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她不仅需要协助米娅准备方雅和陈可之的餐饮,空暇时间还需要负责给花园里的木槿浇水,帮朱莉打扫庄园。
而现在,她只需要全心关注方雅的需求。
整理卧室和打扫琴房对胥珍来说都并不困难,困难的反倒是方雅多变的饮食喜好。
自从将胥珍调到身边之后,方雅的喜好变化就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频繁,以至于胥珍过去的钻研了解都没了用武之地。
因此在两天后的下午,胥珍便放弃了无意义的猜测,主动询问起方雅的需求来。
“大小姐,今天的下午茶……”
她的话还没说完,方雅的手指便已落在钢琴键上,优美的旋律自指尖流泻而出,一首新的钢琴曲填补了午后的烦闷与无聊。
于是胥珍乖乖闭上了嘴巴。
作为方雅的专属佣人,她被要求每天在陈可之不在的日子里陪同方雅练琴。
这正合她心意。
不必再偷偷站在琴房外,躲在木槿丛中。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方雅身边,注视方雅弹琴,聆听那些承载了少女心事的曲调,快乐或是悲伤。
在没有言语交流的漫长时光里,她们的灵魂曾在倾听中有过短暂的交汇。
一直到乐曲结束,胥珍听见方雅开口:“刚才你说什么?”
“大小姐,我是说,您今天的下午茶需要准备些什么?”
“随便吧,”方雅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很了解我的喜好吗?”
“可是大小姐昨天……”
“昨天怎么了?”方雅声音冰冷,“连下午茶这种小事也需要我来想吗?”
“对不起,大小姐,我这就去准备。”
“嗯。”
由于方雅没有给出答案,胥珍擅自揣测方雅的喜好,让米娅准备了今天的下午茶。
送去琴房时,方雅正好结束一首曲子,起身的刹那,不幸和胥珍装了个满怀。
茶壶里溅出的红茶就这么泼在了方雅的睡裙上。
“你……”方雅深深皱眉,声音里压不住愠怒,“怎么做事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对不起大小姐,是我太不小心了。”
方雅低头查看睡裙上的茶渍,语气充满了嫌恶:“把我的睡裙都弄脏了,真扫兴!朱莉平时都是这么教佣人的吗?”
“可是大小姐,刚才是……”
“跟我上楼,待会儿把睡裙拿去洗了。”方雅没耐心听她说完,扔下话就离开了琴房。
留下胥珍和她精心准备却没获得过一个眼神的下午茶。
胥珍随方雅上了楼。
她在门外等了五分钟,方雅推门而出,将换下来的睡裙丢给她,像在丢一件厌恶的垃圾:“洗完自己去门外罚站,省得以后不长记性。”
“……知道了,大小姐。”
被大小姐器重的第三天,她就把事情搞砸了。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
罚站的体验和平时偷听还是很不一样的。
至少偷听时头顶有木槿树挡着暴晒,口渴也可以随时离开,去找米娅婶婶要杯水。
而现在,她必须待在方雅眼皮子底下,等待方雅气消。
方雅没有规定罚站多久,胥珍也不知道方雅什么时候才能气消。如果方雅没有开口,那么晚上也需要继续罚站吗?到了吃饭时间,她可以去食堂用餐吗?
“胥珍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远处传来乐娜的声音,打断胥珍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如实解释道:“今天不小心打翻下午茶,弄脏了大小姐的睡裙,所以被大小姐罚站了。”
“啊,”乐娜惊讶地瞥向琴房的方向,露出同情的神色,“大小姐也太过分了吧?下午太阳这么晒,你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大小姐没说。”
“要不我去帮你通知朱莉姐,让她劝劝大小姐?只是打翻下午茶而已嘛,又不是故意的,至于罚站这么严重吗?”
“算了吧,大小姐知道有人告状会更生气的,说不定朱莉姐也要受处罚。”
“那……你就这么罚站吗?”
“反正太阳也快下山了。倒是你,还是别在这里跟我聊天了,万一被大小姐看见就不好了。”
乐娜显然也很怵方雅,经胥珍这么一提醒,连忙看了眼琴房的方向,见方雅没有注意到她们,这才放心:“好吧好吧,那我可走了啊。”
说完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了一袋饼干,塞到她手里:“饿的话你就垫着,大小姐总不会一刻不停盯着你。”
胥珍冲她一笑:“谢谢乐娜!”
乐娜离开之后,琴房外又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夏天的落日总是来得很迟。胥珍其实并不喜欢漆黑的夜晚,但在这暴烈的太阳底下,总归还是期待夜晚能够降临得更快一点。
胥珍一直在琴房外站到傍晚。
太阳收敛了刺眼的光芒,露出温和柔软的那一面,仿佛刺猬拔除掉全身的利刺,对逐渐降临的黑夜袒露出它毫无防备的真诚。
琴房里的琴音却没有停止。
舒缓哀伤的曲调铺陈了独属于失恋者的失落与伤感,无论是激烈的爱慕还是压抑的愤怒,亦或是触摸不得的遗憾,都化作这日傍晚同时流淌过她们心脏的乐曲,只能被倾听,无法被留住。
偶尔有换班的佣人经过,来来回回,而站在这里完整地聆听过整首曲子的,始终只有她们两个人。
透过玻璃窗,胥珍看见灯光下安静弹琴的方雅,娇美高贵,不可亵渎,仿佛童话故事里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生来就注定被仰慕被注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又或是冥冥中命运指引,钢琴前的方雅抬起头来,视线不期然在半空中与胥珍相撞。
刹那间,向来稳定的双手竟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偏离了一个音符。
突兀的声音像一根刺,穿透了她内心的平静。
琴音倏然停止。
方雅却没有出声,就这么坐在钢琴前,透过窗户静静望着还在琴房外罚站的胥珍,眼神没有聚焦,空洞而又迷惘,像航行的船在灯塔熄灭的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那名女佣穿着难看又廉价的黑白制服,从打扮到谈吐都乏善可陈,眼中偶尔流露出令人嫌恶的天真,看向她的眼神总是直白又无辜,然而这一刻,她的目光却不住在这个人身上停留。
在这个没有陈可之陪伴的傍晚。
在视线不经意间相交的瞬间。
她竟觉得这个人懂得她的音乐,甚至是懂得她的心。
骤然闪过的念头很快被深深的厌恶所取代。
比起对胥珍的厌恶,她更厌恶自己荒谬的念头。
那种卑微低贱又无知的存在,怎么可能懂她的音乐,懂她对陈可之的感情?
她凭什么这样注视自己?
方雅倏地站起身,脊背僵硬冰凉,手指一根根扣紧,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为一名女佣的眼神。
正当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心底最渴望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攥紧的手指一瞬间松开。
琴房外。
陈可之是特意来通知方雅吃晚饭的。她有些诧异会在这个时间看到穿着制服的胥珍,没记错的话,胥珍在庄园上的应该是早班。
“都这个点了,还不去吃饭吗?”
“大小姐没同意我去。”胥珍如实回答。
“你都下班了,吃饭还需要方雅同意?”
“可是罚站结束需要大小姐同意。”
陈可之怔愣了一瞬,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眉头深深皱起:“方雅让你罚站?”
胥珍垂下小鹿似的的眼睛:“因为我不小心打翻了大小姐的下午茶,弄脏了大小姐的睡裙……”
“她疯了!”陈可之没有听她说完,转身便朝琴房走去,没有注意到方雅站在窗口注视她们的身影。
“方雅,”她敲了两下房门,便旋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是你让胥珍在外面罚站的?”
站在窗前的方雅转身面向她,声音冷傲:“她做错了事,给我添了麻烦,我让她罚站有什么不对?”
陈可之阴沉下脸:“只是打翻了下午茶而已,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那你呢?”方雅反问她,“只是一名女佣罚站,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短短一句问话,竟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陈可之沉默许久,开口说道:“你处罚她,到底是对她生气,还是对我生气?”
她没有等方雅的回答。
又道:“如果最近我们的相处让你这么难受,那么明天我就回去。你不要迁怒任何人。”
方雅的心猛地一沉,颤动了下嘴唇:“陈可之你……”
“就这么决定吧,”陈可之淡淡道,“我去收拾东西。朋友本就不该过度亲密,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见面。”
说完便离开琴房,径自上了楼。
方雅咬紧下唇,胸腔随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身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片刻后,她重重摔上门,独自离开了琴房。
没有去找陈可之。
在琴房外,她看见了仍旧在外罚站的胥珍。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们的目光再一次相交。
“大小姐,”胥珍小声开口,“需要替您准备……”
“你去休息吧。”方雅低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愤怒,也没有愧疚。
刹那间,胥珍看见她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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