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酉时,她就早早赶着马车出了县令府,朝马市的方向而去。
下午时分,太阳正盛,马市里买马的人很少,卖马的闲了下来,都牵着马儿躲在树旁搭起的布棚子下。
人和马儿都昏昏欲睡着。
陈熙没吵醒他们,自顾自在旁边看了会儿。
记住了每匹马的毛发是否顺滑,体态是否端正,呼吸是否绵长。
临水县太穷,县里没有大型的马行,陈熙看到的这些马,基本就是临水县所有在出售的马匹了。
但这些马不是太老,就是干活太多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没有令她满意的。
偌大一个临水县,连匹像样的马都找不出。
陈熙心中微动,离开马市,来到一家茶铺中。
半刻钟后,她才赶着马车去接张以宁。
从李府出来的张以宁身边依旧围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捧着她,恭维着她。
张以宁站在人群中,身穿一袭月牙白孔雀纹长衫,长发束于头顶,用了一个山水玉冠固定。
脸上带着浅笑,闲庭信步,倒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马车的方向走来。
离得近了,陈熙才听出她在说赵厌离。
她在向所有人说她的夫人是如何如何的好,是如何如何不辞辛劳地打理府中一应事务的。
分明是在夸赵厌离,周围的所有人也在顺着张以宁的话,大句小句地夸着。
可不知为何,话听到陈熙耳朵,总让陈熙觉得怪异。
张以宁每每见到赵厌离态度都不算好,却会在外人面前夸赵厌离?
陈熙坐在马车上,单腿屈起踩在马车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走来的张以宁。
张以宁笑着同李家家主以及县衙同僚们告辞后,手臂特别自然地伸向陈熙,让陈熙扶着她上马车。
陈熙心中冷笑一声,站直身体,扶住她的手臂。
任由她借力朝马车上走。
只是在张以宁一只脚踩上马车车板时,乖乖站定在原地的马儿甩动尾巴,突然朝前跑了两步!
“诶诶!”单脚踩在马车车板上的张以宁,根本没想到马会突然朝前跑,脸上雅正浅笑僵住,面露惊恐,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
她扶在陈熙手臂上的手忍不住抓紧,想要借此稳住身形。
哪想陈熙居然用力把手臂一收,令她抓了个空!
张以宁瞬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熙。
陈熙对她勾了勾嘴角。
“县令大人!”
“大人小心!”
站在一旁,正准备目送张以宁离去的一群人,也被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伸出手臂跑上前,想要接住她。
眼见着张以宁就快被接住时,陈熙直接伸出手,将快要摔下马车的张以宁给拉了回来!
砰!
张以宁只觉得陈熙根本不是拉她,而是用力将她掼到了马车车板上!
“嘶……”她被摔得灰头土脸、玉冠歪斜,捂着自己磕到木板上的下巴与腰,痛呼了几声。
“你、你、”她扭头看向一旁站地端正笔直的陈熙,气急败坏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暗害本县令!”
陈熙一脸无辜道:“县令大人,马儿要往前跑,我也拦不住啊!我也是太着急了,想着县令大人绝不能受伤,情急之下才将您拉回来的。”
“我做错了吗县令大人?”
“陈熙你……!”张以宁自觉自己和陈熙有过命的交情,觉得陈熙是一个正派老实的人。
从来不知晓陈熙有这么气人!
什么不想让她受伤才将她拉回来的?陈熙刚才那神情,像是恨不得她直接摔死!
可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陈熙的确是将快要摔倒的她拉了回来。
顶多就是力气太大了些。
她难道能因为这个,责骂对方?
“你连匹马都管不住,真不知道她留你来干什么!”
说罢,张以宁袖子一甩,钻进了马车里,看都没看旁边站着的一行人。
看到张以宁进了马车,陈熙脸上的无辜消失得无影无踪,随意扫了旁边站着的一行人一眼。
驾着马车离去。
回县令府的路上,陈熙刻意放慢马儿前进的速度,不想让张以宁那么快回到赵厌离身边。
可惜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她再怎么放慢速度,两刻钟后也抵达了县令府。
马车停稳。
刚让所有工人下工的赵厌离,回眸看见从马车中走出的张以宁,虽近日她同以宁有诸多争吵,但看见对方的瞬间。
她的眉眼依旧温柔下来,眼中泛起柔波。
唇边出现一抹笑。
心情不自觉上扬。
出了马车的张以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赵厌离穿着一身用银丝绣有牡丹纹的墨绿色大袖衫,面容莹润如玉,唇间点珠丹,一副雍容华贵,站在原地等她过去的模样。
嘴角扯了一下,下午才因巧娘而消下的怨怼,此时又有隐隐冒头的趋势。
她走到赵厌离身旁,开口道:“陈熙根本就不适合留在我们府中,把她打发走,再找新人。”
听到她的话,赵厌离脸上的温柔浅笑一点点消失不见,下意识朝县衙外的陈熙看去。
如果以宁不想留下陈熙的话,大可以私下同她说,她们二人商量个体面客气的办法,让陈熙离开。
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下,还让陈熙听见了。
马车旁站着的陈熙的确听到了张以宁的话,不过她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般,反倒还冲赵厌离笑了笑。
随后,她走到赵厌离身旁,局促地对她们说道:“夫人是我的错,是我惹县令大人厌烦了。”
“下午县令大人上马车时,马儿动了一下,我没扶好县令大人,让大人摔了。”
“是我的不是,我应当再仔细些的,应当提前想到马儿有可能会动的。”
“但县令大人说我不适合留下,那我就不适合留下,夫人不必为难,等会儿我就自行离开,重新回到山林中。
反正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之人,在哪儿不是活呢?”
说罢,陈熙露出一抹苦笑,低下了头。
长睫略微发颤,像风中身不由己的蝶。
高高扎起的马尾从肩头滑落,焉哒哒的,完全没有往日那般活力。
赵厌离听完她的话,又想到她在山林中生活是何等落魄危险,便宽慰道:“马儿本就是活物,当然有不受控的时候,你也没办法提前知晓马儿会不会动。”
“不必担忧,这件事不怪你,我不会撵你走的。”
“不怪她?不怪她怪谁!”一旁的张以宁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厌离,完全没想到赵厌离居然会留陈熙,“她是养马的,养不好马就不应该留下!”
“她是养马的吗?”赵厌离看着眼前无理取闹的张以宁,只觉颇为头疼,却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同张以宁说道:“我为什么留她下来你应当知道的呀。她本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你把她撵到山林里去,她怎么活得下来?况且她与我们县令府有恩,与你有恩,你怎能撵她走?”
听到赵厌离这么说,张以宁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说道:“再是有恩,你给她一笔银子好好将她送走,可行?”
看着面前听不懂自己话的张以宁,赵厌离叹口气,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陈熙本就不是府中专门养马的,我留她下来,只是想给她一份生计与庇护。”
“这是谢她将你平安送回。”
“且马儿是活物,自然是有动的时候,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单是这两样,你就不应过分苛责陈熙,也不能如此任性的将她撵走。”
说完,赵厌离闭了闭双眸,觉得头很疼,脑袋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同以宁说话就变得特别耗费心力,一件事要反复说无数遍对方才能理解。
“以宁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你身为县令更当该是大公无私的,不能因为自己不顺心就迁怒旁人。”
“陈熙是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能说撵走就撵走?”
张以宁双目瞪圆,气得眼睛里都快喷火了,吼道:“你还教我?!用你教我吗!”
她袖子狠狠一甩,转身就走,不想再同赵厌离理论!
赵厌离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在那道身影还没消失时,将视线收了回来,眼神茫然垂下。
脸上神色冷清,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的难过。
她再一次和以宁不欢而散了。
她应当顺着以宁的话,将陈熙撵走吗?
即便是错的也要这么做?
陈熙才不会让赵厌离一直沉浸在张以宁离去的难受中。
她幽幽说道:“夫人,您别怪县令,我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县令那么生气。”
“不过县令她不是小肚鸡肠,是摔一下确实挺疼的。”
说着,陈熙抬手在自己额角处碰了碰,再次说道:“确实……挺疼的。”
赵厌离回过神来,看向她额角处还红肿着的伤口,抿了下唇说道:“你倒是能忍,随我来。”
陈熙勾了勾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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