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


    张珩回到陈府, 街上已经有人在挂白布了,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声音哑得像破锣, “天下缟素, 天下缟素”。


    阿吉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看见张珩的脸色, 陈平对他摆了摆手, 阿吉便不敢多问,缩回了灶房。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 阿藕从屋里拿出白布,陈平接过白布, 踩上梯子, 将白布挂在门楣上、檐角下。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吹得那些白布忽忽地飘, 张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轮廓分明,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模样。


    陈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把她往卧房的方向带。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稳定的力道,像是暴风雨里不会摇晃的桅杆。


    进了卧房, 门闩落下,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张珩站在屋子中央,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忽然转过身, 一把揪住陈平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和她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陈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是要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恐慌里拽回来。


    她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触到他锁骨下方浅淡的红痕,是她前两天抓出来的,已经快消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痕迹上又咬了一口,比上次更用力,想用疼痛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陈平闷哼了一声,捏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个人的位置翻转过来,把她抵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幽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呼吸比平时重,但也不紧不慢的。


    她受不住这种慢。


    今夜她不想慢。


    她用脚蹬掉自己的绣鞋,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陈平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几步走到床榻前,将她放倒在锦被上。散落的白幔从帐顶垂下来,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


    他俯身下来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烧得安静而灼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划过他眉骨的弧度,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角。


    他此刻像一头豹子,优雅,危险,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她却像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她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他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得旺了,烧得烈了,烧得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念头,那些让她心口发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撞碎淹没。


    她用欲望填满恐慌,让大脑一片空白,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得只剩下这张床榻。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惊醒。


    帐外烛火将尽,陈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背,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跟她自己依旧紊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夫人,天还没塌。”他的声音低低的,“就算塌了,我肯定帮你顶着。”


    次日一早,张珩便让阿吉套了牛车,匆匆回了张府。一路上街面冷清得很,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白,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神色惶惶。


    张府门口也挂上了素缟,周管家迎出来,他压低声音道:“家主在书房等女郎。”张珩点点头,径直穿过回廊。


    书房里,张负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阿珩。”


    张负看见女儿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让人上茶。


    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爹想了一夜,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张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和你夫君搬回张府来住。”张负没有绕弯子,他府上有刀有矛,真有什么事,人多好照应。


    “陈府那边,让陈平他大哥搬过去先守着。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凡事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始皇帝说没就没了,消息传到阳武才几天,城里已经有人在囤粮了,米价一天涨了三成。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你们夫妻俩手上又有铺子又有现钱,单独住在外面,太扎眼。陈平脑子好使,但他一个人护不住你,你爹虽然老了,好歹还有几十个家丁。你回来住,爹安心,这事我已经跟你二哥二嫂说过了,他们也没意见。”


    张珩想了想,“好,我听爹的。”


    张负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往后靠了靠,语气也缓和了些,“东跨院一直空着,我已经让周管家去收拾了,你们挑个日子就搬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老父亲的絮叨,“把张福也带过来,他伺候你惯了。阿藕和阿吉那两个小的也带上,府里不缺这几双筷子。”


    张珩一一应下,又陪张负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起身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搬回来好,搬回来娘天天给你炖汤喝。


    张珩靠在娘亲肩上,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从正院出来时,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张仲,张仲如今管着张家的庄子,穿了一身靛蓝的锦袍,腰间挂着账房的钥匙,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他见了张珩,咧嘴一笑,“妹妹回来了?东跨院我让周管家多放了几盆炭火,那院子太久没住人,得先烘一烘潮气。”


    张珩谢过他,他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仓库清点存粮。


    回到陈府已是午后,张珩把搬家的决定跟府里上下说了一遍。


    张福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箱笼,阿藕当然要跟着女郎,女郎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不过回娘家住而已。


    阿吉倒是最高兴的那个,张府比陈府大两倍,他早就眼馋了。


    陈伯那边,陈平亲自去了一趟村里。陈伯听说是让他搬进城里住,连连推辞,说自己一个庄稼人,住不惯城里的宅子。陈平也不多劝,只是说这宅子空着容易招贼,大哥住进来就当是帮弟弟看家。


    陈伯这才应下,当天就套了毛驴,带着新妇继女,还有阿芷和几件粗使家什搬进了陈府。阿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新宅子好奇得不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空鸟笼,高兴得直拍手,说以后要养一只喜鹊。


    搬进张府东跨院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张负亲自站在跨院门口等着,看见牛车进了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夫人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榻上铺了新絮的厚褥子,案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连妆奁旁边都插了一小瓶折枝菊花。


    张珩踏进门槛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间屋子跟她出嫁前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被她浇死了半边的兰草都还在,只是枯掉的那半边不知被谁剪掉了,换了新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张府安稳下来,陈平出了一趟门。


    他在城东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魏无知,他们约在此处见面,魏无知跽坐在最里头,身上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齐纨。


    魏无知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名动天下,门客三千,连秦昭襄王都要忌他三分。


    如今大梁早已成了秦的砀郡,魏氏宗庙隳为丘墟,他这个公室之后便流落在这阳武城里,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满腔不合时宜的傲骨。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无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满阳武的人快疯了,囤粮的囤粮,藏钱的藏钱,你还在家里伺候夫人?”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无知,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


    魏无知笑了笑,他消息灵通,“陈平,朝廷那边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即位的是胡亥,不是扶苏。”


    魏无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扶苏被赐死之后,始皇帝的死讯才传遍天下。人恐怕早几个月就死了,一直密不发丧。赵高与李斯合谋,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等扶苏一死、胡亥登了基,才诏告天下。沙丘距咸阳不过千里,快马三日可至,为何停而不前、秘不报丧?这中间的曲折,你自己琢磨。”


    陈平愣了愣,“赵高,一个中车府令,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密不发丧这种事,赵高想做,未必做得成。李斯点了头,才叫铁板钉钉。李斯这般精明的人,竟会伙同一个宦官,背着满朝文武,矫诏赐死长公子?”


    陈平想起来当年咸阳,这很符合他对李斯的刻板印象,他当年就笃定,秦亡于李斯,“真是利令智昏。”


    魏无知冷笑一声,“扶苏与蒙恬交好,蒙氏手握重兵,扶苏若即位,丞相之位便是蒙家的囊中之物,李斯往哪儿搁?扶胡亥,他便还是丞相。”


    陈平默然片刻,又问:“赵国那边,可有异动?”


    魏无知觉得,陈平眼睛真是毒辣,总能找到关键,“陈平,赵与秦有血仇。长平一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赵人夜闻婴儿啼哭,皆疑是亡魂索命。邯郸城破之日,秦王亲临,坑杀赵氏宗族数百人,赵王迁流放房陵,饥食野果,渴饮山泉,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这笔血债,如今始皇帝一死,赵国旧地那些公族后裔,就像见了血的狼。张耳陈馀去了赵国,他们此去,必会拥立赵王后人。只要赵国率先起兵,齐、楚、魏、燕,哪个坐得住?如今天下的诸侯,都在等着看赵国的动静,赵国不动,谁也不敢先动。赵国一动,便是燎原之火。”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谢了,无知,少喝点酒,省得开春又喊胃疼。”


    魏无知看着他,“陈平,天下将乱,能臣择主而事。你这身本事,可别烂在阳武的账本堆里。”


    第32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


    张记铺子的门板照旧天不亮就卸下来, 孙嫂拿鸡毛掸子扫过柜台上的浮灰,阿藕把新染的几匹烟紫往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又踮着脚去够门楣上那盏风灯, 想把它拨亮些。


    天光灰蒙蒙的, 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三成, 但铺子里的流水倒没有断。


    囤粮的抢粮, 囤布的也抢布, 但凡手里有几个余钱的人家, 都想把铜钱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攥在手里。


    张珩把价格往高了抬,夜蓝和鸦青的存货还是没几天就见了底, 连积压了半年的陈年细麻都被人论匹买走了。


    张珩起初还高兴,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可越看心里越发毛。钱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做买卖, 像在逃命。


    这日午后, 她实在坐不住,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回了张府。


    陈平正歪在东跨院廊下的竹椅里晒太阳,这光景,跟外头的风声鹤唳像是两个天地。


    张珩走到他跟前, 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平, 你就不着急?”


    陈平眯着眼,“急什么?”


    “满阳武的人都在囤粮藏钱, 铺子里的布快被抢空了,我爹昨天又往地窖里多存了二十石粟米。你呢?你天天窝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陈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 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像只被晒舒坦的猫。


    “夫人,天下一时半会乱不了。”


    张珩蹙起眉头,显然不信。


    “你想想,如今这些人乱哄哄的各为其主,那些个诸侯后裔,一个个等着别人当出头鸟。赵王那点胆子,不得犹豫个三五年?等哪天真被赶鸭子上架,没招了才动。急什么?把心放肚子里。”


    “与其担心天下大乱,不如想想快乐事。”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斜阳下格外安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是不是?”


    “天不是还没塌么?真塌下来,夫人这半年攒的家底,也够咱们吃上十年八年的。到时候夫人把铺子一关,咱们往山里一躲,买几亩薄田,养几只鸡,再养条黄狗,我每日去溪边钓鱼,夫人在家纺线,日子不也过得下去?”


    张珩哼了一声,打消他想一直吃软饭的美梦,“我不会纺线,你也钓不上鱼,我们俩躲山里,只会饿死。再说了,谁要跟你去山里钓鱼养鸡?”


    陈平从竹椅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夫人,”


    他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声音透着笃定,“夫人,天还没塌,真塌了,我也肯定帮你顶着。”


    张珩看着他,半晌,到底没把话再问下去。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廊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簌簌响。


    魏无知的话陈平才不理,良臣择主而事,这话他对付着听一听也就算了。


    他才不需要主人。


    陈平与张良不一样,世人口中的忠孝节义,他嗤之以鼻,他眼中只有得失,没有道德。


    他不掺和诸侯与秦帝国的恩怨,他跟大秦无冤无仇,大厦将倾,他躲便是。大厦不倾,他也不会伸手去推。


    这种因果,他没病,他才不沾。


    什么张耳陈馀,什么赵王后人,什么六国旧贵族,一个个蹦得再高,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平向来觉得,世上最蠢的事,就是把自己赔进别人的棋局里,替别人当马前卒。他这辈子要入局,也得看准了再下注,他不打算倒贴免费劳力。


    陈平不是一个能陪人创业的人,除非那人有绝对的优势。


    他是个自傲的人,让他替人谋划,他很贵的,三瓜两枣也配他出山?


    这一年的深秋格外长。


    寒露过了是霜降,霜降过了是立冬,可天一直没有真正冷下来。城外的麦田迟迟不见霜冻,倒是几场秋雨下来,把城里的土路泡得稀烂。


    张府里的日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安稳。张负每日在府里盘点存粮,又把家丁分作两班,轮流在前后门值夜。


    张仲管着庄子上的收成,隔三差五往府里送粮送菜。


    张珩依旧每日去铺子,她听了陈平的话,让孙嫂把涨价过猛的几样料子压了压,又刻意留了一批好货不卖,只摆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谁来问都说没了。


    “细水长流。”她这么跟孙嫂说,“这世道,越是慌的时候,越不能跟着慌。”


    孙嫂深以为然。


    染坊里,老魏又捣鼓出了一种铁灰色,暗沉沉的不打眼,但在光下看,泛着极淡的银光,像冬夜里结了霜的刀面。张珩给这颜色取名叫“霜刃”,不急着卖,只染了五匹样布挂在铺子里,标了个让人望而却步的高价。


    “这布就不是拿来卖的。”她对阿藕说,“是拿来让人记住咱张记的。”


    阿藕似懂非懂,但把布挂得端端正正,每天拿软布擦一遍架子。


    十一月初,陈伯差人送了一筐冬枣和一封短书来。陈平拆了看,陈伯说陈府里一切都好,阿芷长高了一截,新妇郑氏把后院的菜畦翻了一遍,种上了冬葱和菠菜,就等开春吃青。


    陈平把短书给张珩看了,张珩读到最后,陈伯问他们何时回去住,说城里到处在传,过了年恐怕要加赋,你们在张府里住着,开销大,不如回来,省些嚼用。


    张珩提笔回了一封,回来住不便,等开了春再议。又让阿吉送了几匹厚实的粗布回去,给陈伯一家做冬衣。


    到了十一月末,城里又热闹了一阵子。县衙贴出告示,说新帝登基,改元大赦天下,要阳武县每户多缴一石粟,作为“贺典之资”。


    差役在街上挨家挨户地收粮,态度不算凶,但也绝谈不上客气。


    张负早得了消息,让周管家足额备好了粟米,等差役上门时,还多给了一小袋细面,说是给官爷们路上烙饼吃。


    领头的差役跟张府也是老相识,推辞了两句就收了,走时压着嗓子跟周管家说:“张家还是这么会做人,如今上头催得紧,我这趟差有惊无险,全靠张老家主。”


    周管家笑着送走了差役,回来把话原封不动传给张负。张负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桌上他给张珩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鱼腹肉,鱼是张仲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养了半年的草鱼,肥得滚圆。厨子用酱炖了整整一陶盆,满府飘香。


    张珩低头吃鱼,听见张负忽然开口:“阿珩啊,爹寻思着,你那个铺子,年前再盘一次货,多给伙计们发点赏钱。这年月,人比钱金贵,有人撑着,买卖才能长久。”


    张珩应了一声,转头便跟陈平商量。陈平说夫人看着办就是了,钱是夫人的,伙计也是夫人的。


    张珩白了他一眼,这人现在是越发懒散了,整日里不是晒太阳就是躲在书房写写画画,家里的事一概不操心,铺子的事也全由她做主。


    可他越是这样,她反而越觉得心里有底,大概是他过于淡定了。


    腊月里,阳武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天亮时只在瓦檐和墙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张珩早上推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上挂满了细碎的雪沫子,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盐。


    阿藕从灶房端了热粥来,嘴里念叨着天冷路滑。


    张珩捧着碗暖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周管家又惊又急的声音——“家主!家主!出事了!”


    张珩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碗,披了件厚斗篷就往前院跑。


    张负已经站在了前堂门口,面色铁青,周管家声音直打颤:“庄子上来人说,昨夜来了一伙强盗,把北坡的粮仓抢了,还打伤了三个庄丁。”


    “二郎君怎么样了?”


    “二郎君正收拾东西,把剩下的都搬回来。”


    张珩想了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带着陈平去县衙,天又飘起了细雪。


    衙门口那两盏素绢灯笼被风刮得斜斜地打转,几个差役抱着竹简从侧门鱼贯而出,往一辆牛车上码,动作利索。


    张珩心里咯噔一声,拉着陈平的手不由紧了紧。


    陈平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指腹在她冻得发僵的指节上搓了搓,“进去看看。”


    堂内比外头还冷清,后堂的门帘掀着,能看见几个仆妇正手忙脚乱地往箱笼里塞被褥。


    许负坐在西厢的廊下,裹了件鸦青色的厚斗篷,人还是小小的,但瞧着比去年秋天又抽长了些。


    两个鬏鬏上缠着素白的头绳,怀里抱着小手炉,正在看几个家仆用稻草把一对铜灯台裹起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目光在陈平身上顿了一瞬,又移到张珩脸上。


    “夫人是来找我父亲的?”她声音很淡,“不必去了,父亲去县界接人了,上头派的信使今日到。”


    张珩蹲下身子,和她平视,“许姑娘,外头在搬东西,你们是要走?”


    许负点头,“父亲递了辞呈,朝廷批了,交接的文书这两日就下来,新县令到了我们便走。”


    张珩眉头拧起来,“为何这么突然?许县令在阳武三年,上上下下都信服,怎么忽然就——”


    “夫人。”许负打断了她,“我夜观天象,岁在鹑火,将星欲坠,阳武这个方位,年后必有大兵过境。不只我父,城里有门路的人家,能走的都在走,夫人没瞧见么?”


    张珩哑然。


    她想起这几日街上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牵着骡子驮着箱笼,行色匆匆地出城去。她原以为是年关将近,乡下来城里置办年货的,如今被许负这么一点,才觉得那些人的背影都带着逃命的急惶。


    “许姑娘,你父亲是一县父母官,就这么走了,阳武怎么办?”


    许负低头,用袖口擦了擦手炉上的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夫人,阳武是秦的阳武,不是许家的阳武。朝廷换县令跟换门闩一样,走了他一个,自有下一个来。这世道,先顾命,再顾民。命都没有了,还当什么父母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陈平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许姑娘,我们夫妇,欠你的那份桂花糕,怕是没机会还了?”


    许负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陈郎君,桂花糕寄着吧,你们阳武的口味偏甜,我吃不太惯。”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进张珩的手心里,“夫人去年秋天给我买的栗子,很好吃,这几个钱,算我补的。”


    张珩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她想起去年在巷口,许负跑得小短腿蹬蹬响,红绳在秋阳底下一跳一跳的,那么神气,那么快活。


    “许负。”


    许负抬起头,眼睛很亮。


    “你跟你爹说,路上多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如今官道上不太平,就这两天,北坡那边便有盗匪杀人抢粮,往南走,别往北。”


    许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夫人。”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用超乎年龄的慎重,对张珩道:“夫人,我昨夜看星象,阳武来年有兵祸,不是山匪,是兵祸。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你们有去处的话,最好也早做打算,越早越好。”


    张珩站起身,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冷。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张珩回头看,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个小女童孤零零地站在廊下,风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回到张府时, 雪已经下得密了。


    张珩把许负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张负听,张负沉着脸,满屋子只剩下火盆里栗炭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张负终于开口, “许县令也走了?”


    张珩点头:“说是辞呈已批, 新县令这两日就到。许负说, 阳武来年有兵祸, 兵过如梳, 匪过如篦。”


    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张珩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按在他膝上。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得灼人。


    “所以我才说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还没达,不敢说护全县,但至少能多护一个是一个。你那么聪明,连那些诸侯的心思都能算清楚,难道就算不出一条让阳武少死些人的路?”


    陈平撑起身子看她,张珩发丝散在肩头,卸了钗环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一天被雪风吹出的薄红,眼底有股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倔劲儿。


    陈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他弄死人有一万种办法,但让他救人,他脑子里还没这种大义。


    但他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孑然一身,这世上想护的就那么几人,张珩自然是其中之一。


    与他冷心冷肺不一样,她面冷心热,总是看不得不平事。


    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她蹙着的眉心。“其实也不难,不过既要留下,就先把自家理清,不能出了家贼。”


    张珩眼睛霎时亮了:“你肯帮忙了?”


    陈平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倦怠:“夫人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帮,今晚还睡得了吗?”


    张珩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又说:“睡得了的,你哪回不是倒头就睡。”


    陈平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那夫人今晚试试,我到底睡不睡得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满室生春。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住了。陈平睁开眼,枕边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阿吉扫出来的一条窄路,从东跨院一直通向前堂。


    张负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天。


    “岳父,”陈平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阳武的困局,不是没解。”


    张负眼睛一亮,偏过头来看他,握住陈平的手,“贤婿,你有办法?”


    “兵祸这事,在阳武这种既非要冲也非富邑的小县,来的只会是流窜的溃兵和趁乱的盗匪。对付这两种,”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只需要让阳武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张负听得入神,陈平继续道,“北坡、杜家坳、西山望楼,这三处是阳武的命门。城墙不行,就在外头筑土垒,土垒不必高,两层一人高,中间填土,外面削成斜坡,下面挖壕。乡民轮班巡守,火把、铜锣、弓箭,有什么用什么。流寇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耽误工夫。一座有防备的小城,他们多半绕路。”


    张负眼睛越来越亮。


    “这只是防,光防不够,还得把人心聚起来。”


    陈平顿了顿,“趁许县令没走,说服他留下一纸呈文,开春之后,以阳武乡民自卫为由,把各家各户编成保甲。岳父出粮出铁,城里几个大族出人出地,名头冠一个大点儿的,护粮护道护桑梓。不用真去跟兵打仗,只要把声势造起来,那帮流寇听了自然绕道。”


    “我们再认个名号,匪和兵都欺软怕硬,得有朝廷的号令。现下新帝刚登基,四处需要粮草。如果阳武以‘护粮重镇’或‘新帝南征粮道’的名头自保,等天下乱局分出胜负,不论是大秦赢了,还是旁人胜了,阳武这种自己保住了自己的地方,谁来了都得高看一眼。””


    张负听得心里咚咚直跳。“可是许县令马上要走了,新县令还不一定是哪个衙门里塞来的草包。没有官面的人去讨这纸文书,这层皮披不上。”


    陈平不以为然,“许县令还没走,让他写一封以阳武百姓名义上的急务呈文,备好粮册和丁册,就说阳武连月遭匪,商贾惊散,秋粮不继,恳请郡府留兵弹压,兼护粮道。署名阳武县衙,加盖县印。这封呈文不用送郡府,只需让过境的兵都知道有这回事,真的假的,他们不会去查。等新县令来了,无论他是草包还是精明人,有这个台阶摆在脚边,都会顺势踩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负听得叹为观止。“这……这算不算假造公文,要杀头的。”


    “我们只是把事实写下来,县衙盖的印,许县令署的名。只不过这封呈文,会在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看到。也没人把它塞到哪位将军手里,杀谁的头?”


    张负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贤婿,你脑瓜是真的灵,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生死局,他解起来也是轻描淡写。


    “我干了。”


    他派人去请了城中几个大的商户和几个大族的老族长,张珩起床知道后,忙带着陈平去堵人,许县令临走前被张珩堵在了县衙后门口。


    张珩提了几盒点心,说了来意。许县令听完,叹了口气,叫人取来笔墨,当场写了呈文,盖了印,递给张珩。


    “我做了三年阳武令,临走能为这地方做的,就是这一纸呈文了。”


    他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张珩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


    许负从车篷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夫人,后会有期。”


    张珩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攥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呈文,像攥着整个阳武的命。


    回到府里,陈平正在灯下改一张图。张珩凑过去看,是阳武城防图,他在上面标出了杜家坳、北坡旧窑、西山的望楼,还有几条只有老猎人知道的山间小道。


    “陈平,这些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陈平没抬头,继续勾画,“山人自有妙计。”


    张负又让人去请了县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执事,张仲带着庄丁把北坡粮仓的损耗清点出来,一车车往城里运。


    张珩则去了铺子,让孙嫂把库存的粗布和旧麻全清出来,又命织坊匀出一批厚实的素绢,送到北门城楼下去。阿吉跑前跑后,不到晌午就把四邻八坊的青壮登记出了三本花名册。


    等到雪停了,天擦黑时,张府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张负坐在主位,陈平破天荒地没有窝在东跨院,而是在张负右下首坐着,面前铺着一卷阳武城坊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要筑垒的口子。


    众人七嘴八舌,吵到半夜,总算把巡夜与筑垒的事定下来。


    陈平从头到尾只在他们卡住时说几句话,每回都一针见血,让几个原本看他不起的老执事也渐渐收了轻慢之色。


    散场时,张仲落在最后,凑到张珩身边,小声说:“妹妹,北坡粮仓被抢这事,我觉得蹊跷。那伙人不要命似的只搬粮,不碰别的,倒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


    张珩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二哥,你的意思是,有人漏了风?”


    张仲点头,脸色很不好看:“仓房的位置、值夜的轮次,外人不可能那么清楚。咱们庄子上,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张珩的心沉了沉,低声道:“先别声张,你回去把值夜的人全换一遍,外松内紧。这事我跟陈平说,让他拿主意。”


    张仲应下,快步走了。


    张珩回到东跨院时,陈平已经把城坊图收了,正坐在灯下写什么东西。她在他身边坐下,把张仲的话原样说了。


    陈平搁下笔,眼里闪过冷意:“北坡粮仓的事,不是外贼。”


    张珩一惊:“什么意思?”


    “外贼抢粮,抢完就走,不会专挑换防的间隙。能这么干的,十有八九是家贼勾了外头,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半夜开了门。”


    “你别管了,等开春,我借岳父的手,把这只手揪出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张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庄子上能接触换防安排的人,扳着指头就数得过来。


    她不自觉地往陈平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陈平,这世道是不是疯了?外头乱也就算了,连自己庄子上都……”


    陈平揽住她,手掌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人没疯,是便宜摆在了眼前。利字当前,自家人也未必靠得住。夫人,能护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易。你要护阳武,我不拦你,但别把心里的门全打开。这世道,留两分疑心,活得更久。”


    张珩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卷过屋瓦的呜咽,听着炭火在炉膛里安静的燃烧。


    如今还没有刀兵遍地、鼓角连天,但她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过了片刻,她闷声问:“陈平,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那个会出卖张家的人,我该怎么办?”


    陈平低头,看着她半掩在发丝里的耳朵尖,叹了口气:“不会有那一天,我要是有那心思,张家的库房钥匙早就不在岳父身上了。”


    他真的看不上张家这点家底,拿了还要管张家上上下下的亲戚,有毒,他吃两口软饭,就要给人当长工吗?


    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点头,又给陈平碗里夹了点青菜,“贤婿,肉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口。”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眼:“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子。”


    张负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头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深夜,外头又飘起了雪。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做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口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子汤站在廊柱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身上。她正仰头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子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头抿了口梅子汤,酸得眉头微蹙。


    张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进他心口,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阳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具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下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干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水渗透。


    陈平依旧深居简出,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进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进去了就关门,出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出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子上出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下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下账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出来,披了外袍,神色如常:“走,去庄子,夫人,该收网了。”


    牛车套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肉,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牛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子,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眼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里值夜的班子里有个人,后半夜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再没回屋。早上清点,仓底暗窖被撬开,里面二十石粟没了,地上有脚印,一直通到庄子西边那排废屋。”


    陈平问:“那人叫什么?”


    “陈九。陈平,你认识,你们村的,以前在城里帮人扛包,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求到我这儿,说想上庄子来干点力气活,我见他老实,就留了。”


    “人呢?”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林五。”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带路。”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张珩点点头。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夫人,心软了?”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


    第35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


    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消息顺着官道、水路、商旅的口耳,从蕲县一路往北漫延。


    陈胜吴广在陈县称了王,没几日, 陈胜便拜吴广为假王, 监领诸将西击荥阳;又令武臣、张耳、陈馀北略赵地。


    几十万大军分作数路, 其中一路由魏人周市率领, 掉头向东, 直扑魏国旧地。


    阳武在砀郡北缘, 正好横在周市大军北上的侧翼。


    如果周市有心先取魏地再图河内,阳武就是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消息到阳武时, 周市的前锋已过陈留,离城不足百里。


    张府前厅里, 张负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 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张仲站在门口, 周管家候在廊下。


    “几十万!”张负猛地停住,转身瞪着陈平,“几十万人马,别说阳武,就是陈留、大梁都挡不住!我们那几个土垒、几条壕沟、几百号庄丁, 能顶什么用?以卵击石!”


    陈平坐在下首, 神色比堂中任何人都平静,他等张负吼完了, 才不紧不慢开口,“岳父,我们准备的那些,防的是流寇和溃兵, 真来几万人马,阳武撑不过三天。所以,不能硬守,只能避。”


    张负愣住:“避?往哪儿避?”


    “进山。”陈平道,“阳武西北有圭山,东南有芒砀余脉。开春以来,我已让张仲在圭山深处备了窑洞、储了粮草。山道窄,车马难行,大兵不会深入。若能撤进去,比在城里当靶子强。”


    张负眼睛里闪过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可阳武县这么多人,怎么撤?撤了以后吃什么?万一他们放火烧城,回头连个家都没有……”


    陈平没考虑阳武,阳武百姓到底关他什么事?关张家什么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藕跑得发髻都散了一半,人还没到门口就喘着气喊:“女郎!女郎让我来报——”


    张珩?张负心头一紧:“阿珩怎么了?”


    阿藕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女郎……女郎有喜了!回春堂的大夫刚走,说快两个月了!”


    满堂寂静了一瞬。


    张负张着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不知该先笑还是先愁。


    张仲先反应过来,咧嘴道:“我要当舅舅了?”


    周管家忙躬身道贺。


    王夫人闻讯从后堂赶出来,眼睛已经红了,拉着阿藕连声问张珩人怎么样、有没有害喜、想吃什么。


    陈平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整个人明显僵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她可还好?”


    阿藕用力点头:“好着呢!就是这几日总犯懒,吃什么都没胃口,大夫说无碍,让多歇着。”


    陈平霍地站起来,拔脚就往后院走。陈平到了东跨院,张珩正靠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脸上有些白,但精神尚好。


    王夫人先到一步,见陈平进来,张珩抬头,笑了笑:“阿藕这丫头跑得倒快。”


    陈平走过去,在王夫人让开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握住张珩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搓了两下,又去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始终没松开。


    “陈平,”张珩皱了眉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


    陈平看着她,喉间发紧,好半天才哑声说:“高兴。”


    他顿了顿,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就是有点突然。”


    张珩嗤地笑出来,随后又想起前堂那些事,笑意淡了下来:“外头的事,我刚才都听说了。陈平,怎么办呀,我还指着回春堂的秦大夫给我安胎,指着西街的王稳婆给我接生。若阳武乱了,伤兵满城,大夫和产婆都被抓去治刀伤,我怎么办?这孩子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陈平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阳武不会乱的,不论天下乱成什么样,阳武都不会乱,我们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好事。”


    张珩怔怔地看着他。“陈平,我信你。”


    ……


    待陈平回前堂时,周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报:“家主,外头聚了百来号人,把咱们府门都堵了!领头的几个是南坊的里正和北市的粮商,说县令跑了,县衙空了,求张公出来拿个主意,救救阳武!”


    陈平脸色剧变,整了整衣襟,对张负道,“岳父,待我出去说几句话,阳武要撤要守,不能乱,乱比兵祸更可怕。”


    张负看着他,缓缓点头:“我跟你一道。”


    大门一开,外面的声浪像决了堤的水直灌进来,人人眼里都是不知道往哪逃的茫然。


    有人认出陈平,大喊:“陈郎君!我们怎么办?听说他们屠城!还抢粮食!你给我们拿个主意!”


    陈平站上石阶,挥了挥手,他一开口,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陈胜、吴广,都是穷苦出身。他们反的是暴秦,不是黎民。他们一路过来,打的是县城,杀的是秦吏,抢的是官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几十万大兵,良莠不齐,偏师经过,若见阳武富庶而无备,顺手掠一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阳武去年就编了保甲,筑了土垒,存了粮草。张家先出粮,城中大户同出,在官道设一站,备酒肉粮米,再备一份犒军簿册。等大军前锋到时,我亲自出城为说客,把犒军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把阳武的诚意递过去。他们为陈王攻城略地,要的是粮,是路,是人望。一个自己献粮献路的县城,屠了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点头。一个老者颤声问:“若是他们不讲理呢?”


    陈平笑了笑,声音透出冷厉:“阳武城外的壕沟土垒,城里的青壮弓手,也不是摆着看的。若他们偏要打,张家第一个上墙。可那样,就是鱼死网破,他们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扬高了几分:“诸位,听我一句,粮车备好,妇孺退入圭山,青壮守城待命。三日之内,我出城说军,三日之后,成与不成,自有分晓。若成,阳武得保;若不成,山中有路,大家也有退处。”


    人群中渐渐有了回音,有人说“陈郎君说得在理”,有人说“总比坐着等死强”。


    几个里正和粮商凑到一处嘀咕片刻,先后点了头。


    张负站在陈平身侧,看着他几句话将一锅沸水按成了微温,心里又惊又叹。陈平这种人不言则已,一言就是定海针。


    待人群散去,张负拍拍陈平的肩膀:“贤婿,张府这艘船,以后不光是我来掌了。”


    陈平道:“岳父,阳武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出城,不是逞强。若来人讲规矩,犒军之费张家分文不少;若来人不讲规矩,夫人与岳母她们立刻从西门撤。”


    张负点头,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从未想过,陈平是这般大义之人。


    陈平自己都没想过。


    当晚,阳武城彻夜未眠。


    西门外火把连成长龙,妇孺老弱陆续向圭山转移。东门和北门紧闭,青壮在城墙上加固垛口。


    张府前院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人,里正、粮商、坊长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张负坐镇正堂,嗓子已经哑了。


    张珩被阿藕扶到后堂歇息,可外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来,像潮水拍着院墙,怎么也睡不着。


    她披衣坐起,让阿藕去前头看看情形。没多会儿阿藕回来,小声说陈郎君还在跟几个里正说话,张公把库房的粮单都调出来了。


    张珩心里七上八下,终于等到后半夜,陈平才带着一身夜露回了东跨院。


    他先到铜盆边净了手,又倒了盏温水,拿着走到榻边。


    “怎么还不睡?”


    张珩拥被坐着,烛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眼睛却亮得逼人:“陈平,你要去当说客?”


    陈平把水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坐下来,“嗯,大军离城不足百里,总得有人去说。换个人去,那些当兵的未必肯听。”


    张珩喝了水,将空杯放与一旁,抓住他的手:“那多危险!那是几十万乱兵,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把事说成的?陈平,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陈平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没商量?你先前不是还让我护着阳武,要给你留大夫和产婆?我不去,谁去?”


    张珩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却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是要你护着阳武,可我没要你去送死。你这个人,总能把人的话头接得拐弯,你不许去,我不许。”


    陈平笑了,伸手把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她的后脑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夫人,你听我说,来的只是周市的一支偏师,领兵的未必是大将。这些戍卒和各路投军,大多数人去年还在田里抡锄头。他们怕的是没粮,是埋伏,是把命丢在无名小城。我出城,给他们送上粮草酒肉,再递上犒军的名册,告诉他们阳武不设防,只求保境安民。师出有名,他们没有杀人的道理。”


    张珩仰起脸看他,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要是他们不讲理呢?”


    “不会的,可万一真碰上了,”陈平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西门外有车,杜家坳有路。你连夜就走,往圭山去。山里粮草能撑半年。半年之后,这仗要么打到别处,要么打完了。只要你在,张家就在。”


    张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衣襟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抱得极紧,“陈平,你一定回来,你如今……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陈平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信我。我决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咱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生下来,在阳武,在张府,在你屋里。到时候,我给他取个好听的名。”


    ……


    天光熹微,阳武城在一片粘稠的紧张中迎来了新的一天。北城墙上,值了整夜的青壮靠着垛口打盹,城外的官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壕沟边上嗅来嗅去。


    陈平先去了北坡,点齐了犒军用的粮车,又亲自挑了六头猪、十坛酒,外加三十匹张记染坊染就的土黄色厚布。


    每辆车上插一面粗麻旗,上书一个大大的犒字。


    张仲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真不等他们到城下再出去?现在去,万一在路上碰见斥候,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陈平系紧披风的带子,翻身跳上牛车:“等他们到城下,阳武就只剩打一条路了,要在他们还没看见城墙、没起杀心的时候,先把诚意递上去。”


    名份与大义,他虽然不屑一顾,但对于世人,这是最重要的。


    张仲重重点头:“我跟你去。”


    陈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留下,张家得有个能压事的青壮在,我将猪与酒送去,粮车你看着,待谈拢了再给。”


    张仲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匕,塞进陈平手里:“带着,说客也是人,总得防身。”


    陈平捏了捏短匕,随手别进腰间。


    午时,陈平带着几个精壮汉子,从北门出发,猪车在前面走,车上的酒坛子被麻绳扎得结实,随着车轮咣当咣当地响。


    出城十里,官道两边已经看不到人影,田野里的夏粟稀稀拉拉,有几片被马蹄踩过,倒伏在泥里。


    再往前走,远远地可以看见有烟尘从南边升起来,遮天蔽日。


    赶车的庄丁脸色发白,握缰绳的手直抖。陈平坐在车头,“别抖。”


    他头也不抬,“你越怕,他们越觉得你有诈。”


    庄丁咽了口唾沫,死死攥住缰绳。


    又往前走了三里地,南边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骑兵。十来个骑马的,衣裳杂乱,有穿秦军旧甲的,有裹着布衫的,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戈、矛、环首刀,甚至还有锄头改的短槊。


    陈平看见他们停了,那队骑兵在百步外犹豫了片刻,分出三人拍马迎上来,嘴里吆喝着什么。


    陈平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匹拉车的黄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反刍,对眼前的场面浑然不觉。


    他站得笔直,朝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骑兵拱了拱手,声音远远地送过去:


    “阳武县民陈平,奉阖城父老之命,备薄粮薄酒,犒劳将军麾下。请代禀将军,阳武愿为陈王效劳,只求大军过境,秋毫无犯。”


    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那几个骑兵听清了。


    他们勒马停在三十步外,当先一人用矛尖指着陈平,粗声问:“你是何人?敢挡大军去路?”


    陈平直起身子,脸上仍挂着笑,声音清朗如钟:


    “在下不是挡路,在下是给将军送路费的。陈王起兵,为的是天下苦秦久矣。阳武,也是苦秦之民。”


    那骑兵头目把矛尖往下压了压,眼珠子在陈平身上转了两圈,又扫向他身后那几辆车。


    车上“犒”字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动,酒坛子码得齐整,肥猪在笼里哼叫,布匹叠得方方正正。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朝百步外那队人挥了挥矛,高声喊了句什么。


    不多时,那十来个骑兵都拍马过来,把粮车围了个半圈。马匹打着响鼻,当先的头目翻身下马,走到车旁,用手里的短戟挑了挑最上面那坛酒的封泥,凑近闻了闻,咧开嘴笑了。


    “倒真是好东西。”


    他抬头看陈平,目光阴晴不定,“你叫陈平?阳武县的人,就派了你一个书生来?”


    陈平笑了笑,“在下读过几卷书,识得几个字,城中父老便推我出来,替他们向将军递句话。大军讨秦,顺天应人。阳武虽小,苦秦之心与天下同。若将军不弃,后面还有粮册、酒肉、草料陆续送到营前。”


    那头目与左右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和缓了几分:“你是说,阳武不想跟陈王作对?”


    陈平正色道:“阳武愿为陈王效犬马之劳,阳武地处砀北,虽非冲要,却是大军北上的粮道之一。若将军许阳武保境安民,阳武可为大军转运草料。待陈王西向入关,阳武父老愿家家奉粟,以资王师。”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那上面写的是阳武阖县父老共署的“效义书”,后面附着阳武可出粮草、丁壮、车辆的数目,墨迹工整,条条款款一目了然。


    那头目接过竹简,却不认得几个字,只得装模作样扫了两眼,递给旁边一个像读过书的瘦高个。


    瘦高个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头儿,写的是阳武县愿意献粮草,为陈王助军,还盖了县中大户的手印和坊里的里正印记,不是假的。”


    头目又看陈平,脸上已带了笑:“陈先生倒是个人才,连这些都想好了。可这阳武城,如今听谁的?县令不都跑了吗?”


    陈平道:“县令是秦吏,跑了倒好。如今阳武无官,阖城百姓便推张公与诸位里正共理县事。张公是城中大族,数代累积,最恨暴秦。在下不过受人之托,先来与将军通个气。将军若定了章程,张公亲到营前献粮。”


    头目缓缓点头,把短戟插回马侧,拍了拍手上灰,对陈平拱了拱手:“陈先生,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这一队只是先锋,大队明日便到,将军一向最烦人骗他。你既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那明日午时前,把说好的粮草送到营前,我引你见将军。将军若认了你的诚心,阳武便秋毫无犯。若到时候送不来——”


    他顿住,目光在陈平身后的粮车上扫了一圈,笑容一冷,“先生这车薄酒,就得算算,到底值多少条人命了。”


    陈平也笑了,他神色不变,“将军放心,但大军入城时,只可驻城外旧营,不可入北城民居。城中有女眷、有年幼的,受不得惊。将军要粮,要草,要人,我们在西门外交接。阳武既然是陈王的城,便没有自毁城墙的道理。”


    头目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就替你传这个话,陈先生,明日见。”


    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


    阿藕端了药进来, 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忙道:“女郎,您可歇着吧, 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珩头也没抬, “歇什么?铺子关了门, 货得有个去处, 人得有个着落。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 又不是断了腿。”


    阿藕知道她的性子, 劝不动,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 又把灯芯拨亮了些。


    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 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染坊停了火, 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 可那些织娘、染工、伙计, 张珩一个都没遣散。


    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凡在张记做事的,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


    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虽说简陋, 但墙高院深, 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


    老魏蹲在染坊门口,他听完张福的话, 站起身就跟徒弟说,“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天塌了, 张府比你家结实。”


    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让织娘都回家接人,她男人前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


    到了城门口,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又把各人的身契、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一一把人放进城。


    没出半日,张府后头两排旧库房就住满了人,张福又让人在当院支了三口大锅,煮了粟米粥,蒸了杂面饼子,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张珩到库房这边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披着件厚斗篷,身后跟着阿藕。


    院子里的人见她来了,都站起来,有叫东家的,有叫女郎的,还有人只红着眼圈不说话。


    张珩站在当院,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扫了一圈,开口说,“都别慌,铺子只是暂关,不是不开了。等乱兵过了,染坊的锅还烧,织坊的机还转,张记的招牌还挂。你们的工钱,这个月照发,吃住都在张府,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老魏在最前头,半晌哑声说了句:“东家,这年头还能记着我们这些人的,也就你了。”


    张珩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她转头对张福道:“张福,这里交给你和孙嫂。男女分置,各房各户登记在册,有病的报给回春堂秦大夫,小孩子每日领一碗热粥,都记在公账上。夜里大门落锁,谁也不准出去。”


    张福连声应下,孙嫂也从人群里出来,她白日里已经把各家人口、男女老幼都点了一遍,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块记事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比张府账房还仔细几分。


    阿藕扶着张珩往回走时,小声说:“女郎,您今天站太久了,大夫让您多歇着。”


    张珩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沉,云压得低,可张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别怕,你爹在前头,你娘在后头,阳武城还有这么多人在,你会平平安安落地的。”


    回到东跨院,陈平还没回来。阿藕打了热水给她泡脚,又把她塞进被子里。


    张珩靠坐在床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刚过子时,院门响了。


    陈平带着一身风尘进来,先去了外间净手漱口,又灌了半盏温水,才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他以为张珩睡了,动作极轻,谁料撩开帐子,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你怎么还不睡?”


    他坐到榻边,先脱了外袍。


    张珩从被子里探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在,我哪睡得着,你吃了吗?灶上给你温着饭。”


    “在城门口吃了两个饼。”陈平握住她的手,“明日就没事了,等我去见了他们的将官,把粮草交接清楚,大军便绕城而走,不入民居,阳武还是阳武。”


    张珩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水光,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陈平,我跟孩子都会好好的。”


    陈平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覆上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他的掌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下去,一直熨到人心底。


    “嗯。”他低下头,隔着被子,在她小腹上方亲了一下,“你也是,等我回来,哪儿都别去。”


    张珩笑了,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今日跟那骑兵头目说什么了?他竟肯帮你传话。”


    陈平顺势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我说阳武是陈王的城,谁动阳武,就是打陈王的脸。”


    张珩噗地笑出来:“你又编。”


    陈平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过了明日,阳武就真是陈王的城了。我给它讨一张护身符,只要陈王还在,这符就有用。陈王不在了,再换一张。”


    张珩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她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又沉又稳,把漫漫长夜都震得有了着落。


    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


    次日一早,陈平换了身干净衣裳,素白的深衣,外罩洗得微微发旧的青灰薄氅,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张珩亲手替他梳了发,用木簪绾好,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收拾,越发像哪个世家养出来的读书人。


    张珩站在门口送他,把他袖口的褶子又抻了抻。陈平低头看她,笑了笑:“夫人这样,倒像我要出远门。”


    张珩白他一眼,“早些回来。”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粮车早已在北门内列好,陈平到得早,骑了匹温顺的枣红老马,走在粮车最前头。


    出城一路南行,官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溃散乡民往北跑。


    陈平让粮车靠边,也不驱赶,只命人打起那面“犒”字大旗。


    行了约莫二十里,便望见了周市前锋的大营,旌旗杂陈,连营数里,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蒙蒙的乌鸦落满了河滩。


    营门口排着拒马,持矛的兵卒歪歪斜斜地站着,见有粮车过来,先是警觉,待看清那旗上的字,又松懈下来,有人老远就喊:“昨日那送酒的先生来了!”


    陈平在营前下马,理了理衣冠。


    昨日那个骑兵头目很快从营中出来,见了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陈先生果然守时,将军听说你今日送粮来,一早就让备了座,请!”


    陈平颔首,命张仲指挥庄丁把粮车赶到营侧交割,自己只带着两个随从,跟着那头目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是用数层厚毡搭成的,门口立着两排持戟亲卫,虽不是虎狼之师,倒也有几分行伍气象。


    头目在帐外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让他进来。”


    陈平掀帘而入。


    帐中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颔下一圈短髯,身上甲胄只穿了一半,露出里面汗湿的葛布衫。


    他正就着一碗凉水啃干饼,见陈平进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把饼往案上一搁,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陈平站在帐中,身姿如竹,通身气派,“阳武陈平,见过将军。”


    那将官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个陈先生,昨日我的人回来说,阳武派了个书生来劳军,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你这样的品貌气度,莫说阳武,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他说着,摆手让亲卫给陈平看座。陈平谢过,敛袖坐下。


    将官也不绕弯,直接道:“你昨日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粮草既然送到了,这个情我领。只是陈先生,我听说阳武的县令都跑了,城中无人做主,你一个读书人,说话算得了数么?”


    陈平道:“将军明鉴,阳武县令是秦吏,秦吏弃城而走,于阳武是福非祸。如今城中大小事务,由张公与各坊里正共商。张公是阳武大族,积善之家,深得乡民信服。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入城查验。粮草、丁册、坊图,皆可交于将军过目。”


    他说得坦然,那将官盯着他看了片刻,敛了笑:“我若今日收了你的粮,明日又派人进城,你当如何?”


    陈平笑了笑:“将军若要进城,阳武自然大开城门,只是城中老弱妇孺十之七八,将军的兵进去,未必寻得着什么,反倒坏了陈王‘伐无道、安百姓’的声名。将军是办大事的人,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那将官哈哈大笑,拍着案子道:“好一张利嘴!好一个陈平!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亲自起身,走到陈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陈先生,你这样的人,待在阳武这等小地方,实在可惜。我虽是个粗人,但跟在陈王帐下这些日子,也学了几句道理。陈王求贤若渴,天下有才者,不论出身,皆可为将、为相。你若肯随我去见陈王,我必在陈王面前举荐你。以先生之才,何愁不封官赐爵?”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平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站起身,垂眸似在思索。


    将官以为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你想想,阳武这弹丸之地,再护也不过数万石粮、几百户人。陈王如今拥数十万众,一旦西入函谷,灭秦定天下,那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陈平抬起头,目光沉静:“将军厚爱,平感激不尽,只是此行事起仓促,家中老父病重,妻室有孕,许多事情未能安顿。待阳武与将军交接完毕,将军若仍信得过,平愿随将军走一遭。”


    那将官一听,越发高兴,拍着他的背说:“好好!你且回去安排,我留一支人马在阳武城外驻守,绝不为难地方。三日之后,大军北上,你随我一同去陈县见陈王!”


    陈平笑着谢过,又陪着说了些沿途粮草转运的安排,才告辞出帐。


    张仲正在营侧交割粮草,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才狠狠松了一口气。陈平走到粮车旁,低声说了句:“回城。”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神色如常,甚至比来时要轻松几分。张仲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那将官怎么说?”


    陈平道:“收了粮,答应绕城。又留了一支人马在城外,名为驻守,实为监视。”


    张仲皱眉:“那还得了?”


    “怎么不得?”陈平笑了一下,“有他们在城外,那些趁火打劫的溃兵盗匪,反倒不敢来了,这世道,有时候狗看门比土墙管用。”


    张仲咂了咂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陈平不再解释,只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昨日薄了些,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他想起那将官说“陈王求贤若渴”,心里只觉得好笑。


    陈王?陈胜?


    他还没想要不要见。


    可这趟陈县,他倒真想去,不为求官,只为亲眼看看那个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手下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乱世之中,消息如金,他不能总靠着魏无知那点酒桌上的口舌。


    阳武是暂时稳住了,可天下这盘棋,才刚落了第一子。


    回府后,陈平把事情拣要紧的跟张负说了,张负见大军果然绕城,只觉陈平又立下一功,连声说晚上要设家宴。


    陈平回到东跨院时,张珩正歪在软榻上看孙嫂送来的安置名册,他走过去,把名册从她手里抽走,往旁边一丢。


    张珩瞪他:“你做什么?”


    陈平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夫人,三日后,我要去一趟陈县。”


    张珩愣住。“陈县?去陈县做什么?那将官要你去的?”


    陈平点头:“他要在陈王面前举荐我。”


    张珩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看着他,像要从他眼睛里看出几分真意来。


    “陈平,你是真想去,还是被逼的?”


    陈平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真想去,但不是为了做官。”


    “那为什么?”


    “夫人,阳武这张护身符,只能用一时。陈王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得去看看,接下来哪一家的符最灵。咱们也好提早筹谋,若只是窝在阳武,等人打上门来再想法子,那才是真的晚。”


    第37章 风雨飘摇(七) 人心比道理


    陈平随周市前锋南下, 过陈留而不入,沿鸿沟东南行。


    越往南走,景象越与他预想的不同。他原以为会见到满目疮痍、良田荒废、村舍焚毁。


    然而沿途所见, 许多乡里不仅没有遭劫, 反而比秦吏治下更显出几分活气。


    陈县地界尤其如此, 官道两旁, 竟有农人牵着牛在田里翻秋茬, 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在路边支着小摊, 卖炊饼、黍米团和陶罐装的井水。


    看见大队人马经过,她们也不逃, 只是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嘴里招呼兵卒, “军爷喝水不?一个铜钱管饱!”


    陈平勒住马, 买了个黍米团, 掰开一看, 里头竟包着捣碎的枣泥。他咬了一口,甜糯适中,比在阳武时吃到的还讲究些。


    “老丈,”他问那摊边帮忙的老人,“大军过境, 你们怎的不怕?”


    老人瞟了他一眼, 只当是随军文书,笑了一声, “怕啥?陈王的人不抢咱庄稼人。他们进了县,只拿官府的粮、罚大户的钱。俺村上个月还分了半石粟,从秦吏的仓里抬出来的,白面细粮, 过节都没吃过那么好的。”


    陈平又问:“秦吏呢?”


    老人也不隐瞒,“百姓争着杀秦吏换粮,跑得慢的,都被捆了送到陈县去。陈王说了,谁献一秦吏,赏粮五斗。俺侄儿在县里当差,吓得连夜把官服烧了,跑回来种地。”


    陈平点点头,重新上马。那将官在队伍前头看见他,放慢马速等他,咧嘴笑道:“陈先生,如何?陈王治下,比那暴秦强得多吧?”


    陈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县是大城,城墙高峻,城楼上旌旗遍插,朱红的楚字大旗与陈字王旗并悬,城门口设了盘查,进出百姓络绎不绝,卫卒并不为难。


    陈平随那将官入了城。


    城中果然秩序井然,街市照开,闾里安堵,甚至能看见几个穿着新制楚军号衣的兵卒在街头巡逻,见了老人过路还侧身让一让。


    他冷眼旁观,想起周市那支前锋,一群把“犒”字旗围了半圈、对着酒坛子咽口水的乌合之众。陈县城中的景象,与那支偏师又大不相同。


    次日,将官带着陈平入宫觐见。


    陈王的宫,是原陈县县令的府衙改的。五进院落,修葺一新,门上悬着红漆牌,书【张楚王宫】。


    门外立着十六名执戟郎,皆新衣亮甲。进了仪门,两侧站满文武,有穿楚制深衣的,有穿秦式袍服的,还有不少一看就是草莽出身、衣裳簇新却掩不住粗豪气的。


    陈胜坐在上首,头戴高冠,身着玄赤相间的王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殿中议事正酣,有臣子正高声禀报西击荥阳的战况,言语中满是骄矜。


    待他们议完,将官上前行礼,大声道:“大王!末将奉命北略魏地,途经阳武,得遇大贤陈平。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且阳武一县因他调度,主动献粮效义,百姓安居。末将特来举荐!”


    陈胜的目光便落到了陈平身上,陈平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他相貌实在过于出众,“听周将军说,你凭一介布衣之身,说动一县父老献粮劳军,还让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你用的什么法子?”


    陈平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从容,“回大王,下民告诉他们,陈王起兵不为私利,为的是天下苦秦之民,是义。阳武献粮,可保一县不遭兵祸,可保父老妻儿,是利。义与利摆在一起,阳武自然倾心归附。”


    陈胜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好!好一个义利并施!你这张嘴,比周将军的兵还管用!来来来,给我说说,这陈县比阳武,你以为如何?”


    陈平抬眸,扫了一眼殿上诸人,武臣、周市等将领分坐两侧,另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妒意。


    他不慌不忙,“陈县生民之气,胜阳武十倍。大王入陈以来,约束军纪,开放官仓,四方来投者不绝于道。王业之基,已见其形。”


    陈胜听得大喜,“那依你看,下一步当如何?”


    陈平沉吟一瞬,“秦国根基深厚,关中未破,天下未定。大王如今拥兵数十万,声威虽大,兵力却散在四方。若各路义军各自为战,恐被秦军各个击破。当务之急,是收紧一路,先取函谷,直捣咸阳。只要关中一破,天下可传檄而定。”


    陈胜脸上笑意更浓,“陈平,你果然有见识!”


    他当即下旨,授陈平为陈国大夫,秩比六百石,赐宅一座,随侍左右,参赞军机。


    陈平没有推辞,拱手一礼,声音平和,“陈平谢过大王。”


    从行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平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热闹的人流,耳畔还响着殿中那些激昂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大王之声。


    将官从后面追出来,笑得比进殿时还开怀,“陈先生,不,陈大夫!我就知道大王会重用你!往后咱们同殿为臣,可要互相照应啊!”


    陈平笑了笑,“将军引荐之恩,平不敢忘。”


    回到馆舍,陈平关上房门,看着新授的印绶,在手里慢慢摩挲。


    陈胜这人,确有草莽气,也有几分识人的眼光。但他的眼神太热,笑得太快,赏得太急。这种人打顺风仗时是一团火,能烧到天上去。一旦逆风一起,熄得也最快。


    陈平把印绶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陈王点兵”的游戏,其中一个高声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余孩子便呼啦啦散开,又呼啦啦聚拢,笑声尖脆。


    陈平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陈胜起兵数月,据陈称王,四方响应,说明他绝非庸碌之徒。


    他能约束军纪,开仓放粮,用“杀秦吏者赏粮”之法迅速换血,把陈县一带经营得铁板一块,这份手段,放在太平年月,做个一方郡守都绰绰有余。


    可也仅此而已了。


    陈平自小在穷里熬过,他最明白这世道对人有两套秤。


    一套秤给那些生下来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可以跋扈,可以寡恩,可以犯尽天下的错,只消偶尔低一低头,世人便说礼贤下士、天家气度。


    他们流一滴泪,是仁,杀万人,是威。


    另一套秤给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们必须每一步都踏得无懈可击,一辈子光明磊落,必须把所有私心都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稍有一步偏差,那些曾经把他抬上神坛的手,就会变成把他按进泥里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狠。


    陈胜出身佣耕,起于戍卒,光着脚丫子踩上了王座。这样的人,世人会夸他,会捧他,会在他势大时把陈王喊得震天响。


    可只要他露出私心,做出一件让那些跟随者觉得“你也不过如此”的事,那些赞叹就会变成唾骂,变成“我早说泥腿子当不了王”的冷语。


    好人不能有私心。


    英雄不能有软处。


    人心比道理更不讲道理。


    陈胜此刻如烈火烹油,这火底下的柴,是义字堆起来的。义字一倒,火就灭了。而他出身太低,低到连一丁点人君之私都承载不起。


    他若只是草莽,没人骂。他既称了王,从今往后,多杀一人是暴,少赏一人是吝,享一点福是忘本,发一次脾气是轻狂。这些事放在六国旧贵族身上,全都不算事。放在陈胜身上,件件都是掘他根基的锄头。


    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先手不是赢家。


    ……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张珩决定不开铺面,改做暗铺。


    就是不在市集上挂招牌,只靠人脉与风声做生意,张负家那些往来多年的粮商、盐贩子、走货的驼队,就是现成的路子。


    张珩跟张负商量,把张家明面上的车马队分出一支来,专跑阳武到陈留、酸枣、封丘一带。


    孙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伙计,专门与那些来阳武转运军粮的楚军小头目打交道。大兵过境,衣裳鞋袜最是易耗。


    楚军虽占了官仓,却极缺布帛。张珩让织坊把库存的粗麻、素绢、土黄厚布全清出来,不分昼夜地织染。


    她跟老魏说,不要新花色,不要夜蓝霜刃,就要厚实耐穿、颜色不扎眼的布。


    染成灰褐、青黑、土黄。


    老魏闷着头应下,带着徒弟把染缸重新烧起来。张记的染坊停了半月,烟囱里又冒出青灰色的烟。


    杜娘子管织坊,把妇人们分作两班,轮着上机,早班是天微亮时,下午就歇。晚班晚一些,但日落前歇,各四个时辰,不然人吃不消。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混着秋风竟成了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张珩自己也不肯闲着,她每日在府中看账、写信、见人。


    她发现自己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听过一次的价、看过一眼的货,全在脑子里。


    北坡的粮运队昨日走了几车,西门外收了多少捆干草,陈留来的盐贩子开的什么价,她心里全有一本明账。


    张负看在眼里,又惊又喜。


    阳武成了张楚转发粮道的地方,这商路张负贩起了盐铁,张仲把第一批卖完,张负把张珩叫到前堂,父女两个对着油灯把账一算,利润竟是往年贩粮的三倍有余,他们居然在乱世里重新发家。


    张负沉默片刻,把账册一合,沉声道,“阿珩,乱世的生意,比太平年间好做。可也凶险十倍,盐铁是官禁之物,明面上绝不能碰。你二嫂那边嘴碎,这事,只有你、我、仲儿知道。”


    张珩点头,“我明白,我只管布,盐铁从北坡走,不经城里,只换粮。谁也不留字据,将来真有人查,也查不到张府头上。”


    张负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张家的家业怕是要翻上十倍。”


    张珩笑了笑,没接话。


    陈平到陈县的第七日,张珩的铺子做了第一笔大买卖。


    周市那支前锋奉命继续北上,路过阳武时,一个军需官找上了张福,说军中急需两千双布鞋和一千套冬衣,问阳武能否在半月内赶出来。张福不敢应,把人领到了张府后门。


    张珩隔着屏风跟那军需官说话,军需官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等听她报完库存、工期、价格,又见张福递上的布样,才收了轻视之心。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布鞋两千双,冬衣一千套,粮价折算,先付三成定粮,交货时再付余粮。


    张珩让人把定粮直接拉到了张府仓房,又把冬衣的裁剪分到各家各户。


    孙嫂领着妇人们赶工,阿藕把库房里的粗线、麻绳、旧絮全找出来,连张珩自己都坐在灯下帮着絮棉花。


    张珩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阳武的布,乱世里能当钱用。


    又过了些日子,庄丁从陈县带回了陈平的信。张珩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王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来,见张珩还在灯下算账,眼眶都红了。


    张珩抬头笑:“娘,你哭什么?我好着呢。”


    王夫人把汤搁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珩,你跟你爹一样,天塌下来也不肯躺着。可你如今是双身子,不能这么熬。”


    张珩低头喝汤,她又不是娇气的女子,这世道她一定要自己立起来,她还有孩子,“娘,我不能停,一停我就慌,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我也没干什么体力活。”


    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二世元年冬, 阳武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城外驻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军需官姓召,据说是周市帐下的老卒, 他到任头一件事, 就是把粮道上几个转运点跑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阳武城外。


    张珩在张府偏厅见了这个人。


    她已不能轻易起身相迎, 五个月的肚子在厚实的冬衣下撑出明显的轮廓。孙嫂搬了架旧屏风横在厅中, 张珩坐在屏风后, 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召军需坐在对面,腰间短刀横搁在案上, 也不绕弯子,“张东家, 你们阳武这地方, 我打听过, 县里说得上话的, 除了张公,就是陈大夫的夫人。我今日来,只问冬营的五千套夹袄,你接不接?”


    “五千套,什么料子, 什么期限, 怎么结算?”


    召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字的布条,隔案递过来。张珩示意张福接了,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写着尺寸、颜色、数量,以及一个让她眉头微皱的条款:货到营前, 验讫付粮。


    “将军定了期限,二十日。”召军需说,“我不为难你,知道你们女人做活细,但军令如山,二十日拿不出,我另找别家。”


    张珩把布条叠好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二十日可以。但货到付粮这条,我做不了。五千套夹袄,光是粗麻和旧絮就要吃进去阳武半年的库存,我手底下三百多号织工、染工、裁缝要吃饭,不能垫着性命给你白干。先付四成定粮,货清点好再付三成,收尾三成,七日后你派人来验一次进度。”


    召军需盯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还价的妇道人家。”


    张珩笑了笑,“将军做的是军需,我做的是买卖。买卖讲究两便,你不亏,我也不慌。你若不放心,我今日便可立契,张府仓房里的存粮与布匹,折算清楚列在契书上,跑不了。”


    召军需终于点了头。


    这晚张府后院的库房灯火通明,张珩把孙嫂、杜娘子、老魏、张福都叫来,五千套的活儿拆成裁剪、絮棉、缝制、染整、打包五道,每道指定一个领头的。


    她坐在灯下,肚子在厚氅里鼓着,声音却是稳的:“杜娘子,织坊只留十台机织土布,其余人全去做缝工。孙嫂,你把城北那些散了工的媳妇婆子都叫回来,工钱一人一天五升粟,当日结清。”


    孙嫂犹豫了一下,“东家,一天五升粟,三百多人,这工钱是不是……”


    张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她们肯来做工,就是信我张珩,就这么吧。”


    屋里没人再接话,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去。七日一过,召军需带人来验进度。


    张珩没出面,让张福领着去了东跨院南边新腾出来的大屋。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夹袄,旁边裁好的布片按尺码分类,十几台缝架同时开工,整间屋子只闻针线穿梭的沙沙声。


    召军需拿起一件成品看,又扯了扯线脚,最后把夹袄套在身上,同来的两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夸这针脚比陈县官营里做得还密实,召军需出门时对张福说:“张东家是个明白人。”


    张珩拿到的报酬,是足额的五谷杂粮和一批成色不错的粗盐。她把粮按工分下去,又给每家每户多称了半升盐。城北那些被叫回来的媳妇婆子们捧着盐袋,在张府后门外磕头。


    张珩没受,让阿藕出去把人扶起来,说:“都是拿针线换的,不必谢。”


    ……


    陈平在陈县的这些日子,住在行宫西侧一所两进的旧宅里。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枣树,被北风刮得只剩三五颗干枣,孤零零地吊在梢头。


    他每日的差事并不繁重。陈胜议事,他去听。陈胜宴饮,他坐末席。偶尔陈胜兴起,拽着他聊天下大势,一聊就是小半日。陈平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把陈胜捧得舒服了,又不显谄媚。


    陈胜越发觉得这个阳武来的读书人进退有度,连穿衣、行礼、饮水的姿态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陈平冷眼看着这座张楚王宫里的一切。


    武臣请兵北上时眉飞色舞,周市领命东略时踌躇满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豪杰、书生、旧吏,把“天下苦秦”喊得震天响,转头又为谁多分了几车缴获、谁离大王更近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陈胜那个乡邻来的时候,陈平正坐在末席喝黍酒。


    酒是陈县旧库里缴来的,不算好,淡而微酸。他端着酒盏,眼睛看着殿中那人的背影。


    那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穿一身新领的楚军深衣,却穿得歪歪扭扭,像把麻袋套在身上。


    他进殿便东张西望,见了陈胜,先是一愣,继而咧嘴笑了,声音又大又亮,“陈涉!真是你!俺是张三啊!阳城张三!你忘了?那年咱们几个在地里翻土,你说——”


    殿中静了一瞬。


    陈胜站起来,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张三哥!你怎么来了?”


    张三一听这声“哥”,更来了劲,大步走到殿中,也不管什么礼数,拍着大腿道:“俺听说陈涉你当了王!还不信,村里人说你打下了几十座城,现在叫陈胜了!俺连夜走了八十里,就为来看你一眼!真威风啊,真威风!”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陈胜的袖子,被旁边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张三也不在意,扭头看殿上众人,嗓门更高了:“你们不知道!俺跟你们大王,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给人家扛长活,俺俩在陇上锄地,日头晒得脊梁冒油。俺说俺以后要天天吃白面,他笑俺,说‘苟富贵,无相忘’,俺说算了吧,就咱这命……”


    殿中鸦雀无声。


    陈平垂着眼,慢慢抿了口酒。这酒确实太酸,酸得人舌根发紧。


    陈胜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陈平看得分明,他的后槽牙咬紧了。


    “张三哥,”陈胜打断他,语气仍旧是热的,“你来了,我自然高兴。来人啊,带张三哥下去歇息,换身新衣裳,多备酒肉,再拿些金饼子,大过年的,不能让故人受委屈。”


    张三被两个亲卫半拉半拽地请了下去,临出门还回头喊:“陈涉!明天俺再来跟你说话啊!俺还有好些咱俩的事想讲给你听!”


    张三走后,殿中许久没人说话。陈胜坐下,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又恢复成那个神采飞扬的陈王,大手一挥:“来!接着议事!方才说到哪儿了?”


    众人纷纷应和,把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掀了过去。


    之后几日,张三成了张楚王宫里最麻烦的人物。


    他不懂规矩,也不屑懂。陈胜赏他金饼、新衣、美酒,他照单全收,然后穿着新衣满王宫乱转,逢人就拉着手说:“俺是大王的发小!俺们一块儿种过地!你们不晓得,他那时候锄地锄得最慢,有一回睡在地头,脸上爬了只大蚂蚁都不醒……”


    有亲卫想拦他,他眼睛一瞪:“大王见了俺都叫哥,你算老几?”


    这话传到陈胜耳朵里时,陈平正在偏殿替陈胜誊写给武臣的军报。


    陈胜坐在案后,把手中竹简重重一摔,竹片撞在铜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胜气得声音发沉,“寡人待他不薄,金饼给了,酒肉管了,他偏要到处嚷嚷那些种地的破事!是觉得寡人这王座是泥糊的吗?”


    偏殿里站着的几个近侍吓得跪了下去,陈平没有抬头,那乡人见陈胜,偏偏陈胜也给他好脸,小人畏威而不畏德,他赏赐下去就应该把人送回老家。


    偏偏陈胜抹不开面子,那人又嫉妒疯了,人心很神奇,见发小发达,脾气还好,那嫉妒是会让人癫狂的。


    旁边一个穿长衣的文士凑上来,是陈胜身边最会瞧眼色的人,姓季,原是陈县的刀笔吏,陈胜来了,便投了张楚,因会写文书,常随左右。


    他小声道:“大王息怒,此等粗人,只是没见过世面,若放任他到处说些旧年贫贱之事,外头那些投奔的人听了,难免觉得大王……失威。”


    陈胜抬眼看他:“依你之见呢?”


    季文士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心善,不忍旧友情分。可这乱世,威名就是军心。军心一散,什么都完了。此人在宫外胡言乱语,已惹得几起投奔的豪杰生了疑,以为大王还同从前一样,只是个……只是……若不早些处置,怕要坏了大事。”


    陈胜没有立刻说话。


    陈平把笔搁在砚边,将写好的军报吹干,卷起来放在案角。


    陈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寡人的乡人。”


    季文士又凑近一步,“大王,正因为是乡人,外头才更容易信他。留着只会让旁人记起大王不想让人记起的东西,杀了他,便再没人敢拿当年的事到台面上来说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平听着,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最寻常的宫中闲谈。


    夜里张三死在了西城一处旧宅里,官面上的说法是饮酒过度,失足跌破了头。但陈县的人私下都传,张三是被灌了一晚上的酒,然后被两个黑甲兵勒死在马厩后面的。


    次日清晨,陈胜听了只道,“厚葬了吧。”


    陈胜手底下的豪杰们只看到张三笑嘻嘻地走进王宫,再也没出来。


    人心就是这么散的,大王连旧日共富贵的人都容不下,容得下他们吗?


    陈平仍旧每日入宫,仍旧在陈胜问计时不紧不慢地答上几句。有人背地里议论,说陈大夫是陈王一手提拔的,自然要跟着陈王。


    陈县来了个故人,魏无知混在几个贩盐的商队里,在陈平馆舍的后门敲了三短一长。


    陈平开门,见是他,侧身让了让,“你来得正好。”


    魏无知进门,把羊皮帽一摘,先灌了半碗水,“我听说你在陈县做了大夫,在阳武又听说陈胜杀了自己的发小,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快被人勒死了。”


    陈平关上门,转身给他倒水,“死不了,陈王近来待我,比从前更亲厚了。”


    魏无知在案边坐下,看着陈平,烛火下他风尘仆仆,眼神却比往日更沉,“陈平,陈胜这潭水,要起浪了,你若不早走,等浪打过来,就晚了。”


    陈平不置可否,“我走了,谁来告诉我,这水底的泥到底有多深?”


    魏无知沉默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平没答,“阳武怎么样?”


    “你夫人好得很。”魏无知笑了一声,“我回去了一趟,阳武城外驻军换了赵王的兵,赵地不就是张耳陈馀的?他们很卖张家的情,张耳与人说,张负是他兄弟,没人敢为难张府。你夫人跟那个姓召的军需官做成了五千套冬衣的买卖,现在阳武城里的婆娘们见了她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想找活计的人。”


    陈平的嘴角弯了弯。


    魏无知又说,“她现在可不像你在时那样了,敢跟军需官拍桌子还价,敢把工钱从半升涨到五升。我去张府看了一趟,后院开了三张大锅,连守门的瘸腿老卒都端着一碗肉汤蹲在墙根下喝。你老丈人红光满面,说以后张家这摊子,要让阿珩掌一半。”


    陈平听着,眼底像有细碎的光在流动。“我走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魏无知问:“什么事?”


    “陈胜的西进队伍,来年开春必定要动。关中不能从陈县去,只能从颍川入韩魏旧道。我要在冬至前,把沿路几个县的关系摸一遍。将来不管是哪路诸侯西进,阳武都不能再当谁翻烙饼的锅底。”


    魏无知看着他,“陈胜还没败,你就在替下一个做准备了?”


    陈平笑道,“我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乱兵过去,难免受惊。”


    魏无知摇了摇头,“行,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你要摸哪几个县?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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