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摇了摇头。
“这一次……你可是确认了?”他注视着苏云深的眼睛, “心中可还有犹豫?”
这话问得苏云深心头一紧。从前几次,他总是在最后关头抽身,独留温润在情潮中伤心迷茫。现下回想起来, 着实酸涩难抑。
“没有犹豫了……”
他郑重开口,重新俯下身子, 在温润额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这一次,我确认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温润从未听过的认真, “润儿,余生漫长,我愿与你相守,此志不渝。”
这番承诺温润已等了太久, 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一手搂住了苏云深的腰。
“我也愿意, 与你一生相伴……”哽咽着说完,另一手轻轻抬起,触上了苏云深的衣带。
苏云深心下一荡, 握住他的手, 带着他一道将那系带解开。
烛影摇曳, 勾勒出榻上相依的身影, 如梦中之境,旖旎万千。
翌日,温润起得很迟。
他睁开眼时,苏云深已经坐起来了, 正靠着墙壁看书。
看着那张侧脸,不知忆起了什么事, 他的脸颊微微烫了起来。
苏云深察觉到枕边人的注视,垂下头, 温柔地迎向他的目光。
“你醒了。”
声音很轻,动作比声音更轻,他将书卷放到一旁,牵起温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温润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这个问题,温润只觉得脸颊烫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苏云深轻笑出声,神色愈发温柔。
日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带出了几分暖意-
之后的日子,二人愈发形影不离。
不过两个半月,云山的宁静便再次被熟悉的脚步声打破。
这日清晨,温润坐在院中石凳上抚琴,琴声清越,苏云深在旁作画。
苏云阔推开院门,快步向他们走近,手中拿着两封信笺,神色比往日郑重许多。
“哥,温大哥,这是缥缈楼今日送到灵素阁的。”他将其中一封盖着兵部火漆的急报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西北出事了,沈将军的十万大军在落鹰峡被困了一个多月。”
温润的指尖离了琴弦,抬眼看他,苏云深也将笔暂时放下。
“现下情况如何了?“苏云深问。
“朝廷前后派去七八批精锐支援,全都折在了里面。”苏云阔叹了叹,语气愈发沉重,“天子下了一道征召令,招揽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助沈将军破阵,夏一啸应召,成了领头的人。他探过地形之后,连夜写了这封信。”
说着,又取出另一封信笺展开,续道:“信上说,困住大军的是一套名为‘九幽黄泉阵’的阵法,其根基源于五行,却又能逆转五行,闻所未闻。”
听至此处,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他想请我们过去?”温润开口,虽是问句,神情却很笃定。
果然,苏云阔点了点头,道:“他说那阵法诡谲得很,非通晓五行者不能破,便在朔风城设了破军之会,招揽能破阵之人,务必请你和我哥一同前往。”
“借朝廷的势头,来试探我们虚实。”苏云深扫了一眼那封信笺,“他倒是寻了个让人难拒绝的由头。”
“试探?试探什么?”苏云阔皱了皱眉,话一问出,自己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当日他并不信你?”
“他生性多疑,自不会随意相信别人。”苏云深神色淡然。
“那……”苏云阔问,“你们还要不要去?”
“自然要去。”温润揽过话头,“沈将军保家卫国、守护百姓,如今遇到了难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意思也是苏云深的意思,话说到这个份上,去留已定,不再多议,院中的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既然如此,我同你们一起去。”苏云阔拍拍胸脯,“不管夏一啸起什么心思,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听他这般大言不惭,苏云深与温润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我和润儿,便要仰仗苏少侠了。”苏云深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苏云阔嘿嘿一笑,将两封信笺收起来,揣回怀里。
“不过,你们特意请我去保护你们……”他清了清嗓子,“得……得答应我件事……”
说到这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羞涩,眼神也躲躲闪闪的,“这次……能不能带我一位好友同去?”
“你的好友?“苏云深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是哪位好友?我可识得?”
温润也看了过去,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两道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是前两年闯荡江湖相识的一位姑娘,名唤韩语诗。”他侧过脸去,下意识挠挠头,“她虽不通武艺,但韩家祖上出过帝师,留了不少阵法典籍,她从小研读,对五行生克很有见解。”
说着说着,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索性背过身子,“我想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她出来见见世面,也省得她爹娘总是嫌她娇弱,终日将她拘在屋里。”
说起这位韩姑娘时,他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说到后面,便是在这院子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臊得慌。
“总之……就这么定了。”
留下这最后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子里重归宁静。
“这个云阔……”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与温润相视一笑。
彼时轻风拂过,温润的指尖再次抚上琴弦,苏云深亦重新拿起了笔。
两日后,一行人前往朔风城。
启程时,苏云阔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韩语诗。
韩语诗一席浅粉色的襦裙,罩着月白色披风,她的容貌清丽,举止温婉沉静,虽身形略显单薄了些,眼神却清澈聪慧,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
见她欲登上车辕,苏云阔几乎是循着本能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又在指尖即将触及她时生生顿住,转而摊开手掌,去接她手中那个并不重的包袱。
“我来拿吧。”
韩语诗点头,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谁都没说什么。
车马辗转,历经十日风尘,四人终于抵达了朔风城。
这座边城气氛肃杀,连空气都被紧张包裹着,临时帅府门前,各色江湖人士和军士幕僚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他们被引入侧厅,行至门口,激烈的争吵声便已落入耳中,竟如闹市般纷杂。
一老者提议道:“用声震之法如何?集结内力高深者在阵外齐诵《清心咒》,以正克邪。”
立即有人摇头:“此法几日前试过了,那阵法能把诵经声扭曲成鬼啸,反伤了自己人。”
又有人阴恻恻道:“那么,我们以毒攻毒如何?我派的‘万蛊噬心散’或许派的上用场……”
“不可。”主位上的夏一啸沉声开口,“那阵法能把毒雾瘴气转化为更浓的浊气,反而助长阵势。此路不通。”
苏云深与温润对视一眼,向着里侧靠窗的位子走去,苏云阔与韩语诗跟在他们身后。
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落鹰峡的险峻地形清晰可见。几面代表被困军队的小旗插在峡谷深处,像是被周围暗红色的邪阵区域吞噬了。
四人依次入座,缥缈楼弟子奉上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
韩语诗安静地坐在苏云阔身旁,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她虽是第一次参与这等军国大事,秀丽的面容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专注地看着厅中央的沙盘,时而凝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五行方位。
苏云阔端起两杯茶盏,将其中的一盏递了过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语诗,可是看出什么了?”
韩语诗接过饮了一口,道:“我觉得这阵法布置很奇怪,水行位本该润泽,这里却只见污浊……火位该显炽烈,这里反是阴燃不绝……不像是在逆转五行,可我也不知那是……”
她还没有说完,只听邻桌传来一道放肆的嗤笑声。
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将领侧头跟旁边的人低语,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见:“这是哪来的大家闺秀,连五行阵法都不懂,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几个同伴都没有接话,却跟着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对韩语诗的不屑。
韩语诗静默不语,微微垂下了头,不愿与他们计较。苏云阔却没这般好脾气,当即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指着他们道:“这是哪来的野蛮人,说话如此无礼?”
“我们无礼?”那将领冷笑一声,“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说出这般无知的话,还不允许旁人笑了?夏楼主也不知如何想的,什么人都敢往里放。”
苏云阔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这便让你瞧瞧我们是什么人!”
说罢,便要过去与那将领讨教一番,却被苏云深抬手拦住。
“云阔,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苏云深的语气平缓,却不容反驳,“坐下。”
“哥……我……”苏云阔面露不甘,却也听话地坐回原处,“罢了,不与他们计较便是。”
韩语诗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恨不能将方才的话全都收回来。
那将领见他们安静下来,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云深身上,神色一寒。
“他们方才说,不与我们计较?两个黄毛小儿,在大爷面前唱双簧呢?”
话落,端起手边的茶盏,手腕一翻,将整盏茶泼了出去。他不泼气势汹汹、与自己呛声的苏云阔,偏偏泼向了劝架的苏云深。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正式在一起啦,下个阶段要打第一个boss。
第22章 茶凉箭落丨人未动
眼见那茶水向苏云深泼来, 温润轻轻一拂袖子,半空中的茶水竟陡然折了个方向,尽数兜到了将领自己脸上。
“温大哥, 干得漂亮!”
苏云阔拍手称快,只觉得方才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将领被泼了个愣, 脸色由白转红,手按上桌沿要站起来,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又对他摇了摇头。
“那小子……唤他温大哥……”
说到“温”字时,文士刻意加重了语气。
将领面色一寒,下意识看向温润, 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犹豫一瞬, 终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 没有再说什么。
自始至终,苏云深安静地端坐在席间,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至此, 这一段小插曲便过去了, 没什么人再放在心上。可韩语诗依旧沉默地垂着头, 面色有些发白。
“语诗, 你别与那种人计较……”苏云阔瞧在眼里,心下堵得慌,温声宽慰她。
她回了个感谢的微笑,道自己无事, 眼底的黯然却没有散去。
苏云阔还欲再劝慰两句,却见温润拍了拍他的手背, 同时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又看了看韩语诗, 终是未再多言。
“韩姑娘。”温润看向韩语诗,“若你觉得不是逆转五行,便暂且抛开五行生克的规律,只将它看作一个贪婪的活物,又当如何?”
“活物?”
韩语诗怔了一下,稳了稳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
“活物……贪婪……”
她重复了两遍,突然激动地看向温润。
“我想明白了!所有这些异常,若用逆转五行来解释很牵强,但若用吞噬来解释,一切便豁然贯通。”
说话间,眼中的迷茫已被清明取代,“它在吞噬一切有序之力,纳为己用!”
她激动得指尖发颤,继续道:“那么注入更多力量对抗是没有用的,破阵的关键,是要反其道而行,给它吞它消化不了的东西。方才我所想的,并没有错?”
温润轻笑着颔首,“你没有错。”
见他认可,韩语诗思路更清晰,面上忧色不再,立即在苏云阔耳边低语几句。苏云阔先是惊讶,随即眼中放光,朗声一笑,大步走到厅中舆图前。
“诸位前辈,既然大家都无计可施,且听听在下的浅见!”
厅中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苏云阔执起朱笔,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沙盘上:“我等先前所为,无异于给那饿鬼投食,后面我们要改一下,给它投药。”
他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此处立下三千铜镜,反灌至阳之力;此处燃特制药烟,断其滋补;此处引水改道,乱其根基。三管齐下,看这妖阵能吞到几时!”
他言辞清晰,条分缕析,起初厅内尚有零星的嗤笑声,渐渐的,嗤笑声消失了,几位懂阵法的老将围到沙盘前,越看眼睛越亮。
待他讲完,有人惊叹道:“妙啊!这是给那妖阵下了剂泻药,公子,此计大妙!”
堂中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这一次不再有争吵,只有惊叹与折服。
夏一啸当即下令,将这份详尽的阵图加急送往落鹰峡前线,并着手调配铜镜、药烟等一应物资,火速支援。
十日后,捷报传回。
沈将军的亲笔书信被送至帅府,字里行间难掩激动。
信中道,依阵图行事,三管齐下,那“九幽黄泉阵”起初尚能疯狂吞噬反灌而入的至阳之力与清净药烟,但不过半日,阵中浊气便如沸水般翻腾,原本稳固的吞噬循环被彻底打乱。
沈将军抓住战机,亲率精锐一鼓作气突入阵眼,邪阵应声而破,困守月余的十万大军终得脱困。大军稍作休整后,已展开反击。
消息传来时,整个朔风城都沸腾了,笼罩在城头月余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晚,帅府内大摆庆功宴,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轻松。
夏一啸亲自举杯,向苏云阔敬酒,称赞他年少有为,居功至伟。苏云阔笑着应下,谦逊地表示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苏云深和温润安静坐在席间,时而品一品茶,时而在对方耳畔低语两句。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
苏云深端起茶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对温润说道:“起风了。”
温润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一名缥缈楼弟子走到温润身边,低声道:“温教主,萧千栩萧师弟在楼上的偏厅求见。”
温润眸光微动,与苏云深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从容起身,随弟子而去。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将萧千栩的身影映得有些发暗,见到温润,他身子下意识一颤,随后抱拳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温教主,好久不见。”
“萧公子。”温润颔首致意,“今日找我,可有何要紧事?”
“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萧千栩犹豫了片刻,忽地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那日我冲撞了苏公子,受你教训,才知人外有人的道理。家师这次广邀天下豪杰,我恰巧将欠你们的道歉还来,并奉上缥缈楼特制良药,为苏公子补气养神,略尽绵薄之力。”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恭敬地递给温润。
“先起身吧。”温润接过,淡淡地问,“既是向苏公子道歉,为何不将苏公子一同邀来,只邀我一人?”
他话中似有深意,萧千栩起身,答道:“家师说,此事已过去许久,再见到我,怕惹苏公子不快。因此……先与你见上一面,探探苏公子的情况……”
他的语气真诚,不似作伪。
温润稍作沉思,道:“这礼我替他受了,往后你若见到他,不必再提及旧事。”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计较了,萧千栩喜形于色,脸上当即露出笑容。
“不过。”温润转了话锋,“你的歉意怕是遭人利用了。”
萧千栩的笑容僵住,“此言何意?”
“夏楼主让你从苏公子身边支走我,不管所图为何,随我去看看,他想得到的结果吧。”
这话说得突然,萧千栩一时没听明白,正要问出口,温润已行至窗边,将窗子微微推开了一个缝儿。
那扇窗对着楼下,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到大堂的情形,温润视线微移,很快寻到了苏云深那一桌。
萧千栩怔了怔,走到他身后,顺着那道缝隙看下去,目光也落在苏云深身上。
台下不见什么异常,萧千栩不敢多问,只安静地陪在一旁。
不知多久,温润眸色微凝:“……来了。”
萧千栩还没听懂,忽然,一道乌光不知从何处射出,直取正在与苏云阔对话的韩语诗后心。
“语诗!”苏云阔神色大变,掠到韩语诗身后,右手疾探,一把攥住那支弩箭,箭尾在他掌心剧烈地震颤着。
就在所有人被这偷袭吸引了注意时,第二支弩箭从梁上的阴影中射出,更快更狠,直指始终静坐的苏云深。
此时苏云阔背对着苏云深,正全神护在韩语诗身前,温润亦不在苏云深身旁,眼看那弩箭便要射入苏云深咽喉。
“哥!”苏云阔眼角瞥见寒光,竟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原地折返,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再次横在苏云深与弩箭之间,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抓住第二支箭。
冰冷的箭尖距苏云深咽喉不足半寸。
苏云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容地取出一个玉瓶,倒出碧色药丸递到苏云阔唇边:“箭上有腐骨毒,快服下它。”
“好。”苏云阔毫不迟疑地吞下药丸。
同一时辰,两个混在仆役中的刺客,在被制住时咬碎了牙中的毒药,已气绝身亡。
直到此刻,韩语诗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她的心脏狂跳,怔怔望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
苏云阔将毒箭掷在地上,冷冷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夏一啸,斥道:“夏楼主,你这谢礼未免太重了吧!”
“怎,怎会这样,此事怪我……”看着地上的弩箭,夏一啸赔着笑脸道歉,随即站起身,厉声下令,“彻查!竟让宵小混入帅府行刺,简直岂有此理!”
他语气中的震怒不似作伪,余光却总是落在苏云深身上,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而在二楼的萧千栩,已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他怔了片刻,蓦地转向温润,急道:“温教主,此事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要误会……”
温润却似早有所料,面上不见丝毫意外。
“萧公子不必解释,我心中有数。”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在萧千栩急切的注视下告辞而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苏云阔仍怒气未减。
“第一次找人泼茶,第二次利用萧千栩支走温大哥,还暗算语诗令我分身乏术,这老狐狸的心计怎会如此深!”
他越说声音越大,面向苏云深,“你也是沉得住气,若我未能及时出手,可如何是好!”
苏云深淡淡一笑,道:“若是你当时来不及出手,他自己便会出手。”
苏云阔不解。
“为何?”
第23章 旧痛已愈丨心仍怯
苏云深没有回答, 转而看了韩语诗一眼。
韩语诗便温声道:“你关心则乱,才会一时想不通,若你哥哥有何闪失, 夏一啸这个邀他来的人,可能全身而退?想来, 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身手罢了。”
经她一说,苏云阔也反应过来, 慢慢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韩姑娘心思缜密,看事情比许多人通透得多。”苏云深为身旁的温润续了杯茶,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往后不必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看轻自己。”
温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跟着接道:“更不必因别人的质疑, 而怀疑自己。”
听了这两人的话,韩语诗怔住了,直到苏云阔对她笑, 口中又念叨着“我哥和温大哥说得对”, 她才回过神, 轻轻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你才对。”苏云阔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塞给她, “这次立了大功的可是你,要是没有你,沈将军还不知要被困多久。”
塞桃子时,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 韩语诗面色一热,垂眸敛手, 不再接话。
苏云阔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视线不知该往哪放了。
见二人这般情状,苏云深与温润默契地望向窗外,彼此心照不宣。
一路无话。
到了云山脚下的灵云城,苏云深与温润下了马车,与苏云阔和韩语诗告别。
苏云阔对他们笑道:“哥,温大哥,我先送语诗回家,她这次在朔风城的表现,总该让二老知晓。”
韩语诗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对他们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点羞涩。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了个头。
“放心吧。”苏云阔扬了扬下巴,将帘子拉了下来,“走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向前驶去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影转过街角,温润收回视线:“在韩姑娘面前,云阔稳重了许多。”
苏云深也收回视线,含笑道:“对待意中人时,自然是不一样的。”
温润听懂了,微微热了脸颊。
恰巧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们衣摆扬起,他们向对方贴近了些,转身入了城。
并肩行了不过百步,便见前方街角围了一群人,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夹着女子无助的哭腔。
他们缓步走近,只见人群围着的是一名身穿粗布孝服、手持旧剑的女子,女子身旁搁着一卷草席,草席旁立着个木牌,上书“卖身葬父”四字。
此刻,她正与几个彪形大汉对峙,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贵公子一脚踢翻了写着“卖身葬父”的木牌,狞笑道:“林清露,小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小爷回府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强?”
木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清露顿时红了眼睛,俯身将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重新立在草席边。
“无耻!”
这女子虽面容憔悴,却难掩俏丽容颜,她的眼神清亮倔强,握紧手中旧剑,声音因气愤而发颤:“你不愿给安葬我爹的银钱,便要强抢我回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迎着她愤怒的目光,贵公子嗤笑一声,耸耸肩道:“你爹死都死了,急着安葬什么?若是将小爷伺候好了,银钱少不了你的。”
说到此,蓦地敛去笑意,面色一沉,“可你这样不识抬举,便别怪小爷不怜香惜玉了。”
话落,他挥了挥手,便有一个恶仆冲到林清露身边,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住手!”
人群中有人往前踏了一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听着熟悉,苏云深与温润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竟是他们的旧相识萧千栩。
便是最嚣张跋扈时,萧千栩骨子里也有几分以名门少侠自居的傲气,见到恃强凌弱,竟是身随意动,下意识出言阻止。
那恶仆回头,见是个容貌俊美、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顿时大笑一声,恶狠狠地骂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也敢管我们冯公子的闲事?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收拾!”
被他这般辱骂,萧千栩登时握住剑柄,便想拔剑动手,可长剑方才出鞘两分,不知忆起了什么,忽而觉得右臂隐隐作痛,又生生收了回去。
沉思一瞬,他悻悻地退回了人群之中,不再多话,只余满心的屈辱与自我厌弃。
见那唯一阻拦的人被轻易喝退,林清露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卷草席,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几个步步逼近的恶仆,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紧。
“便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你如意!”
她把心一横,利剑出鞘,向其中一个恶仆冲了过去。
那恶仆闪身避开,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余下的便一拥而上。
林清露的剑法有些根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些惯于斗殴的凶悍之徒,不过几招下来,她便落了下风。
人群中的萧千栩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几度想要冲上去帮忙,可每每握住剑柄,便想起遭受“千丝缚”时所受的痛楚。
他暗暗告诫自己,面前这些人,虽看起来只是地痞无赖,却未必没有其他背景。若也如那两个谪仙般的文弱公子一样……
不能出头,绝对不能出头!
想到这里,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往场中看。
此时林清露与几个恶仆已拆了十来招,她以一敌多,越发体力不支。
突然,棍棒破空的风声和围观者的惊呼同时响起。萧千栩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名恶仆的棍棒砸向林清露后心。
——“缥缈楼早晚是你的,为师相信,你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
刹那间,夏一啸的话涌入脑海,萧千栩终是牙关紧咬冲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替林清露挡了一下。
“姑娘小心!”
这一招方出,手腕便是一滞,下意识收了些力道,仿佛怕引动那早已痊愈的旧伤。
因这片刻的迟疑,一个恶仆的拳风已擦面而过,他将将躲过,又一恶仆的长剑袭来,逼得他连连后退,好不狼狈。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英雄救美!”其中一人口出恶言,持着短刀直刺而去。
短刀即将刺入萧千栩肋下时,一道皓雪般的绸带自人群中飞入,正中那持刀的手腕。
只听“哐当”一声,短刀落地,那持刀的恶仆吓得倒退半步。
众人皆惊,循着绸带望去,只见温润长袖微拂,那抹绸带便灵巧收回了袖中。他向前半步,眸光淡淡扫过那几个恶仆,那些凶神恶煞的仆从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你是何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贵公子见手下之人泄了气,又见温润姿容绝世、身手不凡,不觉后退了半步。
温润没有答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走。”
“你——”
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贵公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可仆从们个个不敢上前,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撂下一句“走着瞧”的狠话,便带着他们走了。
很快,围观人群也散了去,只余下愣在原地的萧千栩和劫后余生的林清露,萧千栩看着突然出现的苏云深和温润,想起自己方才狼狈的模样,一时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林清露则走到温润身前,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温润对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萧千栩,瞧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想起朔风城那场未说尽的意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语气平和:“萧公子,你来到灵云城,可是来寻我们的?”
果见萧千栩脸上青红交错,踌躇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脸色极沉,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外人,便作揖道:“温教……润公子,苏公子,我快马加鞭赶来灵云城,为当面向你们致歉,并解释清楚,当日朔风城,我和师父并未有意支开润公子,更不知晓后续刺杀安排,我……”
静听他说完,目光掠过他因急切而微颤的手指,苏云深只淡淡道:“润公子应当向你说过了,我们从未误会于你。”怕他仍有担忧,又补充道,“你亦是受人蒙蔽,我们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眼见他紧绷的肩膀松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当、当真?”
“当真。”苏云深轻应一声。
话已说清,二人便不再多言。
温润将目光从萧千栩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林清露,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姑娘,这些银钱你拿去,好生安葬令尊。”
林清露已在旁看了温润许久,现下听他与自己说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多谢公子……”她接过银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林清露无以为报。既已收了银钱,清露便是公子的人了,此生愿追随公子,为奴为婢,任凭驱使。”
温润侧身不受她这全礼,轻轻摇头:“林姑娘言重了,还请起身说话。此事你不需放在心上,安葬好令尊后,便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被温润拒绝,她却仍跪着不动,眸色黯了下来,担忧道:“可是……只怕公子一离开,那些个恶霸又会来寻我麻烦……”
说话间,不觉看向身旁的草席,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只方才那个恶霸,家父生前得罪的恶人太多,武功被废了,他们也不放过他,日后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武功被废了?“听到这几个字,温润心思稍动,“你的父亲是……”
第24章 云山雾起丨鞭声裂
“家父林正阳, 是青山派的掌门。”
提及过世的父亲,林清露垂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数月前, 我派上下弟子均被恶人废去了武功,虽有人送药助我们续接经脉, 我爹却已元气大损,又遭仇家追杀……”
说到这里, 已是泣不成声。
温润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愧意,没有逃过苏云深的眼睛。
苏云深适时开口, 接过了话头:“姑娘若无稳妥的去处, 可暂往城东的灵素阁栖身, 那是我们开的药铺。”
说罢,又宽慰了一句:“阁中的伙计身手都不错,可保你平安。”
听他肯收留自己, 林清露抬起头, 不自觉面向温润,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温润回望她,轻应了一声,道:“只要你愿意,灵素阁便是你的容身之所。地上凉, 快些起来吧。”
“清露自然愿听从公子安排。”
她这才依言起身,身子直起来时, 脸颊上还挂着泪,只胡乱地抹了一把, 便又问道:“我们何时动身?”
“我们不与你同行。”温润温声回答,脑中浮起一个念头,“平日里,我们不住在阁中。”
听罢,一丝落寞自林清露眼中闪过。
“可是……我武功低微,若是再在途中遇到恶人,恐怕敌不过他们。”
“我会找人送你过去。”温润稍作沉思,目光落在了默立许久的萧千栩身上。
“萧公子。”他温声唤他,“林姑娘的仇家不少,怕是途中难以安生,可否劳烦你,助她安葬父亲后,护送她前往灵素阁。”
“我?”萧千栩忽然被点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摇摇头,“我连方才那几个恶仆都应付不来,如何能担此重任?只怕护送不力,反误了林姑娘的性命。”
温润看了一眼他握剑的手,温声道:“以你的身手,应付那几个恶仆不费吹灰之力。你害怕的,是重蹈覆辙,但即便心中再害怕,你依然出了剑。”
他浑身一震,随着温润的目光,也低头看向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只手臂曾受过重创,外伤虽已愈合,内里却时不时渗着血,也不知能否有真正痊愈的一日。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虽仍有忐忑,却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应下,多谢润公子点拨。”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说到后半句渐渐稳了,“萧千栩定不负所托,将林姑娘平安送至灵素阁。”
说完,对着温润和苏云深,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温润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萧千栩不再多言,转而走到草席旁,将那卷草席扶了起来,随即面向林清露,道:“林姑娘,跟我走吧,我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的关门弟子,定会护你周全。”
说出这句话时,骨子里的傲子似乎回来了几分。
林清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润,终是点头应下了。
“那便有劳萧公子了……“
她走到萧千栩身边,伸手扶住草席,又回身望了温润一眼。
“公子……保重。”
温润回以微笑,她收回视线,跟着萧千栩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向西出城了。
待他们的身影没入长街,苏云深与温润才一同返回云山。
上山的路上,温润走得很慢,苏云深察觉他心绪不宁,无声地牵上了他的手。
“林正阳的作风,我有所耳闻。”苏云深悠悠开口,“他是个侠义之人,因受人挑唆做下错事,落得这般下场,确实令人惋惜。”
温润心头一暖,侧身望向身边人。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越发温和:“他想要你的命,是怕你为祸武林,在他看来,这是义举。可是温玄为自己的兄长复仇,也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说着,交握的那只手收紧了些,“连他们都没有错,你又错在何处?”
你又错在何处?
这一问,问到了温润心坎里去。他没有回答,与身旁人相视良久,嘴角终是扬起一个释怀的弧度,步子也没那么沉重了。
回到山巅小屋,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山中岁月静好,两人白日里吟诗作对,夜里琴瑟和鸣,过得温馨而安稳。
温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老陶炉,时常搁在院中的石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看水沸时白雾升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转瞬之间,已到了龙涎草盛开之期。
今年是苏云深服药续命第十五年,也是最后一年。
这日清晨,山间雾气比往日更浓些,苏云深与温润并肩下山。
行至半山腰,雾气才渐渐薄了,露出满山葱茏,二人在看似寻常的兰花丛前停下。
温润的目光在兰花丛中扫了一圈,最终选定一株,俯身要去采摘。
就在他伸手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来,直取他手臂。他衣袖轻拂,侧身避开,那黑影击在地上,青石应声而裂。
紧接着,一个浑厚却带着阴气的声音从雾中传入耳畔:“阿润,你采这草药,是为你弟弟,还是为你身边那人?”
下一瞬,一个手持长鞭的身影自雾气中缓缓走了出来,在几丈外站定。
那人面色阴沉,目光落在温润身上。在他身后,肃立着百余望月教教众。
“温鸿。”温润轻声唤出来人的名字,秀眉微蹙,“云山内外阵法重重,你既然能率众直入腹地,想必是拿到了山中的地形图。”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裂痕,语气平和,却透着七分疏离,“还有,你手中这驱魔鞭,应是缥缈楼夏一啸之物,如今鞭在你手,看来你已与缥缈楼结为同盟了。”
那被称作温鸿的男子,面貌与温润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美至极之人,只是年长些,眉宇间尽是乖戾之气,正是温润的生父。
听温润直呼其名,他也不动怒,反而低笑两声,道:“阿润,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夏一啸当时重伤为父,便是靠着这驱魔鞭,为父从他手中要来,也是专门用来管教你的。”
说罢,鞭子随手一挥,便又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痕。
“我知你今日来意,但不能如你所愿。”温润的声音依旧轻缓,见温鸿脸色微变,也懒得理会,目光向远处扫了扫,落在那群玄衣教众身上,“你们今日随他前来,是要反我么?”
这一问,哪有人敢回答。
教众们均是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去瞧他。却也有几个温鸿的心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不善地盯在苏云深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发难。
少顷,一位年长者上前,对着温润和温鸿各自行礼:“教主、老教主,二位都是主子,属下们谁也不敢反。只盼教主与老教主能以父子之情为重,莫生嫌隙……”
此话深得温鸿心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接过话头:“左护法说得在理,父子之情,终是血浓于水。阿润,你若肯回头,不再管他,为父可以不与你计较。”
“要我不顾苏公子,绝无可能。”温润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伤他一分。”
“你……”见他态度强硬,温鸿忍不住打量了苏云深一番,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便是令你倾心相护之人?我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盯着苏云深,苏云深也平静地回望他。
对视片刻,见对方目光澄澈坦然,全无惧色,反倒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不适。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重新面向温润:“为了他,背弃圣教,抛却家人,值得么?你可还记得,你娘做了什么孽?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替她赎罪!”
这一番血泪控诉,原以为可以动摇温润的决心,却不想彻底触到了他的逆鳞。
“替我娘赎罪?”他眼中渐渐凝起寒意,“该赎罪的,是你这宠妾灭妻的恶人!”
“你说什么!”温鸿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云深,又迅速看回温润,厉声喝骂,“逆子!是不是此人挑唆的你?你被他迷了心窍,连亲爹都敢诬陷了!”
说话间,已举起长鞭指了过去,“今日为父便要了他的命,让你知晓何为孝道!”
话音未落,长鞭已向苏云深挥去。
温润神色不变,袖中绸带飞出,轻松击退了凌厉的鞭风,他又身形一闪,落到了苏云深身前。
“你若只是冲着我来,我不与你计较,可若再对苏公子出手,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他望向温鸿,语气寒如冰霜。
苏云深始终安静地立在原地,即便方才那鞭影如蛇信般闪向自己,面上也不曾有半分波动。只是当温润为他挡开攻击时,他的目光会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温鸿一击落空,脸色更加难看,“为了这个男人,你当真要让阿玄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即便不为苏公子,也不该为医治阿玄而夺人续命之物。”温润毫不犹豫,反问道,“从前你们不让我向苏公子直言求取,不正是怕我知晓真相吗?”
“好,好,好个逆子!”
温鸿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怒火再也压不住,长鞭挥出,向温润而去。劲风过处,地面青石崩裂,足见威力巨大。
然而温润身影飘忽,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了攻势,稳稳护在苏云深身前,令那凌厉的鞭梢连其衣角也未能沾染。
温鸿久攻不下,愈发焦躁,教众见自家主子落了下风,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人大喊一声:“先杀那个姓苏的!”
第25章 黄雀在后丨杀机现
那声音方落, 前排十余教众顿时举起兵刃冲向苏云深。
温润眼疾手快,袖中绸带疾出,只听一片咣当之声, 那十余人竟纷纷兵刃脱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温鸿见手下如此不济,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狠厉,对身后喝道:“布阵!”
其中十数精锐弟子应声而动, 迅速站定方位,结成“锁灵蚀骨阵”,与此同时,温鸿再度扬起鞭子冲向温润。这阵法阴毒无比, 配合温鸿的驱魔鞭法, 更是威力加倍。
温润身处阵中, 身形飘忽若仙,虽险象环生,却总能避开杀招。
就在他应对温鸿及“锁灵蚀骨阵”时, 一道鹅黄色倩影悄无声息地绕至苏云深面前。
“苏公子。”
那人容貌清丽, 神色温柔, 竟是苏云深的旧识——月寒。
“好久不见。”只见她唇角带着浅笑, 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公子可还记得月寒?”
“确是好久不见。”苏云深望向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温姑娘。或许该称你为——洛影宫少宫主。”
话音落下, 月寒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洛影宫, 是你娘萧氏一手创立,由望月教在背后扶持。”苏云深直视她的眼睛, 将过往缓缓铺开,“当年她诞下龙凤胎,将女儿送走,暗中抚养长大,教中上下无人知晓。”
他的声音温和,于温月寒听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打自己的耳光。
“你还知晓什么?”温月寒粉脸煞白,咬着嘴唇问。
苏云深一字一句,续道:“你父亲得知龙涎草能治愈温玄的双腿,派你来刻意接近我。你在我身边养伤期间,强行记下了云山地形,连同龙涎草的盛开之期,一并交给了他,可对?”
虽是在问,却已不需要答案。
温月寒一时难以成言,怔了许久,才平复了心中的震惊。
“原来你早已看透一切。”她悲声开口,唇边泛起一抹苦涩,“那你可知,当我发现龙涎草是你的续命之物后,便再不忍将地形图交给父亲,我怕温润会伤害你,专程来向你报信……可是你……可是你……”
说到最后几字,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嘴角几乎咬出了血。
看着那含泪的眸子,苏云深神色淡漠,只温声道:“我与他的事,何须你来报信?”
这短短几个字,比刀子更锋利,让温月寒痛彻心扉,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愈发苦涩了。
“你还是这般冷漠,这般绝情……”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她以手背轻轻擦了擦,“若你当初肯给我留一丝余地,我亦愿如温润一般,为你背弃所有。”
说到此,她向前半步,语速加快了些:“即便是现在,若你愿意让我留在身边,我仍会拼尽性命,护你周全。只要你,留下我……”
话落,手臂轻抬,想去握苏云深的手。
“温姑娘的心意,我很感谢。”苏云深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只可惜,我已心有所属,再容不下旁人。”
看着那后退的动作,温月寒怔了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心有所属。”她声音凄厉,“你宁可与男子厮守,受这世俗白眼,也不愿分我半点余情,今日我当众受你如此大辱,还有何颜面活下去!”
说着,手中短剑出鞘,寒光直掠咽喉。
“温姑娘……”
苏云深急忙上前,想去拉她一把,不料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携着凌厉掌风,直击苏云深心口。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毒,谁也未曾料到,那悲绝自刎的姿态,竟是夺命的虚招!
温润正应对前方攻势,忽闻身后生变,无暇细想,硬生生撤去护体真气,拧身回援,袖中绸带疾射出去,缠在苏云深腰间,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带离原地。
这一回身,却将整个后背空门,完全暴露在“锁灵蚀骨阵”的杀招之下,温鸿的长鞭也趁机袭来,重重击在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润儿!”苏云深急唤,面上血色褪尽。
温润强提最后的真气,广袖轻拂,众人只觉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紧接着,温月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温鸿跌坐在地上,连那些布阵的精锐也尽数没了力气,纷纷倒了下去。
他所用的便是武林绝学“千丝缚”,施展完这一招,他力气已尽,身形一晃,也要往地上栽。
苏云深疾步上前,稳稳将他接在怀中,原地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云深……”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
苏云深连连点头,将他揽紧了几分,指尖轻抚过他白皙的脸颊,“先歇一会儿。”
温润轻应一声,缓缓阖上眼帘。
而以温鸿为首的一众望月教教众,全都原地打坐疗伤,没有谁再主动出手,方才还杀机四伏的山腰上,此刻只余下一片狼藉。
就在周遭安静下来时,一阵张狂的笑声自迷雾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自迷雾深处缓步走出。
当中的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今日他身着墨绿长袍,手握拂尘,面上尽显得意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深与温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往日那个在苏云深面前恭敬客气的他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跟随的,是神色复杂的萧千栩与楚海川。他只带了这两名亲传弟子,显然不愿让更多人知晓即将发生的事。
温鸿看清来人,面露喜色,“夏楼主,你是来助我的?”
夏一啸闻言,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温老教主多此一问,本座依约前来,自然是助你的。”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极为轻慢,又带了三分戏谑。
温鸿心底闪过一丝不安,却不敢深想,只急忙道:“那便请夏楼主代我取下龙涎草,替犬子医治腿疾,望月教上下自当感激不尽。”
说完,伸手指向那株特殊的兰花。
然而,夏一啸连看也没看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苏云深怀中的温润身上。
“龙涎草不着急取,你这逆子如此不孝,竟对生父下此重手,枉顾人伦。”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本座还是先帮你了结了他和他的姘头,永绝后患为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温鸿瞬间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他要将望月教的核心力量,连同温润、苏云深一并铲除!
“夏一啸!你……你果然在利用我!”温润神色大变,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内伤,又咳出一口血来。
“老教主何苦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夏一啸把玩着手中的拂尘,语气充满了嘲讽,“本座与你合作,谁知你如此不济,竟连自己的儿子都应付不来,只得亲自出手,替你料理逆子。你怎地还不领情了?”
说罢,又是几声傲慢得意的大笑,目光转向地上那根黑色长鞭。
“温老教主,从你来找我合作那日起,望月教的结局就已注定。”他左掌微抬,以内力将驱魔鞭吸入掌心。
此刻,他左手持驱魔鞭,右手持拂尘,两种兵器一刚一柔,一煞一正,看似不伦不类,但在场但凡有些眼力的,心中皆是一凛。若能将两种属性截然不同的兵器运使自如,其内力修为与武学境界,恐怕已当世罕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温鸿方才与长子殊死搏斗,却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看着夏一啸手持双兵,杀气腾腾地走向温润和苏云深,温鸿面如死灰。
“不要伤他!”他大吼一声,“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
温润是他与已故爱妻唐氏所生,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对温润的爱更甚于温玄,他利用温润,逼其取药,甚至出手毫不容情,只是出于对望月教未来的考量。
温玄杀伐果决,远比心性纯善的温润适合做这个望月教的教主,只是双腿残疾,有许多不便,他才不得已打上那龙涎草的主意。
他一直以为,温润智计无双,可以化解一切危机,到了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儿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面临死亡。
念及此,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悔恨,嘶声吼道:“夏一啸!你若敢伤他,我对天发誓,必倾尽望月教残存之力,叫你缥缈楼上下,所有人陪葬!”
听到父亲这近乎绝望的维护之语,温润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原来,这冷血的父亲心中,也并非全然没有他的位置。
苏云深感受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将他搂得更紧,给了他无声的安慰。
夏一啸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若真父子情深,也不至落到如此地步。”
他脚步不停,眼中杀机毕露,在苏温二人面前站定。
“苏公子,到了九泉之下,代我向忘尘先生问好。”
说话间,扬起拂尘,将内力凝于那万千银丝中。
这一击若中,二人皆难幸免。
“不要!”
第26章 黄雀背后丨有黄雀
拂尘尚未落下, 一道身影闪了出来,直直跪倒在夏一啸面前。
“师父,不能伤害他们!”
冲上前的是萧千栩, 他跪得笔直,昂首直视夏一啸的眼睛:“温鸿霍乱江湖, 望月教多行不义,确当歼灭。可温润并非奸恶之辈, 苏公子更是无辜,还请师父放过他们!”
一旁的楚海川见此,犹豫了一瞬,也跪了下来:“师父, 千栩所言有理。苏公子与温教主实乃无辜之人, 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你……你们——”
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千栩, 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指节慢慢收紧。
“你忘了当初是谁废了你的手臂?他又是因为何人,对你下这般重手?”
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又被这样血淋淋地揭开, 萧千栩身子一颤, 下意识向温润看去。
那人在苏云深怀中闭目运功, 苏云深虚抱着他,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们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全不在意。
萧千栩收回视线,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抬头看回夏一啸。
“那是我,惹事在先……”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可还是强迫自己续了下去, “师父,你无数次告诉我,要我守护江湖安宁、成为匡扶正义的大侠……若是连你都滥杀无辜,我还去匡扶哪门子正义?”
“放肆!”
似是被“滥杀无辜”四个字激怒了,夏一啸厉声喝道:“你根本不懂为师的苦心!”
他以拂尘指向温润,目光阴鸷:“温润的武学修为不在为师之下,今日若不趁此机会取他性命,待他伤势恢复为温鸿报仇,缥缈楼恐怕无人生还!”
说着,拂尘微抬,又指向苏云深,“至于这个姓苏的,即便未做恶事,长期与这小魔头厮混在一处,也是一个祸害!”
语毕,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再度向温润出手,但萧千栩向前跪行了几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若是担心温润日后报复,我们不杀温鸿便是。”萧千栩语气急切,“只废去他的武功,让他无法作恶,如此,既能为武林除害,又留下他的性命,温润心怀大义,自能理解!”
“胡闹!”见徒弟如此妇人之仁,夏一啸一把甩开他的手,“温鸿手上沾染无数条人命,岂能不杀?为了大义,便是委屈了他们,也只好认了!”
言罢广袖一拂,一股柔劲将萧千栩与楚海川送出三丈开外,并迅速点了他二人穴道。
“师父!”二人急唤,却未得到回应。
夏一啸重新看向苏云深和温润。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们。”
苏云深眼里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迎着夏一啸的目光,轻笑一声:“为了大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仇泄愤、杀人灭口,才是真。”
听闻此言,夏一啸眯起眼睛,“本座和你们何来私仇?又何须杀你们灭口?灵云城一事早已过去,本座从未放在心上。”
“灵云城那事暂且不谈,真正让夏楼主耿耿于怀的,是五年前拜师被拒之事。”苏云深声音轻缓,“若我没有记错,当时你跪在云山脚下七日七夜,先师却始终不肯收你为徒。”
这话落入耳中,夏一啸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里,终于泄出了几分狰狞。
苏云深笑意不减,目光扫过一旁运功疗伤的温鸿:“再者,江湖皆知望月教为祸多年,却不知有多少恶行,是有人行嫁祸之事,以此来挑动正邪纷争。待天下大乱,再以荡魔卫道之名,吞并望月教的势力。”
话音未散,恰巧一阵山风袭来,吹得夏一啸袍袖翻飞。他沉默片刻,不怒反笑。
“久闻苏公子算无遗策,果真不假。既然你已窥破天机,今日断不能容你活着离开。”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苏云深神色如常,“何止是我,夏楼主既敢承认,想来在场众人,你一个也没想放过。”
“魔教恶人,自当尽数歼灭。”夏一啸说得理所当然。
听着二人对话,萧千栩与楚海川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能刺聋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以为,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这个唤了多年师父的人,比温鸿那所谓的魔头更要狠绝。
“师父……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楚海川面色发白,目光紧紧锁在夏一啸脸上。
萧千栩紧跟着说道:“你方才只是与苏公子说气话,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他看着夏一啸,眼底尚存几分希冀。
被他们这般注视着,夏一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只得侧过身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在问你是不是!”等不到他回应,萧千栩怒吼一声,“若是真的,此事我也知情了,你连我一道杀了吧!”
夏一啸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松开,终是没有回头去看。
“千栩,”他背对着萧千栩,低声开口,“只有站在顶峰,想守护的,才能守得住。此事结束后,我会再向你们解释清楚,现下你莫要再说了。”
话落,再不理会萧千栩的阻止,他眸色一寒,一掌劈向温润天灵。
然而他身形刚动,忽有一道剑光自侧方掠至,剑尖轻颤,直指他掌心劳宫穴,时机刁钻至极。他只得硬生生撤掌回防,与那持剑之人对了一招,各自退开数步。
站定之后,他抬头,见一劲装男子出现在苏云深与温润身边,眉目飞扬,正是苏云阔。
“你为何在此?”夏一啸惊道。
“我不在此,怎知你如此卑劣?”苏云阔还剑入鞘,姿态潇洒,“我哥和温大哥早已看出你包藏祸心,今日这请君入瓮之局,便是专为你而设的。”
他刚说完,迷雾深处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只见与缥缈楼齐名的天城派掌门祝行辉手持利剑,当先迈步而出,地痕派掌门、落霞师太等各派主事紧随其后,十余道身影从容不迫地自雾中显现。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显然已在此处静候多时,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夏一啸!你还有何话说!”祝行辉声如洪钟,“枉你平日道貌岸然,竟与魔教勾结,又行嫁祸之事,挑起武林纷争!”
“若非亲耳听闻,贫尼实难相信!”落霞师太亦是满面寒霜。
一时间,斥责之声四起。
与望月教结盟、屡次嫁祸盟友、挑动正邪之争的阴谋暴露于天下,夏一啸经营半生的声望瞬间崩塌。
他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渐渐地,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取代。
既然已难善了,唯有行险一搏。
“这都是你们逼本座的!”他嘶声喝道,随即自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哨,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霎时间,一股尖锐刺耳、仿佛能钻入骨髓的音波骤然荡开,这声音不止针对耳膜,更是直透经脉丹田。
“捂住耳朵!”苏云阔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音波过处,原本运转自如的内息变得滞涩混乱,众人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纷纷软倒在地,内力较浅者,已昏厥过去。
“哈哈哈哈!”夏一啸见状,放下骨哨,发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声,“此乃‘锁脉魔音’,这些年你们来缥缈楼、朔风城时所饮的茶,早已被本座混入了‘缠魔引’!平日毫无异状,一旦闻此魔音,药力激发,便能锁死经脉,令内力无法凝聚!”
他笑得越发猖狂。
“本座苦心布局多年,只为预防万一,今日果然派上用场!”
至此,全场除两名缥缈楼弟子外,唯苏云阔还能安然直立着,他服过苏云深特制的辟毒灵药,因而百毒不侵。
“师父!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萧千栩见情势越发失控,不愿师父一错再错,悲声道,“你当真要覆灭整个武林吗!”
“为师还能如何!”夏一啸高声驳斥,“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待为师料理了这些人,整个武林都是缥缈楼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知师父不可能收手,萧千栩心底最后的期盼也熄灭了,他与楚海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与痛心。
“师父,你若执迷不悟,”他眼里盈满了失望,却异常坚定,“弟子与师兄,愿与苏二公子联手,拼死护大家周全。”
说罢,看向苏云阔,朗声道:“苏云阔,还请解开我们师兄弟的穴道,我们三人联手,绝不能让他滥杀无辜!”
“你,你——”夏一啸气得浑身发抖,“我不爬到顶峰,如何护着缥缈楼,如何护着你!”
“我不要你这样护我!”萧千栩大声吼道。
夏一啸怔在当场,片刻无言。
未等他回过神,苏云阔已听不下去了,拦过话头,对萧千栩道:“二位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不过——”
他嘴角一勾,话锋忽转:“对付他,一只手就够了,不必劳烦二位。”
第27章 翩若惊鸿丨云中仙
他说得笃定, 萧千栩正自疑惑,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素白身影若惊鸿照影, 倏然立到了夏一啸面前,右手食指虚点其心口。
是苏云深。
他真的只出了一只手, 因为另一只手仍稳稳搂着怀中的温润。
“你……你明明……明明……”夏一啸被这突然的近身惊回了神,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后半句话, 他半晌都没问出口:你明明不会武功,怎会有如此鬼神莫测的身法?
“夏楼主,你可还记得,当年苦求驱魔鞭法对付望月教时, 你对先师立下了一个誓言。”苏云深再度提及往事, 神色淡漠, “你说,这鞭法只用来对付恶人,绝不伤害无辜。”
不等夏一啸回答, 他继续道:“那驱魔鞭法是我十五岁时所创, 你既违背了誓言, 由我废去你的功夫, 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化指为掌,在夏一啸心口轻轻拍了一下。
他周身剧震,面上血色褪尽,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 苦修十数年的精纯内力,正飞速消散, 不过几息,丹田已变得空空荡荡。
“师父!”萧千栩与楚海川齐声唤他,急得眼眶通红。
苏云深随手挥了挥袖子,解了他们二人的穴道,他们便立即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夏一啸,眼中皆是震惊与心痛。
一旁疗伤的众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连运功都先停下来了。
谁能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年轻大夫,竟在一招间废了缥缈楼楼主的武功。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一直被苏云深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看似重伤垂危的温润,竟也缓缓直起了身子。
此刻他眸光清亮,气息平稳悠长,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看向面如死灰的夏一啸,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即便温月寒偷袭,温鸿也无法迫得我重伤,以我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单凭‘云袖落雨’便足以应对他们。若用‘千丝缚’,更是易如反掌……”
言及此处,他侧首望向身旁的苏云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温柔,“而这‘千丝缚’,便是苏公子所授。”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苏云深。
从前他身上总是萦绕不去的病气,忽然之间被一层无形的清寒所取代,立于此处,宛若山间雪松。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先前的示弱,乃至温润的重伤,不过是二人联手布下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局,只为让夏一啸当众暴露自己的野心。
夏一啸悲愤交加,全身抖如筛糠,加之内力尽失,急怒攻心之下,眼前一黑,竟直直晕厥过去。
萧千栩急忙将他接入怀中,三指探向他的腕间,察觉他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虞,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可那双通红的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
楚海川在旁帮忙扶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何是好。
看着夏一啸苍白的面孔,萧千栩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又一想到伤他的人曾任凭自己欺凌,更加觉得匪夷所思。
他望向苏云深,那人静立如谪仙般,与悦心楼那日的文弱公子判若两人。
“苏公子的武功已臻化境……”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问道,“那日为何会……任我冲撞?”
苏云深回望他,淡然解释道:“我每年服用龙涎草以续性命,但此药药性至阳至烈,需提前十日,服用月草中和其性。那日恰逢药性相冲之期,莫说是你,便是三岁稚子也能伤我。”
这一切,竟只是个巧合。
“原来如此……”萧千栩恍然低语,愧意如潮水涌上心头,“若那日我没有与你起冲突,我师父他,或许不会相信你不通武艺……也许……也许便……”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未再继续。
“便是没有那日的冲突,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也是早晚会来云山生事。”苏云深看了看那昏迷的人,“他武功既废,已难兴风浪。念在你与楚公子心存善念,我便饶他性命。”
萧千栩与楚海川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各自朝他作了一揖。
“多谢公子。”两人齐声道谢。
至此,萧千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苏云深微微摇头,转而面向各派掌门:“诸位所中的‘缠魔引’也有解法。待下山后,可由舍弟云阔引路,前往灵素阁取‘清源散’,服用后调息半日,内力自可恢复。”
众掌门听罢,纷纷强撑着道谢:“多谢苏公子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诸位皆是仗义之士,我素来敬重。”苏云深将四周环顾一圈,话锋一转,声音更平淡了些,“只是尚有一事,我需提前与诸位言明。”
众人凝神听下去,只见他目光落到身旁的温润身上,字字清晰地说:“当年有许多人受旁人的挑拨,围杀温润,他心慈不予追究,此事便就此揭过。”
说话间,他将温润带近了些:“但无论诸位与望月教有何恩怨瓜葛,温润是我的人,还望以礼相待,莫再寻他麻烦。”
众掌门心神俱震,想起这人废去夏一啸武功时出神入化的身手,纷纷应道:“不敢!苏公子放心,我等绝不再与温教主为难!”
他们抢着承诺,苏云深便不再多言,侧首对身旁的弟弟道:“云阔,你引缥缈楼的二位公子及各派侠士下山吧。”
苏云阔应下,开始安排众人离去。萧千栩与楚海川走在人群最末,离开时,萧千栩回头看了苏温二人一眼,留下了一句“保重”。
待正派众人的身影没入雾中,山腰上渐渐安静下来。望月教教众仍在原地运功疗伤,苏云深扶着温润在旁寻了块大石坐下。
过了好一阵子,温鸿撑着地面起身,温月寒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一同走到苏云深与温润面前,温月寒率先开了口:“苏公子当真是步步为营,从一开始,你便没有信任过我,是吗?”
“不错。”苏云深坦然回视,并无丝毫隐瞒之意,“从你第一次在云山脚下出现,我便已知晓了你的身份。此外,龙涎草的盛开之期,是在一个月前,我晚说一个月,便是料定温老教主会与缥缈楼联合,找时机攻山夺药。”
他看了一眼温鸿,又道:“如今,我早已服下了今年的龙涎草。”
听完他的话,两行清泪顺着温月寒白皙的脸庞滑落,难以说出一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余地,温鸿也是面色苍白,看向苏云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折服与敬畏。
“苏公子神机妙算,温某心服口服。”
在此人面前,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显得幼稚可笑。
他哀叹一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说道:“过了今年,便是服下龙涎草,犬子的腿也救治无望,苏公子既有如此本事,是否有其他的法子,能帮帮他?”
“有。”苏云深答得干脆。
温鸿眼睛一亮,正欲追问,便听他续了下去,“世间仅存一法,名为‘易髓换血功’,或可让他重新站起来。”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信笺。
“此法需以至亲之血换尽温玄下肢败血,并由内力深厚者从旁护持经脉。但,”苏云深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换血之人必死无疑。此法在此,用与不用,温老教主,你们自行决断。”
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便被苏云深的第二句话浇灭了。
温鸿接过那薄薄的信笺,握在手中,只觉重若千斤,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多谢……”
到了这里,一切恩怨似乎都已了结。
温鸿唯有最后一心结未解,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温润,眼中悔意真切:“阿润,待我回到圣教,便将教主之位传于阿玄,往后归隐山林,不过问江湖之事。你可愿……原谅我?”
温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会再残害无辜,不再作恶……”
“当年……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留住你娘……”
他语气真诚,一下子说了许多话。温润面上却不见波动,直到听他提及母亲,眼中才有了些情绪。
“往事随风,不要再提了……”
温润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你所做之事,我永远无法原谅。你我父子之缘,尽于此日,珍重。”
似是早已料到结果,温鸿闭上眼,没有再强求,苏云深适时上前,将温润护在身后。
“温老教主,珍重。”
他言下已有送客之意,温鸿睁开眼睛,最后望了望温润的背影,带着温月寒及一众望月教弟子告辞离开了。
山风渐起,将未尽之语吹散在暮色中,苏云深将温润拥进怀中,拭去了他两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待喧嚣散尽,山巅重归宁静,云山的生活回归了往昔的平和。
他们终日抚琴对弈,吟诗作对。那枚兰花玉佩被温润贴身戴着,温养得莹澈生辉,如同苏云深无声的誓言-
转眼数月,山间秋意渐浓。
这日午后,温润与苏云深在院中合奏,侍女陈思思引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紫衣女子步入院内,那女子手中拿着一封信笺。
指尖离了琴弦,温润抬眸望向来人,神色微变。
“心蕊……你来此处,可是阿玄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苏公子开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宝子猜到了呢?
下个阶段,两个人要面临更大的挑战了。
第28章 山雨欲来丨风满楼
心蕊是温润在望月教中的侍女, 一见到温润便湿了眼眶,当即要跪下行礼。
温润袖风微拂,以一股柔和的力道虚托住她的手臂, 令其重新站直身子。
“阿玄究竟出了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心蕊这才忆起自己为何而来,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他:“这是凌护卫给你的, 你看完便明白了。他还说,教主知晓心蕊挂念公子安危, 送过信后,便让心蕊留在公子身边侍奉,不必再回圣教了。”
“那你便留在灵素阁吧。”
温润应了一句,手上已展开信笺。
当凌晚叶那略带锋芒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不觉蹙起眉峰, 越往下看, 面色越沉。
苏云深瞧在眼中,没有出声扰他,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看完信笺, 温润将其递给苏云深, 喉咙有些发涩:“晚叶说, 萧氏与温鸿合谋,趁阿玄不备时,点了他的穴道,强行用‘易髓换血功’为他换血, 岂料他性子刚烈,心神激荡下, 血脉逆冲……”
余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苏云深眸光一凝,将那信笺快速看完。
后面写道:如今萧氏已死,温鸿离开了望月教,不知所去何方。温玄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悲痛欲绝,望温润看在兄弟情分上,回来宽慰一二。
苏云深将信笺缓缓折好,置于石桌上,对侍立一旁的陈思思递去一个眼神。
陈思思会意,带心蕊退下了。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云深身子一侧,将温润轻揽入怀中。
他低声开口:“你若是想去,我们就去。”
“可是……”温润靠着他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晚叶不是要我去宽慰阿玄,他会给我写这封信,想必是有人告知他们,还有法子让阿玄站起来,而那个法子……”
“再行一次‘易髓换血功’罢了。”苏云深温声接了下去,“这功法本需以至亲性命为代价,但萧氏在温玄体内留下了血脉引子,第二次只需至亲以气血为引,强行冲开剩余的关隘便可。”
说话间,将怀中人搂紧了些,柔声道:“若你助他,至多不过散去一身内力,日后练回来也不是难事。所以,你想去,对不对?”
“我……”温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难之色更重,“我为他换血时,需有内力深厚之人倾尽全部内力护持,稍有差池,三人皆有性命之忧。云深……我,我不忍你为我……”
话语至此,再难继续。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除却苏云深,这天下再无第二人能担此护持之责。
院中静了一刻,苏云深扶着温润坐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更温柔了,“你肯为我与家人决裂,我为你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
迎着那真挚的目光,温润心底淌过一股暖意,几乎要应下时,却又垂下了头。
“阿玄是我亲弟弟,我的确很想帮他……可你我都明白,他们此番来信,也不只是让我为他治腿……”
“我都明白。”苏云深神色未变,伸手为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可即便如此,他如今受了这番打击,让你对他置之不理,你也难以安心。对吗?”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
未等温润开口,苏云深已将他重新拥入怀中,“内力修为,散去了,还可以再练回来;阴谋算计,你我也从不畏惧。”
说罢,执起他的手,坚定道:“润儿,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同往便是。”
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温润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终是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事已议定,气氛逐渐松快了些,日头还大着,青石地被晒得发烫。
温润倚在苏云深怀中出神,目光定在他侧脸上,看着看着便倾了过去,在他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待反应过来想要退开时,却被那人扣紧了腰。
苏云深轻吻怀中人的额头,也看穿了他的心事,“若他将我们分开,你等我些时日,我很快会来找你……我也会时刻惦记着你。”
这话中带了几分惆怅,温润心头一酸,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未再说话,院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苏云深盯着温润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人横抱了起来,向卧房走去。
“云深……?”温润没料到他这般举动,面上微微一热,把脸埋进了他颈侧。
他垂下头,含笑看了怀中人一眼,步子没有停下。
那日余下的时辰,他们谁也没有再出来。
翌日清晨,二人没有耽搁,稍作收拾即动身前往望月教。
望月教总坛坐落于江南悬月山,马车在山门停下时,早有教众静立等候。
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下车,在那一片沉寂的注视中,穿过重重殿宇,走入会客厅。
会客厅大而明亮,墙中央挂着温鸿亲笔所书的匾额,上书“海纳百川”四个字,暗喻望月教一统江湖的野心。
当苏云深和温润并肩迈过门槛时,温玄正端坐于轮椅中,手边条案上放着一杯清茶,凌晚叶静立其侧。
看见温润的瞬间,温玄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忽然有了温度。
“你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家里还是你在时的样子,我没有让任何人动过,你的墨宝丹青我也珍藏着,一样未少。”
温润没有在意这些,只淡淡道:“阿玄,好久不见。”
苏云深随之微微颔首:“温教主。”
“苏公子。”目光落在苏云深身上时,温玄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指节微蜷,面上却仍存着得体的笑容,“我腿脚不便,礼数未周,还望见谅。”
“不碍事。”苏云深说。
温玄想再多说几句,温润却直接道出了来意:“我与云深已商议出为你治腿的法子,能让你往后常人无异。”
“是吗……”听闻自己能重新站起来,温玄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什么法子?”
温润不欲拐弯抹角,道:“我为你再换一次血,由云深在旁护持,可保万无一失。”
“换血……”温玄垂下眼眸,沉思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把握……不会像我娘一样,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此次与上次不同。”温润平静地说,“不会伤我根本。”
他绝口不提那身登峰造极的功夫即将付诸东流,温玄也不问,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话已至此,不需再多言,四人一同离开了会客厅,前往温润昔日的卧房。
行至门口,苏云深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对温玄道:“温教主,有劳你与凌护卫在门外稍候片刻。我需为润儿渡些内力,再封住他几处关键经脉,如此方能确保换血过程平稳,亦有助于他后续元气恢复。”
事关温润安危,温玄自无异议,当即颔首致谢:“有劳苏公子费心照料。”
“分内之事。”苏云深留下这句,便与温润进了卧房。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凌晚叶守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耳廓微动,时刻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心神紧绷至极致时,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宛如玉珠落盘。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被推开,苏云深疲惫地走出来,未等询问,便示意他们入内。
只见温润在床榻一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着,双手安然置于膝上。他右手腕处刺入一根空心银针,针尾连着半透明的软管,管子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根银针。
温玄知晓,这便是换血所需之物。
“温润……”眼前蓦然浮现出母亲萧氏去世那日的景象,温玄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中百味杂陈。
温润没有再回他,似是已失去了意识。
他侧过头问苏云深:“苏公子,你可保他安然无恙?”
苏云深郑重颔首:“必无性命之忧。”
“好……”温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坦白说,我心中对你确有怨恨,但在护着温润这件事上,我愿意信你。”
“不必言谢。”苏云深无意多说,向凌晚叶递去一个眼神。
凌晚叶会意,上前将轮椅推至床前,小心地将温玄抱起来,安置在床榻的另一侧,又助他盘膝坐好,与温润面对面。
做完这些,回身望向苏云深。
苏云深在床边盘膝坐稳,出手如电,封住温玄几处大穴,令他昏睡过去,而后一手稳固住他的右腕,一手拈起那连着软管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血管中。
随即运功凝气,双掌分别轻抵在兄弟二人的背上,以自身内力徐徐催动气血流转。
不知不觉,一日一夜的光阴已逝。
待到次日傍晚,窗外暮色四合,苏云深终于睁开眼睛,收功撤掌。
他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
“凌护卫。”
凌晚叶立即上前:“苏公子有何吩咐?”
“我此刻气力不济,有劳你为他们解开周身几处大穴,让他们即刻醒来。”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然后助他们服下此药,再点睡穴,让他们继续安眠即可。”
“是。”凌晚叶接过瓶子,不禁问道,“他们二人……还有苏公子你,可都安好?”
“温教主并无大碍,我和润儿……虽无性命之忧,这一身内力——”苏云深望向温润沉静的睡颜,缓缓闭上眼睛,“却已散尽了。”
却已散尽。
这几字落入耳中,凌晚叶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了。
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霎时淹没了先前所有忧色。
“苏公子你……当真……内力尽散?”
第29章 鬼神莫测丨局中局
“当真。”苏云深答完, 低声催促,“先为他们解穴吧,此药需尽早服下, 方能见成效。”
“是。”
凌晚叶不再迟疑,走到温润面前, 待解了他的穴道,又俯下身, 在他将醒未醒之际,低声探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嗯……”温润虚弱地应了应。
“先服下它。”凌晚叶心头一紧,从瓶中倒出药丸,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又出手点了他的睡穴、扶他躺好, 才转身去照料温玄。
解开温玄的穴道后, 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关切道:“教主,你怎么样?”
温玄浑身无力, 不及回话, 下意识想要找寻什么, 可身子才稍稍一动, 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向前栽倒下去。
凌晚叶忙扶稳他,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大公子没事, 你别担心……”
说完,揽着他面向温润, 又将温润的腕子放到他手中。
察觉指下的脉象平稳,他才平静下来, 点了点头,想多问几句,却也没力气问出口,只断断续续地挤了几个字:“照顾好他……”
“我会的,我会的。”
凌晚叶连连点头,见他盯着温润不肯挪开眼,心底酸涩得厉害。沉默一瞬,喂他服下了药,又点了他的睡穴。
“好了……”处理妥当,凌晚叶压下了心中的酸楚,未及下榻,便侧身向苏云深问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苏云深正闭目调息,闻声答道:“什么也不用做了,待他们自然醒来便好。”
“这便结束了?”凌晚叶眸光一黯,小心试探道,“他们往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苏云深应道。
“那便好……”
他呢喃一声,起身下了榻,眼中的忧色已尽数敛了去。
“苏公子治好了教主的双腿,此恩此德,晚叶必当感念终生。”他在苏云深面前站定,作了一揖。
苏云深默然不语,依旧闭着双眼,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公子已运功调息许久,却不见好转,反而气息更弱了,可是伤得太重?”凌晚叶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不如我为你渡些真气。”
“有劳了。”他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不必客气,我方才说过,你让教主重新站起来,是我的恩人。”说话时,慢慢向他靠近,语气陡然转厉,“但唯有你从此消失,大公子方能安心留在教主身边。”
说罢抬起右臂,一直暗凝内力的手掌直劈他心口,这一掌迅疾狠戾,毫不留情。
对不住了。
出掌的刹那,凌晚叶心头掠过这四个字。
然而,掌风即将触及苏云深时,他的身形以一个出人意料的幅度向右偏开,将将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你——”凌晚叶神色大变,不觉向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已内力散尽了?”
苏云深这才抬起眼帘,淡然望向那个对自己出手的人,“凌护卫掌风凌厉,根基不俗。”
凌晚叶怔了片刻,稳了稳身形,才道:“苏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我早该想到,取不了你的性命。”
他眼底的敬畏一闪而过,很快便挺直了脊背,“但你可知,若你今日带大公子走,便要令他受失忆离人之苦了。”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如何不知?”苏云深扯了扯嘴角,顺着他说了下去,“你喂他服药时,一道给他喂了‘魄魂散’,如今他不仅记忆全失,还会将你当做至亲好友,若你不在身侧,便会焦躁难安。可对?”
虽是在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被他说中心事,凌晚叶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停下,又续道:“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他如今又废了武功,身子极度虚弱,再受不得半分折磨了。”
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榻上的温润,眼中流露出温柔与不舍。
“方才我要你喂他们服药,你担心我内力恢复,连温教主也顾不上,便急着先替他解了穴。”说至此处,语气沉了下来,“只因那‘魄魂散’的药效,是在记忆全失后,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
“你竟然知晓‘魄魂散’……”
听着自己的算计被一句句摊在面前,凌晚叶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说的,一字不错。”他低声承认,“你还知晓什么?”
苏云深没有回他,转而向门口望去,“师兄既已到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师弟,好久不见。”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回应,下一息,那人推门进了卧房。
他的容貌英俊,气质沉稳,正是苏云深的师兄,也是忘尘先生的大弟子——秦墨竹。
“秦公子。”见他走近,凌晚叶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秦墨竹道:“我知他不好对付,特来助你们成事。”
说罢,已走到他身旁站定,视线落在苏云深脸上。
“师弟,你如今这样子,可真让人意外。”
迎着他的目光,苏云深没有说话,又看回了凌晚叶。
“凌护卫……”他淡淡地问,“你此刻心中所想,是我如今内力尽失,已成你与秦师兄砧板之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难道不是吗?”凌晚叶反问他。
“会是吗?”他也反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和,“你的确找了个好帮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意有所指,“你们望月教上下,可有人打得过我那秦师兄?”
凌晚叶脸色骤变,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转头看向秦墨竹。
“秦公子,你——”
秦墨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莫要听我师弟挑拨,我与你们是盟友,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话虽如此,想到他突然现身,凌晚叶仍是心中难安。
正不知如何是好,苏云深再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还是……助你一次吧。”
音落,屋内忽然有一阵微风拂过,也不见苏云深做了什么,便有内力凝成的千道细密气丝破空而至,径直射向秦墨竹周身大穴。
秦墨竹虽惊不乱,喉间发出一声低喝,双掌翻飞间,雄厚的内力澎湃涌出,竟将迎面而来的大半气丝硬生生震散。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密集的丝雨中穿梭腾挪,掌风呼啸,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裂石分金的刚猛力道。
然而“千丝缚”终究名不虚传。
就在他以为破去了对方攻势时,忽然觉得右肩一凉,一缕凝练至极的细微气丝已穿透他的护体内力,深深刺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右臂酸麻,已然提不起力,肩头衣衫迅速被洇出的鲜血染红。
苏云深身影飘忽,倏然逼近他身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轻语道:“师兄,温玄为了医治双腿,也为了强留温润在教中,不惜与虎谋皮。我若不在此时伤你,只怕这望月教……今日过后,便要改姓秦了。”
这番话一出,秦墨竹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的血液瞬间褪去。
苏云深竟将他的图谋看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告知温玄,二次换血不会伤及温润性命,又给了他“魄魂散”,助他与兄长团圆。
此药会令人失忆,却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的经历,不会夺走武功心法、琴棋书画等学识与技艺。
他原想借温玄之手除掉苏云深,再控制住温玄,便可胁迫凌晚叶接近失忆的温润,从其口中套取“千丝缚”的心法口诀。
如此,不仅能除去心腹大患,更能一举吞并望月教基业、将那绝世武学收入囊中。
这本是一箭三雕的绝妙计划,竟被苏云深悉数堪破。
“好,好……我的好师弟!”他冷笑,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你抢走师父的宠爱,又抢走芷静,今日我棋差一招,却早晚会向你讨回来!”
“那便恭候师兄了。”苏云深颔首致意。
这番云淡风轻,气得秦墨竹说不出话。
苏云深不愿继续纠缠,目光再次流连于温润沉静的睡颜上,带着难以化开的眷恋,“来此之前,我便知晓带不走他了。”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难免令人觉得虚张声势,但此刻由苏云深说来,由不得凌晚叶与秦墨竹不信。
“既然早知如此,为何还要来?”凌晚叶向他走近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
“因为他对温玄……终究未能割舍的那点血脉牵连。”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温润脸上,“更是因为,待我下次回来,想要带他离开时,你们谁也阻拦不住。”
“下次是什么时候?”凌晚叶急声追问。
没有得到回应。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令秦墨竹与凌晚叶眼前一花,再看过去时,苏云深原先所立之处已空无一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六个月后,我会回来接他。”
声音袅袅散尽,只余下满室空寂,以及两人心中难以言喻的惊悸。
“世上竟有这般人物……”凌晚叶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可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方才那鬼神莫测的应对,从头至尾,都并非出自苏云深之手。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墨痕化入夜色,悄然融于卧房的阴影之中。
第30章 月下仙子丨不识君
方才凌晚叶暴起发难时, 是苏云阔以内力助苏云深避开了那致命掌风,又以“千丝缚”伤了秦墨竹,最后带苏云深离开。
他随苏云深与温润久矣, 这套功法虽不及他们纯熟,但趁秦墨竹疏于防备时出手, 已然足够了。
以凌晚叶与秦墨竹这等高手的眼力,本不该看不出来, 但苏云深以言语步步为营,既震慑住了他们,也为那藏于暗处的援助牵引开视线和注意。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
苏云阔半扶半抱着苏云深,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悬月山, 潜入山下一片密林中。
周遭只剩下风吹叶子的声响, 他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停下, 刚把人放下,苏云深便腿下一软,向前倒去。
“哥!”
苏云阔一把环住他, 稳住他的身形, 扶他靠向背后的树干。
看着那白得发青的脸色, 忍不住道:“把自己弄成这样, 就为了救那个残废?”
苏云深靠着树干缓了几息,才开口:“在润儿面前,不可说这样的话……”
“行,行。”
苏云阔长叹一声, 在他身边蹲下来,嘟囔了一句:“你心里就只顾着温大哥。”
他没有搭腔, 苏云阔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越发堵得慌, “若我功夫再高一些,打得过他们联手,在凌晚叶喂药时便出手了。”
“别说这些傻话。”
苏云深缓缓合上了眼,搭在膝上的手极轻地抬了起来,拍了拍弟弟的手臂。
苏云阔见他越发倦了,不再出声扰他-
话分两头,一日后,望月教总坛内,温润自药香中悠悠转醒,记忆里只剩一片空白。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见他睁开眼睛,坐在榻边的温玄向前倾了倾身子,紧接着,凌晚叶也探过头来,低声唤道:“大公子,你终于醒了,把教主急死了。”
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他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视线从凌晚叶脸上移到温玄脸上,又移回来,一时不知该看谁。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温玄脸上,“教主……?”
“是阿玄。”温玄柔声纠正他,“不要唤我教主,我是阿玄,是你最亲近的人。”
“阿玄……?”他重新唤了一声。
“嗯。”温玄满意地扬起嘴角,神色更温柔了,“我在。”
温润回了一个微笑,转而看向凌晚叶,莫名觉得这人很是亲切,“你是我的朋友吗?”
凌晚叶看了温玄一眼,迟疑道:“我是教主的贴身护卫凌晚叶,自幼与你们一起长大,你一直将我当做朋友。”
“晚叶……阿玄……”
温润低声自语,仿佛想将这两个名字印进空白的记忆里。
温玄与凌晚叶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下来,由着他慢慢去想。
“阿玄……晚叶……”
他又重复了一遍,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问道:“还有旁人吗?”
“旁人?”温玄怔了怔。
温润点点头,“我好像……忘了什么人……”
“没有。”
温玄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收紧了。
见温润身子一颤,他才察觉自己失态,声音缓了下来:“……不急,你的过往,我会慢慢告诉你。”
温润垂下眼,没再追问。日光透过窗子落了进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望向窗外,不觉出了神。
此后,他便在望月教住了下来,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温玄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但还是会每日都来陪他,说说闲话、用个膳,或是听他弹一首曲子。
他从凌晚叶口中得知,自己是温玄的亲哥哥,如今温玄执掌着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望月教。
凌晚叶性子沉静,不像温玄那般忙,每日会来陪他许久。
那日午后,他在院中小憩,洒扫侍女风蕊和花蕊在月洞门外低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方才我瞧见凌护卫从外面回来,眼眶都是红的。”
“又空欢喜一场?这些年查了多少回,回回说有了线索,回回又断了……”
“这回好像不是那么简单,我瞧他一个人在后院站了许久,谁叫都不应。”
温润的眉峰微微蹙起,正听到这里,院门人被推开,凌晚叶立在门口,面色极沉。
两个侍女一见到他,立时噤声,低着头匆匆退下了。
待她们离去,他像是没事人一般,缓步走进院子里,将手中一碟糕点搁在石桌上,语气如常:“大公子,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教主要我送来给你尝尝。”
说话间,伸手去解那糕点的袋子。
温润留意到,他眼眶中还有些未褪尽的残红,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出口:“晚叶……你一直在查什么?”
闻言,他的动作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幼时,满门为人所害……”望着院角一株盛开的兰草,他缓缓开口。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仇家的下落。老教主在位时替我查,教主接任后也替我查,到今日我才知晓此人是谁,可他的功夫,连教主都敌不过……”
他垂下眼,攥紧了手指。
“若是你的记忆和功夫尚在,将温家祖传绝学‘千丝缚’授予教主,你们二人联手,或许能胜得过他。”他抬眼看向温润,目光里有期盼,也有不忍,“可你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温润陷入沉默。一阵轻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他也没有理会。
良久,他薄唇轻启:“我若想起来,定会将它传与阿玄,助你报仇。”
凌晚叶看着他,目光微黯,终是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望月教上下看似平静,实则外松内紧,两月时光,就在这无声的戒备中悄然流逝。
这一夜,月华如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温润坐于院中汉白玉石凳上,已沉思许久。
他今日身着淡粉色内衫,外披一件轻若无物的素白薄纱,月光流淌过他周身,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衬得他不似凡尘中人。
夜风渐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乏了,便缓步走向书房。
这是他最常来的房间,推开雕花木门,便能嗅到房中淡淡的墨香,总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虽已夜深,房内仍点着两盏青玉油灯,昏黄光影摇曳,为屋子里添了几分暖意。
他走至中央紫檀木书案前,视线停在一幅铺展开来、尚未画完的丹青上。
凝视着画中熟悉的残山剩水,他伸手轻抚画卷边缘,仿佛想从这冰冷的纸墨间汲取一丝记忆,但不过片刻,还是闭上双眼。
“看来这一幅也难以完成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欲回房歇下,却听一道极温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公子为何事忧心?”
“谁?”
温润神色一滞,已如轻羽般掠出房门。他如今虽内力尽失,但轻功的根基尚在,衣袂飘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何人造访鸿清楼?”
声落人现,温润已立在院中。
他警惕地望向不速之客,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蓦然怔住。
来人风姿卓然,一身皓白衣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苏云深。
望着他,温润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酸意从鼻根直顶上来,竟迫得他眼角微微发热。
“阁下是人是仙?”
话出了口,才察觉这问题有多么荒唐,温润的脸颊不禁烫了起来。
“公子相信世上有仙人么?”苏云深不答反问,唇边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笑意背后,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温润一时难以成言,沉默地看着他。
他缓步走近,直至在温润面前不足一寸处才停下,呼吸几乎拂在温润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意。
“若这世间真有仙人,”他柔声道,“也该是公子这般模样才是。”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温润大约会冷淡地送客,可面前那人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轻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真诚。
“公子说笑了。”温润的脸颊更热了,退后半步,“不知公子究竟是何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是苏云深。”苏云深笑意未减,声音却低沉了几分,“温玄以不齿手段夺我至宝,我特来寻回,不料在山中迷了路,误入公子别院。”
“苏云深——”温润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碾,“‘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苏公子名如其人,似重云深处一枝玉树,风姿清逸,出尘脱俗。”
话音如絮,落在苏云深耳中,令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当年初遇,温润便是将他的名姓化入诗句,赞他清逸出尘。
他几乎想立刻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可“魄魂散”那可怕的药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定在原地。
沉默片刻,将漫天翻涌的情潮和眷恋尽数敛下,化作云淡风轻的一抹微笑。
“公子谬赞了。”
温润并未察觉自己的话带给他何等震撼,语锋温和地一转,又关切道:“却不知苏公子那件宝物,可已顺利取回?”
“尚未。”他答得干脆,目光始终未离温润面容,“但我已寻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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