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为了F > 6、〇六
    一股温热似乎随着风衣一同靠近,熟悉的气味被风送进鼻息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


    游千语低眼看了眼那只青筋凸起的手,除了继续朝前走外,没有动作。


    那只手紧了紧,片刻后将风衣收回,却是不由分说地牵开,从背后为她罩上。残存的温度贴紧她后背,好像一个怀抱久违地将她拥抱住。


    是不是该扯下来丢回他怀里呢?


    只是动了这么个念头,来的路上听的那些苦情芭乐歌就开始在游千语脑海中循环起来。


    当然没必要,显得她很在意什么似的。


    何况她真的很冷。


    游千语顺势裹紧那件宽大的风衣,就要走来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静静驶来路旁,停在她正前方。


    车上下来一人,看起来年轻,这时绕过车身来他们面前,和梁竟说了句话就离开,梁竟则顺势走到副驾驶门外,牵开车门,侧身看她。


    从地下仓库出来,穿过广场,他们一句话也没讲,他凭什么觉得她应该上他的车?


    可游千语还是钻上了副驾驶,等梁竟关上车门,风隔绝在外,她才松开攥在指间的长风衣,没有脱下,只是抬眼望着梁竟从车前绕过,同样坐进车内。


    车子启动,安静又平稳地朝前使出,路灯与树影忽明忽暗,在车窗上交替,而他们像在进行一场“谁能安静到最后”的比赛。


    “住什么地方?”


    终于,是游千语赢了这场似乎没有荣誉的比赛,她甚至还能安静更久,因为她不想回答他明知故问的问题。


    尽管只是出发前在路边扫了一眼,但她还是认出来这是那辆等车时就停在小区外的车,他早就知道了她的住处,甚至知道了她的行程。


    “不说的话,带你去我那儿。”


    他说得好不理直气壮,甚至厚颜无耻。游千语终于转头看他眼,口吻认真:“梁竟,你觉得我们还可以玩这样的游戏吗?”


    换作梁竟不开口,车子继续朝前驶,汇入长街车流中,好不安静。


    很久,车在离帝景不远的滨江停车位上停下。


    夜晚的江边有些冷,这段路又较为冷清,只有些夜跑和遛狗的人穿着厚外衣在步道上走动。


    游千语望了眼,好像明白过来剩下一截路应该由她自己走回去,于是不加留恋地脱掉还裹在身上的风衣,转身开车门。


    一只手牵住她,游千语回头看看。


    梁竟的手停留了会儿才松开,然后将那件她脱掉的风衣重新拎起,说:“穿上走走。”


    他脱下风衣后,只穿着件深灰色衬衣,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两粒纽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游千语看了眼,也懒得管他死活,重新裹上风衣下车去,一下车江风就乱糟糟吹来,好在她出门前夹起了头发,才不至于像个千年女鬼一夜间浮出江面。


    步道上光线昏暗,她走在步道上,步道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她望着,直到身旁的人问她:“为什么答应去那种地方?”


    “想去就去。”


    “你想去?”他问得轻,好像在质疑她的回答。


    “我不想去的话是不会去的,不是吗?”


    她像在说绕口令,说完好像听见他低笑了声,只不过耳畔的风声也变大,吹散了这声让人来不及分辨的笑,但无需分辨她就能感觉到笑声里的不满。


    这样的笑可不像什么成熟稳重的贵公子,反而更像从前那个还很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可真的是这样吗?


    “你现在还真有责任心。”


    冷不丁一句话钻进她耳朵里,她确定他还是那个小气鬼。她道:“我怎么不知道是责任心?”


    “那是什么心?”她不说话,他接着问,“同情心?爱心?关心?还是说这些心你都没有?”口吻平静,问完依旧没听见她回答,接着又说,“哦,好奇心。”


    “你好像才是好奇心最重的那个。”她回敬道。


    梁竟终于哑口无言,昏暗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等走到某处,他忽然牵扯住她手臂,在她转头看来前轻轻牵引她转过身。


    正对着斑马线停下,回帝景的话,的确是该从这里过马路。


    马路对面是地铁站,以她的速度需要八分钟走到帝景,这八分钟好像很漫长,又好像极短暂,她停在小区门口,脱掉风衣递出去,一副要和他立刻划清界限的模样。


    梁竟不伸手,只是看着她。


    风还在吹,她道:“不要我就丢地上了。”


    她今天戴着那副琥珀色猫眼眼镜,看起来好像猫眼微微斜飞,在生气,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作出表情,好像吝啬于给出过多的情绪。


    梁竟僵持数秒后,终于伸出手,接回那身她披了好一会儿的风衣,随意往腕上一搭。


    游千语只是看上眼,而后转身朝小区内去。


    她住在最边缘的一栋楼,需要走上几分钟,脱掉风衣后风又开始钻进针织外套内,她却没功夫去想冷的事,只是满脑子回想着刚才的人,像迷幻乐中毒后夜行时做的一场梦。


    过去一年里,梁竟总是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不是吗?


    “为什么她叫你小鱼?”梁竟到佟家去接她时,听见了佟曼青对她改了称呼,于是一进花园就这样问她。


    “她发现我姓游,名字里还有语字,听起来和鱼谐音,所以就说叫我小鱼。”她说完顿了顿,转头看他,“其实她还想叫我小游鱼,但听起来像烤鱿鱼,我拒绝了。”


    他笑了声,问她:“只拒绝小鱿鱼,不拒绝小鱼吗?”


    “她喜欢这样叫。”


    “你也喜欢?”


    “还好。”


    “那小鱼好听还是小猫好听?”


    “小猫”是他给她取的昵称,起因是他认为她总是在发呆,好像家里养的那只布偶猫,现在他用佟曼青为她取的昵称和他为她取的昵称比较。


    她不能回答小鱼更好听,因为他会为这样的回答和她生气,那样的话会很麻烦。


    “小猫吧。”


    “吧?”


    果然,只是用不笃定的语气他就要挑刺。她从善如流改口:“小猫。”


    后来他越来越爱叫她小猫,比起“小鱼”,“小猫”这样的称呼更令她感到难为情,所以她说:“梁竟,你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叫我,尤其是在叔叔阿姨面前。”


    “为什么不能?”


    “很奇怪,还很肉麻。”


    “那我怎么叫你?”


    “没记错的话我有名字。”


    “小猫。”


    “……”


    都说了很奇怪很肉麻!


    再后来,他们长大些,亲密无间时他会一直叫她小猫,但有一回他在她快睡着时忽然说:“小鱼是个很好的名字。”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对这个名字作出评价。她埋在他怀里听着,迷迷糊糊间回应了句:“嗯。”


    结果他下一句又说:“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取的。”


    “……好不讲道理。”


    “小鱼也很适合你,”他撩了撩她的头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会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想起来才会摆摆鱼尾,动动鱼鳍,只有很熟的人才可以碰……虽然待在鱼缸里,但意外地像是很自由。”


    他的声音好遥远,她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埋怨:“你好吵啊梁竟,困了。”


    他不再吵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她像只缺氧的鱼。


    游千语是在气闷中醒来的,醒来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心脏,感觉到又有些加速,她终于有些紧张起来,以往只是偶尔加速,最近的确变得频繁。


    她醒来后坐了会儿,终于还是摸到手机,想给吕医生拨通电话,但想到什么,又垂下手。


    虽然不知道现在吕医生还会不会和梁竟通风报信,但他昨天才露面,她今早就给吕医生打电话,一旦被他知道,很难不显得她很想见他似的。


    她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脑海里钻出这个念想时,游千语竟然皱了皱眉头。


    以前她害怕去医院,连生了其他病都不肯去,最后总是梁竟叫来医生或者送她去医院,她这一年来几乎不去医院,难道是在等他又出现,再帮她操办一切麻烦吗?


    这会是她潜意识里所想的事吗?


    她放下手机,有些生气,但又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什么生气,最后只是又想了遍先前那话——


    她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如果给吕医生打电话,他应该会建议她到林氏在嘉城的分医院看医生,但她去那里的话说不定调病例吕医生那儿就会知道,所以自己去医院的话还是随便选座医院吧。


    外面是阴天,看起来要下雨,是她最担心出门遇到雨的天气,但事情总是这般不凑巧。


    游千语打车到嘉城大学附属医院,路上才想起来应该先挂号,到医院大概是九点半,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排队问诊,排队检查,排队解读报告,又有些缺氧感,在拥挤和吵闹里待到快十二点,终于在大夫那儿得到句准话:“挂holter再看看,下周一早上有台仪器,去找护士预约下。”


    今天周五,也就是说还要等一个周末。


    游千语终于又在心底感慨句,由奢入俭难,然后忍不住想,为了不显得是她想要见梁竟而做出如此不便利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她做完预约,总算是结束了问诊,穿过充斥着奇异味道的走廊,发现卫生间顺便拐进去洗了洗手,然后才寻到电梯前。


    等上会儿,电梯停在这层楼,轿厢里出来了几人,但还要往上,她只好接着等,不过这时轿厢里出来的一人忽然停在一旁,叫了声她的名字:“游千语?”


    她转头看去,一个青年站在她面前,黑发利落,这时正有些惊喜地看着她,她也叫了声他的名字,尽管她觉得这是个有些奇怪的仪式:“方靳书。”


    “你竟然还认得我。”


    “你不也还认得我吗?”


    方靳书这时因这话笑了笑。


    游千语则问:“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不……”他否认,然后看看她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没什么大毛病。”


    “方便找地方聊会儿吗?”


    游千语犹豫了下,说:“只一会儿。”


    她倒很实诚,强调只一会儿,方靳书笑了声说:“你等我下,我去取样东西。”


    “好。”


    方靳书疾步朝走廊里去,进了间关着门的诊室,再出来时脖子上多了张工牌,回到她面前说:“走,带你去乘人少的电梯。”


    游千语不客气跟上,然后问他:“你现在在做医生吗?”


    方靳书走到电梯前刷了下卡,顺便亮出工牌,回答说:“还在念书,只是临床实习,昨天下班蹭同事的电梯,今天发现没带卡才挤电梯上来的。”


    说话间电梯轿门打开,里头没有人,两人进去后又寒暄几句。


    到了一楼,方靳书问她:“介意去食堂吃点吗,你这个点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


    “我还是晚点自己去吃吧。”


    果然回绝得干净利落,方靳书有些遗憾,但又一点也不意外,于是改口说:“那就在外面的草坪上走走吧,正好送你出医院了。”


    她显然不想久留,所以他干脆这么说,反而还能给她留下些好印象,而她果然也在听了这提议后点点头。


    方靳书走在她身侧,偏头看着她,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怎么会来嘉城?”


    “自由职业,暂时住在嘉城。”


    “原来如此,自由职业还挺适合你……嘉城也挺适合你的,节奏还算缓。”


    “还不错,只不过我很少出门,对嘉城还不太熟悉。”


    方靳书笑道:“这有什么,我在嘉城念了七年多的书,都还不太熟。”


    “毕竟学医很辛苦吧。”


    “嗯……是挺苦的,同门还没毕业就已经快谢顶了,我最近也很担心。”


    游千语听后转头看看他头顶,方靳书因为这个动作一笑,脚步也率先停下,将头凑近些对她说:“放心,还是真发。”


    她也因此停下脚步,因为这话笑了笑,说:“你比以前幽默些。”


    “嗯,小时候有些自卑,长大些才觉得也没什么。”他坦然说出这话来,而后露出格外认真的神情,对她说,“还得多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你自己长大的。”


    方靳书也为这话笑了笑,而后好似鼓起勇气,说:“留个联系方式吧,都在嘉城,有空也一起吃个饭聚聚。”


    游千语却说:“我以为我们有联系方式,你换了吗?”


    “换是没换,但后来你把我拉黑了。”


    “……”游千语教这话噎得不轻,既是因为这话里所涉及的事实,也是因为方靳书说这话时更加坦然的态度。


    方靳书说完却又笑:“我知道不是你,是你男朋友,不过只是做朋友应该没必要拉黑我,对吧?”


    游千语听到这话,当下撇清关系:“已经不是男朋友了。”


    几乎是在说完的瞬间,她就觉得这句话似乎透露出一些不该透露的意味,但还没来得及找补句“不是现男友”之类的话,就有一声轻笑声传来,听见这声音,她当下扭头看去,目光直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如果说昨晚见到梁竟像是夜行时做的一场梦,那现在就该是白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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