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金并没有暴打杜酌春,既不亲热,也不暴力,反而让郁飞鸢心情更为沉重。
她一直都知道,或者说郁家人都知道,温郁金大有来历,而且眼界很高。
她们从水寨逃亡后,隐瞒了原本的姓氏,改姓“郁”,就是从的“温郁金”的“郁”字。
至于为什么不姓“温”,因为老人家表示温其实是仇人的姓,她故意用对方的姓,等跟人结仇后就到处跟人说她是汴京温家人。
以温郁金惹事的能力,也不知道这些年给那汴京温家到底拉了多少仇恨。
反正郁飞鸢知道,师祖并不是一开始肤色就这么黑,后来是她自己用药涂黑的,说是得罪了打不过的人,不好以真容见人。
肤色变黑后,师祖也变宅了,不像刚到柳城那样,今天冒充威武镖局的人去骚扰长风镖局,明天冒充长风镖局的人去勒索威武镖局。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现在两个镖局的人对郁飞鸢逼婚,郁家人除了生气也没做太大回击,一部分原因是当做还债。
后来龙凤镖局站住了脚步,越做越大,走南闯北多了之后,她们有意打听过温家,知道了汴京有个开国功勋世家温家。
温家祖上虽然是以武立功,但是后人成功考科举走文臣之路,最辉煌的时候出过太傅出过宰相,家族子弟也娶过公主,血脉与皇室融为一体,可谓是妥妥的皇亲贵胄。
这样的大势力在龙凤镖局面前,不亚于猛虎面对流浪猫。
也不知道温郁金突然变老实是不是遇到了真正的温家人。
龙凤镖局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郁飞鸢每日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上习武,然后出门吃早膳,顺带听书、找人,可惜从那一日后再也没遇到那个怪老头;上午学习账务,中午在镖局内用餐,下午处理镖局庶务,习武练字。晚上有时在镖局内用餐,有时和杜酌春一起出门在外用餐。
杜酌春仿佛也彻底融入龙凤镖局的生活。
他每日早起,然后陪郁飞鸢一起吃早膳听书,再回镖局去学堂任教。等到放学后,再陪郁飞鸢一起习武练字,用餐逛街。
至于郁飞鸢不在面前时,他到底在做什么,郁飞鸢知道,但并不想管。
又不是真夫妻。
郁飞鸢如是想。
自从杜酌春住进龙凤镖局,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的求婚就消停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消停了。或许也有目光转移到了郁鹞夫妻的原因。
总之,郁飞鸢带杜酌春“入赘”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其余都是小节。
“不好意思打扰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郁飞鸢去学堂找杜酌春时,不小心撞见杜酌春正在与人飞鸽传书,不但不会询问,还会故意道歉然后避开,给杜酌春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
杜酌春又心虚又感动,草草回信后放飞信鸽,出门一看,郁飞鸢蹲在学堂门口的大树下数蚂蚁。
飞鸢真是爱我。
杜酌春如是想。
杜酌春清了清嗓子,提示自己的存在感,郁飞鸢站起来时,似乎蹲太久了还有些摇晃,被杜酌春体贴地扶住。
郁飞鸢反手抓住杜酌春的手臂,眼里闪烁着莫名兴奋的光芒:“卿卿,药喝完了,身体好点没?”
“好了。”
杜酌春的手从郁飞鸢的手臂上滑到了她的手背上,他轻轻抚摸着郁飞鸢的手背,心里感动异常。
飞鸢真是爱他,这么关心他的身体,飞鸢,飞鸢……
“好了就好。”郁飞鸢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我们镖局除了缺教书先生,其实还缺一位掌柜、一位账房、一位厨子、一位杂役,以后这些事都交给你了!”
杜酌春的感动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么个以“身”相许法。
他这跟卖身当奴才有什么区别?
不知何时跟过来的管事娘子偷偷冒头:“少东家,我们还需要给姑爷开薪水吗?”
“自家姑爷,开什么薪水。”郁飞鸢大手一挥,“来,新姑爷,先去做一桌喜宴,来当做咱俩的婚宴吧!”
杜酌春:“……”
嗯,跟卖身当奴仆还是有区别的,奴仆也有月钱,但他没有。
但他能怎么办呢,都说了是自己喜宴,自己做自己的婚宴,似乎也没啥问题。
于是杜酌春被管事娘子恭恭敬敬请去厨房,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盯着一堆食材开始思考。
思考,今晚吃什么。
嗯,他做什么飞鸢就吃什么,决定权在他,也挺好。
最后,杜酌春想起了上次飞鸢给他做得野葱煎饼。
面食很好吃,他也见过白案师傅做面食,看起来似乎很简单,新手就先从做面食开始吧。
杜酌春找到面粉和陶盆,开始加水和面。
好在,杜酌春生性谨慎,加面加水都比较小心,并没有出现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陷入无限循环的窘境。
他常年练剑练字,臂力腕力足够,揉出了细腻光滑的面团,然后擀面,切面条,烧水,下锅。
前面的步骤似乎十分圆满,让杜酌春有了一种成就感。
正在暗中得意时,熟悉的信鸽飞了进来。
信鸽第一次进厨房,差点被水蒸气熏得烫伤,一阵慌乱的扑腾,在陌生又狭小的厨房飞得乱七八糟。
杜酌春最后不得不用轻功飞起来,在空中抓住信鸽,这才避免它掉进锅里变鸽子汤。
他从鸽子腿上取下纸条,看到了杜醉月的字迹:“四喜茶馆,明日辰时。”
杜酌春看完之后,揉碎了纸条,顺势扔进了灶膛里。
嗯,兼职厨子也有好处,方便处理往来的密信。
杜酌春苦中作乐地想到,然后拿起两个鸡蛋在锅边磕鸡蛋,还没等他把鸡蛋倒进沸腾的锅里,蛋液顺着大锅的缝隙,溜了。
杜酌春瞪着那只残留了一点黄色蛋黄的缝隙,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这是做灶台时锅跟灶台镶嵌没做好。
于是他开始打第二颗蛋,并且离锅远了一点。
好消息,第二颗蛋没有溜进缝隙喂灶膛;
坏消息,第二颗蛋顺着他的手溜到地上,喂了土地公。
杜酌春看了看地面上的蛋清蛋黄,快速提起笤帚,从灶门口的草木灰里扫了一些过来,盖住蛋清蛋黄,反复用草木灰去吸收,然后铲走,“毁尸灭迹”。
杜酌春抬起袖子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以前办案时就知道草木灰可以去腥除味,他很有经验,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把办案经验用在这种地方。
“罢了,今日先从青菜面做起。”
杜酌春果断更换方案,开始洗菜。
等他看着青菜的颜色开始变色,好像不太妙时,拿起大碗开始捞面。
面夹到筷子上,然后,断了……
杜酌春瞪着锅里的面疙瘩汤犯愁:为什么做一碗面也这么难?他煮的面条为什么变成了面疙瘩?不对,面疙瘩都比这结实,现在只能叫面糊涂……
杜酌春惆怅地扭头望向外面的天空,思考以自己的轻功,去街上的酒楼买两碗面再回来,速度快一点,能不能不被飞鸢发现。
想到就做。杜酌春鬼鬼祟祟,从厨房飞出镖局,再从外面飞回厨房。
为了避免惊动人,特意飞得极低,专挑屋檐下的阴影走,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大蝙蝠。
同样鬼鬼祟祟的黑猫阿福从外面鬼混回来,被杜酌春的举动吓到炸毛。
郁飞鸢被乌鸦老大特意来通风报信,爬到最高处的阁楼看到杜酌春鬼鬼祟祟的样子,笑得在阁楼上打滚。
等到郁飞鸢被人传话说新姑爷请她去用餐时,她艰难地擦掉脸上笑出来的眼泪,对镜整理一番仪容,装出一副期待已久的模样,这才快步下楼奔向小院。
晚上只有两个人吃饭,位置在郁飞鸢的小院里。
郁飞鸢吃第一口面时就知道这是外面买的,并且知道是哪家酒楼。
她没有挑破,憋着笑大声表扬:“哇卿卿,你好有天赋,做得面特别好吃!”
杜酌春淡定点头:“嗯!”
今晚,他一定偷偷努力,明日用自己真实的厨艺惊艳飞鸢!
吃完晚饭,杜酌春主动提起明日要出门的事:“飞鸢,明日辰时我与友人约好在四喜茶馆见面,要一起吗?”
“没兴趣。”郁飞鸢拒绝了,还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明日安排:“看今天的晚霞好漂亮,都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一定是个艳阳天!我快被雨水下的发霉了,明天我要去骑马!要骑你的追雪!”
杜酌春伸手轻轻摸了摸郁飞鸢的头顶:“你想骑就骑吧,追雪也快憋坏了。”
嘴上说得是他的白马追雪,实际上眼神戏谑地看着郁飞鸢,分明暗示憋坏的人就是郁飞鸢。
郁飞鸢一甩头,甩开他的手:“哼,敢嘲笑我,罚你明天骑丸子去会友。”
杜酌春在镖局还是会自己喂马,几次路过马厩,都看到黑驴丸子不是在欺负灰驴就是在欺负追雪,对丸子的魔性可谓是有深刻认识,连连摇头:“不了,我宁愿骑汤圆。”
郁飞鸢诡异一笑:“说定了,那你骑汤圆吧。”
直到现在,杜酌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灰驴起名汤圆,给黑驴起名丸子,还以为她是单纯爱吃。
不过不让杜酌春亲身体验一下,怎么会感受到什么叫做心里黑呢。
“我跟书童见面你不吃醋?”
“那我去着更碍眼。”
最初还是她先误会书童跟杜酌春是娈童关系,当时那书童可是非常生气,郁飞鸢不至于分辨不出对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后来书童故意借裁缝用断袖跟杜酌春传信,郁飞鸢并不会因为这样真以为二人是那种关系。
不光是书童曾经明示过“杜酌春还是童子鸡,他也是”,庄大夫借着给杜酌春疗伤之际,把脉后偷偷告诉自己,杜酌春元阳尚在,很干净,没在外面乱搞染病。
虽然郁飞鸢也不是真得非要杜酌春当赘婿,但不得不说,这样干净的赘婿人选会让人格外放心。
“放心,我相信你。”郁飞鸢信任地拍拍杜酌春的肩,还冲他眨眨眼,“玩得开心点!”
杜酌春无奈地笑了笑。
飞鸢真是太爱他了,也不怕他真是断袖。
到了第二日早上,郁飞鸢亲自牵来汤圆交到杜酌春手上,站在镖局门口吩咐道:“等到了茶馆,早点回来。”
杜酌春暗暗得意:飞鸢果然还是担心他不回家吧。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郁飞鸢摸了摸灰驴的头,笑而不语。
灰驴汤圆非常乖巧,一路不怎么叫,也不会到处拉屎拉尿影响街面,在镖局很受欢迎。来到街上,也很受杜酌春的喜爱。
“真乖。”杜酌春摸摸汤圆毛茸茸的大脑袋,“你叫汤圆一定是飞鸢觉得你跟汤圆一样甜美可人吧。”
汤圆温顺地昂恩昂恩叫,大耳朵摆了摆,好像在回复杜酌春的夸奖。
一路顺顺利利抵达四喜茶馆,如往日一样,茶馆生意惨淡,只有寥寥一二人,正好有地方系驴子。
杜酌春亲自把灰驴系在茶馆门口的树下,还特意吩咐店小二给汤圆喂水喂草料,看着汤圆吃得似乎十分开心满意,又摸了摸它的毛脑袋,这才上了楼。
刚上楼,坐下没一会儿,店小二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来:“驴!驴要跑了!”
杜酌春:什么叫驴要跑了?汤圆不是乖乖在吃草吗,怎么会要跑?
“怎么了?”
店小二喘着气跑上楼:“驴,那驴子已经把缰绳自己解开了!”
杜酌春:???
他快步下楼,追到茶馆门口,就看到那灰驴汤圆不但已经解开缰绳,还自己叼着缰绳,大摇大摆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了。
再看之前放在树下的草料和水,已经干干净净只剩食槽。
把人送到地方,把“报酬”吃干喝净,然后拔绳就走,汤圆干净利落毫不留恋。
杜酌春终于明白郁飞鸢出门前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等到了茶馆,早点回来。”
——原来这句话是对驴子说得,不是对他!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