双手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你把控着整所学校的消息,难道不知道她当众都说了些什么?”
“占据帝国最多资源的人,唯一的贡献就是窃取他人成果,没有庇护,所以不能肆意妄为……”他恶狠狠地重复郁晗说过的话。
“她对帝国贵族的恨意那么明显,倘若成了气候,必然成为我们的威胁!”财政大臣两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到时候,你这个知情的校长难辞其咎!”
“我们应该想办法。”他的喘气声粗重不已,“尽快将她开除!再找个由头,把她流放到边陲星系!”
“不不不……直接送上刑场,断绝日后的隐患最好!”
“您在说什么梦话呢?”
席安斜倚在沙发上,抢在校长之前就开了口。
“我猜,您是被戳中肺管子,所以恼羞成怒了吧?”
财政大臣恼怒更甚:“席安·德弗多!你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吗?”
席安满眼的漫不经心:“您只要求我带您到赫斯廷伯爵的办公室来,没说要我帮腔啊。”
“你要知道,你的父母可是仰赖我——”
门外的声响再度打断他们的对话。
“博福特少爷!财政大臣和洛上校都在,您还是等待片刻!”
“就是因为财政大臣在我才要进去!”
门轰然敞开,率先闯入他们视野的是奥瑞恩的红发。
“博福特少爷?”
校长显然成了此处最忙碌的人,连仆从都要甘拜下风。
在场的每一位,他都惹不起,只有笑脸相迎。
“您今早没有安排课程?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奥瑞恩没理会他,双眸一下定位到财政大臣身上:“您不在宫廷工作,跑到穹宇军校来找学生的麻烦?”
财政大臣任要旨多年,对这群年轻人的行为只觉好笑:“没猜错的话,博福特少爷也是为了郁晗来的。”
“是又怎样?”奥瑞恩手背上现出青筋,“她是摄政大人看中的人,也在担任皇帝陛下的机甲私教,您与她过不去,不就是和皇室过不去?”
“你尽可以试试,然后体会一下动她一根头发的下场。”
“我真是害怕。”财政大臣蹙起眉,露出一个为难的笑,“那就请博福特少爷马上将我逮捕,如何?”
“好了好了,各位。”校长来回劝慰,“这个问题并非简单吵两句就能有结果的。大人,您别生气;博福特少爷,您也坐下。”
“洛少将。”
校长唤出这个称呼,收到财政大臣的一记眼刀,但他仍笑着,试图从洛珈那寻求帮助。
“您一开始就在,要不还是您劝劝他们吧?”
最好能强硬些,一锤定音,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
校长擦擦额角的汗。
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人,如果一定要开罪一个,那就选最没有前途的。
洛珈抬眸,碧蓝的眼珠微动,似乎没在看任何一个人。
他未发言,倒是有另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投影场景外传了出来。
“洛上校,不好意思,我无意中听到您全息通讯中的对话。事关郁小姐,可否允许我劝一劝对面的大人?”
奥瑞恩听出那道声音的主人是陆濯,不安地在沙发上动了动,引得一旁的席安发出轻笑。
洛珈默许了陆濯的请求。
“二位大人,据我在帝星的人脉所知,现在崇拜郁小姐的人非常多。”陆濯声音温和,“就情报预测学的角度,简直无法预测他们会因为这样的处理做出什么事。”
“失去理智的人,可是很可怕的。”他道,“我想,我也一样。”
“你又算什么东西?”财政大臣怒道,“区区一个舰队士兵,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吗?”
“您有所不知,这是卢米瑞□□报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校长恭恭敬敬地介绍,“您要相信,情报学院的人际网络一直都很发达……”
他望见财政大臣不悦的眼神,噤了声。
“一直进行这样的对话,没什么意义。”洛珈直视财政大臣,“您想同赫斯廷伯爵私下处理一个学生,本就不符合规章制度。您去找与您一派的人求得共识,效率会更高。”
“除非他们此刻不敢有任何动作——我不了解塔拉当前的局势,只是随口一说。”
“赫斯廷伯爵,您若问我,我只能说……”他蹙起眉,“我和我的舰队难以容忍这样不公正的行为。”
“您很清楚她当众抨击贵族的起因,我不明白您有什么可生气的。”
财政大臣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洛珈!难不成为了这样的小事,你要带着舰队背叛帝国?你的话足以让人定义你为叛国罪!”
“这样的小事。”洛珈缓缓道,像在品味财政大臣的发言。
“它们在帝国发生过太多次,逐年累积,将会铸成大错。”
他厌烦了同老贵族在此争辩,闭了闭眼:“您在这里达不成目的,还请离开吧,我需要和赫斯廷伯爵讨论穹宇军校毕业实习生的事情。”
“您瞧。”
校长看过四周几人的眼色,讪笑着,重复他那搓手的动作,靠近办公桌前。
“不仅是我们穹宇军校需要人才,这个帝国也需要她。”
财政大臣抓起书桌前方的全息投影仪,狠狠将它投在地上。
投影仪的一角碎裂开来,洛珈的形象转到了天花板上,画面抖动片刻才稳定下来。
“赫斯廷伯爵,你会为你今天的不配合付出代价!”
财政大臣单手扶住桌沿,满脸通红。
“还有在座的……”
风从外面灌入室内,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
“大人,大人……”财政大臣家的仆从不敲门闯了进来,气喘吁吁,“摄政大人忽然传了郁晗小姐去宫廷,据说、据说是要封她为女爵。”
财政大臣张了张嘴,却有口痰卡在喉管,他发出怪异的哼哼声,两眼一翻,肥胖的身躯骤然倒地。
“还等什么啊?”席安向下瞥着那昏倒的老贵族,直接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赫斯廷伯爵,你得叫最好的医师来,慢慢给他治疗,老家伙年纪大了,太刺激的疗法经受不起。”
·
帝国王座厅通常用于节日接见事务与重要会议,此刻空空荡荡。
尽头的王座侧边,还安排了另一个座椅,是皇帝副手的位置。
正是属于阿斯特丽德的。
郁晗半跪在阿斯特丽德身前,声音在王座厅内回响。
“摄政大人,请恕我直言,我不需要任何爵位。”
“你怎么如此固执?”阿斯特丽德问,“爵位不仅仅是地位和财富的提升,对你而言也是一重保护。”
“我有您的支持,就是最大的保护。”郁晗道。
阿斯特丽德笑声干涩:“你还真是会说话。”
“既然摄政大人已决定让我提前进入帝国机甲队,等我在太空取得军功,再给奖赏也不迟。”郁晗的目光停驻于阿斯特丽德的宝石戒指,不再向上,“我不急于这一时。”
“你讨厌贵族。”阿斯特丽德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只是不喜欢财政大臣那样的。”郁晗道。
“郁晗,起来吧。”阿斯特丽德沉默良久,向她伸手,“我期待着你能取得功劳,到时我们会为帝国的贵族换上全新的面貌。”
“我也痛恨财政大臣,不过是出于某些个人原因。”她补充道。
阿斯特丽德忽然谈及私事,郁晗决定无论如何都少插嘴,默默地盯着对方看。
“我和他的小儿子有过短暂的婚姻关系,正因如此,我才无比厌恶他们那个迂腐的家族。”
她笑了笑:“所以,我毒死了我的丈夫。”
那微笑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郁晗肩膀往上一缩,心脏狂跳。
此刻,唯有谨慎。
“我什么都没听见。”她道。
阿斯特丽德似乎并不在意郁晗的想法。
她转头回看皇帝的座位,将手覆在它的表面。
“郁晗,我们现在站在同一边,任何阻挠我们的人,都会被铲除……无论以什么方式。”
她的眼中有一种痴迷的光,郁晗不敢直视。
也觉得怪异,不想作答。
“你去皇帝陛下那里吧,下午会有记者去拍摄陛下驾驶机甲的场面,你务必要把每个环节指导好。”阿斯特丽德很快回神,一本正经地向郁晗下令。
“至于你缺的课程,我会让人给授课老师发去通知。”
封爵、毒杀、王座,都如同短暂的幻梦。
“好的,我这就去。”
郁晗应下,迫不及待地往王座厅外赶。
阿斯特丽德很危险。她想。
背后的人忽地出声,惊得郁晗身子一抖。
“今夜,贵族区会有精彩的焰火演出。”
“摄政大人,您说什么?”
郁晗转过身,靠在座椅上的女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她心中有诸多疑惑,阴云一样笼罩在那,但今日的阿斯特丽德过于奇怪,不适合再相处。
“……我去见陛下了。”她恭敬地向阿斯特丽德行礼,终于能逃出王座厅。
——直至夜晚,郁晗在返程的途中,见到阿斯特丽德口中的“焰火演出”。
分明是熊熊火光,在恩珀里昂侯爵家的庭院中起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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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雕有天鹅家徽的厚重木门为席安敞开时, 天色未暗。
映入他眼帘的是大厅内并列摆放的箱子。
他是被父母从穹宇军校叫回来的,他们要求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仿佛要他执行一道不容延误的军令。
席安站在大厅入口, 没见到父母, 但母亲的声音从里边清晰地穿过过来。
“都给我快点!”
仆从来回奔忙,往箱子里放东西。
席安径直上前,把一个个箱子都掀开。
德弗多家族历代家主的挂画。
嵌了珠宝,或金制的饰物。
各类资产证明。
他拦住一个仆从:“这是在做什么?”
仆从低着头,话也说不清楚:“是侯爵大人和夫人要我们收拾些东西,具体、具体是为什么,抱歉,少爷,我、我不知道……”
“大人与夫人打算带您离开塔拉一段时间。”
管家克莱夫温厚的声音在席安背后响起。
“少爷,您回来了。”克莱夫笑容谦逊和蔼,一如往常, “还请您移步二楼,看看您是否有什么必须携带的物品遗漏。”
席安却不曾移动:“离开塔拉?为什么?一段时间又是多久?”
四周的氛围不寻常。
他的家本来就阴冷潮湿, 此刻那种寒意一点点放大。
克莱夫不愿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少爷,时间不多,还是尽早收拾行李,侯爵大人计划今晚就出发。”
“您也知道, 侯爵大人的决定我们都影响不了。”
他用侯爵的性情来搪塞席安。
“那我在穹宇的学业呢?不要了?”席安转身,却往侯爵的书房方向走, “我倒要知道究竟为什么。”
书房门虚掩着。
席安轻声走近, 贴到门边。
恩珀里昂侯爵在同什么人说话。
“我明白……我明白,现在除了远离塔拉避开风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去哪?第五区或者第六区吧……哼, 正是因为离战区很近,我们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届时我会让席安改头换面,先从机甲队起步。”
“阿斯特丽德要抓也是从财政大臣抓起,等她找到我等罪证,也就来不及了……真不知道该不该为德弗多家族如今的落魄感到高兴……”
克莱夫跟在席安后面,轻声劝阻:“少爷……”
“我知道了。”席安眼中拢进一层冰霜,他从书房门前转身,悄然离去。
他面无表情地回到二楼,房间内,侯爵夫妇自认珍贵的物品已经收揽得大差不差,剩下一些他常用的电子设备、机甲模型之类的杂物,已经从原来摆放的位置偏移。
“文森特。”席安忽地开口。
“少爷,有什么吩咐?”
纵使觉得德弗多家现在的氛围太怪,文森特还是毕恭毕敬地响应。
就算要离开塔拉,席安用惯了他,应该也会允许他继续这份工作吧……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只是第五区第六区离家实在太远,到时和家人联系要麻烦一些。
“我的电子书丢在教室了。”席安晃到窗前,“好像是……上午最后那节机甲操纵学吧?”
文森特不解:“少爷,这种时候还要……”
席安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找不到不许回来。”
“我马上就去!”
文森特对席安的任性习以为常,眼见恩珀里昂侯爵家里忙忙碌碌,他自己的时间也十足珍贵,便不再犹豫,迅速转身往楼下赶。
席安驻足在窗边,文森特下楼时的动静渐弱,很快超过了他的听觉范围,他却依然没有动作。
远远地,他望见后院拐角那一排奴隶住的小屋。
自小到大,这些人每天在他的家中来回穿梭,他却从未留意过他们的长相,更不用提他们的住所。
他不由地想起郁晗早上说过的话,将注意力集中在奴隶小屋敞开的门内。
其实那里黑洞洞的,他们的住处既不宽敞,也无明亮的灯具,在他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
席安心里很清楚,他们一家现在说是逃亡也不为过。
把那么多箱七零八碎的东西都装上飞船实属浪费空间,遑论这群奴隶。
他深知父母的性格,既不会给这群奴隶解脱,也不会放任他们在德弗多家族的房子里生活,而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转让他们的所有权。
他嗅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
·
侯爵夫人的鞋底“嗒嗒”作响。
她在成排的箱子前来回走动,翻看其中是否有遗漏。
“克莱夫。”她抬手招呼管家。
克莱夫全然不用她再多吩咐什么,嘱咐身后的几个强壮仆从上前搬运,将侯爵一家的行李转移到他们的私家飞船上。
侯爵出了书房,扫了一眼大厅中的情形。
“克莱夫,我们走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克莱夫低下头:“我会照管好德弗多家族世代生活的地方,等待您回来,请放心。”
侯爵似乎对他恭敬的回答并不满意,冷哼了声:“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来,你一把年纪又能守几年。”
“还有,那群奴隶你要处理好,别让他们跑了。”他又道,“也别大发善心,我给你预支的薪水也供不起他们。”
“……我明白。”克莱夫闷声应道。
“要不现在就去把他们处理了吧?”侯爵夫人懒懒地抬起眼皮,“自从那个女孩出现在穹宇军校,我现在看到任何一个奴隶都难受得要命。”
“他们算什么东西,你何必跟他们计较。”
侯爵在厅中踱步,抬头仰望卸下相片后光秃秃的墙纸,颇有些不舍。
“快去,克莱夫。”侯爵夫人命令道,“说不定离开前我就能听见他们尖叫着给我送行。”
她的嘴角有一抹残忍冷酷的笑意。
克莱夫沉默无言,离开主厅,厚重的木门开过又关上,大厅内没有开灯,黑暗随着外面的夜幕降临。
侯爵按下灯光遥控:“对了,席安呢?”
侯爵夫人回答得漫不经心:“我听见动静,他应该还在楼上。”
室内的灯光没有像往常一般立刻亮起。
“让他下来,该走了。”侯爵又按了按开关,“啧,坏了吗?”
“反正也要走了……”
侯爵夫人走到楼梯边缘,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窗外闪过的一丝光亮。
她怔在原地,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怪味,缓步往窗边走去。
侯爵察觉到了夫人的异常,但头也不回:“怎么了?”
她的尖叫回荡在屋内:“着火了!着火了!这群蠢货!是谁做的!我们得快走!快走!”
她狂奔向门口,用尽全力,大门却没有分毫回应。
“怎么回事?克莱夫!门怎么锁住了?快解锁啊!克莱夫!”
侯爵也看见窗外的火舌,快步上前,他想调出玄关处的全屋智能终端,却发现它停止运转,已无法开启。
“怎么会这样?”侯爵夫人将他一丝不苟的正装外套拉扯出无数条皱痕,“不行、不行!我们从窗户离开!”
——咚、咚、咚。
缓而重的脚步自楼梯上方响起,他们几乎没有想起过的席安终于现身。
他瞥了一眼越来越亮的火光,神情淡然得不正常。
“没有用的。”他停在台阶上,“这间房子的窗户不是父亲特意定制的高级防爆玻璃吗?除非您现在找到切割工具。”
室内在升温。
空气越来越沉闷。
侯爵夫人喘着气,视线在屋内四处游走。
“还有另一种方法。”侯爵倒是冷静不少,“我们现在去楼顶……”
“全屋的智能系统已经失效,通往室外的任何出口都被锁死了。”席安冷冷道。
侯爵与侯爵夫人对视着,仿佛要从彼此的眼里找出其他对策。
席安看着他们二人,忽然咧开嘴,肩膀抖动不止。
他仰头大笑:“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是……我对今天的结局毫不意外。”他道。
他们踩高捧低、薄情寡义。
为了向上爬,任何事情都做得出。
至少在这个家里,就有很多仆从恨他们。
侯爵夫妇震惊地看着他们的独子。
火势越来越大,橙色的光亮照着席安的半张脸,他的眼里也全是跳动的火光,半明半暗的笑容尤为扭曲,仿若恶魔上身。
“席安……席安……你该想想办法,我们三个得活下去,这样德弗多家族才能重新振作……”侯爵劝道,声音竟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席安几乎无法停下疯狂的笑。
他看到墙面上的家徽,笑得更加大声。
什么荣耀、高贵、优雅,和他们一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还不如把这一切全都喂给贪心的火焰。
他重新看向侯爵夫妇,骤然敛起笑容。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
恩珀里昂侯爵家的火灾很难不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但贵族区的消防系统这夜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反应尤为迟缓,竟没有迅速到场。
“郁小姐,我建议您换一条路返回穹宇。”宫廷司机回头看向郁晗,“那片街区现在应该要挤得水泄不通了,侯爵的邻居、路人、媒体都会过去,即使这是皇室的车,现场混乱也不一定有用。”
“那您把我在前边放下吧。”郁晗说,“我不会告诉摄政大人,请放心。”
司机起先不愿意,但经不住郁晗态度坚决,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
火光惊动了周边居住的贵族,他们将头探出窗户,交谈声中好奇与惊惧混杂,也有人直接出了门,往事发现场靠近。
郁晗径直往火焰燃烧的方向走去。
她并不关心恩珀里昂侯爵一家会变成什么样,只是不停地想,阿斯特丽德为何要告诉她那番话,又为何暗示她今晚的事故?
思来想去,她只有一个推测:
阿斯特丽德要和她共享这些致命的秘密,将她紧紧裹入帝国当下的命运。
今夜的意外,正由她力争那台新型机甲的署名权而起。
她们如今站在同一边,要把财政大臣一派的保守贵族一网打尽。
帝国消防署姗姗来迟,在恩珀里昂侯爵家外围拉上警戒线,把一大群人阻拦在外。
郁晗走到警戒线的边缘。
旁边有两个侯爵的贵族邻居正在聊天,她便凑近了些。
“听说着火之前,侯爵家里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塔拉。”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他和那天被摄政大人抓走的奎克伯爵走得很近啊!听说财政大臣刚刚也被调查了!”
“哦……所以,和着火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家里的奴隶做了反抗吧,最后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活该。
这种时刻不反抗,所有贵族都会以为奴隶可以随意烧死。
盯着吞噬建筑的烈火太久,郁晗双眼疲累。
她转身要走,却有人冲过一条条警戒线,奔到她身边,然后“扑通”一声,双膝着地,把周围的人都吓得四散开来。
“郁晗小姐!郁晗小姐!”
她低头看向白发和脸庞都布满灰尘的老者。
她并不认识他,但从他的衣着判断,他应当是一名贵族管家。
她往后退了一步,但对方被灼烧出血的双手还紧紧拽着她的衣摆,她走不开,勉为其难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克莱夫在火场里呛了太多灰,咳嗽不止,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开口向郁晗乞求:
“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少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老管家的眼眶红了一圈,灰和伤口的血蹭在自己的身上,也染在郁晗被他扯住的衣角上。
郁晗瞥了一眼人数渐渐增多的围观人群。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怎么恩珀里昂侯爵一家了。
她弯腰将老管家扶起。
“这里人太多了,我听不清楚。”
待到僻静的角落,老管家终于恢复了他的职业素养,向郁晗鞠躬。
“我很抱歉,郁小姐,我怕之后没机会见到您,一时情急的举动吓到您了。”
他低下头:“我是恩珀里昂侯爵的管家, 您叫我克莱夫就好。”
郁晗并不客气,开门见山:“你要我救席安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那种可以直接冲入火场的能力,况且消防署的救援机器人很有效率,他们一家人应该优先被救出来了。”
克莱夫抬起头,灰白头发凌乱地垂在他的额角,狼狈不堪。
“侯爵夫妇必死无疑。”他抚住胸口,轻咳两声, “无论是死于大火,还是什么别的。”
他像是知道内情。
郁晗眯起眼,等待他的下文。
“虽然这么说话有违我的职业操守,但少爷他一定没有面对之后生活的心态。”克莱夫道,“我没听说过他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只知道郁小姐您,所以贸然向您求助。”
“我求您稍微劝导他, 以免他在迷茫中走上歧路……”
他回望恩珀里昂侯爵家的方向, 火势得到压制, 正在减弱。
老人家情绪激动,咳得越来越剧烈,郁晗不得不拿出纸巾递过去,却在上面看到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
克莱夫尴尬地笑笑,叠上纸巾以掩盖自身的疾病。
“我不一定能做到您期望的效果。”郁晗冷静地回答,“开导他人是心理咨询师擅长的工作,您也看得出来,我说话常常直来直去。”
克莱夫缓缓摇头:“不,郁小姐,只要您出现……但凡您可以去医院看望他一次,也可以让他燃起一丝面对未来的希望。这就是我希望您救他的方式。”
他望着她的神情,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求您……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话说得很重。
“我可以答应您的请求。”郁晗道,“但我需要交换。”
克莱夫没有丝毫迟疑,从口袋里摸出芯环:“侯爵大人给我的薪水,我全部都可以给您!我独自一人生活,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不需要钱,您还是留着照顾好自己吧。”郁晗走近他,放低了声音,“我只想要您告诉我,您知道今晚的事吗?火是摄政大人让您放的?”
克莱夫抬起头,目光闪烁。
郁晗的视线紧追他的双眼不放,耐心地等待答案。
他败下阵来:“……是的,我知情,是我纵容了放火者,我对我的雇主犯下了旁观的罪。”
说罢,他深深地低下头,有种认罪伏法等待惩罚的味道。
“多谢您告诉我。”郁晗不打算为难一个老者,“我也会遵守约定,去医院看望席安。”
临行前,她看见恩珀里昂侯爵家常年盛放鲜花的前院,几乎被焚烧殆尽,而那栋古朴的别墅,外层也是一片焦黑。
·
德弗多家族虽然落魄,远比不上他们的先祖,但好歹也是帝国的老牌贵族,恩珀里昂侯爵家的火灾详情很快挂在新闻头版上。
纵火嫌疑犯一栏赫然显示着那张恳求郁晗相助的老者的脸。
他做了替罪羊。
不过此事的热度很快就被其他新闻所取代。
先是恩珀里昂侯爵夫妇这些年来贿赂不断,与阿斯特丽德先前撤下的问题官员交往过密。
后有财政大臣家中突遭调查,倾吞本该属于皇室的财产数以万计,手下又有许多非法资产,并有在反叛军控制区域的交易记录。
数罪并罚,难逃一死,保守派贵族又有所折损,阿斯特丽德再得一胜。
皇室则一举收回了他们的财产和原来赐予的封地,阿斯特丽德趁机发表了一则短演讲,意在告诉民众,有她在,帝国不会容忍这些无恶不作的官员。
她力争打散帝国之前的局势,将其重组为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仅是一个上午,打开芯环,上面显示的热点内容接连不断地变换。
郁晗关掉芯环上夸赞阿斯特丽德功绩的页面,道路那一头,公共飞车正在接近站点。
她说到做到,今天就去医院看一眼席安。
她也挺好奇席安要怎么从这种状态走出来,后续又成为机甲队的主力。
难免又混了一点怜悯克莱夫的心态。
排在登车的队伍里,奥瑞恩的语音通讯却打了过来。
郁晗一面接通一面上车。
“郁晗,我记得你现在没课。”奥瑞恩说,“有空吗?”
“那天晚上你问我的事情……还记得吗?”他问,“你当时有点醉了,我也没考虑好怎么对你说。”
“等会。”
郁晗把芯环递到收费扫描仪前。
不知怎的,这天的奥瑞恩尤其敏感,收费成功的那两声提示音落入他的朵,他发问的语调都透着警觉。
“你在外面?”
“嗯。”郁晗简短地应道。
她迅速转移话题:“我记得,所以……”
不管是承认去看席安,还是讨论戒指的事,都挺麻烦。
“我想找整段的时间和你认真地谈谈。”奥瑞恩一本正经道。
“等我回学校吧。”郁晗说。
还要认真谈?
她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拒绝!
她对此有些厌倦,也觉得和奥瑞恩的关系很快就会难以维系。
他想要更加长久和稳定的感情,可她的心思已经消磨殆尽,“分手”二字难以避免。
所有乘客登车,飞车发动,车厢内氛围安静,清晰的报站声又被芯环收入。
“郁晗。”奥瑞恩道,“我刚才忘了问,你现在要去哪?”
郁晗不安地摆弄发尾:“我……我昨天……”
要翻车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能用什么话搪塞过去,或者直接把克莱夫搬出来做挡箭牌。
她确信今天的奥瑞恩比之前都要敏锐。
“别想借口了。”他的声音满是不悦,“我查到了,这路飞车会经过一家医院。”
“你要去看席安?”他问,“你为什么要去?”
他越说越急切:“哪怕他不在阿斯特丽德的惩处范围内,他的父母现在也是帝国的罪人!和他沾染对你没有好处!”
“就算不提这件事,你也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吧?”他无法克制,对郁晗说个不停,“我还是你的男朋友!你和其他的异性走得也太过亲近了,更何况你们之前的关系就很不一般……”
“奥瑞恩!”
她抬高音量,阻拦他继续发作,结果把在座乘客的目光的引到自己身上。
她尽量保持冷静:“……这个是有具体原因的,和昨天的事情有关系,所以我现在不方便跟你解释。”
她只听到奥瑞恩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从芯环那一头传过来。
安静半晌,他还是妥协:“我再相信你一次。你去吧,我马上也会过去,看看他是什么情况。”
“在我到达之前,你别离开医院。”
郁晗叹了口气:“可以。”
她率先去了席安的病房。
父母被削去贵族爵位与宫廷官职,席安现在其实与平民无异,被安排在了三人一间的普通病房。
郁晗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最里侧的病床上。
没有治疗舱,也没有安排特效药,他像其他人一样输着普通不过的药剂,小臂上还有烧伤的痕迹。
琥珀色的眼瞳黯淡无光,让郁晗想到下过暴雨后盛满浑水的洼地。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但神思可能已经飘到千里之外,就连郁晗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也没有察觉。
“席安。”郁晗轻声唤道。
脸色苍白的昳丽少年没有回应。
她将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才把他的心绪唤回。
最先触到的是他冷漠警觉的目光。
他看清来者是谁,那份警惕心迅速缩小、退却。
席安的瞳孔放大,定睛看了郁晗许久,似乎对她的出现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来?”
他太久没开口说话,嗓音低哑。
“受人所托。”郁晗道,“你们的管家克莱夫很担心你。”
席安嘴角颤了两下,像是要笑却笑不出来。
“就猜到会是他,总是想多余的事。”
“那他还好吗?”他问。
他还不知道克莱夫成了纵火犯一事,恐怕也没有心情看外面的消息。
郁晗决定隐瞒:“还好。”
她拖来一旁的板凳坐下,席安不说话,只有双眼一直追着她。
郁晗看了眼芯环,奥瑞恩还没有消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
她抬起头,和病床上的席安干瞪眼。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她随口问道。
席安用手来回揉捏着被子,病恹恹的:“不知道。”
“至少……可以把学业完成?”她提议。
“不要。”
这次他回得果决。
“反正……休学手续他们之前就给我办了。”
“我也不想回去。”他的视线转向悬挂在高处的药剂瓶,“他们肯定……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席安的眼尾隐隐泛红,他匆忙地给了郁晗一瞥,翻身缩进被子里,只把头顶几缕亚麻棕的发丝露出来。
郁晗扯扯被子:“席安,克莱夫说,他不希望你会因为这件事颓废。”
她只听见被子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哼声。
芯环上收到了奥瑞恩的消息。
【卫冕:我到了。 】
让他进到病房里必然会搅扰其他病人的宁静,还是出去等吧。
反正席安当下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顺畅交流。
克莱夫未免太高看她。
德弗多家族虽然算不得特别高贵的家族,但对席安来说,现在的处境已经是跌入尘土,以他的性格,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你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席安仍缩在被子里。
她站起身,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她刚要回头,席安的体温便一下从背后包裹上来。
“姐姐……”
他的脸颊被眼泪打湿,那股湿意又全都蹭到了她的脖颈上。
他哀求的声音颤抖着:“你别走……不要走……我求你……”
前面两个床位的病患惊讶地看着他俩,又尴尬地收回目光。
——但比起正撞推门而入的奥瑞恩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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