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宿舍边的食堂。
路筝抱着餐盘跟着姜语岑身后,在喧闹和各种饭菜味道追赶的大堂里,姜语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着食堂阿姨面前那一盆盆色彩艳丽的不明食物,最终选了一道清炒藕片,一道炒青菜。
“你吃这么少?”路筝问。
姜语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真的吃不下大锅饭,但银行卡里也是真的没钱。导致她只能来“食堂”这位传说中难吃但便宜的地方。
自以为“天龙人”开局,身边资源一个比一个顶级,偏偏自身条件差了些,身在早期,青梅竹马大明星还是个苦命的素人,未来老公更与自己毫无关联。
“我减肥。”姜语岑艰难地咽下一口菜,顿时没了胃口。
未来该怎么办,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好不容易不需要跳舞了,不再需要减肥,难道还得吃这些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路筝一言难尽,一副看穿的神情:“是不是约会失败你没什么胃口?你跟我说实话,是他拒绝你了,还是你拒绝他?”
“我的实话就是他问我吃什么,我说‘你想请的东西我都不爱吃’,他吃惊,我无辜。他疑惑,我说拜拜。”
“哦。”路筝点点头,“我看明早你的说辞变了没。”
“……”
这一段老实话,没有引起路筝的半分相信,姜语岑表示无所谓。毕竟以前的人设实在是太恋爱脑傻白甜,不被相信也是正常的。
既然如此,她换了个话题:“收到班级群的消息了?为什么周末这场不是我们专业的篮球赛,我们还得去捧场?”
路筝:“啊?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和追学长啊。”
姜语岑:……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不闻窗外事的原因,其实是另一个难以解释的疑难杂症。
路筝:“因为我们专业有一个牛人在这场的蓝队里,辅导员鼓励我们多多捧场。”
鼓励就去了?这和牛马场的领导画饼有什么区别,那她作为捧场人员也太没有价值了。
姜语岑正准备光明正大不去。
“我们专业学生会主席也在认真组织,参加一次能加0.5分综测。”
“……”
虽然她大学的学习成绩也不太好,但也知道综测这玩意和奖学金挂钩,早就听闻这所牛逼的高校奖学金可人,从未如此缺钱的姜语岑顿时坐直了身体。
不就是群演么。
她专业的。
不就是看个比赛么。
又不会掉块皮。
路筝:“会长主席还是挺人性化的,分高不累人,我在周五晚上,你在哪一场?”
姜语岑看了一眼手机,很不巧,是周六上午,地点是水岸那边的篮球场。
篮球场之所以叫水岸篮球场,毗邻一潭人工湖,冬日的湖面平静如镜,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光秃的枝丫上,莫名多了几分凉意。
没错。
就是第一次遇见方宸也的那面湖水。
姜语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一面感受到四肢的僵硬,一面困得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赚钱这么困难,如今这样折磨,是为了报复她当年不努力的学习时光吗。
场上热火朝天的喧闹与她神游的世界无关。
她不知道那位专业里的牛人是谁,更不知道这群女生一大早精神抖擞,对着雾气中人脸都看不清的男生尖叫为哪般。
一声哨响,有人跳起来发球,姜语岑将半张脸缩在衣领中。正准备闭上眼,一双鞋落在她身边,带着一股热气。
香烟的味道凑近鼻尖,一道声音传来:“可以提神,很有效的。”
确实很有效,就闻了一下,姜语岑就睁开了眼,看清旁边坐着的人——有点儿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台球。”女生笑了笑,“我们对打了这么久,你居然并不记得我。”
“哦。”姜语岑想起了,车厘子美女,“我不喜欢烟味,你也能不抽吗。”
“是吗?”女生惊讶,“郑南书要抽的,我还以为你并不介意这件事。”
姜语岑递过去一抹“怎么可能”的嫌弃目光。
女生笑了笑,说她叫陈溪,扫了姜语岑一眼:“看得出你确实很乖。但看不出你家境不好。”
她指了指她身上的羽绒服,应该是知道这个品牌的价格。
姜语岑心想:不瞒你说,我也刚知道家境不好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冲动买上次的大衣、裙子,这件羽绒服。
“品味不错,所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郑南书?听说你也不要他的钱,知道他到处留情也不放弃,纯想和他谈恋爱?”
“……”造孽啊,姜语岑开口,“说得像你没看上他似的。”
“那我确实不是,”陈溪说,“我就单纯看上他的钱。”
说完,陈溪想看她的反应,但这位传闻中只为爱情的恋爱脑女生,居然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是的,这就是我们人生的终极目标。”
陈溪:?
“不过说到钱,你为什么会看上郑南书,而不是方宸也?”
“方宸也???”陈溪一脸惊恐,“我怎么可能敢打他的注意。我有点怕他,他也看不上我,所以我选择退而求次。”
“……也对。”风评真不好,姜语岑倒是比较赞同,“这人脑子可精可算计呢,你也贪图不了他什么。”
陈溪:??她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陈溪看着她,顿了顿,迟疑地问出:“所以你是不是对于郑南书现在——”
“小心!!”
两人来不及进一步深聊,什么东西骤然穿过雾气,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喊声。
姜语岑抬头看向声音来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篮球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朝她飞来,耳边“砰”的一声,径直砸在姜语岑右手的空椅上,一半的灵魂被吓得出窍,导致她条件反射跳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
“……卧槽。”
好疼。
屁股疼,还有此刻扭曲的姿势,导致脚腕也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远处跑来一道高个儿黑影,大冬天穿着露胳膊的白色背心和运动长裤,嘴上扬着“抱歉”二字。
“你没事吧?”罪魁祸首长着一张白净年轻的脸,碎发因为汗液黏在脸上,单手抱起篮球,扬声在台下对她吼,“刚才吓着你了吗?”
废话。
“当然吓着了。”姜语岑说。
他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愣了一下:“需要去校医院吗?但我还要比赛,你要不找一下——”
“我送她去吧。”陈溪接过护送和搀扶的任务,姜语岑摇头站了起来,婉拒了,“骗他的,我就是不爽。”
陈溪:“真的吗?”
“真的。你看,我走路很正常。”说着,姜语岑故意走了几步,看着毫无破绽。
陈溪信了,没再强求,姜语岑却说自己饿了,不想再看下去了。
迈着正常的步伐从看台走下,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摸了摸吃痛的屁股,换成一瘸一拐地前行。
脚踝的疼痛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比如上辈子那年膝盖受伤,她事业全面受挫,萎靡不振了很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同行的舞蹈同事终于受不了,朝她一边哭一边喊:【你这幅要死不活还要给大家看多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大家还有工作还有梦想,你从来思考的只有你自己,你怎么这么自私?】
【又不是我们让你受伤的。】
此后,她无论多疼,很少能让外人看出伤。
这也没什么难的,现在就算换了一具身体,她也能做到自己一个人处理。
“喂。”
正忆往昔,另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脚步停了下来,姜语岑没有回头,只在不经意间挺直了背脊。
鞋底碾压地面破碎而干枯的落叶,嗦嗦声越过她,来到姜语岑一步远的斜前方。
熟悉的淡雅花香。
熟悉的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卫衣,黑色大衣外套衬得肤色格外白。高挺的鼻梁带动灰色的痣,微微抿上的唇,修长的大手依旧捧着一架相机。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那里只有一条通道,通往篮球场的看台。
意识到一个绝望的事,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上午不会全程都在和我同一个地方吧。”
“是。”
“……”
“完整听见有人说我有钱又‘脑子精于算计’,别人贪图不了我什么。”
“…………”天要亡我。
姜语岑呵呵解释:“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词在我这里是中性,而且我不是夸你么,说你有钱!!”
“嗯。”
姜语岑:嗯是什么意思。你这人模棱两可的时候,是真的很难让人抓住重点。
“听力真好。”姜语岑嘀咕道,“也没见着你人啊,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是还不错。”方宸也说,“所以也听见了你屁股撞在地上,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说这种夸大的话,看起来就像玩笑。顿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疼吧?”
她愣了愣,目光下挪,看见自己的浅色长裤上,因为篮球的击打,沾上了几点泥浆。
他的声音几乎和十年后一模一样,也是在她被挤兑的那个下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憋什么,你想哭就哭。”
“我可是你的家人。”
她这样想着,眼眶顿时就红了,朝他软绵绵地点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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