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见我。”
塞西尔无视了其她人对他的行礼, 甚至连冰冷的点头回应风度都懒得伪装出来。
在希娅和他平静的对视中,他率先开了口,反而变成了那个忍受不了沉默的人。
他语气生硬、平静的像似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沉闷而又窒息。
他微微仰着头, 向下看着寝宫的人,和看花瓶摆件没有区别的眼神,姿态中带着希娅熟悉的傲慢审视和拒人于千里之外。
和今天早晨离开角楼时判若两人。
早晨他还带着鼓励的眼神和温和的笑意看着希娅吃完整整三个奶油焗蛋配面包, 叮嘱她多散步后才不舍得离开。
希娅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玻璃药瓶,她对其她三人点点头,让她们先离开。
萨洛梅和奥黛特从塞西尔身边低头走过时,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两个“罪犯”, 好似他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他左手持着手杖,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停着, 没有惯常敲击手杖。
待到寝宫门合上, 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塞西尔依旧站着,像等着希娅开口接过下一句。
希娅点点头, 她微笑:“是的,我想见你。”
她甜蜜的就像早餐时喝下的热橙汁。
“做什么?”塞西尔也笑,笑意不达眼底,这是一种玩味的笑,他甚至歪过头来, “因为什么事要找我?”
希娅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这个月份的小孩已经能听见心跳了,她甚至有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伸懒腰,营养好、发育好的小孩甚至等不到十个月, 九个月就能出生。
“崔斯坦·巴卡大人想要把奥黛特和萨洛梅带到荆棘塔中,我没有允许。我不允许有人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把我的人从我的寝宫里拖走,这是对我的侮辱。”
“嗯。”塞西尔依旧没动,“所以你要见我,是为了让我当着你的面下令,把她二人带走吗?是要我亲自带人搜查角楼吗?”
温情永远都是幻觉,好在希娅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善变而伤心了。
她摇头,“她们从来都没有直接给过任何毒药,一两句交流、偶尔忘记关的门,只是疏忽,而不是犯罪。我想你去审问那些贵妇们,应该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莱拉伯爵的死,完全只是一个意外,确实是他自己从萨洛梅忘带走的药箱中偷了药。而奥黛特只不过是帮忙保管了一瓶药粉而已。这根本不能称为证据。
“……角楼现在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跑出灾难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打开。有些事,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不是吗?”
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呵,看不见,是吗?”塞西尔的脾气在一句句交谈中逐渐被点燃,“那已经看见的呢?”
他举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的药丸,“看见的,你准备给我什么解释,又希望我怎么做?”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跟你讨论这桩案件的吗?你以为这件事轮得到你说话吗?”
“你的职责不在政治法律社会事务上。你的职责在我的床上,在紫室里!”塞西尔口不择言,他的怒火彻底无法压制,“你就算成为公爵也是如此。”
希娅抿了抿唇,面色上的血色有些消退。
塞西尔撇头向一边,不想看见她的神色。他知道这话过分了,他也知道希娅自尊心强,这话一定会狠狠伤到她。
可他控制不住,当他得知这是什么药丸的时候。他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晚顺着希娅小腿流下的鲜血,想到了为孩子而发生的争吵和眼泪……想到了这被欺骗的三年。
“说话,”他看向沉默的希娅,“说话!”
“刚才为了别人还能言善道的,现在对自己做的事倒是什么都不敢说了吗?”
希娅一直憋着的火气也终于按捺不住,“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就是了。”
“你要听我说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十七岁不到就愿意给你生孩子吗?我发疯似的迷恋你要像兔子下崽一样,三年抱俩吗?你真以为你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希娅同样抬高声音,不甘示弱。
“你傲慢恶劣又自以为是,比我大整整七岁却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样对我疑神疑鬼。
“我离开你有的是品行端正、温柔年轻的贵族青年任我挑选。我现在离开你,明天追求我的人、要给我肚子里孩子当爹的人就能从海城排队到阿尔忒弥斯;
“而你,你真以为你还找的到比我更漂亮、更傻的女人吗?
“你配吗?!”
希娅受够了他那番关于“责任”的论调,受够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义。
希娅成功把塞西尔气得面色发红,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你想问我这个避孕药是吗?”希娅几个大步上前,丝毫没有所谓的淑女风范,夺过他手中的玻璃瓶,狠狠在他眼前摇晃,药丸上下跳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咚咚打在人的耳膜上。
她说出了避孕药几个字,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承认,如同挑衅一般不停摇晃着药瓶。
“你够了!”塞西尔想夺过药瓶,却被希娅抢先一步一把砸到了脚底。
这个时代的玻璃明显没有后世的坚固,砸在地毯上也立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碎声。
“是避孕药。我吃了三年。每次跟你上床之后我都会立刻、马上吃。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给你生孩子!唯一一次没吃上,就有了这个。”她指了指鼓起来的肚皮,“是在辛特拉的那次,你还记得吗?”
她身上的芬香气不停往塞西尔鼻子中钻,他原本很喜欢,此刻却胀得头脑发疼。
“原来不是吃的这种,后来萨洛梅给我升级了一下,药性更强,甚至能打胎。所以骑士比武之后,你不肯给我桂冠?那我也不肯给你孩子。”希娅越说越起劲,“殿下,你应该庆幸才是。虽然你做人在我眼里一无是处,但种子确实健康强劲,居然这都没打掉。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我运气好。”
“希娅,你该闭嘴了。”塞西尔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你要我说话的,现在又要我闭嘴吗?我偏不。”希娅也恶劣地笑,“我只不过说了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流血的是我,被你按在床上/.□□受痛的也是我!你凭什么因为我说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希娅几乎是嘶吼着质问。
“闭嘴!”塞西尔丢掉手杖,大掌狠狠捂住希娅的嘴,不愿意再听见她说出任何话。
希娅奋力挣扎,纠缠间两人倒在了床上,胎儿被打扰了睡眠,不耐烦地踢了她两脚。
紧贴着她腹部的塞西尔感觉到了,他看着无法出声,只能躺在床上对他怒目的希娅,这么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塞西尔突然觉得很委屈,很难受,“希娅……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提拔你的家人、赠送你大公家族的珠宝、赠送你头衔土地庄园甚至许诺你继承权,到头来你要对我说这种话,你甚至告诉我……你想杀了我的孩子……”
塞西尔自认狠心,否则不会得到个少年暴君的称号。
但他却觉得眼前的女人才是最铁石心肠的那个。
希娅挣扎不过,索性不动弹了,让孕妇反抗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属实过于残忍。
她安静下来后,塞西尔松开了手,撑在她的上方,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他居然有些喘气,好像很疲累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为什么要伤心。”希娅却不放过他,说出来的话让塞西尔额上青筋狠狠一跳,下一句话几乎要让他再度暴怒。
“这又不一定是你的孩子,你伤心什么、愤怒什么呢?”
希娅用最天真无邪、最人畜无害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她报复得笑着,学着他的样子歪头、观察塞西尔的表情。
塞西尔的表情如她所愿的变成了惊愕,“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我的孩子?”
希娅像丢手绢一样轻飘飘丢出一句话:“塞西尔,我没和别人睡过,但是我和别人还有着婚约呢。”
她伸手,摸了摸塞西尔僵硬的脸庞,“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和珀西的婚约,从没取消过。只要拿着婚书,我随便去哪个教堂都能和他结婚。我肚子的孩子,当然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塞西尔猛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希娅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被逗乐了。
“你少说胡话,我这就去把教堂里的婚书烧毁,把你们的婚约彻底取消。”塞西尔甚至来不及计较她那句“不是你孩子”的话,当然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去的。
“婚书不在教堂了。”希娅回答,“我已经取出来了。”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
“你要猜一下我把婚书藏在哪里了吗?你要大张旗鼓的搜角楼,告诉所有人你在找婚书、告诉所有人我还有婚约吗?”希娅撑起身体,塞西尔下意识就想去扶她,又愣在半路,狠狠撇过头去。
“我不相信你。”塞西尔说,他不觉得阿蕾德丝会协助希娅做这些。阿蕾德丝巴不得希娅给他生下多多的孩子。
“那你要赌一下吗?赌婚书是不是真的在我手上,会不会哪一天我突然就跟别人结婚去了。”希娅贴心地为塞西尔想着,“当然,你当然可以把我禁足,不过我读书读到了一句俗语,叫只有我千日做贼,你不可能千日防贼;当然你也可以把珀西再抓起来,只要你确定要这样做。”
无缘无故抓一个毫无过错的虔诚神父,即便他是大公,也要在阿尔忒弥斯引起哗然。塞西尔是个暴君,但远远称不上昏君。
塞西尔彻底败下阵来。
希娅听见他咬着牙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随便你用什么方式,不要搜角楼、不要推开奥黛特和萨洛梅的门。我就把婚书交给你处理。”希娅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塞西尔似乎是被气笑了,“你居然愿意为了她们做到这个地步。”
希娅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低地回答:“塞西尔,奥黛特和萨洛梅陪伴我的时间,其实比你更长。”
奥黛特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对希娅伸出援手;萨洛梅帮希娅逃离年少生育的危险。
希娅在角楼里度过了称得上开心的三年,但不仅仅是与塞西尔的,更多是和她二人、以及姬玛的。
希娅和珀西的少年情愫早就消失在了这三年中,她如今母亲和妹妹们在身边,她不再天真,她知道该选什么。
如果婚书有什么用处,那就该用在现在。
塞西尔站起身来,他没有回头,“希娅,我怎么会选了你?”
他又一次,发出了这个疑问。
“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不能顺从,为什么总要……这样?我真后悔当初接受了你,我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你要我怎么面对臣子,要我怎么给她们一个交代?毒药事件要怎么收场?谁来为这件事负责任?”
他竖起一只手,像是预料到了希娅下面要说些什么话。
“别再跟我说你那套女性的话了。你们就不该做出这种事,这个社会的道德规范从不允许你们做这种事!”
“如果说这些话的不是你,她早就被我扔到荆棘塔里面去了。你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希娅愣了,她还委顿在床上。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对她承认感情。
那么嘴硬的人,居然在这种情形下,承认了,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希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了,求营养液
第42章 女巫帽 她们人人都
塞西尔觉得自己专门走这一趟是为了受气的。
也就只有希娅敢这样对他说话!
希娅居然要保护两个罪犯, 甚至拿孩子来威胁他。
他的孩子即将不是他的孩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希娅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重播。
她说会有“更温柔、更年轻”的贵族青年任他挑选。
这些字眼居然刺痛了他。
塞西尔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感到荒唐又愤怒,却不想承认希娅说的是实话。
希娅的美貌与丰腴的身姿,即便没有那个叫珀西的前任未婚夫, 她也注定不会缺追求者, 如果不是他提早占据了,希娅早就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而她现在还拥有了头衔与财富,她甚至可以细细挑选一个她最满意的。
而大公国里、阿尔忒弥斯城中, 多的是无权无势光有一副好相貌的少年骑士,他们最善于讨好贵妇们。
这个念头他根本就不能细想,一想就恨不得拿手杖砸点什么。
她总是这样!
仗着她的美貌和他的心软, 任性妄为!
现在还在逼他不要处置那两个杀夫的罪犯!
而他, 又要为希娅再一次妥协了吗?
他为这个低微的、没有任何女性柔顺美德的、根本不适合待在大公身边的情妇已经妥协了太多次了。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选了希娅!
失控和越界让他脑中神经隐隐发痛。
理智在时刻提醒他不能因为一个情妇而丧失统治者的公平,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君主的意愿高过一切。
尤里乌斯侯爵迎面而来, 他还是一贯的乐天态度, 心眼最多的人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也确实,该担忧的另有其人,比如为萨洛梅带来草药的泽布公爵。
“殿下, 形势很不容乐观呀。”他笑眯眯地说,像是丝毫体会不到大公殿下现在的心情。“霍曼索伦和莱拉家的两位老夫人在费奥多拉公主面前哭得昏死了过去,还有几位老夫人也在添乱,公主都被闹得用上嗅瓶了。她派人来找您,让您尽快解决这件事呢。”
尤里乌斯侯爵这才想到看一眼主人的神色, 不过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斯坦·巴卡这么冷面冷心的人去角楼都带不出人来;
大公殿下亲自去, 见到怀孕的情妇, 哪还能狠得下这个心肠来。
“阿什洛斯公爵建议严厉彻查此事。他声称此举和女巫没有分别,而且保不准会不会真有女性采用迷药——毒药都能研制出来,迷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塞西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尤里乌斯侯爵。
后者耸耸肩,“现在这个说法已经传播开了。”
“「女巫」?”塞西尔重复了一遍,“他是在指谁?”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小眼睛海豹那样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当然是指希娅,红发又叛逆,就像童话里的女巫,就像宗教故事中被烧死的女巫。
塞西尔的怒气转变了,转变成了另一种不受控的愤怒。
“谁允许他这样传谣言的?”塞西尔面上不显,但是不动声色。
他明白阿什洛斯公爵的焦虑,也知道他心里对地位的担忧。
泽布公爵不是第一个往他身边送女性的人,早在他之前,阿什洛斯公爵就已经尝试送出身高贵的侄女进入宫廷了。只不过塞西尔转眼便将她指婚给了别的贵族。
如今希娅占据了这个生态位,旁人塞不进来,而且她即将生下孩子。
一旦产子,谁都不敢想象她以后能对大公施加什么程度的影响。
那就只有攻讦她、把她拽下来。
女巫、不忠……能安在女性头上的帽子太多了。
而毒药这件事来的太妙太巧了。两位当事人还全是她的亲信。
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太多了,只要阿什洛斯公爵轻轻传出一句话,立马会飞遍整个宫廷。
尤里乌斯侯爵耸耸肩,“否则怎么解释男性那本不该存在的忠贞和深情呢?”
塞西尔听出了他的揶揄,他狠狠瞪了侯爵一眼。
侯爵不嘻嘻,他正了正神色,“我想,可能还是您的偏爱,让有些人太担忧了。”
“你去传我的话。”塞西尔冷冷的命令。
“敬听您的吩咐。”
“问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他和嘉德公爵一定要倒一个,我会选择谁、我又会保护谁?”塞西尔声音冷淡,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像是刀锋弹起的杀意。
“……”尤里乌斯侯爵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大公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正如他比泽布公爵更会做媒一样,他也比阿什洛斯公爵更能体察大公的心意。
不管大公殿下和希娅小姐起多少争执,大公从来都是是冷着个脸过去求和,依旧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希娅小姐的事上,大公除非自己想明白了,他从不听别人的意见,也轮不到别人插嘴。
即便是重臣,也一样是依附大公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转过下一个拐角,崔斯坦·巴卡守在书房门口,亲自站岗。
他没什么可审的,几位身娇体弱的贵妇和侍女一见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把实情全说了出来。
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她们出乎意料的团结。
即便是承认了谋害的几位贵妇,也只说自己是从奥黛特·莱拉夫人房中偷的毒药,绝非奥黛特给予的。她们甘愿接受火刑,却不愿意把同性也拉进火焰。
但为什么奥黛特会持有毒药?
众臣们七嘴八舌,但大部分人都坚持用刑和搜查角楼,找出她们联络的证据,施以火刑,将宫廷里、贵族阶层间的风气扭转过来,警告那些心存妄想的贵妇们,忍耐才是美德。
阿什洛斯公爵学会了闭嘴,但迷药与女巫的谣言喧嚣尘上。
矛头对准了最具代表性的情妇希娅。谣言几乎是变相性的指控:她用迷药控制大公,换来了如今的一切。
施罗德大主教在一位年轻神父的劝说和大公即将到账的资金下保持了缄默,表示不会为法律事务提供教义支持,也请大家不要模糊权力边界——除非现在嘉德公爵在他面前施法,那就另说。
大公搁置了搜查角楼的要求,在孩子出生前,他不想有任何事节外生枝。
他同样驳回了没有任何证据的案件,一律认定为诬告并严厉警告再有类似事件扰乱正常治安,便会将诬告者下狱。
角楼所有人都搬了出来,彻底变成了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希娅暂住在月桂宫中待产,生产时会前往紫室。
奥黛特和萨洛梅被禁足,她们的套房被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入。
涉事的贵妇们关押在荆棘塔中,有娘家人的,家人不断为她们奔走、求见大公,提出以金钱换命、甚至可以进入修道院终身不再离开。
希娅在偏厅中,听到了无数哭诉哀求。
女巫的谣言飞入了月桂宫。
希娅当着送布料来的尤里乌斯侯爵的面猛拍桌子,拍的设计图都跌跌撞撞的飞舞——她要求塞西尔在月桂宫里也要为她准备工作室。
“我用迷药?我用迷药就为了换个头衔和珠宝吗?”希娅觉得这帮人简直是疯了,“我要是有迷药,我就让大公宣布由我来摄政,然后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再送上火刑架烧焦了挂到城门上,把整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哪个女巫用迷药是为了获得男人宠爱的啊?你们只会用奇葩思考问题吗?”
“我的好公爵哎!”尤里乌斯侯爵快给她跪下了,希娅说出来的话让他害怕,她的大肚子更让他害怕,“这话千万别在外面说啊!外面舆论对您已经很不友好了,要不是碍于大公,他们都要说到你面前来了。”
“……女巫是什么该被污名化的词吗?”希娅突然问,“在你们的逻辑里,我们所有女人都可以是女巫,都可以被烧死。”
“侯爵大人,所有状告的人里面,真的都有所谓的证据吗?还是准备着浑水摸鱼的?”希娅冷冷地问。
侯爵踌躇了下,还是回答:“不少寡妇有着丰厚的家财。”
只要把她们都变成女巫。
“殿下一定不会让人搜查角楼的,请您放心。”尤里乌斯侯爵想劝她宽心,谁都可以出事,希娅一定不会出事。
希娅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您的夫人好久没有探望过女儿了吧?请她过来坐坐吧。”
尤里乌斯侯爵的小女儿在希娅的侍女团队中,小小的孩子天天玩乐,比在家里自由幸福多了。
尤里乌斯侯爵虽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自然不会拒绝。
*
毒药事件悬而未决,但圣母诞子?先到了。
宫廷向来会举办盛大的晚宴用以庆祝。要是宫廷有新生儿诞生,更是欢庆。
塞西尔知道最近希娅像转了性一般主动接见贵妇们,每天都在忙碌着,甚至今?还去主动拜访了费奥多拉公主。
书房晨会结束后,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了归来的希娅。
她裹在宽大厚实的狐毛长绒斗篷中,深紫色衬得人矜贵无比,肤白貌美。
走路运动后的面庞红润有活力,人也很精神。
像这样有精神的孕妇并不多见,尤其是到了后期。
就连阿蕾德丝和费奥多拉公主也啧啧称奇。
他走到希娅身前,为她解下斗篷:“怎么想要去拜访公主了?你讨好她可没有用,不如来讨好我。”
张口便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希娅翻了个白眼。
“您还要我怎么讨好呢?”希娅问,用隆起的肚子轻轻顶了顶他,头没抬,但眼睛向上看着,翡翠般的美目流转着光芒。“这个还不算讨好吗?”
她又顶了几下。
塞西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寒冷的天气需要挺过。月桂宫里燃着终?不息的炭火,始终温暖如春。
塞西尔脱下了外衣,露出宽肩窄腰的身材。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感,肌肉也是恰到好处,并不会隆起来一大块。
搭配上他英俊的容貌——只要不说话——称得上赏心悦目。
孕期养眼也很重要。孩子的基因也重要。
希娅如此想着。
“它快出生了。”塞西尔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问希娅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虽然他心中又有着隐隐的失控感,但他不觉得希娅能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只是个快生产的孕妇。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尔用手背轻轻抚着,落在希娅脸上的眸光变得温柔缱绻。
塞西尔出生在鸟语花开、充满新生希望的春季,带着温特米尔和马尔蒂两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结果最后还是闹成了那样。
“没准还会跟我同一天。”他笑着,牵起希娅的手,邀请阿蕾德丝一起入座准备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将出生在春季,他即将拥有血脉相连、又完全属于他的亲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悦都不及那个瞬间。
也不对。
塞西尔重新看向希娅,看着她变化很大却又好似没变的脸庞,心里否定了自己。
不对,他还有过更开心的时候。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大臣们反对他搁置搜查的事,他们说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愿意给他生。
难道希娅生下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塞西尔垂下眸。确实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诉希娅,否则只会助长她的无礼、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会告诉希娅他对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样。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说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别人猜测的份。
希娅懒得想他为什么突然沉默,懒得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最近在忙着想办法对付“女巫”的谣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个女儿,她便生出了无边的精力,她想让女儿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尔,口中还嚼着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丝为她切好水煮蔬菜,浇上沙拉酱,叮嘱她多多吃。
“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希娅的态度鲜明而又坚决,她追问着塞西尔,搁置并不能解决问题。
塞西尔切牛排的手顿了下,于是他转向了更方便解决的奶酪,“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如果所有‘证据’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希娅回答,“搜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塞西尔停下了拿着刀叉的手,看向希娅,“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窃和销毁证据。可我想我并不该找这些,我应该去找那份婚书。”
希娅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癫了。
“希娅,你觉得我应该做这种事吗?”塞西尔问,语气里有理所当然,也有无可奈何。“我甚至不该搁置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统治者、是执法者,他应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对等的吗?”希娅问,“当她们被虐待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塞西尔沉默,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希娅争执。
“明天就是圣母诞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见客了。”
希娅低头继续吃羊排,没有回答。
阿蕾德丝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汤中撒上欧芹碎。
*
塞西尔心底的那丝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娅出现在宴会厅时,终于落定。
希娅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穿着华丽如火焰般的鲜红长裙,镶嵌着颗颗水晶,吸收着宴会厅的烛火光芒然后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个自发光体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夺目的,是她头顶带着的,深绿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顶,所有人都不会认错。
华丽的细钻黑丝绒镶嵌着内里,宽大的帽檐上掐出数朵鲜红的蕾丝蔷薇,就连高高的尖顶上都缠绕着带刺花藤,帽檐下挂着拆下的「厄勒梯亚」紫珍珠,它们被重新编织,如珠串般随着主人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塞西尔惊呆了。
他在费力平息所有有关希娅是女巫的谣言。
而希娅,在肚子里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戴着一顶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节?。
希娅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开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尔想不到的是,费奥多拉公主,他拥有着尊贵皇室血统的祖母,同样戴着一顶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进来。女巫帽华丽地插着火烈鸟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欢的风格。
而宴会厅中,在尤利西斯侯爵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从手包中拿出一顶女巫帽,拽了拽压下去的尖顶,为自己戴上。
所有前来拜访希娅、所有希娅前去拜访的贵妇们,都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们身后跟着、手里牵着或大或小的女儿们。
她们在圣母诞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娅看向塞西尔,目光平静,如同质问:你要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时代糅杂、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这个节日不存在,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
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宴会厅中宛如女巫集会, 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贵妇们戴着尖尖的女巫帽,不约而同地背叛了她们的神和圣母,在圣母诞子日这一天化身成女巫。
要是施罗德大主教在场一定会掏出圣水来播撒。
宴会厅中一片寂静。
阿蕾德丝和姬玛扶着希娅, 桃乐茜和梅尔跟在身后, 也戴着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说希娅的女巫帽是神秘的、哥特式的、尖锐的,那她们的外红内衬奶白的女巫帽就像是可爱的红苹果,帽尖上缀着翠绿的苹果叶, 纯棉的布料和浪花边设计为女巫帽增添了柔软温暖与可爱。
她们就像是跟在大女巫身后的两位实习女巫,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而费奥多拉公主, 是高贵的、庄重的、睿智的, 就像曾经统领女巫们的首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消磨她的意气。
女巫们各有风格, 但没有一个是被挂上火刑架的刻板印象。
相比身边的丈夫、儿子们那惊慌失措又惊恐的模样, 她们更从容、更淡定,也更勇敢。
希娅的火焰长裙上,腹部绣着一顶黑黑的女巫帽, 出自阿蕾德丝的手笔,就像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戴上了一般。
她直视着塞西尔,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火焰烧不死女巫。她穿着火焰出现在这里,为女巫正名,解构这场污名化的狂欢。
攻击流言蜚语的方式从不是自证和辩解, 一再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所有女性都可以被迫成为女巫, 这里的贵妇们、还未出嫁的小姐们、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女孩们——连公主也一样。
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女巫, 你要审判我们的罪孽、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希娅拜访的,全是有女儿的贵妇们。
她只问她们寥寥几句,便鼓动了她们在圣母诞子日上带上女巫帽。
她问:你能保证你的女儿嫁给称心如意的人吗?你要你的女儿未来也不得不通过毒药寻求解脱吗?你是想她们出现在荆棘塔里、还是出现在棺材中?
荆棘塔中贵妇们的今天, 就是她们的明天。
无论高嫁低嫁,都挣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们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侥幸,只是没被命运追上,而不是受到了社会和法律的保护。
而费奥多拉公主,希娅只是问她: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怎么办?
同样的话她问过塞西尔,塞西尔沉默着、拖延着、不愿意回答,而费奥多拉公主接过了希娅做好的女巫帽。
宴会正常举行,所有贵族都要和女巫们同桌而食、交杯换盏。
女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向塞西尔,“这两支羽毛好看么?”
塞西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希娅慢慢坐到了他的身旁,塞西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便他在生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望向她迟缓的动作。
塞西尔知道这必定是希娅的手笔,敢在宫廷里做女巫帽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想到了月桂宫里让给她的工作室。他很少踏足她的工作室,在角楼时便是如此,寥寥几次还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来陪睡。
他从不认为怀孕的希娅能掀起什么风浪,也从没觉得她的服装设计能造成多大影响,不过是个她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他是傲慢的,并不以为意的。
直到今天被尖尖的女巫帽们戳到了高挺的鼻尖下。
塞西尔用强权、用惩罚平息流言蜚语;用警告和分权迫使贵族们闭嘴。
而希娅……
希娅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却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将女巫帽带到每个人头上,一如她的叛逆和聪明。
她的美貌下一直藏着带刺的花藤。
当失去权力和教义的支持后,女巫的流言变成了一场诬陷和笑话,变成了一种时尚的装束。
塞西尔第一次正视了这种柔软的尖锐、美貌下的危险。
他不得不正视。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次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希娅又一次越界,又一次做了她不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纵容的后果。
他应该立即斥责她们胡闹,将她们赶出宫廷、让她们的丈夫严加看管,将带头的人送到荆棘塔中。
可他只是坐着,面上一片平静地看着宴会开始,看着女巫们和男伴翩翩起舞。
他和希娅分享了同一碗冰淇淋。
希娅看见了他眉宇间隐藏的风暴。
*
月桂宫的寝宫和角楼区别很大,但是比希娅一开始见到时“好多了”。
因为她这三年来总会在这里留宿,许多冷硬的、色泽深暗的装饰都被她换掉了。
就连床铺也换成了带着细腻流光的粉金色,看起来就温暖柔软。
塞西尔不住在角楼时,他每天都要枕着粉色的被套睡觉。
希娅搬过来后,她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塞西尔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懒得去梳妆台而随手挂在床幔上的一对碧玉耳坠。
这样的小玩意到处都是,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回到寝宫后的塞西尔自己脱掉了绶带和外套,见希娅还戴着那顶招摇的帽子,他有些心烦,尽量放缓了语气:“摘掉吧,别戴了。你又不是真的女巫。”
希娅原本是打算摘掉的,珍珠挂在脑袋上有些沉,闻言却起了逆反心,她直直地走到塞西尔面前,尖尖的帽子这回真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塞西尔眉心一跳,随机便皱起了眉,他心情很差。
“希娅,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该再挑衅我。”他声音冰冷地警告。
这个举动只有希娅敢做,从来都只有她!
希娅抬头望着他,她漂亮的眼睛出现在紫珍珠后,被珠串遮挡的好似欲语还休,一双眼睛温情脉脉。
深绿的帽子和火红的蕾丝蔷薇对比强烈,一直灼烧着塞西尔的视网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太过分、太越界了。”塞西尔声音很轻地指责,在说他口中认为的事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
“我应该等你平息谣言是么?”希娅睁着大眼睛问。
她看见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应该什么都不做,我应该像天真的少女那样柔顺,等着你降下最后的旨意——你愿意拯救便拯救,你不愿意,那我就顺从地接受我的命运。”希娅笑着问,随即这抹笑消失了,“塞西尔,你知道你有多傲慢吗?”
“别再说了,到此为止。”塞西尔又是冷淡地命令,“我不愿意再和你争吵,你要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便做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僭越……”
他还在高高在上地说话,希娅却不愿意再听。
她粗暴地打断:“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要怎么样?”
她们两人好像在吵一场很奇怪的架,明明都有隐隐压抑着的愤怒,面上却依然很平静。
“……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一再浪费我对你的……”塞西尔猛得顿住。
“你对我的什么?感情吗?”希娅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这样可以少仰一点头,也能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浪费了又怎么样?要把我送进荆棘塔吗?要分手吗?你要不要认真地考虑一下?”
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以为分手这个字眼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现在希娅睁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离开不就好了,你也可以变成你理想中的大公模样,不再被我影响,也不用应付这些事。整个宫廷依旧在你的掌控下,臣子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知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希娅抱了抱肚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再提这个话题?”塞西尔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不敢呢?”希娅笑着问,“因为你的傲慢呀,殿下。”
塞西尔一愣。
“你忘了吗?我们签下的那份合同里,你并没有规定对我的要求。那纯粹是一份赠与合同。”希娅提醒着他,“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能一直掌控我,把我留在宫廷里——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不过是给你提一个建议而已。”
“分手和不分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损失。”
她轻飘飘地说着,把感情当做随口的玩笑,却郑重地谈论她的财产。
“而且塞西尔,我真的觉得你太奇怪了。”希娅摘下了沉重的女巫帽,放到一边的扶手椅上,单手解开盘在头顶的编发,她将红发梳到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当我说我爱你、当我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你从不给我任何回应,你让我别痴心妄想、别再说这些话。可是当我真的不再说的时候,你又开始讲感情、觉得我不够信任你。我不理解你,我真的不理解。”
希娅嘲讽地笑了声,眼神轻移看向别处,嘲笑塞西尔也嘲笑自己。
事到如今,为了不同的事起口角,到最终总能绕到这上面来。
“你想要听话的女人,我听话了。可我要合同的时候,你又不开心,你又觉得我不信任你。”希娅继续说着,“当我不顺从、不听话的时候,你又觉得烦躁、控制欲又在发作。”
“所以你说我在浪费你的感情,我真的很好奇——”
“你那份感情愿意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希娅歪着头,质问他。“可我从来都是这样,我从没有变过。假使毒药事件发生在我们所有所有的争吵之前,你知道我会做出同样的事,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坐着等待别人施舍的命运降临。”
“就好像当初来到荆棘城堡时,我见不到你,我就会去勾引别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希娅觉得自己才是浪费口舌的那一个,她还在说这些话,她是在不甘什么?
“收回去!”塞西尔大步向前,“你把这些话收回去!”
太恶毒了,这些话太恶毒了。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些字眼!
“我为什么要收回去!我说的都是实话!”希娅也抬高了声音,她伸手,狠狠推着他的胸膛,“你离我远点!我说分手、分手、分手,你聋了吗?听不见吗?你让我走,不是省了你的烦心事吗?”
塞西尔额上青筋都在跳动,他看着希娅喋喋不休的小嘴,低头便吻了上去,不容希娅拒绝。
他的荷尔蒙气息充斥在希娅的鼻腔中,她不甘被这样控制,她咬了回去。
塞西尔吃痛地皱眉,却不肯退缩半点,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嘴角。
谁都不甘示弱,谁都相当上位的一方。
“你怎么敢质疑我的感情?你究竟想要我承认什么?”塞西尔的声音从喉中挤出,他不甘不愿、违背自己的骄傲,对情妇说这些话。
可希娅不在乎了。
无比契合的身体让怒意转变成了情/.欲,希娅伸手向下狠狠捏他,塞西尔拽着她的手不肯她离去。
纠缠中两人衣衫半褪不褪,却听见了寝宫们被敲响的声音。
米戈涅在门外通报:“霍曼索伦老夫人在月桂宫外求见。”
塞西尔睁开眼,他的唇角舌尖都被咬破了,流血发痛。
“这个点过来做什么?”他觉得这些女人今天全疯了,哪有贵妇深夜求见大公的?
“……殿下,老夫人跪在门外,亲吻月桂宫的大门,若是您不见她,她就要在门外跪一夜。”这话对米戈涅来说也很难以启齿,霍曼索伦家还是公爵爵位,而老夫人抛弃了她所有的尊严,只求见大公一面。
塞西尔的理智回笼,他看着坐在他身上的希娅。
她长发披散,一端还缠绕在他手指上。
被打断后显得如此尴尬。
“等我回来再继续吧……?”
希娅狠狠瞪他一眼,拍开他要搀扶的手,自己跨了回去。
“老夫人也想见嘉德公爵一面。”
“?”希娅刚把裙子放下,就听到了这个要求。
“见不了。”塞西尔皱眉,拉开门让米戈涅进来给他整理衣服。“她还不够无礼的吗?”
塞西尔断然拒绝,希娅也不乐意再穿戴,她连耳环都卸了。
书房里,形容枯槁憔悴的老夫人呆呆站立着。
她听说了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也得知了大公和公主的鲜明态度——即便之前有所迟疑,如今大概也要做出决定了。
夏姬·罗布伊的父母提出缴纳一千万温特金,换女儿进入罗布伊家族附近的一所修道院。
罗布伊伯爵彻底和霍曼索伦家撕破脸,在法庭上公然指责已故的公爵鸡/.奸导致无后嗣,若不是公爵身份,早就被送去矫正和阉割了。
他对夏姬性/.无能,罗布伊家族完全是为了保全他的脸面才没提出婚姻无效化。
而且有毒药又怎么了?夏姬的侍女去过厨房就代表她投毒了?谁看见了?说不定是老夫人不甘心夏姬走了没人供养她、故意诬陷呢?
罗布伊伯爵是拥有军事指挥权的五系族谱大贵族,而衰败的霍曼索伦公爵家族,根本无人能和他抗衡。也正是这样的大贵族和大公本身晦暗不明的态度,让这桩案件变得难以推进。
老夫人看着金发熠熠、嘴角带着暧昧吻痕、眉梢眼角都是春意的大公,早就万念俱灰的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我打搅大公好事了。”
塞西尔脸色一沉。
“当然我打搅大公的也不止这一桩事,要是我足够听话,按照您的吩咐另嫁,这会估计都已经拿着您丰厚的馈赠舒舒服服养老了。”老夫人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大公,想到了她死去的儿子。
儿子再怎么不好,那也是她的儿子。
“您的孩子快出生了吧,所以您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收回土地和头衔。”
老夫人平静地说着不该讲到明面上的话。
“您那位心爱的情妇呢?您都把她堂而皇之安置在月桂宫,却不敢让她出来见人吗?”
月桂宫是大公的居所,是权力的中心。
除大公外,本不该有任何人能住进来,前几代的大公夫人们全都是别宫居住。
结果,这个情妇……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塞西尔面若寒霜,不管是想收回土地头衔还是把希娅安置在月桂宫,他是大公,这是他享有的权力。
他做是一回事,别人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有资格置喙。
“吱呀——”
书房和偏厅的门悄然打开一条不窄不宽的缝,希娅的身形出现在门缝后,她的脸在烛火下透着深深的阴影,像是即将从油画中走出的美人。
老夫人看去,她从没见过希娅。她恪守社会道德准则,身为寡妇几乎从不出现在社交场上。
希娅的美貌她只从夏姬和旁人口中知晓过。
如今终于亲眼见到。
“难怪。”她只能说出这个单词。
“您深夜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塞西尔坐在书桌后,和老夫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有些不耐烦了。
“我给了您很丰厚的条件,许诺了您重返社交场的机会。您本该珍惜的。
“您儿子热爱和男性厮混,一身重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如今您也出气了,夏姬·罗布伊小姐会被送入修道院终身不出,她家族只有这一个女儿,儿子们也早已婚配,失去了外嫁联姻的机会,罗布伊家族更是倾尽了家财,两个儿子辞掉了军队官职,元气大伤——您为儿子都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您该满足了。”
塞西尔仁慈地再次许诺,“您安心回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嫁妆和不会干涉她的丈夫。
这是他惯常的管理手段,惩罚和甜枣先后来到,如同驯马。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口,有一人已经站到了偏厅门前、希娅的身前。
他们足够谨慎,尽管都知道一个体弱的老夫人做不了什么。
“罗布伊家族领地里那个修道院吗?”老夫人讽刺地笑,“家人们常常探望、不用穿修女衣、不用净食。过几年,风声过去了。报个暴毙。把女儿接回去好好养着,一家照样团聚。”
塞西尔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来。
“您如此傲慢,根本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老夫人看了一眼门后的希娅,和她隆起的肚子。“我要的,是以子偿子。我诅咒您——”
“永远和女巫厮混、永远断子绝孙。”
老夫人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她做刺绣的剪刀。
亲卫们大步上前。
可老夫人不是为了刺杀谁,她将尖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狠狠刺下——
动脉喷涌出的鲜血溅起了数米高,溅到了亲卫的软甲上、溅到了大公的桌前——
有几滴落到了希娅的鼻尖上,落进了她震惊的眼中。
“希娅,别看!”塞西尔根本顾不得在他书房里自尽的老夫人,猛得跨步上前挡住希娅的视线。
他来到门后,将希娅揽入怀中。
但人体血液如喷泉的一幕和老夫人死前的诅咒在她脑海中不停重播。
她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和难受感不断袭来。
她低头,塞西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小小的血泊出现在她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火烧角楼 要分手就分
希娅的女儿诞生于圣母诞子日的最后一刻。
当她在紫室中发出第一声啼哭时, 荆棘城堡的时钟敲响了零点的钟声。
这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在塞西尔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第一个出生在荆棘城堡、并且生于紫室的孩子。
所有人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围着新生儿。
萨洛梅被放了出来, 照顾产后的希娅。
只有姬玛、阿蕾德丝、桃乐茜和梅尔围着虚弱的希娅。
希娅靠在塞西尔的肩头, 他喂她喝下一点甜水。
站立生产和疼痛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而霍曼索伦老夫人自尽的那一幕像是梦魇般不断缠绕着她。她甚至还能闻到她鲜血喷涌过来的气味。
希娅将脸埋进塞西尔的颈窝中,犹然有些颤抖。
她自认心理素质很好, 但在亲眼看见人的死亡时,才知道究竟有多可怕。
老夫人决绝地、毫无留恋地赴死,并在死前发出了诅咒。
希娅知道诅咒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她和塞西尔的女儿也顺利出生了。
一想到女儿, 她突然又生出了勇气,她抬头, 轻轻推推塞西尔。
后者会意。
紫室中的一干人等都离开了, 年事已高的费奥多拉公主也没有精力再管那些事,老夫人的死她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看过新生儿之后便回了流泉宫。
紫室中只剩下希娅、塞西尔和刚出生的女儿, 以及侍奉在侧的姬玛。
无论塞西尔之前如何期待、又是怎么想的,如今他都要把小小的女儿捧在掌心。
小姑娘的面庞和她母亲一样红润饱满,虽然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胎毛也是亮眼的红色,覆盖在她小小的头顶,没有希娅那么的纯粹, 在烛火的角度下, 好像带了点金。
她健康极了, 生出来足有六斤九两,哭声都无比洪亮,手脚有力。
这是个刚刚好的体重, 既不会对母体造成太大负担、生产时也会更容易,又能刚刚发育好。这实在是个好孩子。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说比塞西尔出生时更漂亮、更强壮。
只是她还没睁眼,看不出眼睛是什么颜色。
“给她取个名字吧,塞西尔。”希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要求孩子的父亲为她命名,要求这位统治者,给他的继承人命名。
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环。
塞西尔望向她,希娅回视,带着塞西尔熟悉的倔强与叛逆。就好像在前不久宴会上,她戴着女巫帽和他的对视。
“这是你承诺过的。”
母亲会为孩子争取最好的一切。她要为女儿争取她应得的。
塞西尔抱着女儿,看着她可爱的睡颜,心中的念头明明灭灭,几乎就要打起来。
“塞西尔,你要想象一下吗?”希娅问,她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了点虚弱。
“……想象什么?”
“想象她。”希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想象她将来通过毒药,来寻求解脱。想象你的女儿,经历夏姬所经历的一切。”
“这不可能。”塞西尔下意识地便要反驳,“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你看,你还是这样傲慢。”希娅了然地一笑。
他们彼此又都沉默下来。
“你总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要按你的意愿行事。所以你在公爵尸骨未寒的时候,让老夫人另嫁,你好收回头衔与土地;所以你预料不到我会用婚书威胁你、会让贵妇们带上女巫帽……而如今,对我们的女儿,你依然在傲慢。”希娅面上浮着一层浅浅悲伤的笑意,“塞西尔,你说你对我有感情……可是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抱着女儿。
“你所做的事,是幼年时就被训练出来的体系。你对待所有人的方式,都是君主对待臣民。”希娅面色苍白,塞西尔连和她争执的心都激不起来。
“鞭子和苹果。我和芙蕾雅。”希娅深深吸一口气,“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塞西尔想反驳希娅,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要剖析自己,他说不出口。
两次对希娅承认有感情,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也要这样对我们的女儿吗?”希娅问,“你期待她期待了很久。”
塞西尔沉默着,他低头看着女儿。
“给她取个名字。”希娅继续要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希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希娅,你也知道我是大公。”塞西尔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维系的是稳定的统治。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你不愿意给我桂冠,也不愿意给你的女儿继承权。你又一次骗我,”希娅从未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却还要我相信你。”
“你总在说我骗你,甚至在人前骂我是骗子,”塞西尔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心烦意乱,“我骗你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桂冠送给你,这是骗你吗?我承诺我们的孩子继承权,但我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也是骗你吗?”
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看向怀里女儿的那一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塞西尔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起身,将她送到另一个房间的乳母手中,让姬玛也出去。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对守在门口的米戈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希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也不重要了。
塞西尔折返回来,望着半靠半躺在床上的希娅。
她刚给他生过孩子,他也听见了紫室里的尖叫和痛苦哭声。
她刚刚经历过最危险的时候。
塞西尔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放在被子上还疼得微微颤抖的手,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他尝试着平复语气。
“我一样会为她准备头衔、土地和金钱。所有大公小姐该有的一切,她都会有。”塞西尔伸手,想握一下希娅的手,“所以希娅,不要再闹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希娅猛得躲开。
“如果你不认可她是你的继承人,这些很重要吗?”希娅望向他,“她一样可以继承我的头衔和土地,我的珠宝我的金钱。我一个人也能抚养好她。她还能更自由些,至少不会挡了你继承人的路。”
塞西尔的手僵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调充满危险,充满他不自觉便施压的气势。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希娅有些疲惫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坚定,没有被塞西尔吓到,“放我……和我女儿走吧。你可以找别人再生。”
“……然后呢?”塞西尔像是从喉咙中挤着、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去找个更年轻、更温柔的人结婚,把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孩子?”
希娅几乎要失笑,她在谈感情的时候,塞西尔跟她谈身份、地位;她在谈权力和继承的时候,塞西尔在耿耿于怀这些曾经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荒诞、讽刺、莫名其妙。
在一起的三年都是如此。如同一场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倦意涌向四肢百骸,希娅不愿意和他再说话,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一趟浴殿。
塞西尔把姬玛赶走了,害得她自己在这费劲。
塞西尔试图上前搀扶她,希娅肩膀一扭便躲开了,她装作看不见他的僵硬和压抑的不悦。
此刻二人不像是刚刚生下孩子的情侣,反倒是仇人。
米戈涅敲响了紫室的门,捧着那顶熟悉的桂冠,走了进来。
是塞西尔当着希娅的面,送给莉莉娅公主的那顶。
尽管因为那句分手又燃起了怒意,但塞西尔还是深吸一口气,“桂冠送给你,希娅,别再闹了,行不行?”
他让米戈涅送到希娅面前。
这便是他的让步、他的服软了。
没说“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仁慈的君主做出了让步,臣民应当体会这种仁慈并感恩戴德。
为什么?
因为继承权比这顶桂冠代表的意义更重要。
所以他权衡利弊,愿意将桂冠送给她,只为了安抚,只为了让她安静。
桂冠还是桂冠,但在希娅眼里,它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曾经的那层光芒。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子。
自从那次骑士比武之后,希娅再也没见过这顶桂冠,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希娅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疼痛、不适和疲累都远离了她。
塞西尔慢慢地皱起了眉,一丝惶惑略过他的心头,这种情绪让他不安,这些天来一直出现的失控感又簒紧了他的心脏。
希娅明明就在他身侧,是跨几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好像很远,远到连她投过来的眼神都模糊不清——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看清?他不知道。
希娅伸手,抓过了那顶桂冠。
不是小心翼翼的结果,而是像抓兔子一样攥着桂冠的上下两端便握在了手中。
真轻啊,希娅不合时宜地想到,黄金延展性真好,这么轻的东西延展出这么重的意义。
好到她把这顶桂冠当成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到一直压在她心里、在产床上还提这件事。
好到塞西尔以为妥协、施舍一般的送过来,她就会接受这一切。
一阵风吹来,将希娅几缕碎发吹到眼睛上,彻底遮挡了她看向桂冠的眸光。
希娅扭头看去。
紫室开了一角窗户,通风透气,吹散血腥味。
窗外是后花园,只要探头,就能看见她和塞西尔初遇的那簇蔷薇花丛。
没有花苞没有绿叶,只剩下了枯枝。
向南望去,可以看见角楼的塔尖,夜色中,粉色楼体依旧朦胧。
希娅露出一个笑容,似缱绻似回忆,又似自嘲。
随即,她伸手——
像第一次扔桂冠那样,将这顶桂冠扔出了窗外。
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却好似扔掉了多年的重担那样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掩饰不住的惊愕神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她畅快地笑了:“塞西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它吗?”
*
米戈涅跟在主人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从小便是大公殿下的贴身侍从,非常清楚大公正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但凡谁靠近,谁就要倒大霉。
从来如此,一贯如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公殿下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本来能冲淡所有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嘉德公爵的叛逆言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米戈涅自然不会在这时触大公霉头,但偏偏有人要来。
尤里乌斯侯爵作为忠心耿耿的内政大臣,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老夫人在月桂宫书房自尽的丑闻。
新生儿的到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桩丑闻的传播。一位公爵夫人的死亡无法悄无声息。
他自认需要提醒大公。
塞西尔感觉自己的喉头都在发紧,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说话。
他冷着声音,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活人在紫室里闹腾,死人在书房等着他。
他几乎快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继位时他面对过野心勃勃的摄政事件,他暴力镇压,将那位私生子兄长扼死在床上,尸体烧成灰洒到了利奥大公安眠在教堂下的棺材上。
如今他发现自己变心软了,用不出这些手段了。
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肚皮,“解决掉毒药事件吧,给臣民们一个交代。该判刑的判刑,该厚葬的厚葬。”
他指了指角楼的方向。
悬而未决的事件需要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其实,就看您的心意了。”尤里乌斯侯爵继续说着,“只是如果真的搜出来了什么,嘉德公爵注定面上无光,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奥黛特和萨洛梅服侍希娅多年,在外界眼中她们本就是一体。
*
塞西尔在凌晨时再次来到了角楼。
他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米戈涅和尤里乌斯侯爵点燃了几盏烛台,最黑暗的时候,如同幽幽鬼火,照着塞西尔晦暗不明的目光。
奥黛特和萨洛梅的房间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进来翻查过。
书桌上还留着奥黛特没写完的信。
米戈涅等着他的吩咐。
塞西尔却离开了房间,他抬头看去,希娅的寝宫就在楼上。
这栋角楼是利奥大公为他而建的,他的降生曾经也被期待过。但住进来时却是由于利奥大公的刻意漠视,作为对让娜夫人的惩罚。
但作为继承人,他不会被除了让娜夫人之外的人苛待。
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时光。
所以当他遇到希娅时,他觉得只有角楼配得上希娅。
因为,他想要和希娅在他最快乐的地方共同生活。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希娅。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她人袒露心迹。
希娅离开角楼时,带走了她所有的珠宝财产和设计图,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如今好像更省事了。就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而站在这里,站在可能存在罪证的套房中,塞西尔却在想:婚书在哪里?还在角楼里吗?她也一起带走了吗?
希娅说过的那些话一直刺痛着他。
更年轻、更温柔。
他的神经一直在发痛,痛到他想通过毁掉些什么来发泄。
他望着米戈涅放在桌上的烛火,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了,他不想让毒药事件变成希娅和孩子的污点,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
他也意识到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失控感、偏离感……全部来自于希娅。
希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变得心软、变得迟疑、变得软弱。
在米戈涅惊恐的目光中,塞西尔掀翻了烛火,火苗顺着奥黛特桌上的纸张迅速蔓延开,他抓着一叠厚厚的纸,丝毫不在意这些事什么,来到了隔壁房间,亲手点燃了萨洛梅的草药们。
崔斯坦带着两名白金亲卫点燃了厨房,食用油泼洒到各处。
火焰从厨房开始窜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攀爬,烧到了希娅的套房。
塞西尔退出角楼,站到长廊上看着火焰吞噬粉红的楼体、飘出窗外的轻纱窗帘被火舌卷起。
长廊两边的蔷薇在暴雨、炎热和骤寒中没能存活,花匠们只能全部铲除。
长廊像是天然的隔离带,角楼的火焰无法烧到城堡来。
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场意外失火中。
包括塞西尔坚守的身份、阶级、法律,一切都崩塌了。
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法者、统治者变成了徇私枉法的小人。
他为了希娅,亲手烧掉了所有美好时光,毁掉了所有他曾经维护的一切。
而在废墟和灰烬之上,他会修正这些谬误、修正所有边界,让秩序重回他的掌控之后,包括希娅。
塞西尔突然想通了,他转身朝紫室走去。
尤里乌斯侯爵望向黑暗中大公殿下离开的背影,又望向熊熊燃烧着的角楼,却觉得他和希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性格中的叛逆和疯狂如出一辙,所以当初才会被互相吸引。
他们其实都是秩序的背离者。
只是希娅的越界会被反复警告甚至惩罚。
而大公殿下因为出身而有权有势,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他的意愿,以至于他的越界是种无人敢说的特权。
唉——
尤里乌斯侯爵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遭殃的永远是他们哎。
*
希娅醒来时,角楼已经烧了整整一天,里面所有的东西全被烧光了。
紫室中厚厚的窗帘也无法挡住角楼冲天的火光。
她震惊地看着。
被放出来的奥黛特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说这是一场失火。
万幸无人伤亡、连黑马和芙蕾雅都被及时牵了出来。
紫室的门被推开,不通报就能无礼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塞西尔精神奕奕地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沉着冷静,看向希娅的眸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希娅身边,看了一眼奥黛特,奥黛特行礼后退下。
他望向还在燃烧的角楼,声音低低地问希娅:“好看吗?看我为你做的一切。”
希娅扭头,宝石般的眸中满是震惊。
“你……你疯了吗?”
“不是你让我销毁证据的么?”塞西尔轻笑,“这个也不满意吗?”
他没有低头,只是眸光向下,瞥着希娅。
“我想通了,希娅。”他突然说道。
“什么?”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只能跟着塞西尔的话。
“你要分手就分手、想走便走吧。”塞西尔云淡风轻地说,好似真的不在意了。
希娅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你就出去看看,离开了我之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塞西尔又变回了那个自信骄傲的大公,好像之前所有的争吵都不存在。
只是他的傲慢依旧。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作者有话说:
装不了几天
第45章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 “她是选护
“殿下, 您需要我找施罗德大主教来播撒一遍驱魔圣水吗?”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又大胆地询问。
“?”
书桌后,塞西尔缓缓抬头,笔尖的墨滴在纸上, 晕染开一片墨痕。
他湛蓝的眼睛盯着尤里乌斯侯爵, 眼神冷冰冰。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一只大海豹。
侯爵甚至能理解大公殿下火烧角楼。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扼死异母兄长,把骨灰扔到利奥大公棺材上, 烧个楼算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大公殿下同意分手这件事,想得都快让他的小脑运转过载了。
殿下对嘉德公爵的占有欲有目共睹, 这成了宫廷中的默认规则, 就连花花公子格里姆·安茹都不敢靠近她一步。
而且,殿下还同意嘉德公爵把小殿下带走了!
——虽然这还是个没被合法化的私生女, 但是不妨碍大家默认称她为小殿下。而且大公这不是也没反对么?
分手的情妇当然有, 但温特米尔家族就没有过能被亲生母亲带走的私生子女,别管会不会合法化,只要是他们的血脉, 都会留在宫廷中抚养,强化对家族的认同。
所以尤里乌斯侯爵觉得没准是那晚的大火中有恶魔钻进了大公殿下的身体,让他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应当为大公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以后少说点这些没用的提议。”塞西尔很难对尤里乌斯侯爵生气。主要生气也没什么用,侯爵心态太好了, 自我调节能力还强, 打他一巴掌就会转过另一边脸来继续笑眯眯。
关键他还圆滑, 从不踩线,从不与人交恶。
塞西尔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翻了个白眼, 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只是那片被墨水洇染的纸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么不听话,搞的他心烦意乱。
尤里乌斯侯爵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说,“嘉德公爵按照和您的约定,搬进了赫尼庄园,最近正准备重新装修一遍,请了好几位设计师来画图纸,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代表作,但是胜在想法大胆——毕竟是年轻人嘛,想法还没被固化。”
希娅本人也是这样想的,要是新庄园还按宫廷那一套装修,她不等同于从一个金光闪闪的鸟笼搬进另一个鸟笼了么?
塞西尔掐断了手中的笔。他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词汇。
“倒是阿蕾德丝·都兰夫人生病了,”侯爵汇报着,“但夫人真的是个虔诚的信徒啊,都这样了还不忘每周三次去祷告。嘉德公爵准备在庄园里修一个祷告厅,请大主教来庄园里布教,免得夫人奔波了——哎呀殿下您小心些,这墨水很难洗的!”
塞西尔面无表情地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湿毛巾,擦着被墨水弄脏的手。
公文彻底被墨渍毁了,塞西尔瞥了一眼:“让他重新写一份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侯爵,“你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侯爵依旧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殿下您也知道的,大主教本人都病恹恹的,已经在找继任者了都,哪能这样奔波。于是大主教引荐了一位他最得意的神父,让他上门布教。”
“谁?”塞西尔问。
“您想知道吗?我还没问过这件事呢。不过是一个神父而已。我等下便去打听打听。”
选择当神父的大抵出身不高,而且基本不可能是长子,侯爵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关注。
“倒是嘉德公爵提出她需要一支护卫队,保护她和家人的安全,派人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为她组一支出来。”侯爵说,“不过赫尼庄园有人住的时候一般都是由白金亲卫亲自驻守的,所以您看……”
“之前是白金亲卫,因为住的人都是大公家族的成员。”塞西尔嗤笑,“哼,她是什么身份,也配用我的白金亲卫吗?你倒是会献殷勤。”
湿毛巾擦不干净墨水,墨渍依然黏在他的指尖,他感觉到了指尖的紧绷,让他很不舒服。
“喔喔,那我就为公爵阁下挑选下了?等着官职的骑士们还挺多的,为他们找份事做也是好事,省的浪荡在跳蚤窝和妓院里。”侯爵倒是真心想解决,“公爵倒是提了几点要求。她要求年轻的、强壮的、性格沉稳些的,除了护卫队长之外,最好都别超过二十三岁。而且要相貌堂堂,这样她出行也有面子。”
现在也不是中世纪,不是骑士可以为自己自由挑选主人的年代。
嘉德公爵除非去嘉德地区,否则在阿尔忒弥斯中,她不可能越过大公为自己举办骑士比武、为自己挑选心仪的骑士。
“……”
塞西尔突然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她是选护卫,还是选情人?”
尤里乌斯侯爵眨巴着眼睛,和一旁的米戈涅面面相觑。
这不是分手了嘛?管这么多干嘛?
侯爵有些忍不住腹诽。
“混迹在跳蚤窝和妓院里的骑士也不挑,是吗?”
“公爵倒也没说过这话……”
侯爵的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
“从白金亲卫里挑十二人送过去,”塞西尔啪得一声放倒桌上的画像,突然又改了口,“什么年轻的、沉稳的?哪个年轻人能沉稳?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沉稳。”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别带坏我的女儿。”
这话是补充给侯爵听的了,侯爵也听明白了。
“那我就……”侯爵又被打断。
“我不关心,别说给我听,随便你。”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冷漠。
塞西尔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新笔,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
侯爵躬身、行礼告退,再抬头时望向大公,殿下的神情认真专注,像是毫无杂念。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嘉德公爵还没来到荆棘城堡的时候,他的主人也是这样,除了驯马之外,没有别的乐趣。
尤里乌斯侯爵看着大公殿下长大,除了依附大公、得到大公的宠信、获得现实的利益之外,可能是因为他处理的都是大公的家事,因此也有多年侍奉的真心在,他觉得他比旁人要真心的多得多。
所以他提醒大公阿什洛斯公爵的失言;所以他闭紧了嘴,角楼只是失火;所以他特意来汇报这些本不该说、分手情妇的事,他只是觉得大公得知嘉德公爵的事后,也许会开心些。
他耸耸肩,反正话都说了,于是他乐观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塞西尔沙沙写字的声音,只是很不连贯、总是顿顿挫挫。
米戈涅适时提醒:“殿下,这支笔出水可能不太好,我为您换一支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塞西尔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看着面前的纸,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旁压在高脚果盆下的几张纸,那口气又突然吐不顺了。
那是希娅离开前按照约定,“送”给他的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让他眼睛都被刺痛了。
婚约是真的,婚书也是真的,他孩子差点不是他的孩子也是真的。
原本希娅是带不走孩子的,如果塞西尔强留的话。
但希娅问塞西尔想不想要婚书?
只要大公的权势还在,施罗德大主教就不会再批发新的婚书,希娅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问塞西尔要不要赌一下,她究竟手上有没有真的婚书。
塞西尔的尊严和权威又一次被她挑衅了。
于是他们达成了约定,不离开阿尔忒弥斯,住进赫尼庄园并且交出婚书,希娅便能把女儿带走,亲自抚养。她的头衔、封地、年金,一切都照旧,甚至还能享受嘉德地区的税收供养。
但她一旦决定前往封地,那就要把女儿送到宫廷,不允许她带走。
塞西尔拽过那四张纸,直直走向壁炉,将纸丢了进去。
他早该烧了的,不知道搁在这一直碍眼做什么。
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不再返回书桌,他回寝宫,想要安眠一会,打消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华丽的四柱床上,铺着粉金色的床单被套,勾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松软的蝴蝶型枕头叠在床头。
明艳欢快。
塞西尔沉默。
他抬眼,浅紫色的床幔和粉金色被套形成希娅口中的“撞色”,美轮美奂,养眼舒适。
一对碧玉耳坠挂在床幔上,是希娅生产那日挂上去的。
月桂宫里除了塞西尔,没人会碰希娅的东西,挂在这,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情趣,哪里知道是希娅懒得挪动了。
床幔上何止这一对,就连床头那还夹着她的头花。
侍从长多利安走了进来,他看着殿下不虞的脸色,又望向过于女性化的床单,恍然大悟:“殿下,我们为您换一套吧……”
塞西尔默许了。
但就在多利安转身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算了。”
算了,别换了。
塞西尔心情低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
希娅欢快极了。
自从来到赫尼庄园,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把所有人——阿蕾德丝、桃乐茜、梅尔、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侍女团队里所有的人——都带到了赫尼庄园,除了那些贵族小姐们,她们被家族带了回去。
在这里,所有人都要敲响她的寝宫门,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
小小的洛奈特在摇篮中无意识地摆着小手,她带着睡帽,几缕金红色的卷发调皮的跑了出来。
想到这个名字,希娅的眸光还是暗了暗。
Laurette·Daphneia·de·Jade·Touraine,洛奈特·达芙妮娅·德·嘉德·都兰。
这便是她女儿的名字。
是月桂树的变称,是月桂女神的称谓。
塞西尔给予了她月桂的意义,却不肯承认她的血统和身份,不愿意为她冠上温特米尔的家族姓氏。
每当想到这里,希娅都恨得牙痒痒,她便想与塞西尔这辈子都不要相见。
那女儿就跟她姓,继承她的一切。
“公爵大人,”奥黛特敲响寝宫门,“施罗德大主教派来的神父到了。”
希娅既然已经自立了门户,奥黛特也开始采用公爵的称呼。
毒药事件后,罗布伊家族以及其他家族,选择了用钱和解,把女儿接回家;而奥黛特和萨洛梅被剥夺了所有财产,但是保留了贵族头衔,她们依然可以出现在社交场上。
于是希娅让奥黛特继续担任她的管家,从管理角楼,变成了管理赫尼庄园。
奥黛特非常满足。
希娅回过神来,她将女儿从摇篮中抱起,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她对小洛奈特还在母爱爆发中,尚且没有长大的烦恼,只想珍惜这个强壮又坚强、非常珍惜自己小命的孩子。
乳母和奥黛特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她亲自迎接到来的神父。
施罗德大主教身体不好,她不勉强,她可比某些人通情达理、还有素质多了!
设计图她尚且还没挑到满意的,希娅走在最前面,扬声吩咐奥黛特让那些年轻设计师们大胆想象,别畏手畏脚,她有的是钱。
特意腾出来的祷告厅里,神父面对着圣母像,棕发卷卷,面容俊美端庄,带着慵懒和舒畅,他自在从容的气质引得不少小侍女们偷偷看着。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与希娅对视。
眸光中,越过了四年的分别。
作者有话说:
学不会敲门没事,以后也走不了门了
第46章 旧情人 “与你相比
珀尔涅斯·朱利亚尼祖上来自神罗某个地区, 早年间必然也有个出色的祖辈,否则难以在异国也成为贵族,还拥有贵族头衔。
衰落的原因多种多样, 现在也不过是空有一个头衔。
以至于到了这代要和一个小小的、还没财产子爵小姐联姻。
珀西和希娅同岁, 原本就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甚至连高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他的情绪很淡,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负面情绪, 总是一派从容。面对生活的窘迫也是云淡风轻。
和塞西尔那伪装出来的平静从容完全是两回事。
大装货。
希娅心里不忘腹诽一下塞西尔,女儿的姓名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如今珀西也没褪去那抹少年感,明明需要自谋生路做个神父, 却还带着没有历经世事的天真少年气, 好似前路会一直坦然,短暂受挫也不过是神的考验。
而希娅, 身量高挑、丰腴匀婷, 高贵到冷艳,美到让人震撼,眉梢眼角都是诱惑的气息。
她的胸口垂着一枚硕大的黄钻, 但与她的肌肤相比,却还是失了点光泽。
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的心神都忍不住向她靠近。
她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像是很多画家梦寐以求能临摹的圣母抱子图,而这个婴儿, 也刚好出生在圣母诞子日。
希娅以前总是称呼他为“珀西”, 这是亲近之人的昵称。
如今再见他, 却恍如隔世,这声“珀西”已经喊不出口了。
辛特拉那次就没能说上话,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又生下了女儿,几乎过去了四年的时间。
他们二人之间,再也不能像少年时那般亲昵了。
奥黛特站在希娅身后,看见珀西时面上也露出了些许震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珀西率先打破了平静。
“嘉德公爵大人,日安。”他温顺的低头弯腰,希娅看见了他柔软的卷卷棕发,像一只可卡布犬那样,带着丝绒的质感。
祷告厅是由庄园曾经的一间活动室改成,约莫二百平。富丽堂皇,连天花板上都画满了笔调细腻的宗教画;拱顶上、墙壁两侧开着低饱和度的彩窗,阳光透着彩窗洒进来,地板墙壁上都是温柔缱绻的色彩。
希娅回过神来,还礼:“神父。”
她低低地补了一句:“原来是你来了。”
珀西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礼貌地转移到她怀中的婴儿,他眸光依旧温柔。
“……这是我的女儿,洛奈特,刚出生。”希娅也望向洛奈特,话出口的一刹那,洛奈特刚好睁开眼。
洛奈特哪哪都像她,唯独这一双眼睛却带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海洋,带着水浪的弧光,让人联想到奔涌的洋流和晴朗的天空。
也让希娅想到了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她愣神了片刻。
“我知道的。”珀西的声音低低的,成功唤回了希娅的走神。
希娅没听说过宫廷内外的具体流言,但她也能想象被渲染成了什么样,以至于神职人员都知道了。
毒药事件、生于紫室的孩子、燃烧的角楼和分手的情妇。
她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她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如今她和别人生下了孩子,而前任还是风光霁月、不染俗世的模样。
世事无常到让人感慨冷笑。
可是珀西的目光不染丝毫杂质,他轻声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风从彩窗中吹过,突然就吹湿了希娅的眼角,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洛奈特的头顶,抿了抿唇,“还好……还好。”
她转移了话题:“以后要劳烦你上门来为我母亲布教了,这件祷告厅留给你用,旁边有休息间,若是时间玩了或者天气不好,不用急着赶回去,可以住在庄园里。放心,我还是很大方的。”
她率先往前走,珀西跟在身后。其她人都落在了身后。
奥黛特挥手,让不该在场的小侍女们全部各回各位。
“你过得怎么样?”希娅轻声问,声音落在身后。
“还好,”珀西回答,“还好。我一切其实很顺利。”
遇到的主教们都是好人,一路从海城送到辛特拉,再到阿尔忒弥斯。
如今也是施罗德大主教的得意门生了。
可惜就是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施罗德大主教有意让他多去结识权贵,甚至还在找机会让他成为别的城市的主教,好好历练一番。
“辛特拉那次,他有没有伤害你?”希娅不用说这个“他”具体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希娅说完其实就有点烦,又烦又懊悔,还提他做什么呢,没事做给自己添堵,这辈子都别见了。
“我毕竟是神职人员,即便是大公,轻易也不会对我动手。”珀西四平八稳地回答,语调一直都很稳定,让人莫名的心安。
“会装罢了。”希娅冷笑,说完又想打自己嘴,别再提他了。
“那你先等下?我让侍女们去请都兰夫人。”希娅想了想,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再待下去也尴尬,于是便主动提出离开。
她自然不听布教,整个都兰家里,目前也就阿蕾德丝是虔诚的信徒,连小梅尔都在应付了事。
“公爵大人,”珀西喊住了她,“施罗德大主教阁下可能无法亲自为洛奈特小姐洗礼了,大主教想向你举荐我。不知您的意下如何?”
希娅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大主教冬季感染了风寒,一直还未痊愈。他又将此视为神对他……圆滑的惩罚,拒绝服药,一定要靠自己扛过去。”珀西说起来也有点无奈,“并非刻意拒绝受洗日。”
受洗日是一项传统,通常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十七天进行,因为圣母的孩子便是在出生七十七天后以凡人身躯登神的。
算算日子,也就剩半个月了。
由大主教洗礼自然是荣光异常,有头有脸的贵族基本都会这样请求大主教。
但希娅觉得他别把风寒过给小洛奈特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欣然同意,“当然可以了。不过受洗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这种事奥黛特自然知道,但是神父就在眼前,干脆一并问了。
珀西摇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教堂里一切都有。只需要孩子的家人们到场。”
希娅的脚步顿住,她望向珀西,“她的亲生父亲也要到场吗?不能就我和母亲妹妹们去吗?”
珀西回望,从小他就知道希娅不信教,对神的态度还比不上对面包的态度,后来遇上了个同样不虔诚的男人,两人真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除了每月十五日的布教日之外从不在教堂出现。
在这些事上,希娅的知识确实有些匮乏了。
“血缘关系的确认一环里,包括了受洗日。除非生父生母死亡无法到场的情形外,宁可拖延受洗日,也不能在人不齐的情况下进行。”珀西顿了顿,“这是我们的默认传统。虽然无法影响法律,但是会影响她在人言中的份量。”
就好像在罗马时代,只要一个男人当众在产房外第一个抱起新生儿,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珀西委婉地提醒希娅。
希娅脸色沉沉,她不开心的样子特别明显,到了赫尼庄园之后更是不遮不掩。
“当然,如果你并不愿意认可他作为洛奈特的生父,你也可以拒绝他的出席、甚至找旁人来替代。”
不少大公就是这样操作的,把怀孕的情妇嫁给某位贵族,赐予他头衔和土地,让他在受洗日上出席,把孩子认下,大公的血脉便能继承这个家族,法理和情理上都能堵住悠悠之口。
珀西觉得自己只是在说一个提议罢了,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他在不知不觉间捏紧了衣袖,突然开口,“希娅。”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称呼希娅的名字。
奥黛特停在了远处,她守着这个房间。
希娅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珀西的上下唇碰了几下,一开始没能说出话来,可是又下定了决心,“我之前对阿蕾德丝夫人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澄澈似婴儿,半点都不掺假,“我愿意退出教会,履行与你之间的约定。”
希娅眸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只是苦笑,“为了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放弃你在教会中的大好前途吗?你可不是什么实习神父了,你快成为一个教区的主教了。”
到时候也不再清贫,有受人尊重的地位,连公爵都要在台下听你布教,临终前要请你上门。
“只要你愿意,我无所谓任何骂名,并且必定不会归咎到你身上。我会在大主教面前、会在众教徒面前忏悔。”
珀西真挚而又坦诚,他说,“与你相比,神只是我的次选。”
希娅深陷囹圄的时候他愿意,哪怕冒着生命危险。
就好像当年他送来的全部身家金币。
他只是袒露着,接不接受全凭希娅的心意。
“婚书已经没了,施罗德大主教大概不会冒着得罪大公的风险再批发一份。”
“我可以去偷他的印章,自己签一份。我也会与你签下婚前协议,绝不染指你的财产。”
神父堂而皇之地在圣母像下说出偷窃之语。
希娅突然失笑。
“珀西,已经过了四年了,你对我还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体面地说出口。
“如果你拒绝,那我将永远不再提起这个话题。”珀西没有权衡利弊的考量,但他的感情是理智的,是尊重的。他勇敢袒露他的爱意,却把选择权交到了希娅手上。
希娅第一次,对她的感情有掌控权。
她看着珀西的脸,看着他毛绒绒的卷发,她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身影。
珀西还是那个珀西,她还是她吗?
洛奈特饿了,刚才就在叭叭小嘴,可是她妈妈一直在跟别人聊天,竟然都没注意到。
她委屈极了,最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打破了所有暧昧情愫,将希娅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座属于温特米尔家族的赫尼庄园之中。
希娅急忙哄着啼哭不休的洛奈特,急急忙忙去找乳母,将珀西丢在了身后。
她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没有回应他的表白,也无法回应。
珀西依旧站在原地,他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希娅的态度而伤心或者低落。
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
「嘭——」
月桂宫书房中传来拍桌子的巨大动静。
崔斯坦·巴卡正准备敲门进入,为大公送上选出的十二名白金亲卫名单。
“什么叫做大主教把她的未婚夫送到我的庄园里面去了?”
大公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崔斯坦·巴卡立马收回了手,站在门外,亲自站岗。
“什么叫做我不需要参加我女儿的受洗日?!”
他越来越高的声音不仅传出了书房,几乎飞出了会客厅。
“带这种消息你还要回来见我?你长脑子了吗?你怎么不把脑子放圣水里泡泡?”
尤里乌斯侯爵闭着眼,海豹般挺着肚子笔直地站在书房中。
一向乐观的他此刻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说:
哎呦,急了(表情包脸)
第47章 放飞野生爹 “你又不是
一片寂静的书房里, 只有塞西尔在做深呼吸。
他在臣下面前难得有如此外露的情绪,溢于言表,白皙干净的脸上都气得微红。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也在眼前垂下了几缕。
其他人都憋着, 大气不敢喘。
连身份尊贵、向来开朗的尤里乌斯侯爵都低着头, 试图透过自己的大肚子看见脚尖。
侯爵也不想送这些消息过来。
得知赫尼庄园的神父是珀西时,他尚且只是想去晃晃大主教脑子里的水;
当希娅回复他不需要大公来参加小殿下的受洗日时,他已经想自己跳水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承认大公殿下作为小殿下的亲生父亲吗?
而且现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影响到大公敏感的神经, 比如门口的轻微响动。
“谁在门口?”塞西尔又是猛得一拍桌子,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叉腰, 骨节分明的手紧紧绷着, 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吓得侯爵一哆嗦。
他的声音大到能穿过厚厚的书房门,直接传到崔斯坦耳边。
后者闭了闭眼, 露出些许“还是躲不过”的认命神情, 敲门后走了进来。
“殿下,是我。”
“哦?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塞西尔语调放缓,看似平静实则阴阳怪气地问。
崔斯坦沉默一下, 将白金亲卫的名单送到了大公面前,“殿下,这是为赫尼庄园挑选的护卫队人选,请您过目。”
尤里乌斯侯爵近近的朝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真不错。”
塞西尔笑着回应。
“阁下们还有什么好消息要给我吗?”他问。
书房里一片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中,塞西尔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他失态了, 身为大公, 这不应该。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小小的问题。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发怒, 只会让人无端揣测他对希娅的态度。传到她耳里,也只会让她得意,又要放肆越界。
他让希娅离开, 是为了让她认清现实的,让她知道没了大公的庇护,世界会变得有多恶意。
然后她就会乖顺,会祈求回到他的身边,为他再生下几个健康的孩子。
他选择无视不让他参加受洗日背后的意义。
“去给赫尼庄园递封帖子。通知她,我将上门拜访。”他语调又回到了熟悉的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
希娅果断拒绝。
侯爵拿着拜帖的手还在半空之中,面上的笑也定格在一个刚刚抬起嘴角、又收不回去的尴尬状态。
还是奥黛特足够贴心,立刻上前接过拜帖。
希娅冷笑,“大公殿下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想来拜访都是在命令我。”
她语调一转,也微微抬起头,模仿塞西尔的姿态,只是她这样却依旧不像是居高临下,反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的傲娇,“可我不想见他。请回吧,侯爵阁下。”
尤里乌斯侯爵快哭出来了:“公爵大人,我要是这样回去,您可能以后都看不见我了呀。”
他虽然捉摸不定两人现在的状况和感情,但他难道还不了解大公殿下吗?
带着这个消息回去,不如他自行前往雪原得了。
他求助般望向奥黛特,他们是老相识了,互帮互助这么些年,现在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说说话啊”几个大大的字母。
奥黛特避开他的目光,和姬玛一切为沙发上的两位端上热气腾腾的红茶。
“给我做一杯热巧克力奶吧。”希娅需要吃点甜的,帮助自己保持好心情。
不能被某位前男友影响到。
奥黛特口中答应,眼神示意姬玛去,她俯身,在希娅耳边轻轻说:“我亲爱的希娅,为了洛奈特小姐着想,还是不要和大公把关系搞得太僵呢。”
那毕竟是大公爵,是大公国的独立统治亲王。
希娅和洛奈特未来还要在这里生活。
希娅深吸几口气,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行啊。那就让大公爵亲自过来,带着拜帖,敲响我的大门,等我允许后进来。”
奥黛特闭了嘴,站回希娅身后。
侯爵快给希娅跪下了。
他绝望地闭眼。
指望塞西尔大公做这件事,不如指望利奥大公复活,这位倒是真有可能亲自登门向情妇赔礼道歉。
“公爵大人,殿下怎么可能……”侯爵仍在试图挽救。
“是啊。”希娅接过姬玛递来的热巧克力奶,轻轻啜了一口,待到绵密柔软的巧克力在口中晕开暖暖的甜意,她被前男友影响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才继续说,“正如大公殿下不可能做这种事,而我,也不愿意迎接他上门拜访,除非——”
她拉长了语调,故意逗着侯爵。
在侯爵被拉起的期待的目光中,她慢慢悠悠,“除非殿下带着白金亲卫们上门,不顾他大公的体面和贵族风范,撞开我的大门。那我想,我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侯爵绝望。
*
“你到底有什么用?”
回到宫廷的侯爵面对着诘问,他觉得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快要到头了。
塞西尔又一次被激起了怒火。
这个不识好歹的放肆女人!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她以为她是谁?
他让侯爵带着拜帖上门就已经足够给面子了,
就算是拜见皇帝也不过是给拜帖再套个洒金的信封。
她居然如此无礼、放肆、以下犯上!
“她以为我是不敢带着亲卫上门吗?”塞西尔冷冷地问,也不知道是在质问谁。
至少尤里乌斯侯爵觉得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这一天来回奔波,两面挨骂,还不够可怜的吗?
他好歹也是世代侍奉大公家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哎。
人到中年,都快五十了,还得在这调停大公和前任情妇之间的矛盾。
唉唉唉。
大公当然有权力做他想做的一切,只是用白金骑士叩开情妇的大门,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寻仇绯闻。
“殿下,宫廷内外流言已经够多了。”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发言。
您可别再添乱了。
“而且嘉德公爵大人刚刚生产完,小殿下也才两个月,要是受到惊吓……”米戈涅也在一旁劝阻。“哪怕是为了小殿下,也请您千万别这样做。”
“我难道要跟你们一样懦弱吗?”塞西尔依旧毒舌,扫射所有人,却坐回了椅子上,手杖被他扔到一边。
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被邀请参加女儿的受洗日,甚至连他的庄园都无法踏入。
他已经递了拜帖,难道还不够尊重的?
从来都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只不过是不在赫尼庄园见到而已,其它地方也是能见到的……”尤里乌斯侯爵嘀嘀咕咕,小眼睛向上瞟着,观察大公的神情。
塞西尔睨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马上又要到布教日了。”尤里乌斯侯爵说,眨了眨小眼睛。
洛奈特的受洗日在即,希娅就算再不信教,至少这段时间的布教日都不会缺席。
“哼,难道我要为了她,浪费时间跑一趟?”塞西尔嗤笑,“还嫌我浪费在她身上的时间不够多是吗?”
“真是没用,都出去!”
侯爵巴不得听见这句话,立马转身一路小跑,跑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殿下还有件事。”
塞西尔没回答,眼眸沉沉地看着他。
“嘉德公爵把所有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都留下了,这几天全部整理和登记好了。”
“然后呢?”塞西尔问,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告诉我的目的是?难道要我亲自去清点一遍?”
“阿什洛斯公爵把侄女娜塔莉小姐送进流泉宫,在公主身边做一位侍女。公主挺喜欢娜塔莉小姐。公主殿下想问您,”侯爵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他哪边都得罪不起,“想问您愿不愿意将「维纳斯之泪」赠送给娜塔莉小姐佩戴。她说如果您感兴趣,可以去流泉宫共进晚餐。”
费奥多拉公主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分外坚定和明确。
侯爵下一秒就听见了殿下的回答。
“我不愿意。”塞西尔和她是同出一脉的坚定,“把我的珠宝们都锁好了。敢瞎想我明天就把那位高贵的阿什洛斯小姐嫁给骑士。”
于是尤里乌斯侯爵准备去复命。
接着听到了大公殿下的声音在身后阴恻恻的响起,“阿什洛斯公爵近来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我觉得他有些闲过头了。你说呢?”
侯爵哪敢说话。
“雪原前几天递了份公文过来,向我请求粮食和炭火援助。不如让阿什洛斯公爵去负责这件事吧。”塞西尔坐在书桌后,双臂轻轻撑着桌面,姿态大张、充满攻击性,他的语气里,全是被冒犯、被试探的不悦,“希望他能如愿——能和泽布公爵一样,为我带来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
*
塞西尔准时出现在百花教堂。
快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准时。
他坐在第一排,众贵族们在后面眉来眼去地交换神色。
塞西尔沉默地注视着布教台上的生面孔,年轻的神父吓得腿都在打哆嗦。
施罗德大主教病后,布教一直是各神父们轮流代职,怎么就他这么倒霉呢?
在布教开始的钟声敲响之前,门口再次传来喧哗。
坐在第二排的尤里乌斯侯爵扭头看去。
红发的都兰家族成员们出现在门口,阿蕾德丝今日好了许多,自然一定会来。
希希莉听说母亲病了,急忙赶过来探望,昨天刚到,此刻手上还牵着她的两个女儿,顺便把希娅交给她保管的珠宝财产们一并带了过来,还给希娅。
她们美丽得如同盛放的蔷薇,在教堂中光彩夺目,要将人诱惑至堕落才肯罢休。
台上年轻的神父几乎昏厥过去,红发女巫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教堂,还没有人拦住她们,简直是挑衅他多年来受到的神职教育。
希娅手上抱着洛奈特,脚下却是一顿。
塞西尔微微转过头来,遥遥与他对视。
希娅登时就不往前走了,她望向最后两排,只稀稀拉拉落座了几人,还有位置,她立刻就领着一家人落座于最后排。
反正在哪儿都是听。而且在哪儿她也不会好好听。
阿蕾德丝和剩下几个女儿一起,对着大公爵略一屈膝。
奥黛特假装没看见尤里乌斯侯爵求助的眼神。
拿大公发的年薪的时候,她都不做叛徒;更何况她现在拿的是希娅发的年薪。
尤里乌斯侯爵本来还在高兴大公殿下今天回心转意了,现在好心情荡然无存,恨不得缩回椅子底下。
希娅目不斜视,怀里的洛奈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超量的信息让她小小的脑袋有些过载,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困了,直到一道好像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好像听了好几个月来着——
“你们坐前面去。”
塞西尔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随后起身,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对着那几个多余的人,温和地说。
即便在神的面前、在百花教堂中,人人依然有次序。
就好像即便大公不来,第一排也没有人可以坐一样。
希娅身为公爵坐到最后一排,本就叛经离道。
而现在,大公也要坐过来。
被点名的几人哗啦啦起身,忙不迭地离开。
塞西尔在希娅身侧缓缓坐下。
他知道这是失礼和无序,他变得和希娅一样。
他本该鄙夷,但他是大公爵,所以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心里是扭曲的、诡异的念头:来都来了,要是不坐到她身边去,不把想说的话说了,不等于白来一趟?
他身上的葡萄柚香气缓缓浸入希娅的鼻腔中,将她包裹得无处可逃。
塞西尔的目光落在她不苟言笑、甚至微微抿起嘴角的脸上,又缓缓落到她怀中的洛奈特身上。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温和,甚至浮起了丝丝笑意。
他的女儿,真的好可爱、好漂亮,而且眼眸无比机灵,正滴溜滴溜地打量着他。
“希娅,让我抱抱她。”于是塞西尔忍不住了。
希娅缓缓扭头,朝他露出一个顽劣的、嘲弄的笑意,“你又不是她父亲,你凭什么抱她?”
另一侧的阿蕾德丝和偷偷摸摸坐过来的尤里乌斯侯爵一起缓缓闭眼,都不敢看这一幕。
希希莉拦着妹妹和女儿们别朝这看。
塞西尔猛得掐紧手中手杖,表情惊愕无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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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另外的价格 “殿下,我
台上的神父结结巴巴的长篇大论之中。
台下的贵族们竖着耳朵, 想听听后面的动静。他们只觉得神父的声音还是太大了些。
塞西尔紧紧捏着手杖,碧玉雄狮无比坚硬,捏的他手都生疼, 他用力深呼吸着, 提醒自己不要在百花教堂中发怒、更不能在才两个月的女儿面前发怒。
他要控制脾气,他不是十七岁的大公了。
现在的大公,会在不动声色中解决所有事。
“希娅, 你要注意跟我说话的态度。”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可爱的洛奈特脸上移开,重新目视前方,又盯上了可怜的神父。“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像之前那样纵容你吗?”
希娅轻轻嗤笑一声, “我是说什么冒犯您的话了吗?”
她轻轻撇着嘴, 眼睛也微微睨着,不乐意看他、也不和他对视。
放肆极了。
这都快骑到他头上来了, 还说没冒犯。
塞西尔几乎想学着她的样子冷笑, 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叫做我不是她的父亲?”他皱眉,但语气尽可能的平稳、小声,不让他人窥伺他的态度与心情。“你简直实在胡言乱语。为了孩子着想, 这些胡话你少说些。”
“神啊。你居然说得出为孩子着想这种话,最不为她着想的难道不是你吗?”希娅反唇相讥,一点也没害怕他的威胁,“这样的你和其他男人没有区别。谁做洛奈特的父亲都一样。”
希娅拥有头衔土地与财富,在大公身边当然能获得更多, 但是离开了也没有多差。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确实光彩夺目, 但她的其它珠宝也没有差太远。
而且她还有永不收回的合同。
大公能给的最重要的合法化和继承权, 塞西尔一样都没给。
塞西尔听明白了问题的关窍,他的眉头逐渐紧紧皱起,他很不悦希娅再度提起这个话题, 而且还是在贵族们云集的百花教堂之中。
“这件事上没有你讨论的余地,希娅。”他绝不松口,全身紧绷,“如果她是一个男孩,我会……”
“你闭嘴吧。”希娅粗暴地打断,懒得再和他对话。
塞西尔又开始深呼吸了。
“我已经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希娅,你再敢这样……我就……”
塞西尔忍了又忍,他今天不来吵架的,但他有点忍不住了。
希娅:“噢。”
塞西尔咬牙,脑中的线几乎要崩断,他转头看着她。
希娅今日穿着一件浅白色的绸缎裙,腰线上移,在胸口处掐出褶皱,层层下叠如云朵般柔软绵密。披帛半挽在肩上,她微微露出的胸口饱满莹润,上下起伏,生产之后好似比之前更丰满了些。
塞西尔呼吸猛得顿了下,突然加重了几息,又被他紧急调整回来。
他也并不是什么急色的人,但他已经很久没亲近过希娅了。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希娅身上,此刻反而有些忽略了洛奈特。
脑中的线又接上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到伪装的平静,“我要参加洛奈特的受洗日。”
“那你想想就好了。”希娅冷笑,“晚上做梦梦一下,梦里什么都有。没准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儿子。”
“我会在受洗日上将夏约宫和夏约酒庄送给洛奈特。”塞西尔无视,并抛出他的诱饵,引诱金丝雀来叼。
夏约酒庄是帝国内闻名的老牌酒庄,占地万顷,拥有优良的土壤和得天独厚的气候环境,出品的勒昂葡萄酒被称作皇冠上的钻石,广受追捧,海外甚至以万金求一瓶。
夏约庄园坐落在酒庄正中央,是温特米尔家族的行宫,历代大公都喜欢在这里避暑娱乐。
金丝雀不肯咬:“维护酒庄和宫殿是要很大精力和成本的,殿下。”
塞西尔失笑:“那难道还能坐享其成的吗?”
“又有谁不想稳赚不赔呢?”希娅终于施舍般转头,轻轻抬眼看他。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塞西尔眼中都充满了诱惑,连她没涂口红的嘴唇好似都覆盖着一层光泽,像鲜艳欲滴的红苹果,引诱他犯罪。
“……”塞西尔的目光几乎如实质黏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唇上、她的胸口处。
荒谬,太荒谬了。
他居然如此难以抵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流淌,一点不情愿都没有,“我会负责一切开支。洛奈特每年的抚养费里,我会额上加上一笔用来维护酒庄和宫殿的支出。你满意了吗?”
他目光上移,直直撞上了希娅闪烁着宝石光辉的绿眸,带着浓浓的戏谑。
他的失态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好似很得意。
塞西尔几乎是狼狈地转开了目光。
希娅没有回答他满不满意的话,她突然向塞西尔轻轻靠近,近到塞西尔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奶香气和沐浴露的芬香,他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因动作挤过来而更明显的一切。
她黏糊糊的语气和咬字仿佛就在他耳边絮语。
她的小舌音带着从喉腔出气的气声:“殿下,我们这可是在教堂里呢。”
塞西尔浑身僵硬,他缓缓闭眼。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如此狡猾,如此亵渎,如此……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什么要求都没提。她只是坐在这里,塞西尔就在教堂里提出了金钱交换,还展露了他的欲念。好似犯罪的是塞西尔,强求的也是塞西尔。
而她,多么纯洁,多么无辜。
随着希娅靠近的动作,小洛奈特也伸了伸脚,包在襁褓里的脚丫子一下就踩到了塞西尔紧绷的小臂肌肉上。
塞西尔一愣,当眸光再次落到洛奈特身上时,骤然又变得温和起来。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便要伸手,想捏一捏她的小小脚丫子。
希娅立刻退了回去,不肯给他摸。
“……你这个吝啬的女人!”塞西尔再度不敢置信,和洛奈特如出一辙的蓝眸中盛满了惊讶,瞪圆的模样就像洛奈特急着找奶吃时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狠狠谴责着希娅。
希娅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委屈?
旋即她便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她就从没见这人委屈过。
不过现在她也用不着再想这些了,不重要。
他冰冷的感情比不上热乎乎的金钱。
“想抱她吗?”希娅也学着他压低声音,“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殿下。”
塞西尔气结,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您本来有机会天天抱的。”希娅无辜的说,“是您自己不珍惜。”
“够了。”塞西尔不想再听,“你要什么?”
“百花冠冕。”希娅说,“把百花冠冕送给洛奈特。”
这顶象征着权力的冠冕代表着什么,希娅清楚,塞西尔更清楚。
“您都能送给情妇佩戴,想必送给女儿也不过分吧?”希娅故意说,“毕竟您都要来参加受洗日了。这可是您自己送上门的。我可是说过了别来。”
“……行。”
希娅转过脸去,嘴角微微抿着,却没有太大的笑意。
“我一样要合同,不可变更的合同。”
“……可以。”塞西尔还是没忍住,向她俯身而去,“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人?我什么时候做出过反悔的事?”
希娅将洛奈特的头微微抬起,让她看着她的亲生父亲。睁得大大的蓝眸里满是好奇与纯洁。
像是无声的嘲讽。
塞西尔闭嘴,靠回椅背上。
希娅觑了他一眼。
她先前不想见塞西尔是真的,她甚至巴不得这人一辈子都别来烦她,她和母亲、妹妹们以及女儿自在地生活。
可她也很清楚,这不现实。
他本人不愿意出席受洗日是一回事,希娅阻拦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真的不承认她不是洛奈特的亲生父亲。
因为她的头衔和土地都是限定继承。只能让她和塞西尔的孩子继承。
如果连她都不承认,等于她也从根本上否决了洛奈特仅剩的这一点可怜的继承权。
那份合同出于塞西尔的自信,对希娅的限制很少,但是限定继承一项是不可更改的。
所以当塞西尔出现在百花教堂中,两人对视的第一眼起,希娅就决定能为洛奈特争取多少是多少。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却也没那么舒坦。她居然还是有一些难过。
“给我抱她。”塞西尔打断了希娅的胡思乱想,他倒是不忘初心。
“你会抱小孩吗?”希娅突然想到,她狐疑地看着塞西尔,这人可别接过去就是一个竖抱。
“……我抱过利奥大公的孩子。”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承认。
那是利奥大公和安茹公爵夫人的小女儿、格里姆的亲生妹妹;比塞西尔小了整整十四岁,是利奥大公死前刚出生的。
塞西尔还记得她温柔的招手,问塞西尔想不想抱一抱刚出生的女儿。
他伸手,将宽大的手掌垫在洛奈特小小的、几乎摸不到的脖颈处,另一只手揽过她的小小的腰和屁股——她真小啊,塞西尔一手就能全部包住。
等彻底接过来时,洛奈特小小的脑袋自然而然地滑进了他的臂弯里。
比希娅的手臂和怀抱硬多了,而且还没希娅身上的奶香让她安心。
虽然他的声音很熟悉,但是不要!
洛奈特丝毫不给面子,在教堂中“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丝毫不给亲生父亲面子,也不给台上的神父面子,她响亮有力的哭声比他的布教更有穿透力,狠狠塞进了神父喋喋不休的嘴里,神父一口气没伸上来,猛烈地咳嗽起来。
前面竖起耳朵但是没听见什么的贵族们终于按耐不住,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纷纷转头、甚至站起身来朝后看。
他们那向来冷酷无情、威严无上的大公爵,面对着怀里的小女儿,露出了慌乱、手足无措甚至是惊恐,就好像他刚刚把小女儿弄哭了一样。
他试图把她揽进怀里哄一下,结果被身旁美艳的前任情妇狠狠拍了一下手。
他的衣物上,满是冰冷华贵的尖锐装饰物。
希娅瞪着他,没好气地把洛奈特又接了回来。
贴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胸口,闻着熟悉的味道,又有她温柔的轻哼哄抱,洛奈特很快就停止了哭泣。
“她是不是饿了?”塞西尔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她吃得饱饱的才来教堂的,难道一到你手上就饿了吗?”希娅都懒得搭理他,“她只是害怕陌生人而已。”
一句话堵得塞西尔差点气死。
“我不是陌生人。”他却只能忍气吞声地闷闷冒出这一句,甚至顾不得场合和周围的目光,也顾不上希娅打他的那一巴掌。
“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希娅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递了几个拜帖被拒绝了也不再要求,于是两个月没来见过洛奈特,连费奥多拉公主都亲自上门拜访过,就他面子大过天,大公的尊严和骄傲何等重要。
现在得知不被邀请参加受洗日,终于急了,连教堂也肯来了。
希娅想想都觉得讽刺,一个酒庄还是要少了。
洛奈特哭得小脸都憋红了,现在还在抽噎,漂亮的眼下挂着大大的泪珠。
希娅看得无比心疼,哪里还顾得上布教。
她站起身来,离开前没忘朝身侧看,她低头俯视塞西尔,塞西尔仰起精致的脸,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希娅落下一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公殿下,记得您的承诺。”
希希莉和奥黛特、姬玛陪着希娅离开,空出的座椅上还留着余温。
隔着几个座椅,阿蕾德丝站起来看了会洛奈特后,复又坐下,目不斜视,双手握在胸前,虔诚地注视着圣母像,等待神父再次开始。
她一句话都不说。
塞西尔叠起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抬眼扫视一圈前面的贵族们。
他们被吓得像鸽子们一样四散扑腾逃跑,一个个哐当哐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紧紧绷着,也都纷纷看向唯一能在此时开口的神父、
神父:……
一道视线轻轻落下,毫无攻击性,好似也没有恶意。
塞西尔敏锐地抬头看去,百花教堂二楼的窗户中,那位名叫珀西的神父不知何时来到了那里,正和他的同僚们一起看着楼下。
他身着庄重肃穆的黑色神父袍,手中抱着福音书,目光平静而又悲悯。
塞西尔重新拿起了手杖,碧绿的雄狮正在怒吼,荆棘锐利得如同他衣物上的装饰,刚被希娅拒绝过。
他和这个不知死活的神父对视着。
和这个能自由进出赫尼庄园的神父对视着。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还不知道是谁给洛奈特洗礼呢
第49章 言语的机锋 珀西:殿下
“他是怎么过来的?”
深夜的书房里, 塞西尔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他眼眸沉沉,语气极度不悦。
尤里乌斯侯爵打着呵欠, 心想大公总算问起这件事了。
上次没问, 估计是要生气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反倒是顾不上这件。
“在辛特拉的时候就深受地区主教的赏识,然后您又让他带回了三十万金币的捐赠——主教觉得他大有作为——于是亲自给大主教写了封推荐信, 送了过来。”侯爵说。
引荐几个神父过来这种事太小了,自然不需要汇报到大公这里。宫廷中没人知道也正常。
“……我送的金币还成就了他?”塞西尔撑着桌子,气笑了。
侯爵无辜地眨着眼睛,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吧。”
“你还是走吧。”这几天的塞西尔在侯爵面前变得无比“真诚”, 毫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侯爵刚想转身离开,却又听见他说:“你等会。”
侯爵直起身, 眨巴着眼看向殿下。
“施罗德大主教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能赶上洛奈特的受洗日吗?”塞西尔觉得自己的女儿当然要由大主教来洗礼,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他女儿。
“病了有些时日了吧,他又不肯吃药。”
“去给他灌点。”塞西尔冷酷地命令, “如果他不愿意喝的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显得尊重些了一样。
尤里乌斯侯爵点头称是,在这一点上,他和大公殿下的意见一致。
塞西尔暂时不准备动这位神父,婚书也没了, 势单力薄毫无根基的神父没有威胁。而且他这样的身份, 要是一直为了个低微的神父动怒, 真是不值当、也不体面。
塞西尔端过牛奶,一口气喝下了半杯。
他从不在晚间喝这些,只是近来他不知是什么原因, 总是难以入眠,于是他听从医师的建议,睡前喝一些牛奶。
米戈涅往牛奶里加了点巧克力,此刻他满嘴甜腥味。
塞西尔不适地吧唧了几下,太甜了。
他想起了希娅倒是喜欢在睡前喝这个,也想起了他喜欢在她喝完后亲吻她的嘴角,舐去那一点点奶渍。
她的唇角比加了巧克力的牛奶还甜蜜,他那时好像没有不适过。
塞西尔想不明白,他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而后空杯子递给米戈涅:“不好喝,去想办法。”
米戈涅:……?我吗?
米戈涅甚至在想,难道现挤出来的更好喝一点?那他明天晚上安排人。
回到寝宫中,多利安已经将床单被套都换了一遍,却依然是希娅留在月桂宫的那些,她做了很多,甚至足够未来十几年里每周换一套。
明媚欢快,映得寝宫暖洋洋,带着活泼的朝气与快乐。
她是计划过,要在这里过许多许多年的。否则她没必要做这么多。
塞西尔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那对碧玉耳坠还挂在床幔上,也许等下一次多利安清洗时,它们便会消失;也有可能多利安会揣摩大公的心意,贴心地再挂上。
塞西尔仰面倒在松软的大床上,他的视线里,全是那两点翠绿,它们因他的动作而轻轻跳跃、晃晃悠悠,在烛火下闪烁成一片连绵的璀璨华光。
塞西尔无端想起了希娅的眼眸。
当她看过来时,美眸中的光芒比碧玉更明亮。
他想到她凑过来的温热绵软身躯,想到她黏人的腔调。
在涌上来的沉沉倦意中,他迷迷糊糊想到了希娅让他晚上做个美梦的话。
他失笑。
枕头上好似还留着她的头发上的清香,他埋了进去。
如果是清醒时候的他,大概做不出这些举动来。
可这既然是在梦里,那便还是让他稍许沉迷会,也放纵下他近乎本能的心意。
他看到有个红发少女牵着黑马,站在荆棘丛旁,戴着那顶他分外熟悉的荆棘冠冕。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蓝眸如大海的潮水般将惊愕的他淹没。
而从海水中突然升腾起了烈火,红发的女巫从他背后将他紧紧拥抱。
她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后背,红发垂落至他的胸口,像汲取养分的菟丝花一般将他缠绕。
红发的女巫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她的手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游走,缓缓向下。
她诱惑着他,一如既往地诱惑着他。
从花丛里的初遇,到今天的教堂。
她总是能勾起他内心深处,那面对她时便无法克制、无法忍耐的欲望。
都是她……都是她……
让他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塞西尔猛得攥住她的手,将白皙的她从背后扯到身前。
她微微仰着头,莹润丰满,神情的无辜纯洁中藏着狡黠与机敏。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塞西尔微喘着,他重复了两遍,好像在对面前的女人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面前的女人红唇微张,塞西尔几乎能想象她会说什么。
她会反驳,她会反唇相讥,她会说又不她想来到这里的。
塞西尔知道她说的都对,可他怎么可能承认。
他是大公,他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有他厌倦的时候,只有他愿意放手的时刻。
容不得旁人进行任何试探。
可是梦里的女人没有说出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贴近了他的胸膛,喃喃着:“你真的想没有我吗?”
塞西尔哽住,他突然哑口无言。
这一切都是梦,梦里的希娅说出的话,究竟是谁的想法?
希娅的绿眸像是幽幽火焰,照亮着塞西尔贫瘠的感情荒原。
塞西尔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他低头,像雄狮掠夺领地、抢夺狮群一般掠夺她的唇瓣,不愿意再听她说话,不愿意深究那些内心已经悄然发生转变的想法。
*
塞西尔错过了晨会。
即将二十八岁的他满脸僵硬地盯着睡裤与床单,恨不得烧掉它们。
可这是希娅留下的。
他的心突然漏掉了一拍。
多利安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不敢直视,恨不能融入寝宫,变成装饰物的一员。
“……去洗干净。”
许久过后,他终于听见主人大发慈悲的声音。
多利安猛得松了一口气。
*
书房里,忠诚的尤里乌斯侯爵仍在眼巴巴地等候。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人睡了一觉起来脸色仍然很差。
几乎是在塞西尔落座到书桌后的一瞬间,侯爵立马开了口,赶着把事情说完:“殿下,这是准备好的合同。请您签字。”
鎏金的纸上写着合同条款,只要塞西尔落笔,夏约宫和夏约酒庄就全部归属洛奈特,成年之前由她母亲嘉德公爵代为管理。
侯爵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放到了塞西尔桌上,落在合同中的洛奈特名字上。
Cecil dor.
塞西尔金币。拓印着他出生时的脚丫。
这是温特米尔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殊荣。他们拥有自己的特殊纪念币。可以在帝国任何城市中流通。
利奥大公曾想给他的第一个私生子孩子,也做一枚这样的纪念币,但是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就像是一枚黄金装饰物,最终在公主的反对和让娜夫人的争吵中罢休。
塞西尔看向他。
侯爵眨眨小眼睛。“您想要为小殿下铸造纪念币吗?”
塞西尔拾起金币,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想到了梦中那个戴着荆棘冠冕的少女。
“摩西地区在小殿下出生的那天,挖出了今年的第一批金矿,纯度很高,已经送到了铸币司。”侯爵小心观察着主人的细微神色,“用,还是先搁置。全凭您的心意。”
侯爵补充道,“您说这是装饰品,也没人敢说什么。而且您也没结婚,没有别的孩子、身边也没有别的女性。即便公主反对,也阻拦不了您。”
利奥大公面对着重重阻力,塞西尔大公却显得轻松很多。
塞西尔垂下长睫,只在合同纸上签了字。将金币和合同一起推回。
“下去吧。不用再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分割成许多块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南边。
那里曾经坐落着角楼,现在好似能透过它的废墟,望到赫尼山谷。
可惜这中间的障碍太多了。
*
希娅抓着洛奈特的小手,“啪”得一声推倒所有积木。
洛奈特咧着嘴,露出没牙的粉色牙龈,对希娅和她的互动感到很开心。
“夫人回来了吗?”希娅问奥黛特。
“阿蕾德丝夫人刚做完祷告,准备回来和您一起用午餐。”奥黛特左手拿着账本,右手臂上叠着希娅剪裁好的样衣,“希希莉夫人她们都还睡着。”
“差不多的时候把她们喊起来吃饭,别饿过头了。”希娅温柔地说。
“昂昂!”见希娅忽略了她,洛奈特有些不满,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吸引希娅的注意。
“好好好。”希娅本想继续逗她玩,但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继续抬头问奥黛特,“珀西这个点还要赶回百花教堂吗?让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是。”奥黛特忽略了希娅亲昵的称呼,“沃雅夫人昨天刚从荆棘城堡带回了黑松露和鱼子酱,今年的产量变少了,工人们去森林里挖了好久。尤里乌斯侯爵特意为您留了不少。”
奥黛特顿了下,“侯爵大概没这个权力决定给谁吧。”
“请沃雅夫人烹饪下,端上桌给客人吧。”希娅逗着女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毕竟是要给洛奈特洗礼的神父,不能薄待了。”
*
受洗日当天。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新的花香气息。
洛奈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希娅为她戴上了带花边的纯棉帽子——洛奈特是个头发茂密的孩子,如果不戴帽子,就会像一只镶了金边的红毛小海胆。
扎也扎不起来,梳也梳不下去。
每次晨起看见她在摇篮里炸毛,希娅都能乐上好一会。
百花教堂依旧庄重肃穆。已经为受洗日进行了提前清场。
教堂中早有人在等候。
阳光从圣母像后的彩窗中泼洒进来,洒在他灿烂的金发上,洒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他的身量修长,结实有力。
多年的上位者光是站在那里便气势逼人。当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光落下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脊背紧绷。
当合同和庄园的钥匙送到希娅手上时,希娅为了表示尊重,特地写了一封邀请信回去,邀请他参加受洗日。
言辞有礼却泾渭分明。
像是邀请一位陌生人。
定力很好的大公邀请信猛得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忍耐住烧掉的念头。
所有人都向大公屈膝行礼,希娅敷衍地蹲了下,怀里的女儿挥舞着手臂,不耐烦地扯掉脑袋上的帽子,红毛金边小海胆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塞西尔蓦地一笑。
当他余光注意到走到圣水坛前的神父时,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怎么是你?大主教呢?”
比他更僵硬的是尤里乌斯侯爵,这位更是大惊失色到嗓音都变尖了,基本对话礼仪也没了。
珀西面色依旧温和,处惊不变,一点不因他人的态度而发生改变。“大主教尚在病中,举荐我为洛奈特·都兰小姐洗礼,已经得到嘉德公爵的同意了。”
“我以为诸位早就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诸位,眼睛却直直与塞西尔大公对视着,不卑不亢。
“噢。我忘记跟你说了。”希娅摸了摸小海胆的脑瓜子,抱着她走上前,不以为意。
塞西尔捏紧了手中的手杖。“去请大主教过来。我在这等着。”
“大主教病重、很重。”珀西语气平静但有力。
“哦?你想阻止我?”塞西尔觉得可笑,如今是什么世道了?什么人都敢跟他顶嘴了?“当初没把你在地牢里关一辈子,倒是给了你跟我对话的机会。”
“感谢您的仁慈与金币。”珀西微笑着,油盐不进。
塞西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谁来洗礼不都一样吗?”希娅皱眉,她只觉得塞西尔又在这发癫,又在显示他的排场和地位了,“大主教明明在重病,为什么不让他好好修养?再说了,洛奈特只是个私生女,配不上您高贵的温特米尔家族血统,我不讲究这些。”
她某种的不耐烦和厌恶刺痛了塞西尔,竟让他一时哑口无言。
所有的话,都是他亲口说过的。
如今反倒扎在了他身上。
“殿下、殿下,可不能……”尤里乌斯侯爵慌慌忙忙地小声劝阻,大公可千万别在这里动手。
他被塞西尔狠狠瞪了一眼,“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不能确认好的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希娅已经抱着小海胆走到了圣水坛前,珀西开始了冗长的祝愿与布教,他语气温和、面上带笑,像是安眠曲。
塞西尔看着在他怀里哭闹不休的洛奈特,在看着珀西时裂开没牙的嘴,笑得开怀。
他胸口一股气一直堵着,堵得他几乎要呕吐。
他甚至要眼睁睁看着珀西用手触碰圣水,温柔的洒在洛奈特的头发上,看着他摸过洛奈特的额头,用圣水点在她肉乎乎的小手掌心中、点在脚掌上。
洛奈特一直咯咯笑着。
塞西尔又开始深呼吸。
下面轮到希娅为女儿洗脸,阿蕾德丝拿过早准备好的热水和毛巾,先在圣水里过一遍,然后用热水泡热,接着轻轻擦拭着洛奈特的小脸。
珀西退下了圣水台,让都兰一家人围在婴儿旁。他极有分寸。
塞西尔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希娅不欢迎他。
从前他从不管这些,希娅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
今天其实也一样……本该一样。
可是塞西尔的双腿沉沉,他动不了。
他脑海中一直是希娅刚才厌恶的、不耐烦的眼神。
于是他在台下默默看着,只能看着。
他甚至今天差点不能来这里。
他撇过头,想要摆脱这种被抛弃感,却又看到了抱着福音书站在一边的珀西。
他的面色又是骤然变得可怖。
珀西轻轻一笑,丝毫不被他的怒气侵染,他轻声说:“殿下。您送来的黑松露和鱼子酱,都很美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主教只想让他们快滚 “我亲自为
塞西尔静了一瞬, 耳边的细细交谈声在此刻好像都消失了。
他看向这个神情平静而又无辜的神父,好像刚才说出过来的不过是一句寻常至极的话,半点别的意味都没有。
“你是真的不知死活。”塞西尔连客气的称谓都没了, 他嘴角向下, 冰冷地注视着他。
可珀西只是微微一笑,“大公殿下,我是说错什么了吗?还是我冒犯到您了?”
“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吗, 小子?”塞西尔如何能忍受这种一再挑衅,他的称谓也变成了蔑称,带着如此鲜明的羞辱与恶意。
“您要再将我投入地牢吗, 殿下?”珀西微笑着, 眸光向下,一直不卑不亢, “这自然是您的权力。我会接受。在入狱之前, 我会好好与嘉德公爵大人道别。”
尤里乌斯侯爵惊呆了。
塞西尔为自己昨晚想暂时放过珀西的想法而恶心。
他还是太过仁慈了,仁慈到面前这人敢站在他面前,一句接着一句地顶嘴。
只是没等他发落, 希娅的声音遥遥传来:“朱利亚尼神父,我们这边做好了。”
希娅站在圣水坛前,要不是希希莉推了推她,她都没注意到台下交谈起来的两位旧情人。
她没听见两人都在说什么,但是两人神情都挺淡定, 大概也没说什么过激的话。
珀西弯腰致意, 神情不变地再度回到圣水坛前, 指引下一步。
留下下颚紧绷的塞西尔在原地。
等到那边的声音再度响起,塞西尔偏过头,看着那里温暖温馨的一幕, 好似她们接纳了珀西,成为了一家人。
而他,站在阴影里,窥视着别人的幸福、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不该是这样。这不是他同意分手的初衷。
他才是应该站在那里的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想到了希娅曾说过的话,“没有你,我也会去勾引别的男人”。
所以是这样。
他压制住心里猛然涌起的妒火,试图重新回归理智,早已忘了希娅说这话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小问题。
当希娅将开始哼哼唧唧表达她饿了的洛奈特交到乳母怀里时,塞西尔上前,黑金斗篷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希娅,我们谈谈。”
希娅抬头,有些惊讶地与他对视。
她本能地有些不愿意和他再单独相处一室,可塞西尔容不得她拒绝,他把手杖丢到米戈涅怀中,上前一步攥住希娅的手腕。
希娅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她向后用力,红唇微张,显得有些茫然。
他收着力气,不愿意弄疼希娅,也不愿意她挣脱他的束缚。
他觉得自己一直是这样做的。
“大公殿下,请您别做这种事!”珀西难得地拔高声音,并试图上前阻止。
“你算什么东西!”塞西尔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了,他恨不得用手套扇珀西的脸,“谁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对话!”
教堂中温馨的气氛彻底一扫而空,还好洛奈特被抱走了,不然可能还会被吓哭。
希娅被他拽着在教堂中走,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希娅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里去,她的目光落在走廊两旁的一间房门上,脚下一顿。
塞西尔注意到了这个停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扇门。
他垂着眸,觑了一眼希娅的神情。
下一秒,他便推开这扇门,将希娅拉了进去。
这是他们上次在教堂里胡来的房间。
希娅背靠着房门,看着已经早就收拾到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屋子,圣母像垂眸,她的脸上蓦得升腾起热气来。
塞西尔转过身来,注意力落在希娅警惕的神情上。
还没到夏季,只是略微热了些,希娅一向贪凉,已经穿上了镂空袖的裙装,塞西尔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胸口的美好风光。硕大的翡翠甚至能躺在她的胸上,只让人嫉妒它的好运。
“啪——”希娅又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有话就说,瞎看什么?”
塞西尔对她的巴掌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动怒了。
他注视着希娅上下张合的嘴唇,脑中却想到了这张小嘴曾落在他身上哪些地方。
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第一次那样主动。
甚至不允许他起身。
“我会安排一位新神父去赫尼庄园,为你母亲布教。”塞西尔说出他的决定,“把这位朱利亚尼神父送走。我会安排他成为地区主教。你不该和他再有任何关系,他不应该出现在你的庄园里。”
甚至和你同桌共餐。
最后一句话塞西尔没有说出口,不想说出这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塞西尔胃里的恶心感已经过了头,几乎是带着几分自得在说这话。
看他,多么宽容的主人。
甚至给冒犯自己的人安排了一份体面又有地位的工作。
希娅静静看着他,眼神写满了荒谬,她嗤笑:“殿下,我已经不奇怪您的霸道言行了。但我只想问一句——”
塞西尔微微屏住了呼吸,他无暇关注希娅的形容词。
“您以什么立场反对他进入我的庄园,又以什么立场将他送走?”希娅问,字字都戳着塞西尔敏感的神经,“我和您已经分手了。我和珀西的婚书也交给了您。您也如愿来参加了洛奈特的受洗日——以洛奈特生父的身份——所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他送走?无论邀请哪个神父来到我的庄园里,都是我的自由。您管不到我。”
“塞西尔,不是什么事都跟你有关的。”
希娅用手在两人中间划了一下,好似要划出一条线,“有关洛奈特,你可以越过这条线,来和我讨论;而无关洛奈特,待在你那边,不要越线。您不是最守规矩、最讲究秩序和体面的么?那就请为您的臣民以身作则吧。”
塞西尔的呼吸都骤停了一瞬,他没想到希娅会这样对他说话,说的还都是他曾经指责过她的话。
“如果我一定要他走呢?”塞西尔靠近一步,朝着那条线越来越近,不断逼近希娅。“你知道我的权力、我能做到的事。”
“那我只能劝您忍耐。”希娅回答,“因为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男性出现。神父、骑士、年轻的贵族次子们、强壮有力的学徒们、情调浪漫的艺术家们……毕竟我年轻漂亮、富有且慷慨。”
她仰着头,神情和说出来的话比珀西更挑衅。
希娅没有劝阻、也没有慌乱。
她很清楚面对塞西尔,顺从只会让自己落于下风,而且塞西尔永远不会满足于她的顺从,只会因为顺从而产生“果然如此”的怀疑,引发他更大的怒火。
这人就是贱得慌。
谴责她不顺从,没有女性美德;一旦顺从了,又会胡思乱想。
希娅有经验到有些悲哀的程度。
“您送一个走,大概不会引人注意。您送一堆走,我想就没那么好隐人耳目了。您是要您的大臣们不断猜忌您和前任情妇之间的关系么?”
希娅刺得塞西尔哑口无言。
是他亲手放走了希娅。
希娅和他之间,除了女儿之外,再无关联。
他早就无权要求她的贞洁。
他听着这些放肆的话,胸口烧着一团名为“妒忌”的火焰,却无法宣泄。
他想让希娅闭嘴,别再说这些话了。
他彻底越过这条线,抓着希娅的手臂,像梦里那样吻上她的唇瓣。
希娅瞪大了眼。
塞西尔不满于肆虐她的唇瓣,他甚至挤进了口中,试图勾出她的舌头来,就像每一次燕好前那样。
“放开我——”希娅模糊不清的说,被他钳制,只能动作幅度很小的挣扎,两股力互相碰撞,掐的希娅的手臂、塞西尔的骨节都在发白。
她的下巴被掐住,很显然是塞西尔被她咬出经验来了,这次不给她机会。
希娅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抽出一条手臂来,推着他的胸膛。
塞西尔另一只手向下,突然提起了她的裙子。
在抹到睡姿的那一刹那,希娅猛地睁大眼,手不受控制地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塞西尔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彻底终止了这场吻。
希娅也有些被吓到了。
这和之前撒娇般的打手、拍胳膊、捶背都不同。
她实实在在地,扇了他的脸。
她能看见塞西尔白皙的脸上浮起的鲜红指印。
这是最直接、最鲜明的羞辱。是任何一个贵族男性都无法容忍的。
希娅吞了吞口水,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全是她自己的口水。
她微微战栗着,可是害怕的情绪并没有蔓延,面对着封建君主,她却突然感到一丝痛快。
还是扇晚了。
他的手都还没拿出来。
塞西尔愣神了几秒,他转过头来看着希娅。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慢慢升起一个笑意。
在希娅愤怒的注视下,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希娅的锁骨,在锁骨上缓慢抹匀着什么。
希娅的愤怒突然无法再继续,她撇过头去,不能与塞西尔再对视。
“chouchou,只是一个吻而已。”他凑到希娅的耳边,没计较这一巴掌,“你是在为这个吻生气吗?”
他的呼吸喷在希娅的耳中,迅速染红了这片耳垂。
她滚烫的耳垂突然被舍尖碰了下,像一个试探的吻。
“啊——”希娅发出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叫声。
“你还需要我再伸一次手吗?”塞西尔声音沙哑,故意逗着希娅,“我才不要碰你,你自己回去洗洗吧。”
他猛地放开希娅,退后几步拉开距离,英俊的脸上还挂着鲜明的掌印。
“当然我也可以亲自为你清洗,”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要你跟我回月桂宫。”
他好像已经忘了刚才在争执什么,因为他确认了。他微微笑着,一派多情模样。
他太熟悉希娅,正如希娅熟悉他那般。
希娅因他而情动的模样令他满意。
他很满意,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过那个小子。以后再想个好办法除掉他。
希娅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是因为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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