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和好? 休想,有需


    露台下, 米戈涅和白金亲卫们面面相觑。


    等在露台下的他们此刻显得无能极了。


    此时庄园的大门传来了轻轻落锁的声音,随着烛火传来的光亮,米戈涅眼里出现了救世主一般温柔而又和蔼可亲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


    她对着门外高大的石像们说:“阁下们, 请进吧。”


    奥黛特匆匆忙忙只穿着睡袍, 披着一条深色披肩便出来了,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门外众人不是不请自来。


    她不仅为他们安排了留宿的床铺,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巧克力奶与点心。


    “我想,大公殿下今晚应该是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 “应该。”


    小侍女们在前面引路,“阁下们今晚便请留宿赫尼庄园吧, 但是还请警醒些, 也许殿下晚间会召唤。”


    她微笑着对米戈涅和崔斯坦·巴卡说着。


    作为贴身服侍的宫廷成员,对于正在或者即将发生的事,他们早就心知肚明并心照不宣地不会提起, 为主人留出妥帖的过渡空间。


    崔斯坦是向来的不苟言笑,但米戈涅却忍不住想到:殿下都没能走门,他们反而大大方方被邀请进来了。


    米戈涅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在奥黛特和崔斯坦看来时拼命忍住,以至于在脸上扭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他觉得他还是跟尤里乌斯侯爵打交道太多了, 以至于被他感染了。


    他平时根本不是这样的。


    *


    希娅挽着塞西尔的肩膀, 将头轻轻搭在他的颈窝里, 她的面上、颈上、和其他地方,都泛着漂亮的粉色。


    她喜欢塞西尔微微隆起的肌肉,她喜欢这样的力度。


    她喜欢塞西尔刚刚好的腹外斜肌弧度, 让她不用用力也能牢牢搭住。


    她喜欢抓紧塞西尔的同时,对方也能同等的抱紧她,仿佛不松手到永远。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其他人能给她。


    她轻轻喘着气,温热的呼吸落在塞西尔的金发上、他的耳间,带来一阵阵的酥麻,而这只会让他更用力。


    塞西尔探遍每一处,他产生了一个无法遏制的想法。


    她该有多甜蜜?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想法,大胆到他不敢相信这是能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他是大公爵,不是那些需要通过各种功夫讨好贵妇的出身低微的骑士。


    可是他忍不住。


    情感终究盖住了理智。


    他低下头。


    以至于希娅都不顾隔壁便是女儿和乳母,她突然放声尖叫,连惊愕的情绪都被瞬间盖过。


    她狠狠蹬着塞西尔的肩,却踢不开他。


    她只能无助地伸手拽住他的金发,轻微的疼痛只会滋生更疯狂的念头。


    希娅终于又摸到了他的头发,尽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是天生的卷发,常年打理得一丝不苟,一丝翘起的弧度都没有,连头发都带着冷硬的光辉,更不可能像辛克莱那样还翘着一缕呆毛。


    可是当希娅真正上手、终于再次摸到他金光熠熠的卷发时,记忆里熟悉的感觉再次涌来。


    是那么的柔软、比辛克莱的更柔软。


    她抗拒不得,只能接受。


    可即便如此她也产生了促狭的心思,她轻声喊着:“Cici,再用点力。”


    像是呼喊一只金毛大狗。


    可是塞西尔没有再动怒,连停顿都没有,他按照希娅的吩咐,照做了。


    *


    奥黛特从另一侧房门进入,挥手让偏殿里的乳母带着洛奈特,和小侍女们离开。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偷笑的小侍女们,“美丽的小姐们,嘴巴可要闭紧哦。”


    “是——”小侍女们拖长了音调,答应着奥黛特。


    她们都还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男女间的拉扯与情事满是好奇,一个个捂着嘴离开了。


    偏殿和主套房共用一个洗浴间,原本便是给侍女们用的,方便随时服侍主人。


    奥黛特带人为主人放了满满一浴池的热水,又准备好了新的睡衣。


    等听到主卧里朝浴室走来的动静后,又带着侍女们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算好时间从主卧大门进入,为主人更换床单。


    主卧的凌乱看得小侍女们面红耳赤,一个个交换着隐秘的目光。


    奥黛特亲自收好大公殿下的衣物,准备第二天交给米戈涅。


    她思索着,也许得把米戈涅喊醒才行,得让他回去拿新的衣服。


    *


    浴室里。


    塞西尔还如从前那般为她清洗。


    希娅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庄重又不苟言笑的模样,想到刚才他放浪的样子,不免嗤笑一声。


    塞西尔眼睛都没抬,他知道希娅在笑什么。


    当理智回笼,他也有些无地自容。


    他居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掩饰。


    他学着希娅抚摸他头发的样子,一下下顺着她的火红长发,当长发终于再次落入他的掌心、与他手指交缠时,心里的那丝不安定也终于消散了。


    他注视着希娅餍足过后的脸蛋,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问:“你还没告诉我,那只小狗爬过你的床吗?”


    从希娅的反应他也能知道答案。


    但他就是想听见希娅亲手说出来。


    可是希娅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她依旧只睁着一只眼,只肯用一只眼睛看着他,鲜艳的唇瓣微启,她故意挑衅,刻意说着让他血压升高的话,“关你屁事。”


    塞西尔沉默,他是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此刻也撑在池边、撑在希娅的上方,他的目光好似没有变化,却在不知不觉中,无法再给希娅带来任何压力。


    希娅此刻的态度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我们重新在一起了,你该保持对我的忠贞,希娅。”他语气中带着无与伦比的笃定,“以后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希娅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谁跟你说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这次轮到塞西尔不敢置信了。


    这都不能算重新在一起,那什么才是?


    “你什么意思?”他问,他习惯性地绷起下颚,却微微撅着唇,比起不满,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撒娇,“不和我重新在一起,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希娅,你这样撒谎,圣母是不会赐福于你的。”


    “……教义里还说未婚不得发生关系呢,你跟我结婚了吗?”希娅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再说了,我们的温特米尔大公什么时候信过教了。”


    塞西尔的灵活信教让希娅啧啧称叹。


    “睡几觉就算了,我有需求的时候,还会召幸你的。”希娅挑眉,“旁的你想都别想。”


    希娅不需要塞西尔再给她一个官方情妇的身份,左右不都是通/.奸么,住在赫尼庄园里她还更自在些。


    她戳了戳塞西尔的胸肌,感受着软软有弹性的手感。


    塞西尔沉默一会,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又恢复了冷静。


    他要冷静,他承认他是喜爱希娅的,她再如何不乖顺,他也依旧喜爱。


    每次短暂的愤怒过后,那股喜爱的心情永远会盖过所有。


    他也意识到了让希娅出去吃苦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旁人暗地里的嘲讽他都无法忍受,更别提明面上对希娅的奚落了。


    尽管这件事还没发生过,但只要一想到,他几乎能预判自己的行动。


    他在这件事上失败了。


    放希娅出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甚至失去了那点“名分”,连出现在希娅身边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无法管控,以至于发生今天这种事。


    “回到荆棘城堡,回到宫廷,回到我身边,希娅。”他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包括洛奈特的继承权。”


    他最终还是抛出了这个筹码。


    他对希娅做出了承诺。


    可是希娅只是仰面躺着,她双手抱胸,踢了踢他的停下擦拭的手,塞西尔下意识便继续为她擦着。


    希娅勾唇一笑,她说:“我才不相信你,塞西尔。你在我这没有信誉了。”


    希娅根本不想旧事重提。


    可是塞西尔却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那般,尽管他也清楚是他言而无信在前,“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希娅?没有人会挑战男性继承人的继承权。但如果洛奈特想要继承,你想过她未来会遭遇多少阻碍吗?温特米尔家族旁支血脉、甚至是所有合法过的私生子血脉,都可以挑战她。”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恼怒,“而且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会给予她继承权吗?我这还不算守信吗?”


    希娅看着他,她问:“你即位时,继承权也面临着挑战,塞西尔,你是怎么应对的?”


    她狠狠戳了一把塞西尔心里的刺,把没有人敢再提起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塞西尔僵住,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看见了希娅眼睛的火焰。


    “那就也这样,为洛奈特扫平所有障碍吧。”她说。“你先做到一位合格的父亲该做的事,我再考虑你的提议。”


    塞西尔定定和希娅对视着。


    她远比他狠心多了。


    他为了请求她回到他的身边,向她示弱、捧出了真心,甚至背离了自己所维系的一切。


    她不仅不心动,甚至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


    她环着塞西尔的颈,两条手臂好像绳索般套着他。


    但只要他想,他可以立刻抽身离去。


    但他没有。


    这感觉很不妙,可是他无法抽离。


    *


    塞西尔翻了几个身,他难以入睡。


    “安静点,别动来动去。”可希娅已经昏昏欲睡了,她没塞西尔这么好的体力,醒着的时候被折腾,半梦半醒还得被折腾。


    “……你的床不够软,”塞西尔为自己挽尊,他不想说他在想心事,“你应该让莱拉夫人多垫几层。”


    “……豌豆公主,爱睡睡,不睡滚。”希娅懒得搭理。


    塞西尔沉默,他再次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压到身下。


    爬都爬了,半夜被赶出去这种事。


    太丢脸了。


    他绝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和我结婚吧 我不愿意


    阳光撒进赫尼庄园, 悄悄探到希娅的枕头边。


    她在洛奈特的咯咯笑声中醒来,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


    她伸展了一番运动过后格外畅快的四肢,再也没有大汗淋漓之后的深度睡眠更舒适的了。


    当然也许这只是荷尔蒙调节过后的美妙。


    她摸到了身侧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冰凉一片。


    希娅睁开眼,下意识看向窗台。


    窗帘重新拉开,大开的门中吹进了凉爽的风, 轻纱飞舞,赫尼庄园外绿意盎然,山谷又进入了夏季。


    卧室门被推开, 来人抱着还在嘤嘤叫唤的洛奈特走到了床边。


    希娅转过头, 看见同样神情轻快的塞西尔,他眉梢眼角都是温和餍足的笑意。


    他穿着米戈涅一大早便跑回荆棘城堡拿来的衬衣长裤, 领口并未系好, 任由洛奈特小手抓紧绸带。


    塞西尔顺着希娅收回的目光,也看向了露台。


    他挑挑眉,像是抛下了某种包袱一般, 口吻甚至也变得有些促狭了,“怎么?以为我还会从那走吗?”


    屋外是已经开始忙碌的庄园仆从们。


    他们在扫地、修建花枝、遛马、遛梅尔小姐新养的小狗……


    得亏得翻窗的时候是晚上,希娅估计白天的塞西尔应该没有勇气做出这种事。


    希娅懒得理他,想闭眼再赖一会,谁知这人根本不肯放过她。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着洛奈特说, “看, 妈妈还在睡懒觉。”


    小洛奈特哪里听得懂,她今天心情不错,也愿意搭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她咿咿呀呀了几声便算是回应。


    希娅装不下去了,她火速睁眼瞪了一下塞西尔,“别教坏我女儿。”


    她坐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洛奈特,掂了掂一天沉过一天的女儿,斜楞了塞西尔一下,“还不走?我允许你走门。”


    塞西尔已经不介怀她这种态度了,他只是微笑:“阿蕾德丝夫人留我吃早餐。夫人盛情,我不好推拒。”


    吃个早餐还用得着盛情么?


    希娅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拆穿他。


    *


    塞西尔其实并没有撒谎。


    阿蕾德丝对他的确很热情,不仅嘱咐厨房今日早餐要单独做一份少放糖的,甚至亲自为他准备他喜爱的北非蛋番茄汤。


    连咖啡都先问过他今日想喝哪种豆子才让女仆们准备。


    如此贴心的母亲不由得让塞西尔生出了许多感慨与联想。


    睡懒觉的希希莉姐妹们已经被阿蕾德丝拖了起来,不管大小,都得在阿蕾德丝怀里耍赖一会才肯起。


    最小的梅尔几乎是吊在了阿蕾德丝身上。


    相比姐妹们的穿戴整齐,希娅只扣着一件长睡裙便抱着洛奈特来到了餐厅中。


    干玫瑰色的睡袍衬得她慵懒随性,弯曲的红色长卷发垂在腰间。


    塞西尔好整以暇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美色,咬下一大口烤得酥脆的面包,面包胚里加了蜂蜜,吃起来甜丝丝,复烤后更有美味的麦香。


    再次尝试的感觉更为美妙。


    美妙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坐在长桌的主位,又被希娅赶走,乖乖坐到她的下首。


    当着众人的面,塞西尔不免觉得有点丢脸,但昨晚更大的脸都丢了,这点好像也不值得计较了。


    忍吧。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而且阿蕾德丝的北非蛋番茄汤适时端了上来,她一面轻轻拍了下希娅,像是做给别人看一样,一面又对塞西尔陪着笑脸,“殿下勿怪,她娇气惯了的。左右这里也没有外人,您说是不是?”


    看,多么贴心、多么会说话的母亲!


    塞西尔又一次在心里肯定了他的眼光。


    一位新来的侍女向阿蕾德丝汇报:“朱利亚尼神父的早餐已经送过去了,神父在等您过去祷告。”


    餐桌上寂静了一瞬。


    希希莉格外小心地喝了一口番茄汤,努力不让勺子碰到盆底。


    桃乐茜和梅尔甚至都不动勺子了。


    站在塞西尔身后的米戈涅看了一眼对面的奥黛特。


    奥黛特拒绝对视。


    希娅面色如常,让女儿坐在腿上,叉起一块切好的煎肉饼送入口中,肉汁鲜美。


    塞西尔喝下一口番茄汤,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带着雅量与气度,淡淡开口:“夫人,汤很美味,您的手艺很棒。您考虑过换一位神父吗?”


    “喂,”希娅不满,言语间却难得带了些娇嗔,“不许插手赫尼庄园的人事安排,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她才在主位上。


    阿蕾德丝细嚼慢咽,又喝下一杯咖啡,这才笑着拒绝:“珀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与他母亲也是好友,看在旧日情谊上也该提携下后辈。不过,”她话锋一转,“天气转热,我身子也好了。后面便能自己去教堂,也不劳动神父来回奔波了。”


    米戈涅对阿蕾德丝语言的艺术肃然起敬。


    塞西尔不再多说,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应该聪明地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有些得意地对希娅挑了挑眉。


    在这件事上,既然阿蕾德丝这么说了,希娅除了赌气外,也没有强留的理由。


    难道要她说她现在格外虔诚了么?


    她对着塞西尔翻了个白眼,才不会拆阿蕾德丝的台。


    塞西尔向身后招招手,米戈涅带着几位侍从上前,捧出雕刻着荆棘的精美小匣子,并向众人打开。


    每个匣子里都躺着十枚错落摆放的洛奈特金币,金币上的脚丫子和希娅怀里的红毛小海胆正咬着的小脚一模一样。


    “洛奈特金币,我打造了一千枚。”大公是多么的慷慨大方又云淡风轻,“各位比我的大臣们更先拿到。”


    就连桃乐茜和小梅尔都得到了一份。


    奥黛特作为一直以来服侍希娅的管家,也得到了五枚馈赠。


    谁都明白一千枚专属金币的含义。


    没有人能再这样的殊荣下按耐住欣喜的神色。


    阿蕾德丝甚至捂着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她眼角闪烁着泪光,看塞西尔的目光比看圣母像还热切了几分。


    西方国家对于君主的恩赐要及时表达喜悦,否则便会被视为不满,宠辱不惊不是这里的君臣逻辑。


    异类只有希娅。


    她轻轻拍着洛奈特,看了看深紫色天鹅绒上金光闪闪的金币,又斜着眼打量了一番塞西尔。


    金币自然是早就铸好了,总不可能是铸币司连夜开工赶在早餐前作为讨好的礼物送过来。


    所以这人昨晚是刻意气她的,刻意说出那番要她讨好的话,刻意要她低头。


    她要是真服软了,真为洛奈特乞求了,金币也会被送出。


    但……


    过了一晚,形势完全颠倒了。


    现在是他主动爬了窗、爬了床、拖了衣服。


    现在不是希娅在乞求他的爱了。


    他主动奉上的,和希娅乞求得来的,终究不一样。


    现在该得意的人是希娅才对。


    于是她学着塞西尔的样子挑眉,洋洋得意的觑着他。


    她的眉形本就比塞西尔细长,没有他那样压迫的气势,但比他更咄咄逼人、更灵动鲜活。


    也更生机勃勃。


    塞西尔的手也放下了餐桌,他绕过桌腿,亲昵的捏了一下正在专心啃脚丫子的洛奈特,而后放到了希娅的膝上。


    缓慢地隔着睡裙摩挲着。


    也许是喝了阿蕾德丝热气腾腾番茄汤的缘故,他的掌心不再冰凉。


    “没有什么相对我说的吗,嘉德公爵大人?”塞西尔注视着希娅。


    希娅坦然与他对视,眸光灼灼,她微微翘着唇,轻声说,“您该感谢我,没把辛克莱和珀西一起带上餐桌才是,大公殿下。”


    塞西尔立刻收回手,继续喝番茄汤,装作无事发生。


    他忍。


    希娅拿起一枚金币,放进了洛奈特小小的手中。


    金币的金光映在洛奈特漂亮的蓝眸中,她突然一把攥紧了金币,五根小手指还只能抓住金币的边缘,却抓得死死的。


    希娅想再拔出来都难,她甚至一瘪嘴就要哭。


    塞西尔优雅地擦了擦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您准备什么时候向大臣们赠送?”希娅问,她不会被这一点小小的馈赠打动。“您准备什么时候为洛奈特改姓?”


    餐桌上,阿蕾德丝朝女儿们摆摆手,让她们先行离开。


    希希莉端着她的盘子,又夹了两片面包才走。


    餐厅外有个身影在探头探脑,注视着这边。


    桃乐茜第一个离开了餐厅。


    “今天回到荆棘城堡我便会向皇帝写信,请莉莉娅公主做一次信使,亲自将信带回皇宫。”塞西尔不再给不明确的回答,“你今天如果有空,便亲自请公主来赫尼庄园做客吧。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希娅点点头,为了女儿,她当然有空。


    塞西尔又突然地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希娅,张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又停了下来。


    希娅看向他。


    “希娅,这样做还是太复杂了。”他想到了昨晚的爬窗,想到了围绕在她身边的狂蜂浪蝶,想到了无法管辖的赫尼庄园,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席卷而来,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和我结婚吧,洛奈特会更名正言顺。”


    希娅眨了眨眼。


    他说的好像是求婚的话,但做起来像是给她发offer的老板。


    要是一年前。


    不。


    要是在她生下洛奈特之前任何时间,他说这句话,希娅一定会欣然答应。


    “殿下,”希娅回答,“我不愿意。”


    塞西尔听见她说,“我更想保留我的、都兰家的独立头衔,而不是连我也一起变更成你的姓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拒绝提议 桃乐茜亲吻


    尤里乌斯侯爵最近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坏端端的好起来了。


    好端端的又坏起来了。


    每天都在好坏之间徘徊, 就不存在中间态。


    他的心情跟着大公殿下的脸色而变,不过今天他没看见大公的脸色。


    因为大公殿下缺席了今日的晨会,虽然米戈涅没有明说原因, 但是在宫廷里已经不是秘密。


    殿下夜半爬窗的事被描绘得有声有色。


    更别提进入情妇房间后锁门拉窗帘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动作。


    至于之后的香艳情节更是在贵妇遮口的小扇之间隐秘传达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估计能写进她们未来的回忆录里。


    跟大公一起返回宫廷的,是来自远方的信鸽。


    鸽子们带回了阿什洛斯公爵即将返回的消息。


    尤里乌斯侯爵看向大公随意地将信件扔到一边去。


    即便过了晨会的时间,他们依然齐聚在大公的书房之中, 看着大公在鎏金信纸上书写。


    大公必然不是让他们在这里干看着的。


    尤里乌斯侯爵和泽布公爵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与疑惑。


    大公目前的脸色很平静,但作为善解人意的内政大臣, 尤里乌斯还是从这种平静中看出了隐藏的复杂。


    他微微皱着眉, 落笔的动作又丝毫不停。


    好像餍足,却又有些不满和费解。


    米戈涅带着侍从们捧出了装着金币的匣子。


    每只匣子中都装了五枚。


    “Laurette dor, ”塞西尔头都没抬, 斟酌着信上的用词,米戈涅走到他身边,从上锁的盒子中拿出他的私章和温特米尔家族的印章, “送给各位。”


    他只用说这一句话,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尤里乌斯侯爵把文明杖挂在小臂上,感觉这匣子沉甸甸又分外烫手。


    “阿什洛斯公爵也会有一份的吧,殿下……?”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显得分外突兀。


    不是尤里乌斯侯爵这个老狐狸精, 但即便是他, 也在忧虑这些老牌家族在大公殿下心中的份量。


    塞西尔停下笔, 两枚印章盖上信纸,他将头发向后抓去,灿烂的金发从指缝间溢出, 漂亮却凌厉的眉眼终于抬起来直视面前的重臣们。


    “当然会有。”他敲了敲桌子。


    他仁慈而又宽和,大度的原谅了阿什洛斯公爵的试探,并继续给予他应有的待遇,一如往常。


    可下一秒,他的语气骤然严肃,“保持你们的忠诚,管好你们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任何有关嘉德公爵和洛奈特小亲王的任何不好流言。”


    小亲王一词让所有人脸色都一变。


    这个词从大公嘴里说出来,比手上的金币更要沉甸甸。


    所有大公都拥有亲王的头衔,只是皇室式微,亲王听起来远没有大公这般的威慑力。


    也许是小大公听起来有点奇怪,于是殿下采用了小亲王的称谓。


    塞西尔扫了一圈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臣们,将他们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谁质疑、谁阴沉、谁岿然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套进信封之中。


    米戈涅递来烛台与火漆,小勺中的金色蜡块缓慢融化,而后浇在信封封口上。


    塞西尔执起贝母火漆印,在蜡液中按压,逐渐凝固成荆棘与雄狮的火漆纹样。


    他站起身,心怀各异的重臣们纷纷站直身体,努力收敛神情。


    塞西尔抬了抬下巴,“下去吧。”


    只有尤里乌斯侯爵没动,月桂宫书房内人都散尽了,他还留在原地。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捧着金币匣子,文明杖在他胖乎乎的手臂上纹丝不动,卡得紧紧的。


    “有事?”书房门被牢牢关上,塞西尔也不着急,不如听听尤里乌斯侯爵有什么话要说。


    见殿下望向他,他对温特米尔家族的忠心在这个瞬间盖过了对殿下本人的忠心:“殿下,我对继承人从无意见,这并非臣子能置喙的事。但是请您务必再多生几个孩子。小亲王殿下作为女性,您必须得考虑她将来有可能在生育上遇到的风险和顺位继承人、甚至是摄政大臣的问题。”


    塞西尔拇指轻轻掐了下信封,这个问题尖锐极了,但又确实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这只忠诚的中年海豹挺着肚子,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


    “你既然这么担心,”塞西尔难得的口气和缓,安慰着他的臣下,“那就替我送点东西去赫尼庄园吧。”


    尤里乌斯侯爵眨眨眼。


    “就算生也得是女人生,总不可能是我亲自生吧。”塞西尔绕过书桌,懒得搭理这个不开窍的人,“我要去流泉宫了。”


    *


    小亲王的消息在宫廷中的传播速度远胜病毒,而尤里乌斯侯爵已经带着数架马车,载着数不清的精致箱笼拜访赫尼庄园。


    其中一架马车被四名白金亲卫看守。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赫尼山谷而来,在白日的绿荫中,白金长袍无比醒目。


    希娅坐在窗台上都能看见。


    她手上的设计图已经完成了大半。


    等洛奈特姓氏改变的那一天,她便会在服装店中推出新款,专门铆定儿童的童装和亲子装款式。


    没有比权力和地位更好的“营销”。


    希娅不会嫌自己钱多,该赚还是得赚。


    这样自己日常也有事做、也更有成就感。而且服装店养活了很多女工,希娅因为财富自由而撒手不管才是不负责任。


    尤里乌斯侯爵衣装笔挺地骑在马上,朝着希娅热情地打招呼:“公爵大人,我又来了!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


    希娅挑眉。


    辛克莱在楼下遛小马芙蕾雅,也蹬蹬踏踏地跑过来看,小马火红的鬃毛跳跃着,它自从来到了赫尼庄园,整片山谷任它闲逛,心情都变开心了不少。


    昨天它的好朋友大黑马还来看它了,它开心地嚼了一晚上它的鬃毛。


    箱笼被搬进会客厅中,密密麻麻摆了一地又摞了好几层,都快碰到吊灯了。


    “这边是宫廷珍藏了多年的名贵布料,来自各国的进攻以及礼物,连泰兰德的泰丝都有,虽然这蚕丝挺硬的,但也许您有用处呢,反正留在宫廷里也是继续存放着,不如全送给您了——用在紫室上的紫色布料,给您搬了整整一百码过来。”尤里乌斯侯爵指了指一边,而后文明杖又拄了拄另一边,“这边是商船新带回来的面料们,斯皮塔佛德丝绸、霍尼顿蕾丝、织锦缎……各种新布料都给您送来了。”


    希娅顿时就来了兴趣。


    那架被白金亲卫紧密护送的马车上,也抬来了数个箱笼。


    当亲卫们打开时,里面套娃式的叠着不少匣盒。


    “这些都是殿下曾经赠与您佩戴的家族珠宝们。”尤里乌斯侯爵把文明杖放到一边,从胸口掏出手巾来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放在最上面的盒子。


    他向希娅打开,“您看。”


    「维纳斯之泪」在希娅面前闪烁着迷人的粉光,它依旧光彩夺目。


    “殿下让我仍将这些送还给您。”侯爵赞扬着慷慨的主人,并为他大力美言。


    “殿下还说了,只要您愿意回到荆棘城堡,所有家族珠宝都任您挑选。”海豹对希娅不停耸着眉,拍着他的大肚子,像是在诱惑希娅一般。


    希娅看了一会他的眉毛,装作没看见。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粉珍珠,却没有碰,也没有回应侯爵的诱惑,她问:“侯爵还有别的好消息要给我的吗?”


    倒是她怀中的洛奈特朝珍珠伸出了手,希娅把她的小手捏进了掌心里。


    侯爵眨眨眼,“有的,大人,有的。”


    “殿下已经将给皇帝陛下的信,交给莉莉娅公主,请她代交。”侯爵回答,“皇帝陛下不会拒绝大公的要求。”


    因为历代皇帝都没有拒绝过。


    希娅松开了洛奈特的小手,任由她好奇地尝试抓起这串珍珠,她言笑晏晏:“替我向大公殿下道谢,感谢他的慷慨。”


    “那您要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侯爵不死心地继续挑眉。


    希娅笑意不变,“莱拉夫人,把它们都收拾好吧。”


    洛奈特也终于牢牢抓住了「维纳斯之泪」。


    希娅托着她,带着侯爵一起向外走去。


    “在赫尼庄园也很好,”阳光顺着她的裙摆一寸寸攀爬,直到将她和洛奈特完全照亮,“珠宝和金钱都够用,目前我并不需要更多了。而且……”


    她微微转头看向侯爵,“我觉得这话也不该由您说出来,不是么?”


    正是因为有了足够的距离和隔绝的空间,人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管是塞西尔,还是她。


    希娅不准备打破她和塞西尔之间的现状。


    侯爵默然。


    希娅和尤里乌斯侯爵走到长廊的拐角处,花园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的树荫与花丛下,红发的桃乐茜主动弯腰,亲吻躺在树荫下少年的额头。


    希娅顿住。


    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会莫名其妙的来到花园,桃乐茜余光看见后猛得跳起。


    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她慌乱地搓着衣角,还不忘把少年挡住。


    可是希娅已经看见了他的脸。


    正是给希娅采用的那位设计师。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不会写太长,理了一下下面的剧情,剩的不多啦。后面还有有关爱情观的交锋,自大的男主终究要低头慢慢追妻。


    第64章 误会 他单膝跪地


    桃乐茜跟在希娅身后, 表情谨慎,试图从姐姐的后脑勺看出她此刻的表情来。


    洛奈特趴在希娅肩上,小嘴叭叭叭的说着婴语。


    刚才那一幕被撞见后, 尤里乌斯侯爵对着希娅捏了一下自己的嘴, 表示他一定守口如瓶,然后便离开了赫尼庄园。


    多么贴心的内政大臣。


    姬玛跟在她们身后,长廊里只有三人的鞋跟脚步声和裙摆在地面上的拖曳声。


    “姐姐, 你能不能别告诉妈妈呀?”桃乐茜在这种沉默中惴惴不安极了,眼看着希娅的行走方向是朝着祷告厅而去的,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希娅这才停住脚步, 回过头来与桃乐茜对视。


    两双相似的绿眸里带着同样的执着与倔强。


    “为什么不能让妈妈知道, 桃乐茜?”希娅轻声念着她的名字,语气温和。


    桃乐茜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见希娅没有丝毫生气, 这才回答:“……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科莫虽然不是平民,但出身也不高,家族本就没什么财产, 他还不是长子,连学费都是靠他自己一笔笔画出来的。”


    桃乐茜声音闷闷的,“妈妈早就跟我说过了,她宁可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允许我拿着姐姐你给的钱贴补别人, 更不允许我给你找麻烦。”


    阿蕾德丝的巨额嫁妆贴补了前夫, 过完半生换来这个狼狈收场的结局。


    希娅不奇怪她会这样教导桃乐茜, 等梅尔在长大一点,她一定也会这样对梅尔说。


    桃乐茜现在虽然没有贵族头衔,但多少也算个小富婆。


    她说到这位名为科莫的设计师时, 嘴角都带着甜蜜的笑意,眉眼灵动。


    希娅望了她许久,“你很喜欢他。”


    她用的是陈述句。


    桃乐茜点点头。


    希娅对科莫的印象其实也很不错,少年人身上有股少见的正直气,最初的施工队试图在材料上以此充好,并承诺他好处——一笔足够覆盖他十年学习和生活开销的金钱——科莫断然拒绝,并主动向希娅揭发了这件事。


    他冒着会被希娅视为同伙、弃用他设计图的风险,也要说出这件事来。


    科莫因为他的正直,这才有机会频繁出入庄园核对设计图纸和各种调色流程。


    桃乐茜本就对绘画有兴趣,估计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这才逐渐走到了一起。


    希娅不问科莫喜不喜欢桃乐茜这种问题,他不喜欢才是真眼瞎。


    都兰家四姐妹的美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希娅和希希莉是强势锐利带着攻击性的,她们的美貌会让任何看见的人都呼吸一滞、自惭形秽;而桃乐茜和梅尔少了些棱角和眉眼间的锐气,显得更为甜美可人。


    希娅当然很自信。


    “他有什么缺点吗?”希娅不问别的,突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审视着桃乐茜的表情。


    情人眼里都是优点,但往往那些情浓时忽视的缺点才是最致命的。


    桃乐茜一愣,神情却也变得严肃起来,她明显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希娅没有提醒,但她不喜欢听到类似“太认真、太正直过头”这种明贬暗褒的话。


    “患得患失,总是没有安全感。而且小气。”桃乐茜回忆着相处的细节,回答希娅的问题。


    说到小气时,连桃乐茜都撇了撇嘴。


    前两个在多子女家庭中很常见,尤其是分不到财产的次子们。


    但最后一个,“小气?怎么说?”希娅问。


    “我让他给我买新出的项链。他说我首饰太多了,能不能把钱给我,等过几年现在的首饰过时了再买最新的。”桃乐茜犹然还在生气这件事,脸都是鼓鼓的。


    “你找他要礼物?”希娅脸上带了丝笑意。


    “当然了,”桃乐茜理直气壮,“难道我不值得吗?”


    “值得。”希娅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当然值得。那你拿这个钱自己买不就好了?”


    桃乐茜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哎,钱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我花钱会很心疼的。他得再给我买才对。”


    希娅忍俊不禁。


    “桃乐茜,如果我和妈妈都不同意,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桃乐茜想了很久,最终希娅听见她闷闷的,好像带了点鼻音的回答:“那我就不会和他来往了。还是妈妈和姐妹们更重要,我不想让你们伤心。”


    希娅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再次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桃乐茜的头,“好姑娘,哭什么。”


    *


    塞西尔送来的礼物远没有这件事值得希娅上心。


    希娅的婚姻不明不白,又给人当了这么多年情妇,如今还在感情上纠缠不休。


    她不愿意妹妹也走上这么一遭。


    等阿蕾德丝祷告结束后,希娅便和她细细交流了一番。


    阿蕾德丝一开始便眉头紧锁,更是站了起来背对着希娅,用这种不礼貌的行为表示她的愤怒和抗拒。


    可是当希娅问她,想要女儿留在身边,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时,阿蕾德丝的态度终于还是松动了。


    “找个高门显贵的大家族,就得像希希莉一样嫁出去了。”希娅说,“离你远远的,你生病了,她才能回来探望下。一个接一个地生,你也不在她身边。要是遇上了危险,你都不一定……”


    “好了,好了。别说了,好女儿。”阿蕾德丝站在花窗前,她止住了希娅的话头,“桃乐茜还太小了。她才十五岁。过两年再说吧,到时候她也不一定这么喜欢了。”


    她拉紧了身上的织物披肩。


    “没钱的男人有洛芙伯爵那种人,有钱的男人也有的是霍曼索伦公爵这种人。”希娅走到身后,将她环抱,“桃乐茜告诉我们,都比瞒着我们好。好妈妈,一切有我呢,你别担心。”


    “……”阿蕾德丝掐着披肩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最终还是松了劲,拍了拍希娅的手,“桃乐茜的名声最重要。”


    有一位大公情人是荣耀的、令人艳羡的。


    有一位骑士情人是浪漫的、旖旎遐想的。


    而有一位一无所有、默默无闻的设计师画家情人……这样的谣言会让桃乐茜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让她在任何贵族阶层里都被耻笑。


    *


    希娅召见了科莫·杜布瓦。


    她身旁两侧不近不远地跟着奥黛特和姬玛,乳母带着洛奈特和希希莉的女儿们在草地上玩耍。


    马师牵着小马,教梅尔骑术。


    阿蕾德丝和希希莉、桃乐茜坐在大树下,面前是可口的下午茶。


    桃乐茜觑着阿蕾德丝的脸色,后者不愿意看她。


    希希莉夹在两人中间,面不改色的给左边递茶,给右边切布朗尼。


    希娅远远眂了一眼希希莉,想起她之前就跟自己说过桃乐茜最近在研究调色的事,只怕那时希希莉就发现了。


    科莫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他跟在希娅身后,头微微低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今年还没满十七岁,一人出来求学谋生,也足以见在家中的不受重视。


    希娅看了他一眼,开门见上,“我不同意你和桃乐茜的事,我也不允许你继续纠缠她。在这次工程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两百万温特金。”她着重强调了这个金额,“供你后续的求学和生活。但你必须闭嘴。记住了吗?”


    她听见身后的人停住了脚步,草地上特有的沙沙声消失了。


    她转头看去。


    少年皱眉,脸上满是气出来的红晕,“我不要你的钱。”


    少年人说话就是这样耿直。


    “我不要这种钱,我也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喜欢上桃乐茜的。”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甚至变得有些结巴,“如果我想要这种钱,那我就不会向您揭发工程队的贪污了——我何必多此一举——拿更多的钱不好吗?”


    他像是被侮辱了一般,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愤怒,气得胸膛上下起伏。


    奥黛特和姬玛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他没有一点对于金钱的渴望。


    “喜欢?”希娅美丽的眉头微微耸起,眼神中满是审视,“好。那我问你。你怎么养活你的喜欢?”


    这个问题如此尖锐,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哑了火。


    他其实心里也知道家境的差距。


    桃乐茜连向他索要项链,要的都是橄榄石这种便宜原材料。


    而他还会心疼于这种花销。


    科莫根本没注意到希娅嘴角勾起的笑意。


    他耷拉下了眉眼,满是挫败。


    没有几个搞艺术的能在死之前出头。


    运气好一点的得到王室、大家族的支援,成为宫廷画师、宫廷音乐家。


    大多数连温饱都难。


    “你有一个机会证明你的喜欢。”希娅印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慷慨地给予面前的少年人一个机会。


    科莫猛得抬起头。


    “如果你想要和桃乐茜在一起,不仅要签婚前协议,而且你必须改姓。不是变成科莫·杜布瓦-都兰,而是彻底改成都兰。并且桃乐茜不会离开家。”希娅声音冷着。“不管后面发生任何事,一旦你恢复原姓——哪怕是中间名——你要退回从都兰家族获利的一切。我会把你身无分文、身败名裂地赶出都兰家。”


    科莫几乎没有犹豫,他向希娅单膝跪地,如同骑士对主人宣誓:“我愿意。”


    希娅挑挑眉。


    远处马蹄声响起,黑马绕过连绵的山坡,步伐矫健地朝赫尼庄园而来。


    这一幕深深映进马背上的人眼中。


    他勒住了马。


    希娅抬头,眨巴眨巴眼与塞西尔对视,又看了看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这距离他离开餐桌才不过几个小时,甚至昨天还是他的生日。


    塞西尔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赌约 他们再次对


    山坡草坪上, 气氛一片凝滞。


    塞西尔骑着高大的黑马,嘴角带着冷笑,扫了一遍都兰一家的落位后, 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二人身上。


    当希娅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 抚上跪地少年的膝盖时,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动作迅速地翻身下马,几个大跨步就蹿到希娅面前, 拾起她的裙子顺便把她挡在身后。


    还没等他发作,远处传来一阵马儿嘶鸣声,也不知芙蕾雅是看见了还是闻到了小伙伴的气味, 它开心地嘶鸣着, 朝着黑马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辛克莱试图制止但是完全没用,他又舍不得用力拉缰绳, 生怕把芙蕾雅弄痛了。


    于是他的身体被动地跟着芙蕾雅上下跃动, 带着头上呆毛都一上一下的。


    塞西尔看见他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跟在他身后的米戈涅甚至来不及下面,急忙探身伸手拽住黑马的缰绳,他得用力拽着才能拉住同样因为开心而躁动不安的黑马, 它踩着蹄子,不耐烦地不停朝米戈涅喷响鼻。


    而科莫还呆呆地对着塞西尔单膝跪地。


    塞西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在马蹄声中,他恶狠狠地对科莫说:“还不起来?是指望我给你答案吗?”


    科莫从未见过塞西尔,更不知道面前的人便是大公。


    听到这句话后, 科莫更懵了。


    白金亲卫上前一步, 动作粗鲁地将科莫一把拎了起来, 像是拎小鸡一样。


    艺术家体质孱弱,哪里是骑士的对手。


    白金亲卫就差没把科莫夹在腋下了。


    他抬起,黑发可怜巴巴的耷拉在额前, 褐色眼睛水润润的。


    论相貌,科莫还是配得上桃乐茜的。


    只是塞西尔看到就烦。


    当辛克莱被芙蕾雅拖过来时,他更烦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昨晚才挨打的弟弟,脱口而出:“你有什么用?小废物!”


    一个接一个,谁也看不住谁。


    辛克莱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被骂得莫名其妙。


    他委屈地看向希娅,希娅瞪了面前高大的男人后背一眼,转身就想走,却忘了她的裙角还攥在他手里。


    她的动作落在塞西尔眼里就变成了某种心虚的落荒而逃,他不仅不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让希娅只走几步便被扯住。


    塞西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这就想走了?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希娅转过身,微微皱眉,嘴向右努着,有些不满又有些打量,“我需要对你说什么吗?殿下,你的身份只是大公殿下而已。你该摆正你的位置才是。”


    这才过了一晚上,他居然都摆出一副男主人抓奸的架势了。


    收拾完可怜的科莫和辛克莱不说,甚至在责问她。


    希娅才不客气他,而且这话说出来真爽啊。


    她勾了勾嘴角,挑衅地对塞西尔挑着眉,还伸着一根手指,轻轻戳他的胸膛。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理智又回笼了。


    在人前问这些确实不妥,真问还显得坐实了一般。


    这不是大公该有的行为,他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这些莺莺燕燕。


    他一只手抓着裙摆不放松,好像一松开人就会想蝴蝶一样飞走。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得攥住希娅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他又风度翩翩的微笑,没了刚才要发疯的模样。


    “我的身份吗?”他反问,金发灿烂,在希娅眼眸中一闪一闪,他的大拇指亲昵地摩挲着希娅的手指,逐步将她整只手都包了进来,好像在暗示着什么,“是啊。嘉德公爵说得对。”


    他低头,凑到希娅耳边,“既然我们是这种偷情通/.奸的关系,不妨我们还是回你的套房里好好说?嗯?”


    呼吸的热气旖旎,给希娅的耳垂带来一片红潮。


    她终于按捺不住,用自由的右手狠狠拍了下塞西尔不老实的两只手,“金毛大狗,别碰我,你放老实点。”


    她也压低了声音,到底还是在人前给塞西尔留了面子。


    她转身就走,可是一转头,塞西尔还紧紧跟着她。


    他甚至反客为主,朝侍女们和家人们招了招手,让她们全部下去。


    他只要几步就能追到希娅身边、甚至是前方。


    但他没有,反而是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她的身后。


    希娅耳边只余白日微风吹拂草丛灌木的声音,两只马儿嬉闹时的嘶鸣,鸟儿的唧唧啾啾……和身后塞西尔的脚步声。他的步伐规律矫健,脚步声沉稳有力。


    在这样的频率里,希娅的步伐也逐渐变得和他一致起来。


    直到走进庄园里,塞西尔抬头就能看见昨天爬过的窗台,他这才幽幽开了口:“那个是谁?他是在跟你求婚吗?你的求婚者还真多,我才刚走、就来了他。你拒绝了我,总不能答应了他吧。这么年轻无知,你也愿意?”


    希娅:“您嫉妒的酸味快溢满整个赫尼庄园了。还有,那不过是我庄园装修的设计师罢了。”


    嫉妒、酸味?


    这个形容太奇妙了,塞西尔从未听过。


    但塞西尔确实感觉自己口中一片酸涩。


    “所以他是真的在对你求婚。”塞西尔咬牙切齿,“真是胆大,我一定要把他……”


    “好了,好了。”希娅无可奈何的打断,“我的好殿下,收起你的神通吧。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再年轻漂亮,我也不能抢我妹妹心爱的人。”


    塞西尔脚步一顿,原本同频的脚步声出现了不和谐的频率,但他很快又调整了过来,“桃乐茜小姐?那他对你下跪做什么?”


    很快塞西尔就意识到他问了个傻问题,这种下跪无非是在对主人表忠心罢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刚才阴霾的心情只是短暂的明亮了一瞬,又沉了下来,“那不行。我不同意。”


    希娅:?


    她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塞西尔:“人家郎才女貌的,妈妈姐姐亲人们都同意了,有你什么事啊?你搁这不同意上了?”


    塞西尔和她对视:“他这样的身份配不上做洛奈特的姨夫。我也不信他是真心的,无非是看上了你的地位财富和桃乐茜的美貌——怎么看都是他占便宜。桃乐茜应该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大贵族,这样才对。”


    希娅被这种理所当然又熟悉的傲慢噎了一下。


    “身份低微的人就不配拥有爱了吗?”希娅反应过来后,微微哂了一下,“我都不想提之前发生的事,但拜托你自己回想一下吧。你再好好思考下,你的爱难道比他高贵吗?”


    她想到了科莫坦坦荡荡的样子,想到了他毫无迟疑地反抗和承诺,想到了两个人没机会对口供却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担当。


    而塞西尔,还在这以出身低位,衡量感情。


    她笑了一声,既是自嘲,也是嘲笑塞西尔。


    “所以一直以来,你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对吧?”希娅好似回过味来,她歪着头,和塞西尔保持着距离,“你不停警告我注意自己的出身、强调我的位置,施舍我这、施舍我那,却从不给我真正的土地和头衔。就是因为我一开始目的不纯、身份低微。所以我的爱也是有杂质的,我不配得到这些、也不配得到你的回应,对吗?”


    “……你又在说胡话。”塞西尔不知道这话题怎么能扯到这里来,他也同样不敢置信,“你想要的什么我没给你?我都不要脸面爬你的窗台了,我像后宫里的女人一样疑神疑鬼……我们到底是谁在质疑谁?”


    希娅撇过头去,不愿意理他。


    “那你要跟我赌一下吗,希娅?”塞西尔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在这点上他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你开了多少钱?二百万温特金?”


    他像是嫌弃希娅给的少,“你可是嘉德公爵,你拥有整个嘉德地区的税收。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为二百万心动。我来开价,你倒看看那小子是什么反应。”


    希娅抱胸,摆出防御的姿态:“赌注呢——你休想用桃乐茜的婚事做赌注,我是不会由你做主的。”


    塞西尔默了一瞬,“你对谁都抱有善意,除了我。就连那些得罪过你的人,你都没像对我一样追着骂。就好像我是真的小人,会做出那些下作事一般。”


    “至于赌注……”他靠近希娅,抓着她的双臂缓缓松开,“如果我赢了,以后赫尼庄园任我出入。如果你赢了……”


    希娅歪着头,等着他说话。


    “不如你来说。”塞西尔像是赌气,“我已经不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了,不如请嘉德公爵明示我一下。”


    希娅缓慢眨着眼,是啊,她现在还最想要什么呢?


    财富、头衔地位、家人、孩子……和差不多可以随时召幸的人,她觑了一眼塞西尔。


    她有些迷惘,却不想让塞西尔看出来。


    “先留着吧,用到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希娅爽快答应了这个赌约。


    她仔细思考了下塞西尔说的话,二百万温特金可能确实显得有些少了,有些想以小博大、有远大理想的人可能真看不上。


    既然塞西尔想试,那就让他再试探一次也好。


    他成功了,对桃乐茜和都兰家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


    失败了,也是皆大欢喜,还更能安阿蕾德丝的心。


    他们再次对视,都执着、都不愿意服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对比 处理所有小


    “有趣、真的很有趣。”塞西尔喃喃着, 希娅的态度让他生出了烦躁中的荒谬感,“你好像很信任他。但是却这样怀疑我。”


    希娅抬眼看他,看到他面上淌过的一丝脆弱, 短暂的如同幻觉。


    “像你这种人, 也会为这种事伤心的吗,塞西尔?”希娅却疑惑了。


    塞西尔的目光逐渐变得绵长,他自嘲般笑了一声, “你不仅怀疑我,你对我也比旁人差得多,你甚至是在刻薄我。”


    “我当然也会伤心, 希娅。”赶在希娅刻薄下一句之前, 他抢先开了口,“除了我父母之外……你是唯一一个令我伤心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又或者说, 你知道,但是你故意忽视我的脆弱和我的伤心。你要像他们一样,伤害我吗希娅?”


    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父母, 在这种近乎剖析一般的话语中、在塞西尔突如其来而又难得的承认中,希娅哑口无言。


    按照之前的相处方式,当说完赌注后,塞西尔便会愤怒地转身离去。


    而她也早已习惯了看他的背影。


    她向来牙尖嘴利,此刻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片云朵飘过, 光影在塞西尔脸上变化,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能将希娅完全覆盖。


    希娅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眼。


    竖起的尖刺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下来, 她尽量不那么刻薄,“不是什么都和你有关的,塞西尔。身份尊贵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人和事都需要围着你转。你应该学着适应这一点。”


    “我希望桃乐茜幸福, 我也同样希望科莫经得起你的考验。”希娅说,“毕竟,能自由选择的机会,真的不多,不是吗?”


    塞西尔退后几步,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大门,又看向了远处的祷告厅,“自由选择,是吗?好,我给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也许你也会有所改观。”


    希娅听出来他好像意有所指,“改观什么?”


    “也许我才是永远会选择你的那个。”塞西尔回答。


    希娅沉默下来。


    *


    温特米尔大公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拜访了百花教堂。


    先是慰问了一场风寒到夏季还没完全好起来的施罗德大主教,见大主教咳嗽的模样,他慷慨地为教堂赠送了三十万温特金。


    施罗德大主教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公在教堂里的那点不敬行为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在他赞美与祝福的话语还没说出口之前,大公抢先说:“我想见一见这里的一位朱利亚尼神父,还请您为我引荐。”


    施罗德大主教闭紧了嘴,看向大公的目光又变得狐疑起来,好似眼前的人下一秒就要迫害他的得意门生。


    塞西尔微笑着看他,惯用地以眼神施压,施罗德大主教最终还是同意了。


    站在祷告室里时,塞西尔想到了一年多之前,希娅在这里对他发出的诅咒。


    那时她以为他离开了,于是祷告的话语一字不落的被塞西尔听了个清楚——“我希望他未来能尝到心灵上被烈焰灼烧的痛苦”。


    当时他嗤笑。


    现在他面对着慈悲的圣母像,想的却全是红发的希娅,那红色铺天盖地,像是无处可躲的烈焰,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在灼烧他了。


    门被推动,来人走到了他面前,没有表情、不卑不亢。


    “大公殿下,日安。”他声音平静,如同一汪浅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珀西一直是这样。


    比起情感浓烈的希娅和塞西尔两人,他最浓烈的时刻也不过是那天对希娅的表白与吻。


    更进一步,他再也做不到了。


    塞西尔心里尚且还有对珀西的厌恶,而珀西平静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希娅会喜欢这样索然无趣的人吗?


    塞西尔终于低下头,与面前的男人对视,他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施罗德大主教一直想举荐你为主教。洛林城的主教昨日传来了讣告。我可以任命你过去。”


    洛林城远离阿尔忒弥斯,比海城更遥远,但它不同于贫瘠的雪原,也不同于完全依靠外贸和政策的海城。


    它的地势平坦、富庶安逸,虽然不是地区总主教,但这对于毫无背景的神父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晋升里不可多得的好起点。


    珀西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塞西尔目光低垂,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隐藏着情绪。


    “没有条件。”塞西尔又开了口,嘴角微微向上,如同不屑的嘲笑,“还是说你想在这神父比地上草都多的百花教堂里磋磨一辈子?施罗德主教已经这个年纪……新任大主教可未必能像他这般欣赏你。”


    他丢下了一句话,“神父,你可能不了解我。我对外人这么大方的时候可不多见。你应该抓住机会。”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于旁人而言却是这辈子都未必能得到的机遇。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与不公。


    其实不是没有条件,也不是没有代价。


    这一去便至少十年二十年,珀西会彻底远离希娅。


    祷告室里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珀西藏在宽大神父袍中的手想攥紧,动作还没成型,便松开。


    一阵风从手心穿过,什么都没留下。


    “我本就一无所有,离开时也是一无所有。”珀西喃喃说着一句好似是祷告书里的话,塞西尔微微皱眉,下一秒便听见珀西的回答——


    “感谢您的慷慨,大公殿下。我会如您所愿。”


    塞西尔并没有高兴,反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塞西尔依旧主次分明。


    他要先把烦他的事解决好。


    因此他很不满奥西诺女伯爵还未旅游归来,以至于他不能一次性解决两个小狗。


    还是得先解决科莫的事。


    但是他将希娅先请了过来,让她待在书房旁的偏厅中。


    这次偏厅的两扇门都没有关。


    米戈涅领着科莫一路走过繁华的宫廷,贵妇们佩戴着昂贵的珠宝、衣着华贵精致,她们轻摇着羽扇,在两旁打量着这个生面孔;


    贵族老爷们拄着稀有木材做的手杖,胸前佩戴着勋章,只朝科莫投来一瞥,如同看堆积的木材、如同看装饰的花草。


    科莫认出来有个大人是为学院带来资助的泽布公爵,豪掷千金的泽布公爵站在书房门口,安静的等待,姿态谦卑。


    科莫这个间接受过他恩惠的贫穷学子,却能径直越过他,跟着米戈涅进了书房。


    泽布公爵的目光让科莫觉得如芒刺背。


    那个气势汹汹骑马而来的男人在扶手椅上撑着头,望着书房另一侧的门,面上带着一点浅笑。


    “科莫·杜布瓦先生到了。”米戈涅通报,而后他转向科莫,“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殿下。”


    从进入荆棘城堡的那一刻,结合赫尼庄园主人和宫廷的关系,科莫心里便有了隐隐的猜测。


    此刻得到了既定的答案,他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他行礼,面上却是一片惶惑。这个年纪的少年还不太能隐藏自己的情绪,辛克莱也是如此。


    塞西尔回想起自己,远在十七岁之前,他就不再天真了。


    他照旧开门见山,“我的臣子告诉我,杜布瓦家族有两片农庄和三个果园。你是家中第四子,你的父母有计划好将来分给你多少吗?”


    科莫抿了抿唇,这个话题的答案是凄惨的,但他还是说出了口:“殿下,我将来会得一万温特金——等父母都去世后。”


    “你的家族也没有头衔。论家族财富,连隔海那边的「乡绅」都算不上,还需要自己劳作。”比起对珀西,塞西尔多了些循循善诱,也许是因为这不是他情敌,“男性的美德在于保护和供养……而你现在……”


    他斟酌了下,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看着少年有些苍白的脸色,话掉了个头,“如果你离开桃乐茜,我愿意为你提供一个机会。你可以成为帝国皇家美术院的学生,你的作品也会在我的宫廷沙龙里流传,你会顺利通过所有考核。四年学期过后,留在美术院任教,助教、主教、教授、院士——甚至是院长。助教年薪20万温特金,越往上越高。”


    帝国皇家美术学院设立在皇城中,贵族子弟云集,他们往往因为不能继承头衔又不能从军,于是转投于此,却还总是被真正的天才们殴打。


    塞西尔没有许诺一个能和桃乐茜相配的头衔,但是许诺了一个稳定的未来。连晋升路径都规划的一清二楚。哪怕是个废物也能被他扶上去。毕竟美术而已,无关痛痒。


    希娅待在门后,怀里抱着同样安静偷听的洛奈特。红毛小海胆今天依旧炸着毛,她还学着希娅的模样,想往门上贴贴耳朵。


    这个条件很塞西尔,是他一贯的风格。


    不会大到认同虚假的梦境,也不小到让人看不上。


    比希娅的二百万更有诱惑力,比迷雾般的未来更明确。


    可是下一秒,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听见了科莫的回答:“殿下,我不愿意。”


    塞西尔微微仰起头,认真审视了一下他,有趣极了。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他冷下语气,他坐科莫站,可科莫几乎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殿下,如果您以我的性命要挟,我想我会同意的。除此之外,别的任何条件,都不能和美好的桃乐茜相比。”


    科莫诚实,爱到放弃生命这种事,桃乐茜也不会同意。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呢?


    “我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的机会不会提供第二次。”塞西尔转着食指上的戒指,“你也知道都兰一家和嘉德公爵的强势,她有可能会为了亲妹妹,压得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一事无成。不得志有时候可比贫穷更可怕。”


    科莫的目光平静,并没有被这种未来吓到。


    正如塞西尔构思的远大前程对他也毫无吸引力。


    在沉默中,塞西尔点点头,“你可以退下了。”


    书房门后,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生气。


    等人一走,她立马推开了两扇门,风风火火朝塞西尔喊道:“我怎么就强势了?你怎么就能把我说得跟泼妇一样?”


    她冲到塞西尔面前,啪得一声放到了他桌上立着的相框们。


    塞西尔眉心一跳,而后又舒展开来,此情此景,多么熟悉。


    他唇角含笑,脉脉的注视着希娅。


    红发似火,从她进荆棘城堡的那天起,这股火就已经烧进了月桂宫中。


    作者有话说:


    求预收专栏《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


    第67章 纠缠到永远吧 至少求婚四


    塞西尔没和她争辩, 他先伸手把她放倒的相框扶了起来。


    希娅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去时正好能看见画像的一角,当注意到画像的人时, 她一愣。


    “你还把它放在这呢。”希娅微微皱了皱眉, 有点不适应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温情色彩。


    塞西尔的手还扶在相框上,他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抬眸望了希娅一眼,她的神情是少见的缓和,像是回忆着什么。


    “一直都在。”塞西尔回答。


    也许是希娅太久没有动作, 她怀里的洛奈特不满起来, 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肉嘟嘟的小手不耐烦地拍了拍希娅的脸。


    “哎呀。”希娅的注意力被唤回她身上。


    “啊——”洛奈特也学着她的样子叫了一声。


    被她这样一打岔, 两人之前旖旎又别扭的气氛被瞬间打散。


    塞西尔站起身来, 想从希娅手中抱过洛奈特,洛奈特头一瞥,赖进希娅怀里, 坚决不要他。


    塞西尔这段时间被拒绝的次数可多了,此刻他也不以为意。


    而站起来后让他能更好地贴近希娅。


    他蓦然开了口,突然提起了下午的事,“我下午去见你那位前任未婚夫了。”


    酸味又飘到了希娅的鼻子里,她换了条手臂抱洛奈特, “然后呢?”


    “我向他开出了差不多的条件——不是教区的总主教——洛林城的主教神职。”塞西尔一边说, 一遍观察着希娅的神色。


    希娅只是愣了一下。


    她看了下身后的椅子, 而后落座,总算卸下了一点来自洛奈特体重的力。


    “挺好的,比在百花教堂还好。”希娅回答。


    独立管理一个教区, 当然比在这里当一个大头兵好,更别提未来的晋升机遇了。


    这是次子们最好的出路之一了,社会地位也高,西方社会离不开宗教。


    塞西尔仔细看了一遍希娅的表情,“你没有生气、也没有惋惜、更没有难过。”


    希娅看了他一眼,“前两个我还能理解,难过,是要我难过什么?”


    塞西尔缓缓勾唇,“所以你并不喜欢他、而且你还拒绝过他了。”


    他神情自信,无比笃定。


    “你又知道了,”那股熟悉的对抗本能又再次燃起,希娅张口就是刺他,“你的金毛小狗来的第一天就倒戈了,你就只会瞎猜。”


    “我可没有瞎猜。”塞西尔倚到书桌上,小腿轻轻前伸,亲昵地碰到了希娅藏在裙子下的小腿,“虔诚的神父略微思考过后,便接受了我的慷慨。只是他丢给了我一句有些奇怪的话。如果我的想法不对,不如请嘉德公爵来为我解读下?”


    希娅回望他,挑眉。


    “「我本就一无所有,离开时也是一无所有」。”塞西尔缓缓复述了这句话,他与希娅对视,眸中是浓浓的性质,像捕猎时步步紧逼猎物。“我想神父应该不会有那个兴致,在那种时刻对我布教吧?”


    希娅沉默。


    “所以,告诉我,希娅,我的好女孩。”他弯下腰,在希娅耳边轻轻呢喃,“他这还能代表什么意思?”


    珀西的话好似变成了他和希娅之间调情的工具,二人的呼吸交织,逐渐再度同频。


    希娅知道这话不是塞西尔编出来诓她的,因为面前的男人这辈子都想不出这么自怨自艾的话,更不可能说一无所有。


    这话很珀西。和他这个人一样。


    而希娅很清楚珀西真正想说的话。


    当年他把所有金币给了希娅后,他一无所有;如今他的示爱被希娅拒绝,他还是一无所有。


    这便是他的告别了。


    希娅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一丝怅然,她想了一会,这才开口。“我只会为他感到高兴,殿下。为他有了好的归宿和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他也一定能从神职中找到心灵与生活的安静。”


    乳母和侍女悄悄抱走了到了喂奶时间的洛奈特。


    “这不是我问题的答案。”塞西尔没有被她绕过去,执着地要求希娅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希娅望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她轻轻一笑:“他是什么意思,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殿下?不如你来回答下我的好奇呢?你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大方了?”


    珀西还是那个珀西,塞西尔却不像那个塞西尔了。


    按照之前他的风格,他会命令白金亲卫们将人抓起来、关进地牢、关到那人再也不敢心生妄念。


    他从不会给予身份低微之人仁慈,从不利诱,他认为只会让他们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在辛特拉做的那样。


    其实希娅很清楚,如果塞西尔继续他一贯的做法,她也无力阻拦;地位的不对等之下,希娅其实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他变了,如今的男人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马,想被驯好的黑马,再也不会肆意奔跑。


    而绳子在谁手中?


    塞西尔静静看着她,希娅只想看塞西尔的反应、想印证自己的猜想。


    “……因为我既不愿意他待在你身边,也不愿意以一种会惹你生气的方式解决他。”塞西尔微微笑着,有些苦涩,“你看,希娅,如今我居然这样会这样畏前顾后了。”


    “之前的温特米尔大公可不会这样。”希娅说。


    “可站在你面前的,是塞西尔。”塞西尔回答。


    “塞西尔……”希娅轻声复述,好似在呼喊。


    “我在。”塞西尔应了。


    希娅透过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在纠缠了这些年之后,终于呼喊到了他本身。


    “在珀西这件事上,你也许猜对了;”希娅愿意给他一点甜头,她说得似是而非,却能欣赏到塞西尔因得意而扬起的笑容与眉毛,“但是殿下,您也别得意。在科莫这件事上,可是我赢了赌约。”


    可是塞西尔已经完全不在意科莫了,又不是他的情敌,要是希娅此刻提辛克莱,他尚且还能警醒几分。


    “所以你看,只有我会一直坚定的选择你。”塞西尔蹲了下来,这个角度他要仰视希娅,这回真像是邀功的金毛大狗了,“既然你,已经拒绝了他。那要重新考虑我的提议吗?”


    希娅:“什么提议?”


    “和我结婚吧。”尽管送走了珀西,但塞西尔心里还是不安定,只要他一次没看牢,下一只小狗就立刻甩着尾巴扑上来了。


    希娅翘起腿,穿着精致绣花高跟的脚踩上他的膝头,她微微用力,“殿下,您拒绝我的求婚,拒绝了三年……哦不对,是四年。而我们这才分开不过半年,您就后悔了?”


    塞西尔没有介怀她的冒犯,此刻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希娅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后悔了。”


    他伸手轻轻抓住希娅的脚踝,他的手大胆地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


    “那我也不要。”希娅坚定的拒绝,踢开了他的手,将腿收回裙摆下,身体带着扶手椅向后仰,她促狭地笑,升起了一丝报复的快乐,“我会等着下一个珀西或者辛克莱的到来,给我新鲜感。我也许会答应他们的求婚也说不定。”


    她说着这些会让善妒的男人发疯的话,却意料之外没看见他的怒火。


    塞西尔只是笑,他笃定地回答:“你不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喜欢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也只有我。”


    “呵,”希娅突然心跳乱了一拍,她拉起滑落肘部的披肩,她大声嘲笑,“荒唐。你都要到爬我窗的地步了、连门都走不了,你还这么自信?”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珀西的求婚?又为什么不接受辛克莱的示好?”塞西尔反问。


    希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跟随本心而已。


    “珀西和辛克莱,温柔冷静、年轻顺从。权力的感觉很美妙,对么,希娅?”塞西尔如同诱导科莫那样诱导希娅,“可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顺从。”


    “你想要的,是我。”塞西尔猛得起身,狠狠欺身上前,吻上希娅的唇瓣,在唇齿间,他恶狠狠的继续说,“你不喜欢索然无味的顺从,这让你无法对抗、无法生出乐趣。你就喜欢我这样的,这样才会让你有征服的快感,才能让你真正感受到对权力的掌控。”


    “你和我,我和你,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你说我享受驯马的快感,那你呢?你难道不是吗?


    “你从不学着贵妇的温婉来向我索要,你总是会和我爆发争吵,然后让我奉上种种来祈求和好。


    “因为只有这样激烈到能焚烧彼此的感情,你才会心满意足。


    “争吵从不会让你厌倦,即便有短暂的疲惫,但你很快就能恢复,因为你享受这种势均力敌又总能大获全胜的快感。”


    “反驳我,希娅。”他贴着希娅的面孔,盯着她的璀璨绿眸,“试着反驳我。”


    希娅方寸大乱,她的呼吸急促。


    她从未这样被人剖析过自己,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原因。


    可是要她反驳她却哑口无言。


    “承认吧希娅,承认只有我才能满足你。”可是塞西尔不放过她,他逼问着,利诱着,“和我结婚,你会得到我比教义里更坚定的誓言。我们会继续这样的对抗、和好,直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希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她一把将塞西尔推倒在地,拽起了他胸口的领结,像是牵着马的缰绳,她不去与塞西尔争辩这些对错,她同等恶狠狠地告诉塞西尔——


    “你做梦!你休想!你拒绝了我四年,你以为今天说这几句话就能让我原谅你?


    “向我求婚四年吧,大公殿下。我要人尽皆知,我要你再无退路——我才会考虑这件事。”


    多么吝啬的女人,四年之后,甚至只是考虑,连一个确定的承诺都不肯给。


    可是很快他们便滚在了月桂宫这张宽大的、代表军功的、拥有完整家族历史的书桌上。


    好似要纠缠到永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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