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在授勋上相逢以后,秦寺羽与Aston两个人迅速处理所有事宜,带上二人全部回忆,在12月末乘坐客轮用一个月到了香港。
出发之前,秦寺羽仔仔细细地整理物品、封好箱子。
各种回忆放进盒子、填上棉花,紧紧实实,同样大小的金属盒摞在一起捆起来,再放进箱子,整齐码好。
Aston要出售公司、移交职权,更忙碌一些,他要为两人到香港后的生活做出准备。他也要整理他的行李,但跟秦寺羽在一起后,尤其战场四年以后,他早已经能快速地收拾东西并安排一切了。
走的那天林素玉、吴新童、Endicott Cliff等人去送他们。
Cliff问:“你们真的……搬去香港?一切全都重新开始?”
Aston说:“对。Sean想去香港,那我们就去香港。Sean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秦寺羽则温和笑笑:“欢迎以后来我们家。”
真正的“家”。
下船以后一样样看,每样“回忆”都是好好的。
移居香港后,秦寺羽感到自由。
能尽情地跟每个人讲广东话,说说笑笑,不会被恶意歧视、不会被强制隔离,他终于有了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
而最最梦幻的事,莫过于Kingsy又在他身边了。
到香港的前三个月,两个人都没去工作。
秦寺羽一生劳碌,可这时候他却根本就不想要去工作。
他们每天抱在一起。
他们两人租了一套九龙塘的西式住宅,是两室的,跟Sunset那间十分相像。
这栋房子在战争中同样是被损毁过的,房主在出租前已经做过修复。
1941年香港沦陷以后西式住宅均遭到洗劫,家具、物品尽被抢掠,许多房子的木头都被日本人拆下带走,用作燃料以及其他。而英国人匆忙离开后住宅大多无人照料,在香港的潮热气温下又被白蚁等啃噬侵蚀。
摇摇欲坠、经历沧桑又重新焕发光亮,跟两个人的感情有些相像。
秦寺羽又无比用心地布置他们的新房子。
一切很像Sunset那一间。
Aston个子太高,秦寺羽还根据对方的身高去定制家具,比如双人床与他的书桌。
二人合照又挂上了墙,照片里,秦寺羽与Aston再一次望向镜头,五官年轻,笑容轻松。
四年前镜框破碎,中间玻璃掉落下去,四周玻璃碎成利刃,刺向他们。而现在呢,它又一次挂上了墙,相框、玻璃崭新无损,香港的阳光穿过窗子静悄悄地洒在上面,安宁美好。
另一个被损毁的纪念品是兔子灯。
于是秦寺羽又做了一个兔子灯,送给Aston,再一次摆起来。
Aston非常挑剔,他拿着那个兔子灯,说:“可是Seany,原先那个,背上纸穗要宽一点点。”
“我知道啊。”秦寺羽好脾气答,“那个灯是元宵节在城隍庙的摊位上做出来的嘛,时间上有限制的,纸穗只好敷衍一些,现在这个漂亮很多呢,更毛茸茸。”他总是想给对方做到最好的。
“可我还是想要一样的。”Aston的英文依然优雅,此时却用优雅的口音、语调向秦寺羽赖道,“Seany,这兔子灯,背上纸穗真的不能模仿那个、宽一点吗?”
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望着新的兔子灯时,痛心、怀念、期许……全都在里头。
蓝色眼珠望着自己,秦寺羽又晕乎乎的,答:“当然可以!”
“谢谢。”Aston礼貌道谢,反复比对,又说,“那个眼睛也小一点点。这个虽然更加可爱些,但——”
秦寺羽也记得原版,答应下来:“好的好的!”
Aston:“那个蜡烛也短一点点。”
“好的好的。”秦寺羽说,“城隍庙只给一小截么。这个我也剪成一样的,好吗?我保证一模一样。”
要求全部被满足,Aston轻轻一颔首。
秦寺羽又拿出工具凭借记忆做了一个,这一回完全复刻,连笔迹都模仿当年的,写下当时的那段话。
Aston端详许久,确定一样,说谢谢,两只兔都摆进柜子。
他们二人扣着十指,在柜子前凝望许久。
一切都在被修复。
那些万念俱灰、那些痛不欲生,好像渐渐地,都在远去。
物品总跟那时一样,或者相似。
地毯纹样、窗帘颜色、家具样式……都尽量靠近。
他们想要回到过去,至少也要接近“过去”,尽可能地避免想到分开来的那段时间,他们依然承受不了。
两个人又种了花草。
一株一株,在精心的养护之下破土、发芽,直至后来尽情绽放。
也许因为曾经失去过,现在,对于这栋新的房子,秦寺羽总傻呆呆地看。
他环视四周——全部都是干净整洁的。
好像回到很久之前,中间发生过的一切全都是一场大梦,有的时候又好像去到遥远未来,他早已经死了,现在才是虚幻的,是轮回后的下辈子了。
然而一切都是真实地发生过的。
理性之下,感情根本无法控制。
到香港的前三个月,布置外的其余时光里,两个人总静静地拥在一起,亲吻、厮磨。
他们都喜欢阳光。阳光下,Aston总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背,秦寺羽就坐在他腿上,两个人拥在一起,连胸膛都贴在一处,感受彼此跳动的心脏,颈项相交,耳鬓厮磨,许久许久。
就那样浪费时间,专注地、单单只跟对方抱在一块儿。
巨大的温暖和幸福。
好舒服。
世界上最庞大壮阔、震撼人心的奇迹莫过于“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然而却又重新得到了他”。
上学时总是很忙碌,工作时也总是很忙碌,作为军医在战场上更是从来都休息不了。对秦寺羽来说,最安宁、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像现在这样,终日清闲、无所事事,跟他的Kingsy抱在一起,一天一天又一天的。
Aston也是。
Aston很讲究,爱漂亮,即使是在家里,衣着、头发也一丝不苟。
他们经常望进彼此的眼睛。
看着看着,秦寺羽的眼圈就又会通红,Aston则眼神很深。
竟然还有这样一天。
在过去的四年当中,哪怕只是这样一秒,对两个人来说都只能存在于美梦当中,而现在,真的又有这样一天了。
而且不止一天呢,是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一生,更久。
四年创伤让两个人都没办法离开对方。
总害怕又发生意外,两个人又被迫分开了。那现在多拥抱一秒,就多出一秒在一起度过了的共同时光。
不舍得“放弃”其中任何一秒。
他们也都能看到对方的变化。
表面似乎是一样的,但能察觉细微的变化。
包容面容上的、身体上的,也包括眼神里的、气质中的。
想到对方发生变化时自己竟是缺席的,甚至会感到痛苦。
每一次对望时,又欣喜又怅然。
他们也后怕。
二人其实都很清楚:万一没有那次重逢,那对方,与自己,大概全都活不久了。
多强健的体魄、精神都扛不住那样的悲痛。
但他们也非常清楚两人重逢是注定的。
两人都回旧金山了,所以重逢是注定的。
也许是在钟楼上,也许是在海滩上,也许是在草莓溪边,也许是在Sunset的房前,总之,不知道确切的地点,但一定是在某个地方。
抱在一起厮磨耳鬓间,经常,挺突然地,秦寺羽就会直起腰,看着对方说:“Kingsy,我又想起一件小事!”
Aston便回望他,认认真真听。
秦寺羽就讲给对方。不论刚刚想起来的那件小事有多琐碎,他都知道对方想听,因此便将能回忆起的细节全盘倒出,偶尔卡一下壳,Aston也静静地等。
秦寺羽会说:“应该是1942年吧,有一次一个中尉受了伤,养伤时他在病房里拜托我伪装成他给他妻子写封回信。我怎么看我当时模仿得都非常相似了,其他人也全都说像,他却永远都不满意,折腾一晚,到最后也没有写成,他最后放弃。”
Aston的英文低沉优雅,带着他的独特腔调:“放弃是对的。如果有一个人模仿Seany你的字迹写给我,不论多像,我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倒是。”
秦寺羽会叫对方也翻翻回忆,再讲点什么。
对那四年,他怎么了解都不足够。
于是,抱在一起时,或者是由自己想起什么,或者是被要求“翻翻回忆”,时不时地,Aston就也会分享一件那四年的蝇头琐事。
秦寺羽一边听一边想象,把每件事珍重地收进自己的回忆,再推测它们给Aston都带去了怎样的影响。
有的时候可能需要拿个东西,比如毛毯,秦寺羽也盘他腰上,Aston仔细地托着对方去拿。
回来后再坐在沙发上,Aston把那毛毯抖落开,披在秦寺羽的身上,裹紧了,再抱住他,秦寺羽则将两个角系在对方的颈后。
香港晚上总是湿冷的。
偶尔有陌生人来敲门,比如邻居来送东西,就只能暂时分开,而等Aston重新关上房门,秦寺羽又到他身后,Aston便托起他的一边膝弯,而后是另一边,将他再次抱在身上,回去沙发。
看一会儿,他们当然会接吻。
缱绻的、缠绵的。
又或者渴求的、深入的、激烈的。
有时候就去卧室里,或在沙发上做一次。
他们也有很多情话。
适合中文的,就用中文说。
适合英文的就用英文说。
适合粤语的,秦寺羽就用粤语说。
Aston的粤语还不太行,但能听懂。
如果这样坐累了,他们也会躺下来。
秦寺羽依然抱着对方,伏在他胸口,聆听他心跳,一下一下,是鲜活的。
Aston在家里时,身上那些真丝衬衫总是解开三颗扣子,秦寺羽就贴着对方白皙温热的皮肤。
他们喜欢在阳光中躺在沙发上,拥着彼此。
某些时候会睡过去,醒来后再勾住彼此的眼神,相视一笑。
Aston很喜欢摸秦寺羽的发顶,黑色头发在阳光下几分钟就暖烘烘的。
“喂,”秦寺羽说,“为什么总摸我的头?”
Aston便用下巴再蹭蹭他发顶,说:“黑色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也暖暖的,很好摸。”
秦寺羽就用自己脑袋拱拱他胸膛:“好吧。”
也有的时候对调位置。
Aston在秦寺羽的胸口,搂着他,幸好沙发是足够长的。
即使不抱在一起,他们也分开不了。
听广播时靠在一起、看报纸时也靠在一起,最开始的这两三个月,就连吃饭时,两个人也将一只手放在桌上,牵在一起扣着十指,另一只手吃东西。
幸好Aston的左手也很灵巧。
如果要做其他的事,比如家务,两人也总靠在一处。
Aston在厨房里做西餐,秦寺羽就从他身后抱着他,额头轻轻抵着他背。
有的时候Aston上半身老是在动,拿这个、拿那个的,或者要切番茄碎,不太好继续,秦寺羽就委在地上,一边额头靠在Aston的腿外侧上,一手揽着他的腿,一手随意搭着,就那样坐在地上,搂着、靠着Aston的腿,静静地等。
Aston不时在沙拉里挑出一个品相最好的莓果,也不用看,长指垂下,反手轻轻拨开秦寺羽的嘴唇以及齿缝,喂进去。
秦寺羽就张开口,吃掉。
这样家务总是做得很慢,做一会儿,就抱一会儿。
工作其实也有一点点,有几次Aston必须要阅读文件。
出发前他卖了两个美国公司,现在还有些文件需要处理。
抱着确实不大方便,他就坐在沙发上,秦寺羽则坐在地上、对方的两膝之间,半张脸枕在对方的小腹上,搂着对方,Aston就一边读,一边玩弄他的黑发。
偶尔放下文件,抬起对方的下巴,弯下腰,吻他一阵。
一次秦寺羽也需要做事,Aston就学秦寺羽。他同样是坐在地上,但背对对方,后脑枕上对方下腹,秦寺羽也玩他的头发,某个时刻还把那本书撂在对方的头顶上读,Aston就晃晃脑袋,危险警告:“Seany。”
“哈哈哈哈。”秦寺羽笑出声音,在阳光里拿开那书,扳起对方的下颌,从他身后吻他的唇。
一吻结束,从这角度对视一阵,再一次唇舌交缠。
晚上总会激烈做爱。
左右两边房子没人,在战争中破损过后甚至都没做修复,秦寺羽就嚣张了些,他总是哭,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哭的,还是被对方弄哭的,他就是非常感动,他本以为永远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极致体验了,一边被吻,一边一起经历生育器官痉挛一般的爆发。
这两三个月,Aston只喜欢正面的姿势。
他喜欢盯着秦寺羽,抹掉他眼泪,扣着手,夯击他。
再在两个人同一时刻…给对方时,第一时间覆住双唇,搅动舌头,两个人赤裸身体抱在一起,好像他们就是像这样一块儿来到世间的。
分不开。
除了这个,秦寺羽还喜欢坐姿。
他死死抱住对方,趴在对方的身上,对方胸膛宽阔、健壮,他会有很多安全感。
被抵到最深,被抛起来,再钉回去,胸腹发热,脑子也发热,五脏六腑都酥酥麻麻,电流一直到指尖和趾端,全身皮肤敏锐、刺痒,某些时刻Aston还会凑过唇,着迷地弄他胸口。
有的时候Aston在床上面有一些凶,有控制欲,但秦寺羽也很喜欢,非常接受。
比如Aston会让秦寺羽忍着,他自己也忍着,两个人结合更久,一直做。
有好几次,性事过后秦寺羽坐在浴缸里,却夹紧了,不想让对方把体内的那些东西清理出去。
Aston说:“Seany……”
秦寺羽在浴缸里坐起来,把那地方藏起来,抱着胳膊闷着脑袋,说:“留一晚上,可以吗?我很想这样睡觉。”
Aston却轻轻放倒他,中指指尖探过去,轻抚、放松,说:“不太可以,Seany。”
秦寺羽难得地不想听他的,想对抗他,可Aston很坚持。最后终于卸了力,弄脏水时,秦寺羽就挺难受的。
他又再次“干干净净”的了。
他不想干干净净。
回到卧室Aston就抱着他,吻他头发,秦寺羽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心理上的这股虚无以及焦躁,就捉过Aston一只手,轻轻咬住他的指节,在黑暗中缓缓地睡过去。
夜里睡觉的时候,其实时常不大安稳。
有的时候噩梦仍然会溜进来。
秦寺羽会梦见Aston来跟自己做告别,说:“Seany,我要去做一个手术。手术之后,我可能就不认识你了。”
做噩梦时他们就会呼吸急促躁动不安,而另个人总能感受到,便抱紧对方,摸他后脑,吻他额头,说:“Seany/Kingsy,我在,我在这里。”
每到这时候,梦里的人虽然没醒,也永远能渐渐地安静下来,舒展一些,不自觉地也拥紧对方,蹭蹭对方,再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嗯”。
其实秦寺羽不怕做噩梦。
在“做梦”的这件事上,跟战场的那几年是相反的。
那个时候,夜深忽梦少年事,梦见他们在钟楼上、在山顶上、在码头旁或者在森林里……梦醒之后两行泪就滑进头发,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因为不管梦到什么,醒来之后的“现实”都那样冰冷而且残忍。
现在呢,虽然是在做噩梦,可对方在真实地抱着自己,早晨必定天光大亮。
…………
到香港的几个月后,到1946年5月,他们才分别开始工作。
Aston开了公司,做起生意。
在华尔街浸淫多年,甚至被他父亲怒斥过“把华尔街当马戏团”,他到香港后轻轻巧巧,进退有度游刃有余,不多久便声名鹊起。
秦寺羽则是当医生。
他没办法注册医生,并不具备行医资格。法律规定必须要在香港或者英国毕业,至少也要是英联邦的成员国,比如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才能毕业后自动获取在香港的行医资格。
秦寺羽的障碍很大,可他没有着急过。
离开美国是必须的。恋情已经暴露出去,上流社会人人在聊,那想跟Kingsy厮守、离开美国是必须的,而香港也是最佳选择。
十几年前他就主动告诉对方:要在一起。为在一起,学业、事业、声望、名誉,自由健康甚至生命,一切一切都可以抛弃。
没有什么可气的。
顶多就是耽误一阵去英国先考个执照吧。他查过,他的学校是可以前往英国参加考试的。
当然最好先尝试一下其他的路。
如果前往英国的话,至少又要花几个月。
漂泊、漂泊,何时才能安定下来呢?
“其他的路”有两条,分别是通过政府和通过大学。
战后医生严重短缺,尤其是能讲双语且受过正规现代医学培训的人。政府重组“医疗卫生署”,正在任命“政府医疗官”,用以填补人手空缺。政府医疗官不需要走正规的注册流程,也是合法的医疗行业从业人员,其中不少是外国人。
另一条路就是申请港大的教职工作。
如果能有港大教席,就也能在附属的玛丽医院看诊、带教,等等等等。
秦寺羽在6月份时同时尝试两个途径。
先被通过的是他“政府医疗官”的申请。这个时候,同时能说中、粤、英语而且都有母语水平还受过正规现代医疗教育与医疗培训的简直就像珍稀动物。何况秦寺羽接受教育以及培训的地方都有世界顶尖的水平,他甚至当过四年军医,勋章都有好几块。
拿到“政府医疗官”的头衔之后,秦寺羽就给各医院投递履历、介绍自己。
面谈时医院的管理人员总问秦寺羽:“那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呢?”
秦寺羽便安静回答:“什么事都没有做。”
对方看看秦寺羽那满满当当的简历,似乎是很难相信秦寺羽会无所事事,秦寺羽便温和地补充:“我……跟爱的人在战争中分离了四年,也痛苦了四年,我们只想全身心地陪伴对方,待一阵子。”
对方恍然,说:“当然。当然。”
都能活着再见到彼此,已是奇迹。
在“缺席Kingsy四年时间”这件事上,秦寺羽有点神经。
他甚至会想:这三个月……他们时刻在一起,相处时间比“正常人”每天都能多出不少呢。他们如果没分开过,各自工作,每天也就晚上的几个小时能在一起,那这三个月多出来的“相处时间”匀进去,就好像……失去彼此的时间多多少少被两个人补回来了点。
入职医院是7月份,是秦寺羽此前最想要去的那家医院。
与秦寺羽预料的一样,入职以后忙碌至极。
患者太多,床位甚至排进走廊。
可他只要有时间就给Aston打个电话,每天至少四五个,到医院后,要回家前,中午,通常还有上下午。
秦寺羽最经常听到的评价是“永远冷静”,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永远冷静并且果断,可秦寺羽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样的,至少每回想到那人他都完全冷静不了,一天要打几个电话好好听听Aston的声音。
连在夜间,秦寺羽也经常要被叫回医院主导手术。
而无数个做完手术回到家里打开电灯的时候——几乎是每一次秦寺羽都能发现……Aston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大门,等着他。
每一次秦寺羽离开家后,Aston也不会继续睡觉了,就专心致志等秦寺羽。
Aston说“欢迎回来”,他们两人拥抱、亲吻,再一块儿补上睡眠。
两三次后,Aston甚至会去医院的大堂里等着他。
他就坐在楼梯对面,蓝色眼珠望着转角,等秦寺羽的身影出现在那。
好多人观察他,而他呢,就只有当秦寺羽的身影出现时才露出笑意,站起来。
“Kingsy,”秦寺羽说,“你可以继续睡啊。”他悄悄起床,悄悄出门,是想让Kingsy继续睡的。
“我做不到。”蓝色眼眸看着他,终于说出来,“Seany,要出门时就叫醒我,好好地说‘See you soon’,好好地说‘很快回来’,可以吗。”
秦寺羽这才意识到Aston他依然还是无法接受“骤然分离”,哪怕其实只是被医院叫去手术。
他需要自己讲明原因,好好地说‘马上回来’‘See you soon’。虽然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会等着他。
那天开始,每回遇到突发情况秦寺羽都拍拍对方,弄醒对方,Aston就开一辆车送秦寺羽去医院,而后一直等着他。
同事们常能看见那无比可靠、永远都是坚毅、挺拔的秦医生在楼梯上出现以后,对面那张椅子上高大英俊、金发蓝瞳的男人就站起来,迎上去,严肃冷淡的表情在一瞬间瓦解开来,两个人只看着对方笑,也并不太说什么话,而后并着肩一块儿走出医院,不论是在几点钟。
他们太怕“骤然分离”了。
虽然……从一秒钟也分开不了,到能各自去工作,只单单接受不了计划外的“分开”,这几个月下来之后他们已经“有进步”了。
很大的进步。
似乎是在恢复“正常”吧。
见面以后,一直到去工作以前,秦寺羽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婴儿、幼童,某人就是他的全部,一旦离开就很害怕、很焦躁、很孤独很虚无、很委屈也很想哭,婴儿幼童是对妈妈,他是对Kingsy。
那个时候,他神经到连Aston枕头上掉的头发都不愿意扔,隔一阵子就卷起来,用红色线绑成圈。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Lucky也是这时候回到身边的。
秦寺羽给自己的第一条狗取了名字,叫“Lucky”。
Aston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点点嫉妒它。你给了Lucky它的名字。”
秦寺羽回:“……你不是吧。”
一开始Aston并不喜欢Lucky这只狗。
可后来秦寺羽发现,有这只狗陪Aston一块儿等着自己,或者陪着自己一块儿等Aston,是好的。
…………
中间一起度过了空白四年又接续上的端午节、七夕节、中秋节,以及对他们很有意义的象征“相逢”的感恩节与纪念日,这一年的圣诞节前,秦寺羽轻轻地问Aston:“Kingsy,今年圣诞……我们要过吗?”
1941年12月圣诞节的阴影依然深深烙在他们心里。
对秦寺羽,那个场景那样荒诞。
他的Kingsy被那群人压上车子带回纽约,一边是密布的大量军舰,另一边是圣诞的欢快歌声,从此二人分隔两地,是四年的不复相见和四年的伤痛入骨鲜血淋漓。
可他们也有许许多多圣诞夜的美好回忆啊。
1932年Aston将秦寺羽带出警局送回家,告别时他们互相说了一句“Merry Christmas”,在回去的车子上,秦寺羽还将两个人的发丝系在一起。
后来他们也常过圣诞节。
甚至就在1941年当夜两个人还互相送了礼物,一个是平安符,一个是手表,与海边的那一天捡到的表一模一样。
二人静静望着彼此,半晌后Aston说:“今年我们过一下吧,好吗?”
秦寺羽说:“好啊~”
他们便开始筹备一块儿过圣诞节,甚至从未如此用心过。
香港没有真圣诞树,两个人去新界的一家农场挑了一颗,是松树,买下来后放在自己的楼梯口当圣诞树,打算过完就种进院子。
金色、红色的缎带绕着松树盘旋上去,顶端安插金色星星。金色、银色、红色、绿色的圣诞球坠于松枝,另外还有圣诞铃铛等等装饰,其实一些甚至还是秦寺羽亲手制作的。
家里各处摆上烛台。壁炉里面放好木柴,壁炉上面铺满柏叶,柏叶中间立着相框,是两个人在照相馆望着彼此的那一张。
门口挂上圣诞花环,松枝、松果,大红色的蝴蝶结。
窗户前面挂上星星串,楼梯扶手扎上柏藤,同样也有松枝、松果与蝴蝶结,楼梯两边堆满气球,红的绿的金的银的。
家里墙上那些相框也全部都用合适的松柏叶绕了一圈。
在圣诞节,常青树、星星、圆球……都象征永恒。
前院也有各种布置。
圣诞雪橇、麋鹿、雪花以及雪人装饰……可以说,是他们最“盛大”的一次。
25号那一天,起床后,秦寺羽将Aston轻轻地拉去壁炉。
壁炉前秦寺羽已挂上一排大圣诞袜,孩子一般。
圣诞袜里,两人各自放了礼物。
都是五个。
补42年的、43年的、44年的、45年的,以及今年,1946年的。
给“孩子”的圣诞袜里,礼物却都深沉、厚重。
二人一起拆礼物。
1942年秦寺羽给Aston的圣诞礼物,是一封信。
秦寺羽望着对方的蓝眼睛笑了一下:“那一年的某次行动非常危险……以防万一,当时长官建议我们写好遗书。他建议我们给每一个心里还在惦念的人都留下一封诀别的信,给家人的,给恋人的,给朋友的,给自己暗恋的对象的,给前男友和前女友的,甚至是给老师的、给邻居的、给曾经的好朋友的……总之,因为可能再也没有什么机会能说出来了,那对于每个想见的人、对于每句想说的话,这都可能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甚至说可以写一封信给仇人!”
接住对方的目光,秦寺羽继续说:“我当时也写了几封。给我父母、给林素玉、吴新童、给Brown教授、Watson教授、Sterling医生,等等等等。”
他一一列举,而后擎起那封信:“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知道你已经是忘记我了,毫无感觉了,最最长的一封遗书……却依然是写给你的。我忍不住。”
生死之际,忍不住。
即使明知对方收到这封信也不会动容,却还是把最后的宝贵夜晚用在了上面。
这是不是蠢呢?
Aston接过信,垂下眼睛,轻轻地撕开封口,拿出信。
是熟悉的英文字迹。
每一个字都那样认真。
最开头那个“Dear Kingsley”的“Kingsley”,字形竟然微微发抖。
Aston一字字地看下去:
【我知道,你已经是毫无感觉了。你可能也无法相信,我们曾经真的真的,很认真地相爱过,长达八年。
你凌驾于我的生命,我于你也是。
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是你,让我一生充满色彩,充满庞大的、蓬勃的、一个人无法想象的、也很难承受的,爱意。
我仍然在爱你。你也许早就不屑一顾,但我每一个白天、黑夜都依然还在想念你,你还拥有我的全部。是我的全部。
我不知道你以后的人生当中还会有困难的时刻吗?希望答案是否定的。但……如果未来你有一点点怀疑自己,或有一点点感到困惑,你可以想到我,想到始终有一个人,用他的全部,爱你的一切。你值得。每个地方都值得。
地狱门口,我还能等到你吗?也许不会了。
祝你真正幸福一生。】
如果真的战死了,对方收到他的信后会有什么反应呢?秦寺羽不知道。
可能依然全无感觉吧。
但他不认为对方会厌烦自己或者感到恶心,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即使忘记了,他也还是最好的人。
两双眼睛蒙上水雾,他们全都压回去,Aston小心地放回“遗书”,他坐在地上,秦寺羽用膝盖挪过去,跨坐在他的身上,两个人对视许久,开始接吻。
并不急躁,极尽缠绵。
1942年Aston给秦寺羽的礼物是秦寺羽的那幅字!
笔力遒劲的“永失我爱”。
然而现在这张纸的后面还有另一张纸。
秦寺羽展开来,是地图。
一边是美国地图,一边是欧洲地图。美国地图上有一条细细的线,从纽约、康涅狄格、新泽西……一直到加利福尼亚,到旧金山,每个州下都写着日期:1942.1.5、1943.1.9、1942.1.12……一直到1942.2.7。
欧洲地图是一样的。伦敦、巴黎、柏林……等等等等,也有一条细细的线贯穿它们,写着日期。
而到最后,在华盛顿,有颗星星。日期是1945.11.21。
秦寺羽看明白了。
“永失我爱”并未成立,对方一直在奔向他,一直在寻找他。最后止于1945年11月21日他们重逢。
他想拯救那个时候绝望以及无助的他。
想让他再在睡梦中回到当时那个场景时不再那样充满灰败。
秦寺羽笑了,把两张纸仔仔细细卷回去。
竟又见到这幅字了呢。可比起当初打字时那巨大的悲怆感,被附上了一张地图后,它好像真的活泼了些。
1943年秦寺羽的圣诞礼物与Aston的圣诞礼物竟如约好般,是一样的!
是每一次晋升以及被授勋时摄影师们留的影像,上尉、少校、中校、上校。
“Seany,”Aston说,“我人生的这些时刻,我希望你也能见证。”
即使只是补上“见证”。
“当然。”秦寺羽珍惜极了,用一双眼摩挲照片,也补上祝福,他亲吻对方,先说,“Congratulations, Captain Aston.”
再用眼睛摩挲第二张:“Congratulations, Mayor Aston.”
第三张:“Congratulations, Lieutenant Aston.”
第四张:“Congratulations, Colonel Aston.”
全补上。
Aston对秦寺羽也是一样的。
1944年秦寺羽的圣诞礼物,是Aston写的信件。
无法寻到自己爱人,那两年间,Aston其实给秦三福与林香美写过信件,有四封。
全被林香美扣下来了。
到了大约1944年中期,Aston才完全放弃。
在知道了这件事后,离开美国前秦寺羽去了一趟林香美那,请林香美将Aston的几封信还给自己。
他细细地读过信件。
到最后的几封信时Aston语气已带上祈求,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却对林香美说:【我恳求你们。】
可能因为中文并非母语吧,为了真正表达情绪,Aston常常先使用英文,再译成中文。
而英文更是触目,一行一行,只求能得到哪怕一点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信里全是:
【I would be grateful for even a single word. I beg you.】
甚至是:
【Please, just let me know hes still alive. Thats all I ask.】
这些信的最后,秦寺羽都细细地给Aston写了回信。
每一封后,都附上了那个时间他所在的部队编号、军邮地址,等等等等。
每一封信,都等到了最终的回音。
每个恳求,都等到了最终的答复。
而Aston的圣诞礼物呢……
秦寺羽接过来,“啊”了一声。
是他自己在塞班的伤亡报告!
伤亡报告上,“Sean Chin”,以及“was killed”“on June 20, 1944”这些字上,有明显的洇湿痕迹。
秦寺羽坐在Aston的腰上面,问:“Kingsy,你那时候哭了吗。”
Aston反问:“你说呢。”
秦寺羽知道,自己此刻收到的、在注视的、要珍藏的,并不是伤亡报告,而是对方那时候的一切情绪。
现在全都交给他。
最极端的情绪证明,由秦寺羽保管、控制。
并不是弱点软肋,而是一种凭证。
似乎这样,那些情感就也可以被安抚、寻到归处、平静下来。
“Was killed”的字样,以及上面掉落的泪,在秦寺羽手指尖的碰触之下,被施加了魔法一般,失去了那狰狞的样貌。
到1945年,秦寺羽的圣诞礼物是他那些“战场记忆”,每一年的春雨、夏花、秋叶、冬雪……以及,每一处的海水、泥土。
上面全都是有标签的,秦寺羽说:“我全部都保留下来了,有的时候就看着他们……想象自己跟你一起经历时光的样子。”
他还傻傻笑出来了:“像拍电影。有好多种可能性呢。”
Aston垂下长睫,一样一样抚摸它们。
1942年瓜岛上的泥土以及花朵;1943年塔拉瓦的一撮珊瑚沙以及一根珊瑚碎片,1944年塞班岛的一点海水,1944年云南的红土,1944年缅甸的石子,1945年……
Aston抚摸它们,好像自己也终于碰触到了那时的Sean。
而Aston送秦寺羽的,让秦寺羽打开来的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
那竟然是投降仪式的好几张原版照片!
Aston微微一笑,长指推过几张照片:“我联系到Carl Mydans了,《时代》杂志的战地记者,同时也是那时候被允许登上战舰拍摄报道的几名记者之一。”
秦寺羽瞪大眼睛看。
是摄影师自己保存的原始银盐照片,背面还有摄影师本人写下的日期与说明!
照片里也并不是常见的麦克阿瑟,而是中国代表徐永昌。
Aston遗憾道:“这并不是拍得最好的,拍得好的早就都被杂志社拿走了。”
秦寺羽却认为已经拍得非常有冲击力了,真不愧是大记者。他都不敢抚摸玻璃,怕按上手印,就只轻轻地摩挲相框:“谢谢,Kingsy,谢谢,但你怎么能弄到这个?!”
一瞬间,Aston就好像回到18岁——给秦寺羽讲述龙虾、给秦寺羽点起电灯并等待夸奖的那个年纪,带点炫耀道:“有什么难?而且这次并没通过Alex Aston的关系,是我自己的。”
秦寺羽说:“好吧,好吧!”
秦寺羽想:他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此外还有投降书的官方纪念印刷件。
这并不是“独家拥有”,但数量稀少也很难抢。
将照片都小心地放在家中的柜子里,秦寺羽又回来拆礼物。
对1946年,秦寺羽送给了Aston一本书。
Aston没太明白。
那好像是一本中国的旅行指南,叫《The Travelers Handbook For China》,1921年出版。
秦寺羽非常熟练地翻到上面某个页码,是关于香港的,解释给Aston听:“1923年8岁那年吧,我第一次听秦三福说起‘香港’。在秦三福的口中呢,香港就是世外桃源的代名词,是唐人街每个家庭都想要定居的好地方。我那时候也很向往……好巧不巧,第二天我就在唐人街的书店里看到了它。它里面就有个章节是说香港的,好漂亮啊,我那时候还不太能读懂里面所有的字,但我光是看看图片,就已经感觉特别喜欢了。”
秦寺羽看着那书:“我们就是从香港乘‘自由号’来到美国的。Kingsy,两岁那年,我就是从香港登上了船,来见你的。30岁这年,又与你一道从美国来到香港,完完全全在一起。我们两人这段关系……第一次的生命就始于香港,第二次的生命又始于香港。今天呢,是我们到香港后第一次过圣诞节,所以我又买了一本这个书,想送给你,是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它时读过的书。对香港的了解、向往,从那天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Aston便一字字读,秦寺羽毫不着急,就看着他,等着他。
Aston的礼物,又非常有他的风格。
他买下来了这栋房子!
在香港的第一个“家”。
不仅仅是这栋房子,甚至还有旧金山Sunset社区那栋别墅!
Aston将房东的两把钥匙交给对方:“房子现在是我们的。不能被收走,不能被入侵,Seany,我们两人有一个‘家’了。”
秦寺羽笑起来,道:“谢谢你,Kingsy,从此我就安定下来咯~”
…………
白天他们去逛了街。
两人甚至佩戴了些圣诞装饰在衣服上,雪花袖扣、雪花领夹,是一套的。
街上,香港也在修复创伤。
陆陆续续有节日的欢快气氛显露出来。
1941年12月25日秦寺羽与Aston死过一次;同一天,香港也死过一次。
1941年圣诞节那一天香港沦陷,被称为“黑色圣诞节”。日本轰炸珍珠港的同一天进攻香港,香港激烈抵抗18天,到圣诞节的那一天,香港总督杨慕琦在半岛酒店无奈投降,从此港岛陷入混乱,开启三年零八个月的日占期黑暗岁月,一直到45年8月。
日本推行“归乡政策”,三年零八个月后,香港人口从160万人直接锐减到60万人。
占领香港后,日本多次发动暴行,还逮捕抗日人士,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潜入香港进行营救,将数百名爱国人士和被俘英军等国际人士解救出来并转移到了内地的安全地区,此后也在持续游击。星火存在,然而黑暗始终笼罩。
去年此时的圣诞节香港依然满目疮痍,可到了今年,一些人陆续回来并开始重新生活,香港,好像跟秦寺羽与Aston在做同样的事情:
从1941年那个圣诞节的巨大阴影当中,走出来。
几年创伤触目惊心,但……要努力地走出来。
他们是,香港也是。
秦寺羽与Aston两人乘上双层巴士。
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于是两人在巴士上摇摇晃晃,扣着十指。
Aston的穿着永远优雅,衬衫、领带、马甲、外套,秦寺羽则散漫一些,虽然也是衬衫领带马甲外套,但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领带也松垮一些,坐的姿势懒洋洋的,靠着椅背,伸长了腿,Aston就不会这样去坐,他两条腿结实地踩在地上,脊背更直,扣着对方手。
车子路过一间店铺,叫“鬻珍堂”。
“Kingsy,”秦寺羽又来劲了,问:“那家店铺,叫什么啊?”
Aston淡淡地扫了一眼,说:“鬻珍堂。”
“咦?”秦寺羽直起了腰,探过脑袋盯着Aston,黑色眼珠亮晶晶的宝石一般,“这个字你都认识?”
Aston仍淡淡地瞥向对方,半晌后才重新目视前方,不搭理他了。
可秦寺羽能分明看见对方唇角浅浅的笑意。
他再一次看呆了。
到酒店后他们两人吃了一顿圣诞午餐,味道不错,非常好吃。
下午就在附近的繁华地区逛了一阵,有商场,有洋行,有店铺……
在中环的一家洋行里,出乎意料,惊喜似的,秦寺羽竟发现了个1941年圣诞曾经见过、却没买到的瑞士产音乐盒!!!
那天晚上,被Alex拆散之前,他们也曾这样闲逛。
在旧金山联合广场附近的一家店里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只漂亮的音乐盒。
木盒非常精巧美丽,雕着玫瑰,打开来后《The Nearness of You》的音乐便会飘出来,动听优美。
当时Aston还惊讶了下,音乐竟然是由Glenn Miller录音的那个版本,质量极高。
可秦寺羽想买下时店家却是告诉他们:它已经被其他人买走了,放一下而已,当时秦寺羽还失望了下。
可现在……同一批次的音乐盒,竟出现在了香港的洋行当中!
秦寺羽轻轻拾起,又轻轻打开,Aston也同样认出来了,凝视着它。
音乐声丝滑地飘散着:
【Its not the pale moon that excites me,
That thrills and delights me,
Oh, no
Its just the nearness of you.
……
I need no soft lights to enchant me,
If you will only grant me the right,
To hold you ever so tight,
And to feel in the night,
The nearness of you.】
1937年那首歌发行以后秦寺羽非常喜欢,几年过去,现在它已然是美国的经典情歌。
二人轻轻对视一眼,将音乐盒拿去结账。
几年前的圣诞没能属于自己的情歌,现在属于了。
整个下午,两个人就东逛逛、西逛逛的,休闲自在。
他们又吃了栗子,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秦寺羽剥开栗子,喂金贵的Aston。
在某一家小商铺,Aston因为个子高到离谱,出门时又疏忽了一瞬,“咣”地一下,额头撞在门框上!
“……”一贯优雅如Aston,也扶着额头蹲下来。
他的身高有一米九,在香港,老房子的门框很多都需要他先弯一下腰。
“哎哟!”秦寺羽也在他面前蹲下来,一边心疼一边想笑,手掌揉弄他的额头,说,“Master!上校!您受伤了呀Aston上校!”
听见对方调侃他,Aston再一次做无用的警告:“……Seany。”
“好好好好我不再笑了。”秦寺羽严肃说,“要不这样,你也戳戳我的额头,我们两个一起疼疼。”
Aston抬起眼睛,秦寺羽浑身一软。
而后Aston探出手指,秦寺羽以为自己要被戳了,闭上眼睛,可那只手到眼前后,却只轻轻拨弄、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
到了晚上,两个人先去了一趟香港大学。
秦寺羽已拿到教职,他未来将一边行医一边教学。
港大同样正在恢复。日本入侵香港以后港大被迫停止教学,45年才恢复运作,现在仍在建设当中。
而今年,医学院也举办了个很热闹的圣诞聚会。
地点是在大礼堂。
大礼堂的木头屋顶沦陷后曾被日本人给拆下来当作燃料,今年它终于又一次有了漂亮的屋顶。
秦寺羽带了客人,说是朋友,将Aston介绍出去。
作为目前在商业上风头最劲的一个人,Aston也收到了无数圣诞邀请函。有美国的大企业,有英国的,有本地的,甚至还有香港政府的,但他全部都推掉了,分明只想跟秦寺羽一道来港大的。
现在,将Aston当成自己的朋友介绍出去时,秦寺羽已不再委屈。
可能,感情浓烈到极致时,就很难再区分开来了。Kingsy本就不仅仅是爱人,同时也是他最投契的朋友和最亲密的家人。三者合一。
有些同事是见过Aston的——经常来等秦医生的外国男人,却是第一次认识他。
近距离看,英俊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金发、蓝眸,身材高大气势压人,垂着眼睛看所有人,眼珠淡漠,让其他人抬起目光看一眼就想躲开。
对于这种英式聚会Aston不可能感到陌生,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姿态放松却不散漫,每个动作都带着优雅,一眼便知出生、成长于西方的上流社会。许多人又偷偷观望他,甚至还想偷偷学一下。
虽然礼貌,但Aston其实全程都跟其他人有距离感,甚至可说天生冷漠,他就只对秦寺羽整个态度都不一样。
连其他人夸秦医生时,比如如何技艺精湛,他都会暂时将手里的刀叉一起停下来,垂着眼睛,静静听每一个字。
餐宴当中两人的手执着刀叉搭在桌上,细心的人发现两人的袖扣、领夹是一样的。
雪花袖扣、雪花领夹,是在一起过圣诞节。
悄悄打量他们两个,可对方却毫无拘谨,一边靠近彼此压低声音讲着英文,一边切着烤鸡,偶尔目光轻轻一碰,又偶尔在两个人的氛围里笑上一声,低低的。
他们两人有一种隔绝周围的亲密。
即使是在外面,需要注意,两个人也隔一会儿就必须要看看对方,目前两三分钟是极限,否则就会不安难受,他们目光时常汇集,两三秒后秦寺羽再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心脏依然会悄悄地加速几下。对方目光总静而深,像带钩子,能勾动他的神经。
同事们还发现……奇怪,秦医生与他的朋友连许多礼仪或者习惯做起来都是一样的。
表面明明完全不同,却总是有水乳交融的感觉。
比如在餐前的小面包上抹黄油时,他们两个全都习惯将黄油先切成小片,再一次一片均匀地抹在面包上。
再比如某道菜是煎鳎目鱼,需要用到鱼刀、鱼叉,而秦医生使用鱼刀以及鱼叉剔掉鱼骨、剥下鱼肉的方式跟他朋友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他朋友教给他的。
二人动作一致极了,从同一个鱼身位置开始慢慢剔,每个步骤同步极了。
相对地,对于一些中式的事,秦医生的那个朋友就表现得十分像是由秦医生教出来的。
他们好像喜欢钢琴。
好几个人都发现了,餐后开始弹琴表演时,秦医生与他朋友一直静静注视台上,专心地聆听音乐,甚至有一点点虔诚的味道。
有两三个医生护士琢磨了下“Kingsley Aston”这名字,想起什么,小声告诉旁边的人,不多久,好像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秦医生带的人就是最近那个很强势的商业新贵Kingsley Aston了。
他带着外汇来到香港,强势收购以及注资好几家因为战争濒临破产的公司,其中不少在战前是英国人管控着的重要市场中,包括金融以及货运。他还因为在华尔街的关系为各行业引入美国的资金以及美国的工业,尤其一些重建工作所需要的重要设备,仅半年就风头极盛。
战后各国急需资金与设备,竞争甚至非常激烈。因为未被战争摧毁反而因为战争拉升,美国工业处于核心,而Aston有个人关系。
众人琢磨:Mr. Aston并没有上过媒体,但这个名字非常少见,应该就是那个人吧,何况刚才秦医生介绍他时也说过“是个商人”。
秦寺羽的一群同事偷偷观察他们两个。
原来那个传奇新贵……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出身顶层,高大英俊、优雅矜贵,对谁都不感兴趣。
却与秦医生是朋友。
跟秦医生参加他们大学里的圣诞活动,一整晚都耐心十足。
平时……即使半天叫秦寺羽来出诊或做手术,他也会陪秦医生过来,而后坐在一楼等到最后。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有外向的也问Aston:“Aston先生啊,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Aston:“十四年。从他17岁、我18岁的那一年开始。”
“哇……”
那人又问:“那Aston先生,你是为什么想来香港呢?”
蓝眸便从秦寺羽的脸上移开一瞬,望向那人,平声道:“因为我的朋友Sean想来香港,我陪他一起。”
餐桌突然雅雀无声。
晚餐之后,大家唱起圣诞颂歌。
众人发现,那两人又有许多自己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事。
到某一首,秦医生的那个朋友探出指尖,在秦医生的手背上拍了两下,轻轻地,秦医生便看回去,两人心照不宣地撩撩唇角。
别人自然不会清楚这首歌是1932年圣诞Aston将秦寺羽从牢里接出后,在路上曾听到过的。
他们总是看来看去,一个眼神好像就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在歌声中秦寺羽也恍惚了下,圣诞阴影好像真的在渐渐地离开他。
最后一首时秦寺羽甚至还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桌布下面Aston的膝上。换作曾经的那几年他们会怕别人发现,可现在Aston却只轻轻看他一眼。
唱过颂歌,传统英国圣诞布丁“梅子布丁”被端出来。
院长亲自端出布丁,熄暗了灯,淋上白兰地,点燃布丁,将圣诞的整体气氛推向高潮。
分布丁时,秦寺羽很自然地将某种酱递给朋友,根本就不需要问似的,他自己也淋同样的酱。
所有的人一起合影。
秦寺羽笑起来。在照片上,英俊的华人青年在笑,他旁边的白人青年却在看他。
最后就是圣诞舞会!
在这地方,与伯克利反过来,Aston更像是一个“外来者”,虽然情况比秦寺羽那个时候要好很多。在伯克利真的几乎是见不到华人脸孔的,而在这里……至少英国人是有不少的,美国人、欧洲其他国家的人也有一些。
没什么人接近Aston,但很明显,餐宴现场几个女生对秦寺羽有好感。
秦寺羽没回应她们的目光,就咂摸着酒,听着音乐,看着一切。
期间如果秦寺羽对某个人看太久了,Aston就把他脖子拧回来。
很快就到圣诞舞会最后一支曲子了。
“Kingsley,”在餐桌上秦寺羽问Aston,“你是美国人,圣诞节是最大的事。你不下去跳跳舞,庆祝庆祝吗?就一直坐在这里?”
Aston瞥了一眼舞池中央,声音低沉:“那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两个人是一块儿来这里的,医学院的圣诞舞会男人更多,很多男人都没舞伴。Aston毕竟是外国人,今晚又比较矜持,那秦寺羽陪他一下好像也能说过去,虽然仍然有点奇怪。
于是两个人到角落里,一起跳了一支。
注意一下便能发现两人舞步也极其默契,几乎没有犹豫、停顿的情况。
其他的人包括情侣都是需要沟通的,哪里转向、哪里如何,甚至还要数“一二三”,但他们呢,似乎甚至都不需要特别关注对方动作。
步幅、速度、左右方向,全都可以完美配合。
连最难的旋转动作他们都能完全契合,角度、步幅完全就像已无数次跳过一般,合着节拍,丝毫不乱。
蓝色眼睛一直盯着秦寺羽的眼睑。
音乐节奏发生变化时,他们动作也同时产生变化。
他们跳过太多次舞了。事实上,秦寺羽会的东西,都是Aston教给他的。
Aston捏捏他手,他就知道如何调整。要向前一步,要向后一步,或者要转向哪边,他都明白。
两个人第一次跳,是1932年,而现在是1946年。
第一次跳后,对于“为什么你要帮我呢”的问题,Aston回答说“take care of yourself”,而现在他们命运紧紧缠绞,他们没有任何事情真的是能“take care of yourself”的,全部关乎另一个人。
两个男人跳圣诞舞,而且还是如此出众、如此惹眼的两个男人,自然招来众多目光。
Aston便淡淡扫一眼,对方总会忙不迭移开眼神。
四年过去,Aston的压迫感又更强了。
“Seany,”一曲结束,两个人一边走出去Aston一边问,“你就不怕引起怀疑、招致非议吗。”
“非议?”秦寺羽轻笑了一声,“招致非议,那就招致非议吧。”
他们现在已经无法过分克制了。
像在学校那时一样,完全地压抑自己、完全地掩饰爱意、完全地隐藏关系,其实已经做不到了。
两人早就已经毕业,也早就已经工作,上过战场、来到香港后,秦寺羽没那么害怕了。
同性恋在这地方固然依然是违法的,但……秦寺羽会想,待不了了,又怎么样呢?待不了就待不了吧,他们就再换个国家。
去内地,去英国,去其他的任何地方。
就算一辈子在换地方,一辈子在漂泊,又如何呢?只要是跟身边的人在一起。
或者去瑞士。瑞士已经在1942年更改刑法,只要超过20岁,同性发生性行为也不再按照犯罪处理了。
或者去荷兰。荷兰刚刚成立了个叫作“Shakespeare Club”的同性组织,想要推动同性恋的权益。
或者去法国。
或者去冰岛、瑞典、丹麦……这几个北欧国家40年代来也陆陆续续完成了“同性恋”的除罪化。
虽然仍然会被歧视,可至少不用进监狱了。
虽然……秦寺羽想:要能关在一个牢里,也还行?嗨,想什么鬼呢。
最差最差,就寻个什么深山老林的,躲起来,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再出来了。
秦寺羽感觉自己好像同样发疯了。
他们就是要在一起。
从美国,到香港,再到北欧,又如何呢?
Aston瞥向他。
几年下来,秦寺羽还更加通透也更加坚毅了,Aston好喜欢他淡淡地说“无非就再换个地方……我们永远在一起”的样子。
十几年下来,Aston常常惊讶自己竟然还能持续地更喜欢他。
他笑了一下,揽过秦寺羽的肩膀,收紧了下,搂向自己,两人一起走出去。
招致非议那就招致非议吧。
现在时间也不太晚,他们又跳上趟车,去太平山。
路上路过圣约翰座堂,教堂里面正在举行圣餐礼与午夜弥撒,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据说另一边的天主教圣母无原罪主教座堂也在举办午夜弥撒。
一切都在恢复当中。
“看报纸了吗?”秦寺羽托着下巴,望着教堂,“圣约翰座堂的主教说五年前,投降之前,香港总督杨慕琦曾到教堂里祈祷过……祈祷香港能摆脱日本。”
当天下午香港城破,杨慕琦坐“天星小轮”一路前往半岛酒店,在因空袭而停电了的烛光之下签投降书,杨慕琦本人也当场沦为日本战俘,被日本人囚禁于香港与沈阳的战俘营,直到45年8月。
Aston轻轻应:“嗯。”
最后无关神父、上帝,但这一天确实到来了。连杨慕琦都再一次回到香港,继续履职。
巴士车载着他们到中环乘坐缆车。
山顶缆车在沦陷后也同样遭到破坏,很巧的是,山顶缆车恢复运营的时间就是去年的圣诞节。
从圣诞节到圣诞节,一切都在努力地修复创伤。
缆车的人说不上多,但也绝说不上少。
这个时候还并没有后来的观景台等等东西,两个人就沿着步道寻找好的观景地点。
秦寺羽又寻寻觅觅的,最后来到一处,按着Aston肩坐下来,用Aston熟悉的那个语气说:“来来来,看一下,这个位置,这个角度,有一点点像伯克利后面山上那个地方吗?”
Aston抬起眸。
两侧枝条也垂下来,两边树丛是半圆形,没Grizzly Peak上那个心形的取景框那般规整,但的确是有着一丝丝相像的。
两个人又坐下来,对着维港的方向。
香港冬天是有点冷,秦寺羽裹紧外套。
整个香港铺于脚下。
南海正向两侧延展,海面宽广而且深邃,两岸楼房沿着海岸以及山势铺展开去,万家灯火安宁明亮,顺着山势一层层地延伸上去。海面上有许多渡轮,“天星小轮”已恢复运营,载着客人往返两岸。偶尔有汽笛声传过来,悠悠扬扬。有时海风裹着湿凉吹过来,咸咸的。
跟伯克利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但这一瞬间,海面、渡轮、楼房、灯火、群山、月光……让秦寺羽忽然间就恍惚了下,彷佛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们依然一块儿坐在山顶,眺望海面、渡轮、楼房、灯火、群山、月色。
中间只是小的插曲。
真的很像从前。
秦寺羽也说出来了:“恍惚间又回到当初呢。”
Aston轻眯着蓝眸:“嗯。”
秦寺羽又继续说:“我在学校,你做完金融下班以后到学校里来接上我,我们一起上到山顶吹吹夜风,看脚下的城市夜景,大海、远山,轮船、灯光。只不过呢,我当时在加州大学,现在是在香港大学。”
“嗯。”
时空好像悄悄地连接起来,时间也好像静静地延续下来,中间几年突然之间就飘远了些,模糊了些。
他们又在山顶上接吻。
温柔地、缱绻地,透出深沉的呼吸声。
从太平山下来,时间其实已经相当晚了。
他们一起去乘出租车。
路上他们听见很多的人正一起唱《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而1941年那个圣诞夜,他们二人分开时,背景就是这首歌。
在海边,一边是战斗机与巡航舰的起落声与汽笛声,一边就是现在这首圣诞歌曲。
秦寺羽立即应激一般,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在楼顶上等待死亡、用勃朗宁扫射下面时,他都没有这样颤抖过。
这首欢快的圣诞歌这些年于秦寺羽简直就是恐怖歌曲,他噩梦里总有这首歌。
他无数次在“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的歌声中醒过来,太阳穴直跳,无法呼吸,浑身冰凉,汗流浃背。
Aston听见了,搂住秦寺羽的肩膀,就想要快步离开这里。
可秦寺羽却钉在原处。
Aston担心他,问:“Seany?”
秦寺羽仍站在原地,眼神紧张,浑身紧绷,脸上表情严峻凝重,在等他们唱完这首歌。
Aston明白了,他的指尖探下去,与秦寺羽手掌紧贴、十指相扣,等那群人唱完它。
时间好像无限拉长,每一秒都那样难捱,秦寺羽与Aston就并着肩膀,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唱出第一句,又唱完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
最后整首全部结束,那群人鼓掌、欢呼,秦寺羽又落下泪,他转过身子,跟Aston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像要融入对方骨血。
五年后,这首歌终于是唱完了。
他听到了鼓掌、欢呼,听到了最后的尾声。
在这首歌唱完那刻,他们两个是抱在一起的,并没有被分开。
那个夜晚,真的已经过去了吧。
他梦里那永远反复、永远盘旋的这首歌,唱完了。
一个女生跳上路边一个石墩,两只手拢在唇边,很大声地喊:“Merry Christmas everyone! Merry Christmas!”
许多人朝那女生挥挥手,阴影在慢慢地离开他们。
圣诞不再是沦陷后黑暗岁月的起始,在圣诞节,人们好像又可以说出一句“Merry Christmas ”了。
…………
到家已经是11点多。
走到门前,秦寺羽站住了。
他静静地观察房门。
五年前家里大门是敞开的,像个大洞,门框裂开,门锁脱出,走进门里,一切都被砸毁了,满地狼藉。
现在……大门是完好的。
秦寺羽又神经了下,站在门前观察房门。
刚刚才被房东修复,这扇门是崭新的,在创伤后恢复了最开始的华丽样貌。
门锁锃亮,门框完整,门漆上一道划痕都没有,非常干净。
秦寺羽掏出钥匙,小心地拧开门锁,走进去。
月色下,房内一派温馨祥和。
照片好好挂在墙上,十几年前的两个人望着镜头,笑容明亮。
墙壁洁白,窗户透亮,花花草草鲜艳饱满。
两个人的小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柜子里,兔子灯啊,子弹壳啊,等等等等,。
门轻轻地被关上,秦寺羽转回身子,跟Aston抱在一起细细地勾缠唇舌。
在外头时需要克制,可几乎就要克制不了了,好久都没抱紧对方了,12个小时。
说12个小时也不太对。
事实上,如果可以寻到一个周围没人的机会,比如洗手之后,他们也会忍耐不了,短暂地拥抱一秒。
但接不了全部的渴。
两人就站在门内,紧紧地拥抱对方,胸膛贴着胸膛。
Aston的手指探下去,从秦寺羽指甲末端摩挲上去,一点一点。
指背、手背、手腕……
秦寺羽知道对方迷恋他身上每一寸。
从出生时的样子,到死亡时的样子,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脚趾。
很疯狂,却是真实的。
在圣诞节,距那一天整整五年时,Kingsley的占有欲又到了一个极端的程度,又想要摸遍他每一寸也吻遍他每一寸了,确认一切都仍然是属于他的,再打下印记,秦寺羽清楚今晚一定又会欢爱很久,在大床上纠缠至天明。
“Kingsy,”秦寺羽问,“你最喜欢我身上的哪个地方?”
是眼睛吗?
“是心脏。”Aston的手指覆于他胸前,在月色下看着他眼睛,说:“是心脏,Seany。”
Aston将秦寺羽紧紧地拥进怀里,垂着睫毛,道:“是心脏。它还在跳,我好喜欢。”
它还在跳,我好喜欢。
每次想到它还在跳,都会想感谢这世上的所有神明将他的Seany还给了他。
秦寺羽的眼底一湿,也用尽力气回抱对方。
像要把对方融入骨血。
“对了Kingsy,”过了会儿秦寺羽抬起头,说,“我那天发现了你几张照片。”
Aston垂着眸子:“什么照?”
回过手,秦寺羽从门厅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举到眼前,只露出眼睛:“这个。”
Aston只扫了一眼便知道是什么了。
在一起后、分开之前的那些年他们两人接吻时的几张照片。
那个时候的照相机已有三脚架与定时器,于是每一年在一起的“纪念日”那天晚上,他们都拍几张照片,亲密地、缠绵的吻。
隐秘关系见不得人,每一年秦寺羽都叫Aston毁掉底片,说他们只是装作在留影而已,然而显然,Aston这疯子根本没扔,反而还给洗出来了!
Aston说:“我自己洗的。一个朋友是摄影师,有暗房。”
秦寺羽叹一口气,抽出照片,回顾它们。
1935年的纪念日,秦寺羽侧坐在椅子上,Aston站在旁边,捧起他脸,二人眸子微微敛起,嘴唇贴合,毫无缝隙。单单只从照片里就能体会到他们两人对于对方的欲求。
1936年的纪念日,两个人站在窗前,温柔地轻啄、接吻。
1937年,秦寺羽又坐在椅子上,扬起脖子,探出舌尖,Aston则俯下身子,也吐出舌尖抵上去。可能感觉过分了些,一张薄纸竖起来,挡在脸与相机中间,遮住了两个人的脸,只露出来半面黑发与一头金发,可因为两人是在窗前的,加州烈日照射过来,他们两人抵在一起的舌尖剪影映在纸上。
1938年,秦寺羽看着镜头,Aston从他身后隔着衬衫吻他肩膀。
1939年,秦寺羽又看着镜头,笑起来,Aston则转过头,吻他一侧的额角,秦寺羽则反过手,摸摸对方的后脑。
1940年,Aston对着镜头坐在椅子上,秦寺羽从他身后轻轻地扳起他下巴,吻上去。Aston露出有力、修长的脖颈,穿着正装,两只手覆在膝盖上,秦寺羽的额前黑发柔顺地垂落下来,将Aston的喉结遮起一点。
1941年,Aston背对三脚架,将秦寺羽搂在怀里吻。他太高大,照片上就几乎只有他的背影,以及秦寺羽按在他背上的手,和秦寺羽插进他金发的手。
另外还有今年的。
Aston原来一张也没损毁。
“Kingsy,”秦寺羽翻着照片,说,“可以同性可以结婚了,就公布这些‘秘密’照片吧。大家都怕被发现,有影像的应该很少。”
那个时候,大家就能知道他们在怎样地在相爱。怀着怎样的坚决亲吻对方,怀着怎样的珍惜留下照片。
真的能有那样一天吗?没人知道,但如果能有那么一天,他们想要公布照片。
就像那年草莓溪边载着愿望的萤火虫,每一只在黑暗中幽微地散发着光,那样弱小,却依然有一方明亮。
唇舌又是交缠起来。
到最后嘴唇麻了,秦寺羽捂住它们,Aston就亲吻秦寺羽覆在唇上的指背。
“Kingsy,你把照相机放在哪里了?”秦寺羽又道,“除纪念日,今年圣诞,我们也拍点照片留作纪念吧。”
“当然。”Aston看看屋内,“一起坐在圣诞树下?靠在一起,带着礼物。”
“好啊!”
但他们并未立即动作。
秦寺羽环抱对方,Aston也搂着他腰,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碰撞、纠缠,良久良久。
最后秦寺羽先说出来了1941年没能说出的话:“Kingsy,Merry Christmas.”
那个晚上,他们本来也是打算回了家后拥吻对方并对彼此说出这句普通的圣诞祝福的。结果一切在旧金山的大海边戛然而止。
此后,在许多的美梦当中,他们都在那一个圣诞节回到了“家”,并互相道“圣诞快乐”,醒来之后又是黑暗空无。
去年在来香港的渡轮上他没有敢过圣诞节,可现在,这句终于说出来了。
窗外刚好有烟花。
升腾、炸裂,漫天星雨。
两人望进对方的眼,Aston也说:“Seany,Merry Christmas.”
他们终于互道祝福。
Aston又说:“Seany,以后,每一年的圣诞节,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全都一起度过吧。”
“好啊,”秦寺羽笑了,“以后每一年的圣诞节,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全都一起度过。”
五年之后,圣诞噩梦轻轻飘散,他们终于走出来了。
说出这句“Merry Christmas”,过了一个完美圣诞,1941年的圣诞节他们没能成功逃离,但1946年的圣诞节,他们终于是自由了。
爱情是什么呢?
秦寺羽想:可能,就是与对方一起经历人生中的全部变化吧。
不论是大的变化,还是小的变化。
小到家里面一朵花的盛开、凋零,大到四年的分离、痛苦,但一切一切,但凡他们一起经历,就全都是“爱情”的一个部分,是“爱情”的一段旅程。
花朵盛开后,我爱你。
花朵凋零后,我还爱你。
分离后,我爱你。
重逢后,我还爱你。
人生流动,世界荒诞,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对于他们,但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经历一切并始终爱着对方。
一切都在变,小的、大的,尽在影响他们,事实上他们每次都可以做出其他选择,但他们却在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百次、千次、万次、亿次……依然选择了彼此,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论遭遇什么,都依然想与对方扣着手并走到宇宙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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