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几天,温向冉都在杨谦的陪伴下逛京市、逛景点,甚至为了避开炎炎夏日,还在晚上夜爬了长城。


    爬完长城下来,温向冉一个年轻人都累得浑身酸痛、筋疲力尽,中年人杨谦竟然还撑得住。


    开车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副驾驶座上温向冉睡得正熟,脑袋一点一点,还打起了轻浅的呼噜。


    杨谦侧头看她,知道她今天确实累了,终究没舍得叫醒她。无声叹了口气,还是悄悄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把安全带解开,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这个时候温向冉其实已经有点醒了,但她实在太累,动也不想动,半梦半醒之间对自己也更加放纵,无意识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任由他抱住自己。


    他应该是花了心思的,上楼的颠簸几近于无,就这么会功夫,温向冉几乎又睡着了,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放在床上,身上也盖上了被子。


    她困得完全睁不开眼睛,裹着被子调整了个舒服姿势,下意识地准备听到关门声以后就彻底睡去。


    但是本该听到的关门声一直没有传来,她等呀等,等呀等,等到原本浓重的睡意越来越淡薄,还是没能等到。


    正在她准备勉为其难睁眼确认情况的时候,身边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温向冉本以为听见等候已久的关门声以后,自己应该能马上睡着,结果反而越来越清醒。


    凌晨两点半,她气愤地坐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开始思考他到底为什么要站在旁边看她这么久,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她在车上睡着了,他把她叫醒一起上楼就行了。


    可他偏偏不叫醒她,还把她抱回来!


    这也就算了,可以理解为心疼她爬长城太累,想让她多休息休息。


    可是抱回来也就抱回来了,站在旁边黑灯瞎火的看她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已经成年了好不好!


    一天天的对她这么好,为她考虑得这么全面,把一切都给她安排好,对她的要求从来没有说过不字,态度又温柔得连句重话也没有说过。


    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失踪”二十年,竟然给她的手机号续了二十年费!


    这是普通邻家哥哥能做到的程度吗?哪怕是亲兄妹也不过如此吧!


    越想越多,越想越清晰,温向冉彻底睡不着了。


    她烦躁地揉乱了头发,跳起来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闯进杨谦房里。


    杨谦刚睡下不久,被她突然闯入的动静吓了一跳,坐起来打开灯,就见她身上还是今天那身衣服,头发凌乱地跑了进来。


    “冉冉,怎么了?”


    温向冉不内耗,直接问出:“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谦:“……”


    他不清楚温向冉为什么突然跑过来这么问,心思急转,脑中千头万绪,但脸上看不出一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怎么突然这么问?”


    温向冉急得跺脚:“你快回答我嘛!”


    杨谦莞尔:“因为你是冉冉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跟一家人一样,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说着顿了顿,感慨,“我在这世上,也就你一个亲人了。”


    温向冉狐疑觑他:“真就因为这?”


    杨谦面色不变,语速平缓,十分沉得住气:“……那你觉得还因为什么?”


    “那好吧。”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一个答案,温向冉勉强得到宽慰,转身跑回房间躺下,这下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她是安心了,杨谦那里被她这么一闹,反倒彻底睡不着了。


    他起身去把房门关好,回到床上,习惯性地拿出那张合照摩挲。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刚刚说的虽然也是真话,但那不过是说给她听的。他对她好,那是因为她曾经也对他很好。


    他真切地记得十七岁那年爸妈走后他一度陷入重度抑郁,觉得孤零零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点意思也没有,每天醒来都觉得人生是灰暗的,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常常能听见爸妈的声音,他们说来带他一起走。


    那段时间,是冉冉每天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想尽办法来安慰他、逗他开心,他一度觉得她天天在身边晃来晃去,嫌她烦,为了赶走她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有好几次都是哭着从他身边跑走的,但没过多久就又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出现在他身边,跟他说话,陪他吃饭,陪他做任何事情,像一束耀眼的光洒进他灰暗的世界。


    最危险的一次,是他下楼梯的时候又出现幻觉,几乎放任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想要来个一了百了。是她强行拉住他,自己反而滚了下去,因此摔断骨头,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后恢复了半年才痊愈。


    从那以后,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怀着愧疚在医院照顾她的那一个月,也是他彻底摆脱抑郁,重新站起来的一个月。


    她是他人生最脆弱的时候爬出泥泞唯一的浮木!


    他爸妈走后,也是温爸温妈把他当成自家孩子养,他才能顺利度过高中,考上大学。


    然而在她突然“失踪”之后,他和温爸温妈用尽了办法也找不到她,长时间的思虑过度,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的身体很快就垮了,后来就相继去世。


    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过找她,也发动了能够动用的一切资源。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二十年了,还一直在给她的手机号续费,他回答说“习惯了”,其实真没有骗她。


    这二十年来,找她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他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情,做研究和找她。


    那天听到她突然打电话来,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第一次动用了专利合作厂商资源,用私人飞机以最快速度飞到距离长白山最近的机场,又坐上提前安排好的越野车,立刻赶去接她。


    直到远远见到她,他还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在梦里,走向她的感觉就跟踩棉花一样。


    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他反而极度克制自己,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来吓到她。


    她才十九岁,骤然遭遇这么多事情,心里肯定害怕得不得了,跟她相比,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他要安抚好她的情绪,帮她遮风挡雨,替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陪她慢慢适应这个陌生的新世界。


    他无比庆幸,现如今的他有这个能力。


    繁杂思绪纷至沓来,杨谦几乎是一夜没阖眼。


    第二天他罕见的睡了个懒觉,正好温向冉也睡到中午才起床,两个人推开房门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


    各自洗漱完以后两人一起出门吃饭。


    明天就是华清和附中开学的日子,大学生们基本都已经返校,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各个学生食堂、菜市场小吃街以及校内的饭店人流量都十分密集,比暑假的时候热闹多了。


    好在因为学生集体返校,理学部的教工食堂已经开放,杨谦直接带温向冉去了教工食堂,就在学生食堂二楼。


    教工食堂不像学生食堂那么人挤人,相对来说体验感也更好,餐食主要以自助餐的形式提供,刷完卡后就可以自行选择菜色。


    物理系也有老师在吃饭,见杨谦带着个小姑娘过来,跟他打完招呼后都有意无意地好奇打量,但没有人好意思直接过来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看起来年过半百、发顶半谢的大叔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杨老师,听说你们团队前几天攻克了一个巨大难关,恭喜啊。”


    杨谦说话还是比较低调的:“只是阶段性成功,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大叔笑道:“诶,谦虚了谦虚了。”他仿佛只是用这件事情寒暄一下,随即就把话题转到温向冉身上,“这位是?”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周围其他好奇的老师看似在认真吃饭,实则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轻下来,竖起耳朵悄悄在听。


    杨谦有选择性说:“她下学期在华清附中读高三,暂时借住在我家。”这个说辞和当时对刘老师的说辞一样。


    说完他还不忘给温向冉介绍:“冉冉,这是我们系李主任。”


    原来是系主任啊,温向冉笑眯眯向他问好:“李主任好。”


    李主任也朝温向冉笑笑:“你好。”


    然后就顺势问她学文还是学理,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等等,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亲切。


    温向冉以一个小辈的姿态一一回答,杨谦只是偶尔补充两句,整个过程话很少。


    等到他们吃完离开,教工食堂里的交谈声才迅速嘈杂起来。


    周围那几桌听得清楚些的,立刻就聊开了。


    其他坐得比较远的几桌跟他们相熟的老师也马上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听到了吗?”


    “还得是咱李主任出马!说是因为要在华清附中读高三,暂时借住在杨老师家,估计是亲戚家的孩子吧。”


    “杨老师这么些年可没见他跟哪里来往比较亲密的,人不是常年泡在实验室吗?”


    “人家家里的事情你从哪儿知道去?杨老师又不是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点亲朋故旧吧。”


    “你们怎么都这么八卦?那是人杨老师的私事。”


    “你不八卦你别听呀,走走走。”


    “诶,别呀!我可是听学生说杨老师自从把她接来,除了前面忙的那几天,其他时候可是天天回去陪她,连饭都一起吃,有学生都在菜市场和食堂遇见他们好几次了。”


    “那人家初来乍到,杨老师作为长辈也总要陪一陪的嘛。”


    “你这么说也是。”


    “行行行,散了散了,都搞清楚了,就是个来暂时借住的小辈而已,没啥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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