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鬼故事,总喜欢安排在古代,可如果要小管现在来说的话,深山古庙早已过时,人烟稠密的闹市,有什么鬼故事,一出门也都被烟火气冲散。这世上最最恐怖的场所,应该就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被人类所废弃的大楼。
周围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充满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暗淡到了极点的光照,累积的尘灰,太阳就快下山了,阴影中那些模糊的画面似乎受到刺激,在飞舞的灰尘中蠕动着。让你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这里已经不适合人类生活了:不然,人类为什么废弃它呢?
人,一个活人,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并不会让人感到心安,小管意识到,如果同行人的行动较为诡异,还会更增加那悚然的感受。他的脚就像是生了根,站在楼梯口,拔都拔不起来,注视着走廊里突然弯下腰,从锁眼里往房间窥探的女人:随着她的行为,他也不可避免地意识到,那几个房间似乎是有些不对,比其余房间都要更黑了一些。
想要看房间内部的话,通过窗户不就行了吗,办公室改造的宿舍楼,每个房间都有一面窗户冲着走廊……
但是,仔细看过去,好像那些窗户都被封死了,甚至……如果看得足够专注,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窗户上重重叠叠的血手印——
小管想要扭头,但却又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很难移开视线,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非常颤抖。“你——你干嘛,你在看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话,好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吸引住了,头往里一钻,像是想从锁眼钻进屋子里似的,小管浑身毛孔一下全炸开了,这幅画面,那个站着不动,上身诡异弯下的女人,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冲击——在所有这些死物中偏偏是这个会动的活人——
他想上前去,把她从这中邪的状态中唤醒扯开,但膝盖却僵得难以动弹,不过,这女人好像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突然往后退了一下,抬起身子,惊愕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什么了?!连她都明显受了惊吓?
小管没想说话,但牙关仍不受控地咯咯轻响着,那女人在一片黑暗中猛地回过头看向他,眼神好像带了光。
这景象,足以让胆子比小管更大十倍的人,也吓得尖叫逃开,但在小管有所反应之前,那女人开口说话了。
“小管,快来!”
“屋子里藏了贼!”
“啊?”
贼?这个词让小管一下落回了现实,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氛围如同气泡一样,被突然戳破了。他脱口而出,“什么贼——说起来,厂里不是一直——”
他顾不上说话了,连忙奔了几步,来到何心彗身边,“怎么知道有贼的?”
“他刚才在锁眼偷看呢,和我撞了个正着。”何心彗说,“这会他跑了——你试着开开门!”
这就是她抓小管壮丁的原因,这种时候,小管至少能起到围堵作用。他立刻听话地开始拧门锁,这样,贼多数不敢从他这里正面突破,那么……
何心彗急步走上天台,来到边缘往下张望,正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踩着阳台边上的排水管,往下很灵活地挪动着,迅速消失在了三楼的阳台里。
“小管,他往下跑了!”
小管不算是反应慢的,何心彗也尽力地跑过去通知他,不过,很显然这个贼身手比他们俩都要敏捷迅速,他们是听到了脚步声,也跟着往下跑了,但只看到了洞开的大门,出门后,视野里空空荡荡,那个贼仿佛凭空消失了。
“保卫科!”
在废弃的宿舍楼里,居然有几个被封起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贼,并且在被发现之后,迅速的跑了。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再是职工私事了,何心彗找小管同行的第二重作用就显现出来了,有小管作证,保卫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麻烦缠身的周美仁撒癔症,而是很自然的采纳了她的说法。
“这几天晚上,我一直感到四楼有动静,还以为可能和韩新民有关……今天韩新民的那些亲戚也被放出来了,我心里很不安,想让小管陪我在楼里转转,看看是不是有人一直藏在四楼,准备对我下手。”
“那些人被释放之后,又跑回家属楼喧闹,家属向保卫科反应,下午已经被押送上回村的班车了!”
保卫科李科长说,他生得浓眉大眼,额心有个殷红色的小肉痣,让他多了几分煞气,“向红机械厂这一片,不是他们闹事、逗留的地方!”
这么说,韩家亲戚也等于是洗脱嫌疑了,何心彗点了点头,打开手电,带着保卫科干事们走上已经没有照明的四楼。“就是这几间房了……木板把窗户都封起来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厂里的安排,看还印了很多红手印,又感觉不像。”
“装神弄鬼,自作聪明!”李科长扫视着手电筒中乍亮的手印,不屑地哼了一声,“反而露馅!去撬门!”
“哎,这门锁还真是常用的,一点没锈!”
在如此正气凛然的李科长带领下,保卫科干事们也是一身的胆,场景再恐怖,丝毫不放在心里,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叫,门被乍
然推开,几道手电光柱顿时在房间里四处扫射起来,“看地面!好多拖痕啊!”“这屋里一点儿家具都没有!”
“那边还有个箱子,过去看看!”
“还真是!——全是合金刀片!科长,这内鬼存赃的地方还真被找到了!”
“那剩下那几个房间——”
“周美仁同志,还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细心,谁能想得到,这群内鬼居然把主意打到这闹鬼的楼里来了!”
尽管不乏风言风语,但周美仁在厂里的地位,随着这一发现显然是直线上升,起码为保卫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李科长等人对她和小管讲话的语气明显亲热了很多。虽然表彰还不是时候,但李科长主动提出,要不要给周美仁换个地方住宿。
“这个地方哪能住人呢?那伙人还没抓住,也怕他们狗急跳墙!你的情况我们也有点了解,原来的宿舍……不方便回去,也对,要不我给你协调个单身宿舍吧?先对付两天。还有管干事,你今天也回不去了,保卫科也有宿舍,要不你和我们挤挤?”
能换个地方住,何心彗当然也想,今晚她甚至还想住回‘婚房’试试看呢,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李科长了,太谢谢了。对了,我这还有个猜想——虽然不知道内贼是谁,不过,我想他未必是从大门逃走的。”
“宿舍楼外是一片空地,没有什么遮蔽身形的地方,他有可能逃进其余房间了,也有可能……是从一楼右走廊那块的封板缝隙里钻了过去,下到地下礼堂,走老通道往锅炉房的门出去。”
提到一楼右走廊,李科长的笑容不免也有些勉强了,何心彗当没发现。“我观察过,锅炉房的门是冲着围墙开的,四周都是树,他溜着墙边走,猫下腰,很难被人发觉。等到下班的时候,一站起来,往外一走就混进下班的工人里了——那个人穿的是咱们厂的制服。”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李科长也不免对‘周美仁’另眼相看了,“这女同志就是细心,你说得对!等天亮了,是得把这条路线好好查查——没准刀片就是从这弄进楼里的!”
“至于怎么弄出去的……为什么弄到四楼去存,这就……”
其实,对于这两个问题,何心彗也有一定的猜测,不过,她看了看李科长的表情,咬了咬嘴唇,还是没有说出口。比起失窃案的始末,她更关心的还是今晚自己的住处问题。
答案来得不晚,不到五分钟,一声“科长”,办公室外,一个保卫科干事匆匆进来,在李科长耳边低语了几句。李科长望着何心彗的表情顿时有几分歉意,“哎呀,周干事,这——厂里住房真太紧张了,这几天宿舍居然一张空床没有!”
“连招待所都满了——你要是个男的,也就和小管一样,和我们挤一挤——”
“要不这样,你呢,今晚回你老家属楼去住,我呢,再给你协调个女同志来陪你——”
还是不行吗……
何心彗说不上意外,反而有些释然,她摇了摇头,“没事儿,多谢您费心了,我还是住楼里吧。”
“这——”
“放心吧,科长,打草惊蛇,今天出了这桩事,他们的藏赃地都被查了,跑都来不及,想报复也不是这个时候。”
“科长,门卫贾师傅来了,还带了出入登记本来,今天各班组出勤表我也拿过来了——”
“……行,那这样,周同志,今晚你还是注意点,门窗都要锁好,最好自己买把锁,别只插个插销,门呢,拿桌子椅子抵一下,宁可麻烦点,咱们求个安心……”
李科长热心的叮嘱,小管担忧的问候,逐渐化为何心彗耳边的杂音,被她抛诸脑后,当她再次回到那间熟悉的宿舍时,何心彗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时钟,晚上八点八分——还有八分钟倒走到八点。
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灯光,镜子里房间家具蒙上一层惨黄,但这一次,衣柜前并没有红衣女人,空空荡荡,如实地呈现着这个小小的,有闹鬼传闻的宿舍楼单间应有的模样。何心彗仔仔细细,把所有细节再看了一遍,她来到床边,再一次伸手探了探被窝。
还是那样,又湿又冷,和早上比说不出有什么变化,何心彗耸耸肩,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卷边的热情杂志。
她再次仔细地读了几页明显更旧的书页,在心底默默倒数着时间。
“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
探索宿舍楼,不算是心血来潮,而是印证了第一个周目就有的猜想:此案之所以成为悬案,必然是因为常规侦破思路难以奏效,周美仁年轻貌美,深陷复杂情感纠葛,任何人都会把丈夫、情夫等人作为第一猜疑对象。但,假如凶手和这些因素都无关呢?
“二十三秒、二十二秒……”
她所处的宿舍楼,环境同样荒僻复杂,宿舍楼本身就有可能暗藏危险,宣传科黄科长布置工作时,就强调‘安全生产、防盗防偷’,门卫对于出入管得也很严,这说明向红机械厂存在失窃问题,而且已经引起厂部重视……如果要让何心彗选择藏赃地,她会选择哪里?
“十五秒、十四秒……”
上个周目,她就有打算彻底勘探宿舍楼,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这一次果然有所收获,周美仁入住宿舍楼,对于常年用此处储赃销赃的内鬼,无疑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如果她死在宿舍楼中,那么,此地闹鬼传言将会更甚,会有人搬入的可能性也更低,更加方便他们销赃。
“十、九、八、七……”
杀人动机是存在的……如果,杀害周美仁的真是这帮厂里的内鬼窃贼,那么,今晚她应该算是更改了时间线,这几个内鬼恐怕不会有闲心立刻前来报复周美仁,李科长说今晚保卫科会加强巡逻,重点关注宿舍楼,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六、五……四……”
她能活过这一夜吗?周美仁的命运,更改了吗?
何心彗望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等着。
“三、二、一……”
何心彗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变得轻盈,好像在空中翻滚了起来。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她想:又失败了……
周目之旅还没结束,回到重生点,那个红衣女人……会再转过来一些吗……
能看到她的正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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