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夜白垂眸, 视线落定在乐秋圆圆的发顶,少女发丝柔软,薄薄覆着一层细碎雪沫。


    腰身被紧紧搂抱的感觉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陌生与不适齐齐涌上心头, 本能地想要推开,双手顺着乐秋的手臂摸到她的手腕处, 向外拉。


    可乐秋却像犟上了一样,死拽着不撒手, 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闷闷的一道声音从胸口处传来,带着胸腔震动的微麻痒意,落在耳畔格外清晰。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你都没回来。”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雨里的小狗, 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它, 却还不敢太大声地抱怨。


    江夜白动作顿了一下,自然不想让事情败露。


    抬起手,掌心刻意覆在乐秋的发顶, 动作轻柔地摩挲安抚, 嗓音温和得毫无破绽, 缓缓编织出一场谎言


    “我的错, 委屈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当时远处树枝上有一只小鸟坠落,不忍它被冻死,便想办法将它托回巢穴中。”江夜白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待我匆匆折返原地,山间雾色已浓,早已不见你的身影,我四处呼喊寻觅, 却始终找不到你,只能一路下山寻人,耽搁了这么久。”


    乐秋埋在对方怀里,愣了一下。


    原来是为了救小鸟。


    就因为这桩善举,阴差阳错两个人错过了。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心里那点委屈和不解忽然就散了。对方也不是故意抛下她的,只是去做了一件好事。


    她静静靠了一会儿,鼻尖轻轻耸动,悄悄将快要落下的鼻涕吸了回去,又将脸往江夜白的衣襟上蹭了蹭,把眼泪擦干,这才松开了手。


    默默调理好情绪后,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鼻音:“那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拉了拉江夜白的袖子,却没拉动。


    回头看时,江夜白还停在原地,垂着眼,面带愧疚之色。


    “怎么了?”乐秋问。


    “乐秋,今日之事,归根结底是我的责任。若非我一时心软擅自离开,你也不会孤身一人迷失山林,受这近一日的风寒与惊吓。”江夜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


    “我下山之后,崔奶与明殊道长早已得知你迟迟未归的消息,全都心急如焚四处寻人。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解释前因后果。”


    江夜白抬起眼,睫毛轻轻颤着。


    “明殊道长本就对我印象不佳,若是让他知晓此事,定是认为我拖累了你,届时恐怕不许我再跟着你们……”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希望乐秋帮忙掩饰真相。


    果然,乐秋毫无所觉地步入了江夜白布下的圈套。


    她立刻摆手,眉眼真挚:“没事的,不怪你。若是我当时乖乖待在原地不乱跑,也不会走错方向被困在这里,我不会跟明殊说的。”


    她心底清楚,明殊性子冷硬执拗,若是知晓前因,当真有可能二话不说,直接勒令江夜白离开队伍。她自然不会让好友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迫离开,瞒着此事,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江夜白抬起眼,嘴角缓缓弯起弧度,轻松、嘲弄又带着几分肆意,破天荒地又伸手摸了摸乐秋的头顶。


    傻子,真好骗。


    若是那道士也能这般好骗就好了。在心里想着,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温软。


    下山路上,乐秋一直死死抓着江夜白的袖口,生怕再走散。她攥得那截衣袖皱巴巴的,江夜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缓缓下山,脚步稳稳朝着灯火微亮的村落走去。


    回到小院时,崔奶和明殊恰巧都在院中。


    崔奶正急得团团转,明殊站在一旁,面上看着没什么表情,但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柄,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明殊的视线第一眼就落在了乐秋身上。那双上挑的猫眼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心头积压的担忧与焦灼瞬间散去,唇角下意识微微扬起。


    可下一秒,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干涩发紫的唇瓣,以及满身风雪的狼狈,那点欣喜瞬间被汹涌的怒火取代。


    “你跑哪去了?”他的声音透着凌厉的怒意,“我们都在找你,你知道吗?”


    乐秋被他那副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夜白身后缩了缩。


    又探出半个脑袋。


    “对、对不起……我就是想给崔奶捡点柴火,没想到在山上迷路了。”她说着,又赶紧补了一句,“还好最后江夜白找到我了,把我带下来的。”


    她刻意强调了后半句,生怕明殊迁怒。


    明殊那双猫眼狠狠瞪着她,他气她莽撞,气她不知安危,又气她让自己心绪不宁。可看着她满身的狼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崔奶赶紧上前拉着乐秋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乐秋刻意的掩饰下,此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后续在村里等雪化的日子里,乐秋过得十分充实。


    白日里,她跟着明殊学习符术。


    临摹了一百多张后,她对火符的线条已经烂熟于心。明殊便让她直接在黄纸上用朱砂绘制,再通过符纸感受与自然灵力的链接。


    乐秋从未接触过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起初接连失败了数十次,笔下的符纸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刚燃起一点火星就灭了。


    她也不气馁,一遍一遍地试,终于在某个午后,那张黄纸上的符纹亮起微光,窜起一朵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花。


    那一刻乐秋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转头就想跟人分享,却发现明殊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抱着手臂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行。”他只说了两个字。


    学符术之余,明殊也顺带教她识字。这个世界所用的文字虽与乐秋认知中的不同,但底层逻辑却有相通之处。


    在掌握了文字书写的规律后,乐秋举一反三认了不少字。明殊翻了翻她那本写满了简中批注的书册,虽然看不懂她写的啥,但也知道她是极为用功的,难得夸了她一句:“倒是有几分聪明。”


    晚间,乐秋便悄悄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


    她买了一块不算太贵的木料,又买了一柄小刻刀,每晚就着油灯,一点一点地雕琢着什么。


    她在给江夜白做生辰礼。


    她要做一支簪子。


    没有什么繁复的花样,就是一根简简单单的竹子造型,她雕得很慢,生怕一刀下去刻坏了,反反复复地修改细节,又用细砂纸一遍遍地打磨。


    她心底格外珍视这份异世相逢的友谊。


    身处这妖鬼横行、人心凉薄的乱世,世人大多明哲保身、趋利避害,遇事冷眼旁观、唯恐惹祸上身。愿意伸手助人、甘愿为陌生人付出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她也知道自己有几分莽撞热忱,见不得人间疾苦,遇事总爱挺身而出,这般性子在此间世人眼中,多半是愚蠢、多事、自讨苦吃的。


    就连朝夕相处的明殊,素来善恶分明,救人也从不滥施善意,并非事事都会出手相助。


    可江夜白不一样。


    她温柔、内敛、和善,看似处事有些古怪,却总在细微之处默默释放善意,力所能及地温暖旁人、帮扶弱小,从不会咄咄逼人,永远温柔待人、妥帖周全。


    在乐秋眼中,江夜白这样的女子像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抹温柔净土,与自己骨子里的热忱赤诚隐隐契合,让她倍感亲切、心生共鸣,看见江夜白,就像看见了自己。


    所以她格外珍惜江夜白这个朋友。


    很快,时间来到除夕。


    那天早上明殊忽然提议,再去拜访一趟清玄师叔,若是可以,便请他下山一同过春节。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这一次明殊为显诚意,主动叩响了那道观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清玄师叔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花白长发胡乱盘着,道袍松松垮垮。他看见明殊,眉头先是一皱,但没像上次那样直接摔门。


    “师叔,”明殊拱了拱手,“山上道观难免冷清,明日便是春节了,您若不嫌弃,不如下山与我们一同过年?”


    “不去。”清玄的回答依旧干脆。


    似是心情不错,他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既然清修,便没必要过凡尘的节日。”


    话说完却没有关门的意思。他浑浊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慢悠悠地扫过,从明殊到江夜白,又从江夜白落到了乐秋身上。那双老眼里忽然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盯着乐秋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你这丫头,要不要做我关门弟子?”


    乐秋一脸错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上次见面还骂骂咧咧把他们赶走,这回怎么突然就要收徒了?


    清玄自然自有考量,绝非一时兴起、随口而言。


    他虽然长居西山山上,却也听说了村里的事。有个外来的小丫头,不图名利、不求回报,就为了帮一个孤寡老奶破案,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他本人虽非那等善心泛滥之人,却也乐见这世上多一个这样心性纯良的种子。


    况且,他方才便暗中探过了这丫头的根骨。她身上的阳气重得很,竟隐隐有要赶上明殊体质的趋势。


    明殊是天生极阳之血,百年难遇,而这丫头虽不及他,却也远超常人,是块修行的好料子。


    见乐秋迟迟不答,清玄皱着眉头,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答应便答应,不应便不应,给个回话。”


    机遇在前,千载难逢!


    乐秋瞬间回过神,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激动:“我答应!弟子乐秋,拜见师傅!”


    不管了,这一定是身为主角的贵人机遇!受高人指点后,自己一定能成为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书写一篇史诗级传奇……


    她正美着呢,清玄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如此这般,你今日回去收拾行李,然后留在此处清修吧,不得再随意下山。”


    乐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马上就开始修行?明天还要过春节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明殊,指望他替自己说句话。


    谁知明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知晓她有些懒性子,又颇贪图享乐,但能做清玄师叔座下弟子的机会实在难得,岂能白白浪费。


    “乐乞儿,”他开口道,“新春岁岁年年皆有,可这拜清玄师叔为师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乐秋听明白了。


    她只得忍痛咽下那句“我想过春节”的话,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之后她飞快地下山收拾行李,赶在日落前上了山。


    路途中,明殊难得主动开口,简单介绍了一番清玄的过往。


    多年前,清玄师叔是山门中阵法造诣最高的长老,毕生心愿便是寻觅一位天资卓绝的弟子继承衣钵。他放言只收最聪慧的弟子,后来机缘巧合下收了一个戏班子出身的弟子。


    那弟子天赋极高,不负众望继承了师傅的衣钵,甚至青出于蓝。然而后来因为某些事执念过深,修行后期愈发偏执激进,渐渐有走火入魔之态,最终被逐出师门。


    自那以后,清玄师叔心灰意冷,对收徒传艺一事彻底看淡,不再强求传承,没多久他便辞别山门,独自下山清修。


    乐秋听完,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担心自己会不会够不上清玄师傅的要求。


    就在这种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中,乐秋正式入住了小道观。


    道观的环境不比崔奶的小院,约莫是因为清玄本就不是个注重小节的人,吃穿住行都讲究点到为止。饭菜是粗茶淡饭,床铺是硬板薄被,屋里也不烧炭火,半夜常常冻得人缩成一团。


    唯独对修行一事,清玄极为苛刻。


    第一日,清玄让乐秋对他磕了三个头行了拜师礼,给乐秋随意起了个道号——明乐。算是彻底定下师徒名分。


    礼成之后,清玄道长详细为她讲解道法起源、修行原理,内容大多与明殊此前讲授的大同小异,补足了她零碎的认知。


    然后清玄便带她来到了道观后的一片空地上。


    他随手布下了一个阵法。


    那阵法从外面看不过是一片普通的空地,可踏进去之后,乐秋便发觉四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风声、鸟鸣、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一丝也透不进来。清玄带着她在阵法各个点位转了一圈,每个点位都用木桩做了标记,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的符号。


    “此阵由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组合而成,两两组合,共计六十种组合。”清玄的声音在阵法中显得格外清晰,“解阵需依据各个点位进行推导,按照顺序一一破解。中间走错一步,便要重头再来。”


    乐秋旁观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阵法的推演逻辑,有点像数学推导题,根据已知条件推算出未知结果。


    清玄简单带她领略了一遍阵法的原理后,便丢给她一本厚厚的书籍,封面写着《天干地支详解》。


    “全文背诵。”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走了。


    从此,乐秋开始了放养式的修行生活。


    每日饭间,清玄会抽查她的背诵情况。无奈乐秋并非过目不忘的天才,又加之这天干地支的内容枯燥拗口,常常背到后半句就忘了前半句。


    她时常遇见不认识的生僻字、读不懂的晦涩句,只能不断请教师傅,逐字逐句认字释义。


    清玄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牢骚:“果然还是要找聪慧些的弟子。”


    乐秋被这话激得有些不忿,硬是生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都用来背书。


    遇到难记的生僻字句,她便认认真真在字旁标注拼音、写下释义,一遍遍巩固记忆,反复诵读、烂熟于心。夜深人静的时候,道观里她那一盏灯还亮着,烛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映着她伏案的侧影。


    两周后,她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应对清玄的抽查了。


    清玄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示,但抽查完后,他没再说那些牢骚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带她进入了下一阶段。


    “我在道观周围设了十个阵法,”清玄站在道观门口,指了指四周几处点位,“你若是能全部解开,便能下山历练,无需再拘于此地了。”


    乐秋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自由的曙光。


    清玄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却没有告诉她,按照他过往教导弟子的经验,这十个阵法往往要花费七八年的光阴才能全部解开。


    乐秋不知道这些。她光想着要早点下山,早点见到伙伴们。


    这山上清修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吃不好睡不好,每日勤学苦练也难换师傅一句夸奖。为保证清修效果,师傅还不准任何人前来探望,她一个人守在这座孤零零的道观里,孤独又无聊,简直像坐牢。


    而且,江夜白的生辰快到了。


    那支簪子她已经雕好了,打磨得光滑细腻,每一处棱角都被她反复修整过。她很想按时送出去,不想错过这个日子。


    于是乐秋一头扎进了那十个阵法里。


    第一个阵法是最简单的,她依照书上的内容一步一步地解,但却像面对一道计算量巨大的数学题,虽然知道解法步骤,却仍需逐项推导。她趴在地上对着那些木桩上的符号算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终于走出了一步。


    照这个速度,十个阵法怕是要解到天荒地老。


    乐秋有些急,盯着那些木桩上的符号来回踱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符术,她能通过符纸感受灵力波动。


    她惊讶发现,阵法看似整体灵力稳定均衡,实则内部六十组干支阵眼,各有不同的灵力强弱、流转轨迹,彼此串联、相互制衡,暗藏一套完整的能量逻辑。


    她将这些感知到的灵力值一一记录下来,与对应的天干地支符号比对,发现每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固定的灵力区间。


    乐秋越看越兴奋,干脆拿出纸笔,将十天干和十二地支按照灵力值的大小排列成一张完整的表格。表格横纵交错,每一个格子都对应着一个固定的符号组合和灵力数值——就像一张坐标系的网格,只要查到坐标,就能直接定位到该点位的组合属性。


    她称它为“六十序灵阵”。


    这套自创体系,如同阵法界的九九乘法口诀,直接简化了大半繁琐的推演过程,精准锁定每一处阵眼的破绽与规律,破阵效率得到质的飞跃。


    不出一周,乐秋便顺利解完了所有阵法。


    当她站在道观门口,向清玄报告这个消息时,清玄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水。听完她的话,他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看她,那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你说……十个阵法都解了?”


    “嗯。”乐秋点头,“师傅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查验。”


    清玄沉默了片刻,将茶碗放下,起身走了出去。他沿着十个阵法走了一圈,每到一处阵法点位便停下来查看,越看眉头挑得越高,回到道观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惊喜的神色。


    他定定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眉眼鲜活的少女,眼神彻底变了,如同看着一位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


    然后他让乐秋把那套“六十序灵阵”的原理讲了一遍,听完后,直言她悟性极绝,已然具备开山立派、自成一脉的资质。


    乐秋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但她心里清楚,若非她拥有现代数理知识体系,拥有跳出固有思维的眼界,她也只会和寻常修道之人一般,日复一日枯坐推演。


    总之,乐秋赶在江夜白生辰前一日喜气洋洋下山了!


    山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原本被雪覆盖的山路彻底畅通,直通山下村落。


    她推开崔奶家院门时,扬声高喊,声音清脆响亮:“明殊!江夜白!崔奶!我回来了!”


    崔奶最先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得不得了:“瘦了,小脸都尖了。”


    明殊紧跟着从屋里出来,腰间桃木剑上挂着的墨黑坠玉珠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看见乐秋时眼底明显亮了一下,嘴上却不咸不淡地开口:“清玄师叔这么快就放你下山了?”


    他原以为少说也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乐秋扬起下巴,眉眼明媚,满是少年意气的得意:“那是自然,我天资聪颖、进步飞快,师傅自然早早放我下山了!”


    她说着便扭头找江夜白的身影。


    江夜白正站在廊下,素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今日戴了一支银簪,许是乐秋不在的这几日里才终于有兴致戴上的。


    “明天便是你生日了!”乐秋跑到江夜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到时进城里逛逛吧!我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呢!”


    江夜白闻言一怔。


    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一个生辰日,竟被这傻子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上。


    心头微动,片刻后,应了下来。


    第二日,三人一同进了城。


    街上熙熙攘攘,因是刚过完元宵节,还残留着浓郁的节日氛围,彩灯没来得及拆尽,在屋檐下晃荡着,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好不热闹。


    江夜白不喜人群拥挤的街区,略站了片刻便借口去马车上取东西,让两人先逛。


    转身往回走时,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打动那道士半分,示弱、引诱、故作亲密,全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中间一度恼怒得想直接杀了那道士,可极阳之血百年一遇,错过了这个,便要再等上百年。


    江夜白暂时还不想放弃,只得暂且隐忍,压下心底杀意与戾气。


    索性今日偷个懒,不去凑那热闹了。


    江夜白刚回到马车旁,车帘便被一阵黑风卷起。一团扭曲的黑影从车厢缝隙中渗了进来,发出嘶哑的笑声。


    “两月未见,如今那道士可对你爱得死去活来、魂牵梦绕了?”


    满是打趣嘲弄的语气,刺耳又聒噪。


    江夜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冰,神色阴沉,抬手悬空一握,凌厉阴气瞬间迸发,直接将那团黑雾撕扯大半。


    黑雾剧烈震颤,剩余残影飞速后退,慌忙讨饶:“诶诶——不说了不说了!快松手!这可是我好不容吸食了几个人的阳气才修补回来的身子!”


    江夜白冷眼睨着他,戾气未消。


    黑影见不再动手,胆子又大了一些,缩在角落斟酌说辞,低声分析:“你都这般绝色了,那道士不动心,许是不对他胃口。人家没准喜欢那明艳张扬的,又或者小家碧玉那一类的呢?”


    江夜白眯起眼睛。


    忽然觉得这家伙说的话不无道理,素来自负容貌绝色,以至于一叶障目,从没想过自己这张脸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那道士喜欢的类型。


    若是如此,那这具身份、这一番苦心经营,岂不全都白费了?


    江夜白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抬眼看向那团缩在角落的黑影,语气不耐:“赶紧滚。”


    “好歹也是认识一百来年了,还如此无情……”黑雾嘶哑地叹了口气,从车厢缝隙中渗了出去,消散在风里。


    江夜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敛去眼底的阴沉,才起身回去寻那两人。


    在一处街角的饰品摊前找到了他们。


    乐秋正弯着腰,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带里挑挑拣拣,眉头微微皱着,很是认真的模样。


    她打算换掉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发带。


    明殊站在她旁边,不知怎的竟也被带着翻看起了摊上的小物件,时不时拿起一个递到乐秋面前让她看。


    “这个怎么样?”明殊从架子上抽出一条鹅黄色的发带。


    乐秋接过来,在自己发上比划了两下:“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你的肤色穿亮色反而好看。”明殊说完便别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摊贩老板见二人互动如此自然,又是年轻男女,便笑呵呵地搭话:“夫人郎君可是新婚不久?瞧着感情真好,这支簪子也不错,夫人要不要看看?”


    “夫妻”“郎君夫人”几字落入耳畔的瞬间,明殊浑身一僵。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耳边,他心头骤然一颤,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慌乱地与乐秋拉开了两步距离,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往乐秋那边看。


    那摊贩怎么想的?他和乐乞儿哪里像夫妻了!


    乐乞儿一个平民出身,如何配得上他,这种身份就算在一起也只能做个妾……等等,他为什么要想到“在一起”这种词?明明根本就没可能的事。


    明殊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可越是强行镇定,心底的慌乱便越是汹涌,耳尖的绯红久久不散,燥热滚烫。


    乐秋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着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然后又继续低头挑发带了。


    江夜白站在几步之外,将明殊慌乱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目光落在他烧红的耳尖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道士素来孤傲,何时会因为这些暧昧的误会而脸红?即便有人当面直言爱慕,也不见得他会有半分慌乱。可如今,仅仅一句陌生人的随口调侃,便能让他方寸大乱、耳根爆红、慌乱闪躲。


    江夜白接着缓缓抬眼,看向摊前那个眉眼普通、性子单纯、甚至莽撞愚钝的乐秋。


    她此刻正认真地在摊位上挑挑拣拣,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像冬日里暖融融的太阳。


    心底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不是容貌不及、手段不足,也不是筹谋不够。


    是这道士对那傻子动心了。


    所以他才会时时牵挂、处处在意,情绪被轻易牵动,目光时常追随对方,旁人万般绝色温柔,尽数入不了他的眼。


    这样一来,先前所有的种种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心中有人,也难怪看不见旁人了……


    江夜白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这具身份,或许还能再留上些时日。


    缓步走上前去,自然地落在乐秋身侧。


    乐秋一抬头看见她,立刻高兴地拉住了她的胳膊:“你总算回来啦,差点就回去找你了。这个摊子的饰品还挺好看的,你也来挑挑看!”


    江夜白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上扫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支小巧的杏花簪花。


    花是嫩黄色的,用绢布和细铁丝扎成,配着几片浅绿的叶子,模样倒是讨喜。


    捏着那支簪花,指尖轻轻转了转,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


    而乐秋则挑了一条蓝色发带给自己。


    街逛到一半,明殊去驿站取了封信。回来后他的神色多了几分正经,说门中来了新的任务,要去临安妖镇的拍卖场,找回一把道门丢失的诛邪剑。


    “明日便出发。”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当晚,崔奶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为几人送行。乐秋主动撸起袖子钻进厨房,帮崔奶打了下手,还亲手给江夜白擀了一碗长寿面。


    那面条是她在崔奶指点下揉的、擀的,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胜在是一根面拉成的,没有断过。


    乐秋小心翼翼地将面盛进碗里,撒上葱花和几片青菜,端着走到江夜白面前。


    随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打磨光滑的竹簪。


    竹簪质地质朴,没有金玉的华贵精致,却是她熬夜多日、一刀一刀亲手雕琢而成的,清雅干净。


    “生日快乐,江夜白!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亲手做的,希望你喜欢。”乐秋眼底满是期待地看着江夜白。


    江夜白看着这简陋的簪子顿了一瞬。


    随即双手接过,玉白细腻的脸颊扬起笑意,眼波流转,轻声道:“我很喜欢,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用心,亲手为我准备生辰礼物。”


    骗人的。在活着的时候,多的是人趋炎附势来巴结,每到生辰日,礼物多得一张礼单都写不下。那些簪子镶金嵌玉,每一支都价值不菲,而这支木簪做工粗糙,毫无精细可言。


    可此刻看着少女眼底的纯粹真挚,心底竟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乐秋见对方喜欢,心头瞬间被满足感填满,笑着推过面碗。


    “长寿面,一根面做成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不能咬断,要一口气吃完。”


    江夜白垂眸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鼻尖萦绕着人间烟火的鲜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阴鬼之身食用不了阳间物,只会食之无味,徒增反噬。


    往日相处,皆是借口回房独自用餐,再将饭菜销毁,从未沾染半分。


    可今日不同。


    乐秋满心期待、定定注视,眼底满是真诚期许,众目睽睽之下,无可推脱。


    只能拿起筷子,温柔浅笑,挑起面头,将整碗长寿面尽数吃下。


    明殊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吃味。


    “乐乞儿,”他凉凉地开口,“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你可是我的道童。”


    乐秋闻言,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神气十足地回道:“我如今可是你师妹了!你不能再把我当道童使唤了!”


    总算能扬眉吐气一番!


    她眼睛直直看向明殊。


    明殊看着她鲜活张扬、明媚肆意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白日小摊老板那句“新婚夫妻”的调侃,耳尖余热未散,心头慌乱再起,只能率先别开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


    江夜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支木簪圆润的边角,唇角弯了弯。


    心底已然有了更绝妙的谋划。


    原本只想卖卖可怜,利用这傻子的善心去接近那道士。


    可如今看来,乐趣远不止于此。


    若是日后这冷心冷情又目下无尘的道士知晓这傻子爱上了旁人,一心扑在旁人身上,又会是何等模样?


    光想想,便有些期待了。


    夜里。


    乐秋已经躺下睡了一会儿,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看见江夜白站在门外。


    对方披散着长发,只穿着一身白色寝衣,衣料轻薄,在廊下月光中勾勒出身形。素衣映着雪白的肌肤,墨发垂落在肩头,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出尘,像是观世音从画里走出来的。


    “乐秋,”江夜白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我做了噩梦,睡不着……可以来与你同睡吗?”


    乐秋看着她那副样子,哪里舍得拒绝,侧身让开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被褥:“进来吧。”


    江夜白钻进被窝时,带进来一阵凉意。


    乐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对方的手,果然还是冰凉的。她如之前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像一只八爪鱼般将江夜白环抱住。


    “我又梦见家里那些事情了……”江夜白低声说着,睫毛微微颤着


    “没事的,”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江夜白感受着乐秋身上源源不断的温热,那股暖意透过衣料渗透过来,竟不觉像最初那样炙热难忍了。


    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攀上了乐秋的腰身。


    两人就这样搂抱在一起。


    “你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乐秋忽然说。


    江夜白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乐秋想了一会儿,开始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国王,王后生下了一个小公主,皮肤像雪一样白大家都叫她白雪公主……”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流淌着,有些困倦的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江夜白闭着眼,却没有真的睡着,听着那些陌生又荒谬的故事,感觉乐秋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江夜白睁开眼。


    乐秋已经睡着了,脸颊微微泛红,鼻尖轻轻翕动,睡得毫无防备。


    江夜白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依然想不明白,这样一张平凡到毫无特色的脸,这样一颗蠢到毫无心机的心,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上。


    江夜白的指尖轻轻揉了下乐秋的腰肢,触感柔软。


    不过好在,傻子好骗。


    只需要装装可怜,稍加勾引便能上钩,后面的计划,想来应该能顺利进行。


    作者有话说:


    此鬼现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傻子,以后爱的死去活来就明白了。放一下我的预收,下一本开这个:《喜欢的公主是男妖》商纣无道,妖祸横行。一只白狐与一条黑蛇自幼相伴修炼。白狐隐匿性别,入宫假扮公主;黑蛇化身王爷,在外积蓄兵力,只待里应外合,颠覆这人间王朝。而她穿成底层宫女,本想苟到年龄出宫跑路。 却被男扮女装的狐妖公主捡回宫中。心里却慢慢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她想当公主的情人,哪怕日后公主婚配,自己只能做不见天日的那人,她也甘愿。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撩拨,从穿着打扮到深夜留宿。公主全然不拒,频频与她相吻。那段时光,她以为自己是乱世之中最幸运的人。直到王爷进京那日,公主抚着她的脸,轻描淡写地说:"收拾东西,去王爷府上住。"只因王爷见了她,很喜欢。在公主心中,兄弟二人喜好相通,区区一个取乐的人类,转送出去本就无足轻重。她穿着红衣进了王爷府,沦为王爷后院诸多女子中的一员。床笫间她咬牙切齿地想着公主,恨意与不甘滋生。——后来,她亲手撕开公主的衣服,看到那具本属于男性的身体时她只笑着说了一句话:“来都来了。”尽兴过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公主却上了瘾,时常送信约她私下见面,竟是要做她的地下情人。但王爷对她实在好的很,金银首饰从不缺她的。为何要冒着风险与公主私通?在与公主王爷的拉扯中,她记起最初的心愿——她不想当谁的侍妾谁的情人,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敲定主意,只待钱存够,就和离。谁知一日夜里,王爷突然问:想不想当他的正妻。 那一刻,她只觉得王爷在发癫。 无奈,只好立马收拾收拾跑路了。——初版简介主打男扮女装,兄弟乱炖,双火葬场狗血设定。双男主洁(男二虽后院姬妾众多,但为童子身)狗血xp文,后期含生子环节(雷点勿入)


    第26章


    临行前, 崔奶执意拉着乐秋到院角说话。


    她那双枯瘦的手攥着乐秋的手腕,攥得很紧,嘴角翕动了几下, 才终于开口:“乐秋, 你往后多留几分心眼,别遇事一腔热血就冲上去了, 这世道乱的很,我怕你又……”话到此处忽然卡住了, 顿了很久,最终只沉沉叹出一口气。


    崔奶想说的话似乎不止这些,她心底藏着对过往利用乐秋查案的愧疚, 那份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底, 日夜难安。


    可犹豫再三, 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怕说出口,反而戳破过往的平和,打乱眼前安稳, 更怕伤了这孩子纯粹赤诚的心。


    最后只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草草收尾了。


    乐秋心如明镜, 但崔奶没说, 她便装不知道, 随后重重点了头,稳稳接住了崔奶的关心。


    马车缓缓驶动时,乐秋还探出半个身子,远远地朝崔奶挥手。那道苍老的身影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


    此去一别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


    离别骤然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缱绻在心底。她床铺下留着花剩下的二十多两银子,崔奶年纪大了, 不能没有钱用……


    春日降临,路边的枯枝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积雪消融后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石缝间探出头来。


    这次驾车的是乐秋与江夜白,两人并肩坐在车外,有人陪伴,也不觉得难熬了。


    此行目的地是临安妖镇,那是一个人、妖、鬼共存的地方,不受人间王朝管制,自成一方天地。也正因不受桎梏,滋生出整片地界最大的黑市,世间罕见的典藏古籍、失传画卷、稀世珠宝、奇门异器,大多能在妖镇黑市寻得踪迹。


    云霄观丢失的诛邪剑“戮妄”,据传不日便要在妖镇的拍卖会场中现身。


    若是错失此次机会,往后再想寻回便是难如登天。


    事关重大,片刻耽误不得。三人沿途日夜兼程,途经大小城镇也未曾停留歇息,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奔赴,仅仅四日时间,便顺利抵达了临安妖镇外围。


    皓月升空,清冷月光洒落在荒山野岭之间,四下荒无人烟。


    三人勒停马车,从车上陆续跃下。


    明殊手上拿着提前备好的槐树枝,给每人发了一枝,神色端正肃穆地解释道:“临安妖镇处于上古修士留下的秘境当中,须在子时手握槐树枝,才能破除虚妄,找到秘境入口。”


    乐秋拿着槐树枝左右挥了挥,有些稀奇兴奋。她见过作祟阴鬼、修习过道术、看过阵法玄机,还没见过妖怪呢。


    “会有狐妖吗?兔妖呢?蛇妖有没有?”乐秋凑到明殊身边,积极发问。


    明殊嘴唇轻抿,视线放空,沉默三息。


    “……乐乞儿,有没有叫过你少听那些茶楼故事?”


    “寻常飞禽走兽,灵性再足也难化妖。妖,大多是死尸积怨不散、阴鬼修为精深,脱胎换形而成,并非你想象中那般精怪成妖。”抬手用槐树枝敲乐秋的脑门。


    乐秋迅速躲闪开来,眼底瞬间写满大大的失望,瘪了瘪嘴。


    身侧的江夜白静静看着乐秋,眸光微转,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淡淡的探究:“乐秋喜欢狐妖?”


    “唔……算是吧,如果头上有毛茸茸的耳朵会很可爱吧。”乐秋眼神有些躲闪,脸颊微红。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白,她总不能说是香艳小说看多了,好奇真实的狐妖是不是有那么……嗯。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江夜白的脸。月光落在那张玉白的面容上,眉眼清冷出尘,像是雪夜里的观音像。乐秋心里默默想,就算真有狐妖,也未必有面前这人好看。


    江夜白敛下眼睫,记下了。


    随后,几人拿着槐树枝四处找寻入口。


    夜色浓稠如墨,荒山间怪石嶙峋,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下稀薄的银辉洒在石缝间。


    乐秋举着槐树枝,在草丛间拨来拨去。明殊则走得快一些,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山林缝隙,排查秘境入口。而江夜白身姿轻缓,行走在夜色之中,眸光淡淡扫过周遭环境,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将整片秘境入口处的虚妄幻境看穿。


    不过片刻,江夜白脚步骤然驻足,停在一处山壁前。


    “找到了。”


    乐秋听闻后迅速赶到,十分捧场地夸赞她:“江夜白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


    高兴地伸手抓住江夜白的双手,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她往两边荡了荡,眉眼弯弯的,透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明殊看了莫名心烦,不耐多看,干脆率先抬步,身影没入石壁,消失不见。


    乐秋见状,也连忙拉着江夜白跟了进去。


    踏入秘境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先前那座荒山枯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街道宽阔,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青面獠牙的恶鬼披着凡人衣衫,慢悠悠穿梭在摊贩之间。身姿妖娆的女修眉眼含媚,裙摆摇曳,与身旁黑袍邪客谈笑风生。半截身躯泛着尸僵灰白的走尸混迹人群,步履僵硬却熟练地避让往来行人。或经商、或游走,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乐秋紧随两人身后,眼底满是新奇,心底又藏着几分畏惧。


    接连奔波几日,三人身心皆已疲乏,无力即刻探查拍卖会与诛邪剑的线索,便索性先寻了镇上一间看起来规格尚可的客栈落脚歇息。


    客栈老板是个满脸堆笑的胖男人,皮肤泛着不太正常的青白色。他一边递钥匙一边热情地介绍,说他们这间客栈是妖镇上最具特色的,每一间房都死过人。


    “客官放心,”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死得都挺痛快的,没什么怨气,不影响睡觉。”


    乐秋听后连忙邀请江夜白与她同睡一间房,生怕晚上撞鬼了。


    房门合上,她环顾了一圈房间,发觉与外面的普通客栈没什么两样,一张床、一张桌、一面屏风、两把凳子、一扇木窗,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角落里立着一只蒙灰的铜烛台。


    哪有什么阴森诡异的氛围?


    暗自腹议,莫不是这客栈老板欺骗她,故意搞些噱头招揽生意。毕竟这里是妖镇,兴许客人就好这一口?


    安抚好自己的心情后,乐秋爬上床,像之前那样手脚并用地抱住江夜白,闭眼入睡。


    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她沾床便睡意浓重,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彻底陷入酣眠。


    在听见乐秋熟睡的呼吸声,江夜白悄然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乐秋的肩头,落向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那处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


    房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个结,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随着绳子的摆动,一道身影正从中渐渐凝聚出来。


    是个吊死的女鬼。


    女鬼长发散乱如墨,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泛着青灰惨白的下颌。她浑身衣衫破旧,悬空飘荡,身躯僵硬僵直,每晃动一下,便伴随着细碎阴冷的呜咽哭声,若有若无,缠人耳膜,渗人心脾。


    阴冷的阴气顺着四面八方蔓延入被褥,原本温暖的床铺瞬间泛起刺骨寒凉。


    江夜白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声上演,嘴角勾起。


    看来晚上有一出好戏要看了。


    没过多久,身侧熟睡的乐秋眉头骤然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睫不安地颤动着,身体微微蜷缩,显然是陷入了可怖的噩梦之中,睡得极不安稳。


    在乐秋即将睁眼的前一瞬,江夜白迅速闭上双眼,呼吸放缓,完美伪装出一副沉沉假寐的模样。


    “唔……”


    乐秋低低闷哼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口砰砰直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呼吸,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江夜白还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乐秋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又与江夜白抱做一团,准备再次入睡。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耳边响起。


    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飘忽忽,真假难辨。


    “回头。”


    乐秋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意识还在抗拒,可身体却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慢慢转过头。


    她看见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恐怖画面。


    乐秋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身边,江夜白安然入睡,呼吸均匀,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救命啊——!乐秋在心里无声呐喊。这什么恐怖片剧情啊,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声音!


    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房间里撞鬼了……


    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着脚走到那吊死鬼面前。只见那鬼变戏法一般,在房梁上又变出一根绳子,末端围成圈打了个结。


    看着就很好上吊的样子。


    乐秋有些苦中作乐地想。


    那女鬼持续发力,想让乐秋将脖子套进去。


    乐秋拼命抵抗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她练过符术,体内的阳气也比普通人旺盛许多,那股力量想要完全控制她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容易。


    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她抬起了一条腿,精准伸进圈绳中。


    “……伸错了。”女鬼飘忽着出声提醒乐秋。


    乐秋不听,一口气将腿跨进去,绳子卡住裆部,看起来十分滑稽。


    这下不可能再上吊了吧。


    女鬼盯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只青白色的眼珠里,头一回浮现出一丝不解,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挣脱她的幻术。


    乐秋浑身僵硬,心神依旧被幻术拉扯,说话格外费力,一字一顿,语气却格外认真笃定:“我没有伸错。”


    她微微喘息,歇了片刻,强撑着残存的力气,缓缓续道:“是你错了。若非如此,你便不会困在此地。”


    乐秋是很认真地在回答女鬼。


    最初见到吊死鬼是很害怕,但当初在江府实在是见多了,两相比较下,这女鬼死的还没江府的某些人惨。


    而且,虽然青紫色的面色有些瘆人,但仔细一看,这女鬼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


    眉骨秀气,鼻梁挺直,即便是现在这副模样,也能看出活着的时候应当是个端庄的美人。


    可谁料,乐秋这句真心实意的话音刚落,半空的女鬼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呜咽一声,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又委屈。


    乐秋瑟缩了下脖子,纳闷自己的话威力这么大吗?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地图了,啦啦啦开了新的预收,男一男二暂定为狐妖与蛇妖(笑),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这边周一要上夹子了,周末两天都是零点10发布新章节,周一为了不影响排名,会改到晚上十一点再发表~(不要跑空了)话说上一章本来想搞评论随机发红包的,但是真的感谢每一位追读的家人,最后还是全都发了


    第27章


    凄厉委屈的哭声在狭小的客房里回荡盘旋, 阴气翻涌,可这般惊天动地的鬼哭并未持续太久,那悬吊在房梁上的女鬼身影, 在哭声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乐秋心头一动, 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怨气尽散, 得以解脱奔赴轮回投胎的征兆。


    她当即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僵直的身体一动不敢乱动,生怕自己随口一句话、一个细微动作,刺激到这刚刚释怀的女鬼, 让她执念复燃怨气重聚。


    房间里的阴风渐渐平息, 不过片刻功夫, 屋内所有诡异异象尽数归于平静, 恢复了普通客房的模样。


    方才卡在乐秋腿间的乌黑绳圈,也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不留半点痕迹。


    乐秋缓缓站稳身形,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她心知, 这场夜半鬼扰的劫难,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


    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扑回温暖的床铺,钻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此番动静吵醒了床上假寐的江夜白。


    江夜白眼底深处的清冷玩味与算计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不留分毫破绽,缓缓手肘支起上半身, 轻薄棉被顺势滑落,堪堪垂在腰间,乌黑如瀑的长发顺滑散落肩头。


    故作惺忪睡眼,带着初醒的沙哑含糊:“怎么了?”


    真可惜啊……


    本存着别样心思,特意不动声色静待局势发酵,打算等那傻子被幻术彻底困住,濒临绝境的那一刻,再出手相救。


    危难之时最易动情,绝境之中的帮扶最能撬动人心,本想借此机会,让这傻子对自己愈发依赖,日后更好受自己拿捏。


    谁料这客栈吊死鬼怨气浅薄、心性脆弱得可怜,被这傻子三两句直白通透的实话戳破执念,竟直接消解怨气,全然没半点出手造势的机会。


    当真是无用至极。


    乐秋一头扎进被窝后,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江夜白的腰身,整张脸埋在对方胸口的衣襟间,脸颊肉肉被挤得微微鼓起,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刚刚屋里有个吊死鬼,真的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闷声呢喃,“幸好你睡得沉没醒,不然这般吓人的场面,肯定也要吓到你。”


    紧接着,她语速极快、絮絮叨叨地将方才夜半遇鬼的离奇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半点细节未曾遗漏。


    江夜白垂眸望着怀中瑟瑟发抖、满心后怕的少女,眼底情绪晦涩难辨,面上却温柔依旧。抬手轻轻顺着乐秋的长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舒缓,低声细细安抚。


    “没事了,都过去了,女鬼既已解脱,不会再作祟,安心睡吧。”


    紧密的怀抱,温柔的安抚,沉稳又安心。


    乐秋埋在江夜白怀中,心头所有恐惧渐渐消散,她心底忍不住感慨,江夜白真的好温柔啊。


    许是同为女子,相处起来毫无隔阂顾忌,身体接触的紧密陪伴,总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满心踏实。


    连日的疲惫,加之方才夜半惊魂耗费心神,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没多久乐秋就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天色渐明。


    翌日清晨,三人下楼齐聚客栈大堂用早膳,粥香袅袅,驱散了隔夜的阴冷寒意。


    早饭间,乐秋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把昨晚遇鬼的事又跟明殊复述了一遍。


    明殊听完,猫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丝打趣的弧度:“乐乞儿,你还蛮有出家的潜力,几句话就把人超度去投胎了,改日寺庙要是缺人手,倒是可以把你送去念经。”


    乐秋白了他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转而问道:“接下来怎么进拍卖场?”


    “拍卖场以邀请制发放入场门票,一个月前就已经发完了。”明殊放下筷子,神色正经了几分,“现在只能从黑市上买。”


    说起妖镇黑市,便不得不提妖镇最负盛名的仙运楼。


    仙运楼是妖镇地界规模最大、最为鱼龙混杂的销金窟,整座楼宇地上四层、地下两层,层层各司其职,囊括世间万般玩乐交易。


    地上四层皆是寻常酒楼茶肆、风月雅间、珍玩商铺,供各路旅人、妖鬼休闲享乐,表面繁华规整,与外界顶级酒楼别无二致。


    可真正藏着玄机的,是地下二层。


    那里是妖镇最大最乱的黑市交易所。许多不在拍卖会上露面的东西,都会在那里流通,真假难辨,鱼龙混杂,买卖全凭眼力,成交概不售后。


    明殊深知地下二层的混乱,稳妥起见,他叮嘱二人在一楼大堂落座等候,自己独自携带重金,下楼寻觅拍卖会入场门票的货源。


    一楼是大堂,四敞八开,摆着二十来张方桌,此刻日头还早,未到午饭时分,只有零星几个走堂的伙计在擦拭桌面、摆放碗碟。


    乐秋端着茶盏百无聊赖地喝着,眼神却时不时往楼梯口飘。


    她心里猫抓似的痒,明殊说得那么玄乎,什么最大最乱的黑市,什么鱼龙混杂,听得她好奇心全被吊起来了。那楼梯口就这么敞着,像一只张开的嘴,仿佛在对她说“下来看看”。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神神秘秘地凑到江夜白耳边:“江夜白,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江夜白抬眸看她:“明殊道长让我们在上面等着。”


    “你就不好奇吗?”乐秋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就看一眼,马上就上来。”


    江夜白静默了片刻。


    ……不好奇。


    此前为寻觅赤瑛珠,曾数次踏足临安妖镇,这仙运楼的地下黑市,早已往返无数次,并无半分新鲜趣味。


    “我们就悄悄下去看一眼,远远瞧个热闹,看完立刻就上来。”乐秋双手搓了搓,满是恳求意味。


    江夜白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这傻子实在太过聒噪难缠,就不能乖巧一些吗?不过日后还要哄着这傻子为自己办事,暂且顺着她、哄着她,也并无不妥。


    遂颔首答应了。


    乐秋见状立即拉着江夜白的手腕快步走向角落的楼梯间,顺着盘旋扶手,一步步向下走去。


    不远处值守的酒楼伙计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抬手将汗巾往肩上随意一搭,哼笑着离开了。


    地下楼层无窗无光,全然依靠墙壁上摇曳的烛火照明,昏黄微弱的火光跳动闪烁,将楼梯扶手、石阶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斑驳,越往下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也愈发潮湿闷沉,裹挟着一丝混杂了香料与阴气的诡异气息。


    向下转了好几个弯,依旧不见平层。


    乐秋心里有些发毛,这古代的房子能挖这么深吗?这都转了几个弯道了,早该到地下二层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正要开口问江夜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极快,乐秋本能地想回头,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身体瞬间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江夜白眸色骤冷,已然看清来人,却并未反抗躲闪,任由同样的劲风落在颈间,顺势闭眼倒下,佯装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乐秋悠悠转醒。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她动了动手指,发觉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得严严实实。


    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实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她转头,看见江夜白昏倒在不远处,素白衣裙沾了些许灰尘,双手同样被缚,侧躺在地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脸侧。


    乐秋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男人压低了嗓门的对话。


    “……那白衣的真是绝色,来妖镇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标致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是啊,老鸨看了不得乐开花。倒是旁边那个,长得平平无奇,怎么也跟着绑来了?”


    “顺手的呗,总不能留个活口在那通风报信。不过她那模样,怕是都难出手。”


    “管她呢,能卖几两银子也是赚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像是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远了。


    乐秋听完,奋力咕涌着到江夜白身边。


    她压低气息,用极轻的气声小声呼唤:“江夜白,江夜白,你快醒醒……”


    一边轻声唤着,她一边微微抬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江夜白的小腿,试图将人唤醒。


    地上的人慢慢动了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见江夜白醒来,乐秋心头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满心愧疚与懊恼,低声快速将二人的遭遇以及即将被贩卖至青楼的糟糕处境,一一解释清楚。


    最后她垂着脑袋,语气满是自责低落,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好奇心太重,非要拉着你下楼看热闹,才害得我们两个人落到这般境地,都是我的错……”


    “无妨。”江夜白打断她,语气温和,“谁也没料到在仙运楼会遭人袭击,你不必自责。”


    乐秋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江夜白会生气,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善解人意,心里又暖又酸。


    说话间,又来人了。


    “砰——”


    门板撞上墙壁,震得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一个妖艳男子进来,面容三十岁上下,眼角用胭脂勾了一道飞翘的尾线,衣着艳丽又暴露,举手投足间尽是阴柔市侩的风尘气,正是管事老鸨。


    其身后跟着几名下人,气势汹汹。


    他抬眼慵懒扫过地面捆绑的二人,随即翘着手指,语气轻佻势利,高声挥手吩咐身后的人:“来人,把这两个丫头带去梳洗干净,仔细打扮一番,好好规整规整模样,看看姿色能值得上多少价。”


    两人旋即被几名身材壮硕、手脚麻利的妇女架了起来,分到两间房里洗澡。


    乐秋被拖进一间逼仄的浴房里,两个妇人三下五除二就扯开她的衣裳,将她推进一只盛满热水的木盆里,拿起粗糙的搓澡巾就往她身上招呼,像是刷锅似的,刷得她皮肤火辣辣地疼。


    乐秋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其中一个妇人捏着她的下巴抬起看了看,用审视货物般的眼神打量她,最后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就这长相也能送进来卖?真是浪费功夫。”


    乐秋:……欺人太甚!


    双手撑着浴盆壁就要反击。


    可那妇人粗壮的手臂轻轻一推,她便又跌回盆中,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脸。


    反观江夜白那边,境遇全然不同。


    江夜白被带入浴房后,全程神色冷淡沉静,眉眼清冷疏离,只是淡淡开口:“我自己便可沐浴,无需旁人伺候。”


    几位妇人见她容貌不俗,知道日后定是会当花魁的人物,不好交恶,便顺从地退了下去。


    待浴洗完毕,氤氲水雾之中,江夜白身姿清绝,缓步走出浴盆,周身水汽缭绕,宛若月下谪仙,清冷出尘。


    空气安静几息,才有人回过神,走上去为江夜白梳妆打扮。


    半个时辰后,二人梳洗梳妆尽数完毕,被统一带入一间雅致精巧的卧房之中。


    窗外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屋内。


    乐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江夜白。


    那一刻,她彻底看呆了。


    江夜白换上一袭清雅水蓝色流云长裙,衣料轻薄如水波,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发上簪着几支精致的珠钗,耳畔缀着一对剔透的玉珠,将那张本就清冷出尘的脸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反观乐秋,换上葱绿色衣裙,即便点缀了首饰,也只能夸上一句小家碧玉,再多的也评不上了。


    老鸨推门进来,目光贪婪地在江夜白身上转了好几圈。


    “嗯,不错,不枉我花大价钱把你买下。”眼神止不住的满意。


    “看的我这具死人身都有几分春意懵动了。”


    老鸨转头又看向乐秋,捏着手帕抵在乐秋下巴上,左右转了转,眼底的嫌弃几乎是赤裸裸的。


    嘴里啧了几声,不做点评。


    “七日之后初夜拍卖,这个——”他捏着手帕指了指江夜白,“一千金起步。”


    又指了指乐秋:“这个,好好打扮打扮,二十两兴许也能卖出去。”


    乐秋听了,气得脸都红了,无故被绑来便算了,还要受人评头论足。


    老鸨交代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告了一句:“你们俩这几日老实待着,好好学伺候人的功夫,别想着跑,这地方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乖乖听话。”


    狠话落下,房门便重重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青楼这个副本我会让乐子和白鬼确认关系该说不说还得是风月场所最能激发暧昧气息。


    第28章


    房门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乐秋站在陌生的房间里, 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明殊让她老老实实等着, 她偏要下去看热闹, 结果把两个人害到这般境地。


    江夜白坐在窗边的雕花椅上,姿态从容。


    乐秋蔫蔫地走过去, 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闷声开口:“江夜白,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老是拖累别人……”


    她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自己的手指, 手腕处被麻绳捆绑过, 再加上方才洗澡时搓得太狠, 内侧有几处泛着青紫的淤痕。


    江夜白没有回答她的话, 而是微微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轻轻覆在乐秋手腕的淤痕上,指腹隔着手帕极轻地揉了一下, 化瘀, 力道恰到好处, 不疼, 反而有些酥麻。


    乐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对方。


    江夜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水蓝色的裙衫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温柔得有些过分。


    乐秋眼睛盯着江夜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你幸好不是男的, 不然我要爱上你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尖腾地烧起来,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她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虽说在现代她也经常和朋友之间这样口嗨,但这是古代啊,江夜白一个闺阁小姐,恐怕会被吓到。


    江夜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落在乐秋脸上,细细地看了片刻,随即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我可当真了。”


    江夜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了钩子,轻飘飘地落在乐秋心上,勾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说话间动作也不停,指腹极轻地揉着那片淤伤,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疼么?” 声音很低,像贴在耳边的呢喃。


    乐秋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她赶紧摇头:“不、不疼了。”


    江夜白没有再说话,只垂着眼,继续替她揉着手腕。


    乐秋被她揉得有些发痒,想把手缩回来,又觉得缩回来反而显得自己心思不纯、像是心虚,只好僵着不动,任由那只泛着凉意的手在她腕间不紧不慢地摩挲。


    她摇摇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情绪晃出去。


    眼下可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她们得先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两人低声交谈了一番,结合方才进来时听见的只言片语和楼中往来的动静推测。


    “我们是在仙运楼地下楼梯被掳,这里应当是仙运楼私下掌控的风月阁楼,专门用来拘禁,贩卖貌美女子,借着黑市人流暗中牟利。” 乐秋语气满是凝重。


    江夜白语气轻缓镇定:“倘若如此,此处依托仙运楼势力,恐怕明殊道长一时难以寻来。”


    “那我们先假意顺从,摸清这里的规矩、人手与布局,再伺机脱身!”


    ——


    同一时刻,仙运楼内。


    明殊从地下二层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张烫金封面的入场券,是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一个阴鬼贩子手中买来的,他正要去找乐秋和江夜白汇合,却发现一楼大堂里那两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他皱了皱眉,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依旧不见人影。


    他拉住一个走堂的伙计问了一句,那伙计摇了摇头,说没注意。


    明殊心头那股不安渐渐浮了上来,他快步在仙运楼一层二层来回找了两遍,又跑到街上去寻,始终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踪迹。


    他站在仙运楼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


    乐秋还不知道明殊正在外面翻天覆地地找她们,她此刻正被一个管事婆子领着,穿过几道回廊,带到了一间雅致的厢房前。


    她本和江夜白约好了,趁学艺的间隙摸清楼里的布局和守卫,找个机会逃出去。


    谁知那教习的老师过来看了一眼乐秋,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连多停一息都没有,就摇着头说:“不用跟着学歌舞了,以你这容貌身姿也是耽误工夫,楼下阁楼的清倌少爷缺个伺候的人手,你便去那边端茶倒水、贴身伺候,好好学着点眼力见。”


    乐秋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自己长相普通,但一日之内接连受人点评,还是有些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于是江夜白被领去学歌舞,乐秋则被领到这位清倌少爷的厢房前。


    清倌名叫林清砚。


    据说是落魄世家的少爷,遭了变故才沦落至此。人长得俊秀,气质疏离,管事婆子说他性子极其刁钻难伺候。


    乐秋被领进他房中时,看见他正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翻着一卷书,即便是身处这烟花之地,也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他抬眼扫了乐秋一下,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倒杯茶。”


    乐秋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到桌边开始倒茶,她一边倒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看着也不像刁钻难伺候的样子,感觉比明殊那龟毛家伙好说话多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少爷看着清冷寡言,实际上挑剔得很,茶水烫了一分便皱眉,凉了一分也不喝。


    又唤乐秋去备纸研墨。


    递过去的纸,他嫌裁得不够齐整。摆好的笔,他嫌放的位置不对。


    前前后后使唤她跑了七八趟,乐秋都快跪下投降了,他才终于安静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作画。


    乐秋站在旁边候着,看见桌面上另有一幅人物画像,画上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眉骨秀气,鼻梁挺直,立在满树梨花下。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正在脑子里翻找记忆,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桌角,桌面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晃了晃,泼出来的茶水正好溅在画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将画中人半张脸都染模糊了。


    完蛋!


    乐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清砚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双拳攥紧,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发作。


    乐秋吓得后退了半步,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可林清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最后竟然又坐了下来,把画纸轻轻揭起来,小心翼翼地晾在一旁,嘴里低声喃喃了一句:“罢了……”


    乐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道歉,可那少爷已经重新铺了一张纸,开始画第二幅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俨然一副冷待她的样子。


    她默默退到一边,不敢再乱碰任何东西了。


    心里又嘀咕着,这少爷脾气刁是刁了些,但至少不会体罚下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下午时分,乐秋端着餐食路过长廊,听见一间宽敞的屋子里传来婉转的歌声。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偏过头从半敞的门缝里望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江夜白正站在中央,水蓝色的长裙曳地,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像是水波在月光下轻轻荡漾。


    唇瓣轻启,通透的音色唱得动人心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轻轻碾过才吐出来的。


    明明是极尽暧昧的风月情歌,从江夜白口中唱出,却清而不艳、媚而不俗,清冷风骨与温柔唱腔交织,形成极致的反差蛊惑。


    乐秋扒着门缝,再度被狠狠惊艳,眼睛都忘了眨。


    江夜白唱着唱着,目光微微一侧,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外那傻子呆愣的眼眸上。


    歌声依旧在继续,可那目光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缠在了乐秋身上。


    江夜白微微侧过头,朝着门缝的方向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尾音刻意拖得又轻又长,像在人心尖上轻轻挠过。


    乐秋只觉得自己心跳又漏了半拍。


    一曲终毕。


    她赶紧缩回脑袋,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快步离开了那扇门,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走动途中,她不忘观察这楼里楼外的布局。


    白日学艺、伺候人的差事尽数落幕,阁楼开始安排众人歇息。


    管事婆子特意吩咐,江夜白身份特殊、是重点培养的头牌,独享原先那间雅致精巧的卧房,清净舒适,无人打扰。


    而乐秋这类姿色平平的底层新人,没有单独卧房的资格,尽数被管事带到后院的大通铺歇息。


    大通铺拥挤狭窄,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名女子,空气沉闷不流通,充斥着脂粉与汗味混杂的复杂气息,床铺简陋破旧,被褥潮湿发硬,处处透着窘迫压抑。


    这里的女子大多是被掳、被骗而来,或是家贫沦落至此,性子复杂,抱团排外,见乐秋是新来之人,当即心生欺凌之意。


    不等乐秋看清房间,几名资历较老的女子便上前推搡,硬生生将她挤到通铺最边缘,靠墙漏风的极差位置。


    “边角位置就留给你了。”


    “姿色平平还能留在这里打杂,已经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排挤与刁难。


    乐秋孤身一人,不愿深夜滋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默默隐忍下来。


    她刚把被子铺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清绝雅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墨发半束,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夜白静静立在门边,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落在角落蜷缩的乐秋身上,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清冷不悦。


    她没看旁人,径直走过去,伸手拉住了乐秋的手腕。


    “跟我回去。”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那双眼眸先前看着让人莫名心怯,此刻却满是令人安心的力量。


    乐秋愣住了:“你……”


    “先回去。” 江夜白打断她,拉着她便往外走。


    乐秋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窄小阴冷的角落,又望向江夜白的背影,轻快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她被江夜白一路带回了那间雅致的卧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声响。


    江夜白松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偏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发愣的乐秋,拍了拍身侧的床铺。


    “过来。”


    乐秋走过去,挨着对方坐下。


    床铺比大通铺柔软得多,被褥还带着淡淡的清香,瞬间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管事们都回去歇息了。” 乐秋目光黏在江夜白身上,越看越欣喜,觉得对方在意自己,被关心的感觉很好。


    “挨个房间找过去的。” 江夜白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乐秋傻乎乎笑起来,轻轻 “哦” 了一声,心底一股股暖意涌上来,聚在胸口,蒸得整个人微微发热。


    不过倏然想起正事,心情又沉了几分。


    “我今天在楼里转了一圈,四处都有守卫,从窗户往外看,这座楼是建在湖中小岛上的,单凭我们两人恐怕难以逃脱……”


    “无妨。”


    “我们可以想办法送信出去,向明殊道长求救,这楼里每日人来人往,总会寻到机会。”


    乐秋紧绷的心绪被江夜白三言两语安抚下来。


    两人并排躺下。


    乐秋侧过身,脸朝着江夜白的方向,犹豫片刻,小声开口:“你今天唱歌真好听。”


    江夜白明知故问:“你听见了?”


    “嗯,我路过的时候…… 刚好听见的。”


    江夜白侧过身,正对向乐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清晰的弧度。


    “那你觉得,” 江夜白的声音很轻,“我唱得好不好?”


    “好!” 乐秋想也没想就点头,活像个无脑粉丝,“特别好,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江夜白浅浅一笑,模样格外动人,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下乐秋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柔:“那以后,我只唱给你听。”


    乐秋的心跳猛地再次漏了一拍。


    唔,这话有些怪怪的。


    她望着江夜白,忽然觉得这张容颜美得有些不真实,那双眼眸宛若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尽数吞没。


    “你、你这话说的……” 乐秋结结巴巴,寻常朋友之间绝不会说这般话,她想找话缓和这异样气氛,却一时语塞。


    只好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张脸并两只烧得通红的耳朵。


    江夜白望着那一对发烫的耳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再多言语。


    夜风从窗缝里缓缓渗进来。


    乐秋蜷在被褥之中,能清晰感受到身侧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让她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她索性闭上双眼,假装熟睡。


    作者有话说:


    乐子觉得这关系有点不对自己心为什么一直砰砰跳但不知道怎么说,老实人是这样的(笑)


    第29章


    乐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生怕自己稍一动弹,便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身躯僵硬地定在原处,耳廓的绯红迟迟未褪, 顺着耳尖悄悄蔓延至脸颊。


    身侧, 江夜白静静侧躺,姿态松弛又从容, 垂眸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女脸庞上,漆黑的眼眸隐在黑暗中, 情绪晦涩难辨,却带着十足的审视与掌控。


    江夜白看得仔细,将乐秋睫羽轻颤的慌张、肩线微微绷紧的拘谨、耳尖藏不住的潮红一一收入眼底。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淡淡的轻笑与笃定。


    真是个好拿捏的傻子。


    不过是几句软语温存, 一点偏宠呵护, 便能让她这般心神大乱, 全心全意依赖过来。在那道士身上费尽心思都求不来的赤诚信任, 这傻子轻而易举便全数奉上,着实省去了不少功夫。


    这般极易动心的棋子,世间难寻, 实在完美得让人心满意足。


    心念微动, 江夜白缓缓侧身, 身姿轻缓无声, 生怕惊扰了她这副故作熟睡的模样,抬起微凉的手臂,探入被褥,轻轻环住了乐秋纤细柔韧的腰身。


    少女的腰肢细软单薄,浑身透着毫无攻击性的温驯,被褥间萦绕着她干净温润的气息,暖意融融, 软软糯糯的触感贴着掌心。


    怀抱被这般温热的身躯填满,江夜白心底不自觉生出清晰的对比。


    那道士一身傲骨凛冽,皮肉骨骼皆是冷硬如锋,生人勿近,半点温柔暖意也无。


    可怀里这傻子全然不同,通体柔软,温顺乖巧。


    江夜白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在乐秋蓬松柔软的发顶。


    发丝清香浅浅萦绕鼻尖,闭上眼,清晰地感知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一僵,随即而来的,是逐渐加快、紊乱失序的心跳,隔着皮肉,轻轻撞在紧密相贴的胸口。


    那慌乱的、藏不住的悸动,直白又纯粹。


    江夜白唇角悄然扬起几分恶劣玩味的弧度。


    果然,只需稍稍引诱,便能让这傻子方寸大乱。


    不需多久,便能让这傻子对自己彻底卸下心防,死心塌地,再也生不出半分隔阂与顾忌。


    乐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箍得心神俱乱,她死死抿着唇,眼皮微微发烫,半点不敢睁开。


    腰间那只微凉温柔的手,看似轻柔,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牢牢圈住她。


    暧昧的氛围层层包裹,让人无处可逃。


    明明之前也曾同榻而眠,也曾近身相伴,可今夜的相拥格外不同,每一寸触碰都撩得她心绪翻涌,浑身发烫。乱七八糟的念头交织缠绕,脸颊热度节节攀升。


    她就这般僵硬躺着,心神恍惚,整夜未能沉眠,直至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极致疲惫之下,才堪堪浅浅睡去。


    明亮的晨光穿透窗户。


    乐秋睁开惺忪睡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微凉,只余下浅浅凹陷的痕迹,证明昨夜的相拥并非梦境。


    江夜白已然早早起身,不知去往何处习艺。


    昨夜的悸动还残留在心底,乐秋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快速收敛纷乱心绪,起身整理衣衫被褥。


    她借着打水的由头在楼里转了一圈,悄悄观察进出的人流和守卫的换班规律。


    静静观望许久,终于摸清了一丝规律:整座阁楼之中,唯有往来跑腿、送信采买的龟公,能够自由出入、往返楼内楼外,是目前唯一能连通外界的渠道。


    只要能借龟公之手传递消息,便有机会让在外搜寻的明殊收到线索,赶来营救她们。


    想通此节,乐秋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望,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乐秋正在心里盘算着,一个管事婆子路过,将她喊住了:“还愣着做什么?林少爷那儿等着人伺候呢,赶紧去。”


    乐秋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林清砚的厢房。


    她推门进去时,林清砚已经坐在窗边了。今日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安静地坐着,手边放着一只封好的信封。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乐秋,沉默片刻,才将那只信封推到她面前。


    “会有龟公来取信。”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感觉,“我下午要接客,不能随意走动,你把信给他,顺带问一句…… 有无回信带回。”


    他语气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乐秋双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清砚没有再说话,重新转过头望着窗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乐秋见缝插针上前利落收拾桌案、研墨备茶,动作娴熟稳妥。


    经过昨日几番折腾,她已然摸清了这位清倌少爷的挑剔性子,事事小心细致,不敢有半分差错。


    果然,今日的茶水温度、笔墨摆放皆合心意,林清砚全程未曾挑剔半句。


    午后,原本清静寂寥的湖心阁楼人也多了起来。


    一楼大堂里觥筹交错,丝竹声与笑闹声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哗,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有衣着华贵的富商,也有面色冷淡的妖修。


    一道华贵身影缓缓步入后院清倌院落。


    男子周身气场富贵逼人,一看便是家底丰厚、地位不俗的富商贵客。他身侧亲昵依偎着一名容貌艳丽的妓女,女子眉眼含春,百般娇媚地贴着男子。


    二人一路亲昵谈笑,径直走到林清砚的厢房门前。


    抵达门口的刹那,方才还温柔缱绻,笑意盈盈的富贵男子,收敛了周身风月笑意,抬手轻轻推开身侧娇媚女子,语气淡漠下来:“你且在外等候,不必随我入内。”


    那美艳女子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怨怼,却不敢违逆贵客心意,只能乖乖退到廊下一侧静立。


    屋内是贵客私密相见的场景,乐秋身为打杂下人,不便在场打扰,当即退出厢房,立在廊下待命。


    她刚退至廊柱边,便听见方才被留在门外的美艳女子,低声嗤笑自语,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装什么深情清倌,守着一身干净身段,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 女子抱着双臂,眉眼间尽是鄙夷,望着紧闭的房门,同身边路过的女伴嘲讽。


    “当年琳娘为了他,甘愿放下身段,受尽委屈接客谋生,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给他续命度日,待他掏心掏肺百般温柔。可他呢?性子冷硬孤傲,对琳娘的一腔深情视而不见,次次冷淡相对,狠心辜负。”


    “如今琳娘彻底离去、杳无音讯了,他倒是演起了深情戏码,日日念着琳娘,死守清倌名头,对外便说自己是为琳娘守身。说到底,不过是拉不下落魄世家少爷的清高身段,放不下脸面,不敢屈身讨好权贵,偏偏要借着怀念故人伪装深情,糊弄旁人罢了,真当谁看不破他这点心思?”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接话道:“可不是,骗骗别人得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乐秋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琳娘。


    她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林清砚桌上那幅画像,那个站在满树梨花下的女子,眉骨秀气,鼻梁挺直,虽不是顶顶惊艳的美人,却有一种温润沉静的气质。


    原来她叫琳娘。


    厢房内持续传来丝竹声与歌声,那位富商似乎是常客,正靠着窗边喝茶听曲,时不时与林清砚闲谈几句,语气强势逼人,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不知伫立等候了多久,一名身着短褂,步履麻利的龟公循着回廊走来,目光精准落在廊下待命的乐秋身上。


    “你是林少爷房里的?”


    乐秋点头:“是。”


    “他今日有信要送出来吧?” 龟公伸出手,“给我就行。”


    乐秋从袖中取出那只信封递了过去,顺带问了一句:“可有回信带回?”


    龟公接过信,随手揣进怀里,又打量乐秋两眼,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


    乐秋愣了一下,只觉这问题莫名,还是点了点头。


    “嗯。”


    龟公丢下一句“没有回信”,便转身走了。


    乐秋站在原地,这一等,又是数个时辰。


    夜色彻底笼罩湖心阁楼,楼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喧闹声彻夜不休,那名富贵男子直至深夜,才缓缓从厢房之中走出。


    乐秋走进林清砚的厢房时,看见他正靠在榻上,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屋角的香炉还燃着,袅袅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乐秋。


    “有没有回信?” 他开口,方才大概唱了很久的曲,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眼底闪过一丝微弱乞求的光。


    “…… 没有。” 她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清砚眼底所有光亮与期盼,瞬间彻底黯淡下去。


    浓郁的失望落寞,瞬间席卷了他整张清俊的面容。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朝门口挥了挥:“你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乐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拢过身侧画卷,将画平铺在膝头,低头沉默凝视画中人眉眼,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雕像。


    她抬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摊开的画像上,女子立在满树梨花下,眉骨秀气,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乐秋脑中忽然 “嗡” 的一响。


    琳娘。


    这个眉眼秀气、立在梨花树下的女子,她见过。


    鬼店,初入妖镇的那间客栈。


    那个悬在房梁上的吊死鬼。


    青白面皮,干枯手指,垂落乌发,可即便化作那般可怖模样,她的眉骨依旧秀气,鼻梁依旧挺直。


    活着时,该是一位温润端庄的姑娘。


    怪不得林清砚始终等不到回信,琳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话说:


    白鬼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手段每一个都奏效了,心里不知道多爽快……提前修文好了,就提前一点发。


    第30章


    夜里, 乐秋站了一天,拖着有些发酸的身子往回走。


    回卧房的路要穿过一段回廊,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带着潮湿的水汽, 拂在脸上有几分微凉。


    远处大堂里丝竹声隐隐约约,偶尔还夹杂几声男女调笑的响动, 在这座湖心阁楼里,夜晚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拐过一道弯时,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黏腻的笑声。


    她放慢脚步,探头望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廊下的灯笼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夜白站在那里, 水蓝色裙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男客, 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脸上泛着酒气熏出的油光。


    此地往来的客人, 大半都是凡间顶尖的富商巨贾、世家贵族。


    他们身居高位, 阅尽人间风月, 寻常青楼酒肆的艳俗女子早已入不了眼, 偏偏来此寻欢作乐,只因这里供养的从不只有寻常风尘女子,更多的是各类修为低微、沦落风尘的妖鬼之辈。


    寻常凡人女子复刻不出的风情诡艳,她们能驭轻风、弄虚影,有百般凡间女子没有的花样,神秘又刺激,恰好戳中了这些权贵富商寻求新奇、贪慕异色风月的龌龊心思。


    也正因客源非富即贵, 背后又有仙运楼势力撑腰,这里能肆意拘禁貌美之人,也能稳稳扎根妖镇,无人敢轻易招惹。


    那男客正色眯眯地打量着江夜白,嘴里说着:“我就喜欢这种冷美人。”


    语气轻佻油腻,满是戏谑觊觎,他缓缓抬手,指尖带着酒气与浊气,直直朝着江夜白的脸颊探去,意图轻薄触碰。


    廊下的江夜白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戾,指尖微蜷,周身冷意骤增。


    男客指尖将至,轻浮又刺眼。


    乐秋来不及多想,眸光一厉,不再犹豫,指尖快速抽出一张火符。


    这些时日跟随明殊修习符术,她早已熟练掌握基础符箓术法,火符虽威力寻常,却足以灼伤凡人、逼退恶人。


    身形一闪,快步上前,精准将火符贴在了男客探出的手背上。


    “滋啦 ——”


    细微的灼烧声骤然响起,淡淡的焦糊味四散开来。


    男客手背瞬间窜起一片灼热痛感,皮肉被烈焰灼伤,通红一片,他猝不及防吃痛,猛地缩回手,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扭曲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男客恼羞成怒,酒意上头,扬手便狠狠朝着乐秋脸颊扇去,掌风凌厉,力道十足,这一巴掌若是落实,定然会让她半边脸颊红肿破皮。


    乐秋早有防备,心神紧绷,脚步灵巧一侧,堪堪避开这含怒的一掌。


    劲风擦着耳畔掠过,落空的力道让男客身形踉跄半步。


    当众失手、被下人闪避,让他颜面尽失,愈发暴怒,当场扬声怒吼,打破了廊下的静谧。


    “好一个仙运楼下的环采阁!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两个贱籍女子,也敢动手伤客、忤逆贵客!”


    他这一喊,动静不小。


    回廊尽头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婆子领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龟公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地赔不是。


    “爷息怒!爷千万别动气!是我们管教不严,是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客,实属罪该万死!”


    婆子一边连连道歉赔罪,一边极尽讨好:“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两个新人置气,今夜是我们的疏漏,您今夜在阁中所有花销全免,看中哪位姑娘、哪位清倌,只管吩咐,我们尽数安排,保准让爷尽兴!”


    好一番低声下气的劝慰,才堪堪压下男客的几分怒火。


    待安抚好男客,婆子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骤然转头,看向乐秋与江夜白的眼神变得阴狠刺骨,满是戾气。


    她厉声对着龟公下令:“把这两个不知规矩的丫头拖下去,关进地牢!取软骨鞭来,好好调教一番,让她们认清这里的规矩!”


    几名龟公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押住二人,不容半分反抗,直接拖拽着两人往阁楼深处的地牢走去。


    地牢在阁楼最底层,潮湿阴暗,四壁渗着水珠,墙角的青苔泛着幽幽的绿光。


    乐秋与江夜白被按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一个龟公取出一根黑色的软鞭。


    这所谓的软骨鞭,是阁中特制的惩戒刑具,鞭身柔软坚韧,缠绕着细碎的灵纹,抽打在身上,痛感尽数渗入皮肉筋骨之间,却不会留下半点外伤痕迹。


    第一鞭落下来时,乐秋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后背像被烙铁烫过。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既然进了环采阁的门,就该守这里的规矩!老老实实伺候贵客,依从吩咐便是本分。” 龟公一边抽一边骂,“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告诉你,在这里执拗倔强,只会白白吃苦受罪!”


    “客人摸两下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们!上一个不老实的就是林清砚那小子,刚来的时候死活不肯接客,没了琳娘护着,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卖唱了?”


    第二鞭,第三鞭。


    乐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额头沁出冷汗。


    旁边另一个龟公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淫邪的回味:“说起琳娘,姿色虽算不上阁中顶尖绝色,可那身段风情,真是一绝!滋味绝妙,我尝过一遍终身难忘……当年可谓是红极一时,要不是她挡在前面,林清砚早就被拖下场了。”


    “可惜啊,琳娘一走,再也无人护他。没了靠山庇护,再清高执拗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乖乖低头,日日接客应酬,半点傲骨也不剩了。”


    “说到底,执念傲骨,在风月场里最是不值钱。”


    乐秋跪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可听见 “琳娘” 二字时,她猛地一怔,第四鞭猝然落下,剧痛袭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后背的灼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盖到她身上,江夜白不知何时挣开了钳制,牢牢护在了乐秋身上。


    接下来落下的数鞭,尽数抽在了江夜白的背上,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默默替乐秋扛下余下所有鞭刑。


    乐秋趴在江夜白身下,看着软鞭落在对方身上、衣料微微震颤,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感动得连鼻涕泡都快要冒出来。


    龟公抽了数十下,大约打累了,丢下一句 “再有下次,就不是关地牢这么简单了”,便收了鞭子给二人解绑了。


    乐秋被解开绑绳后,连忙扶着江夜白站起身。


    江夜白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步伐却依旧沉稳,二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卧房。


    乐秋扶着江夜白缓缓在床上坐下,眼眶依旧通红湿润,压下哭腔,不忘正事,声音沙哑地把白日打探到的消息、听闻的旧事一一道出。


    楼里能自由出入的除了客人便只有龟公,龟公确实能帮忙送信,可这份权限只给到少数头牌红人。


    另外,林清砚画中女子正是琳娘,琳娘早已身死,便是当初那间鬼店的吊死鬼。


    针对这件令人唏嘘的事情,乐秋忍不住多说来两句。


    “我觉得……”


    “林清砚是真心喜欢琳娘的,他望着那幅画像时的模样,半点不像装出来的,只可惜二人早已阴阳两隔。”


    江夜白侧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口让人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不过是困在执念里,白白耗费心神,倘若早些知晓琳娘已逝,也不必到如今还在为此事忧心。”


    乐秋抬头看了看江夜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明白江夜白说得没错,可这番话听着,总觉得少了几分人情温度。


    “不过,” 江夜白话锋一转,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我倒想到一个能送信出去的法子。”


    乐秋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借琳娘的名头。” 江夜白说道,“林清砚对琳娘执念深重,但凡和琳娘相关的人与事,他多半不会拒绝,我们借着琳娘的由头求他,他自然会网开一面。”


    乐秋迟疑片刻,拿一位亡故女子的名义求人,她心里总觉得不妥。


    “要不我直接去找林清砚坦诚求情?说不定他心软,愿意帮我们呢。”


    江夜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心底却悄然生出一抹轻笑,暗自嘲讽乐秋太过天真,这世间万般纠葛,从来不是几句求情、几句坦诚便能换来善意帮扶。


    乐秋被对方看得心头发虚,垂眸落在江夜白后背被鞭打过的衣料上,布料磨得起了毛边,她心头一紧,抬手轻轻碰了碰那片伤痕。


    “还疼吗?” 她声音闷闷的,“你其实不必替我挨打的…… 我虽然哭得难看,却还能撑得住。”


    江夜白侧过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戏谑:“怎么会不疼?既然你这般不忍心我受罚,方才又为何非要多管闲事冲上来护我,眼睁睁看着那男客轻薄我,你能心安?”


    “那怎么可能!” 乐秋几乎下意识反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


    江夜白望着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江夜白伸出摊开的掌心,里面躺着一支杏花簪,嫩黄色绢布花瓣在烛火下漾着柔和微光,正是当初在西山小城摊上买下的那一支。


    “这个……” 乐秋愣住了,“这不是你当初买的那支吗?”


    “一直没寻到合适时机送给你。” 江夜白将杏花簪放进乐秋手心,“别难过了,只要信能送出去,我们就有脱身的希望。”


    乐秋瞬间破涕为笑,眼底重新亮起光亮,她小心翼翼接过发簪,紧紧攥在掌心。


    一夜休养,身上鞭伤依旧隐隐作痛。


    第二日,乐秋独自去往林清砚的厢房。


    她推门进去时,林清砚正倚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只是望着窗外粼粼湖水静静出神,全然无心阅览文字。


    乐秋缓步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将二人被强行掳入环采阁,想要送出求救信的实情全盘托出,诚恳期盼对方能够施以援手。


    林清砚缓缓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打量许久,清俊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我凭什么要帮你?” 他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乐秋一时怔住。


    “你我非亲非故,不过是阁里打杂的下人。” 林清砚放下手中书卷,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阁中所有外送书信都要经过管事查验,一旦查出私传求救信,你我二人都落不得好,我为何要为你冒这般风险?”


    作者有话说:


    今天狠狠滑铲了,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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