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婴尸


    尹云起白日里送走了柳缚枝和苏文简, 趁着天色黑下来,才悄悄离开了元阜。


    现下敌我难分,她们的路引是能不用便不用。


    潭州在元阜东南,两人搭了去潭州卖猪的农户的顺风车——一头驴。


    “前面有个驿站。”周照临看着手里的舆图, “过了驿站再走半日, 应该就能进潭州地界了。”


    尹云起靠在他肩上应了一声,连着几夜没睡好, 驴车板很硬, 翻来覆去才能迷糊一会儿。


    周照临察觉她的倦意:“你靠着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尹云起努力撑着眼皮,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舆图上:“潭州那边, 你觉得咱们从哪儿开始查?”


    “秦王封地在潭州城, 孩子们的最终去处应该不在城里, 那样太惹眼。”周照临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潭州辖区下的你瞧这个地方,四面环山, 地势隐秘,若是我做这种勾当, 会选在这种地方。”


    尹云起撑起身子, 凑过来看舆图, 周照临侧过脸,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说得对。”尹云起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正盯着舆图上的那个地名, “长寿镇这名字也讽刺。”


    驴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周照临把舆图往她那边移了移,方便她看。


    尹云起伸出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往下划, 预设着路线。


    进了潭州地界,她们便和农户分开,另寻出路去长寿镇。


    到达长寿镇时已是晚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街两侧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尹云起和周照临别无选择,只能走进这家极出众的客栈。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有些诧异:“两位住店?”


    “一间上房。”尹云起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带你们去。”


    后院果然清净,除了她们二人,似乎再无旁人住店。


    掌柜退出去后,尹云起把门关上,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没有别的屋子。


    周照临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了?”


    尹云起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感觉这镇子太安静了。”


    进了镇子一路走过来,街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掌柜的见有新客住店,也并未露出生意人惯有的高兴神色。


    周照临回身去收拾包袱里的东西,能抛下的都抛了,只剩舆图、路引、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他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舆图摊开在桌上,路引塞进枕头底下。


    “明日我去镇上的铺子转转,你留在客栈。”尹云起在桌边坐下,“这种小地方,生面孔太显眼,两个人一起出去更容易引人注意。”


    周照临轻轻摇头:“你自己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表情严肃,尹云起便故意逗他笑,“我是朝廷命官,她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周照临忧色不减,把舆图也收起来,搁在一旁。


    入夜后长寿镇更加安静,尹云起躺在铺了垫被松松软软的床上,却睁眼看着帐顶,睡不着了。


    “阿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镇子上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周照临沉默了片刻,他自然也有这种感觉。


    从进镇子开始,那些偶尔露面的镇民看他们的眼神就不太对。


    他心中不安,坚持道:“明日我陪你去,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


    尹云起便没有再拒绝。


    翌日清晨,两人简单用过早膳,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


    街道两侧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老板们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起来和寻常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当尹云起和周照临真站到摊前时,老板们的目光便悄悄往镇子东边瞟,老板夫则按住了家中不明所以的幼童,不让她们出来。


    尹云起悄声道:“看来来对了地方。我们去那边看看。”


    路的尽头有一座大宅,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季府”二字。


    这想必就是马管事说的那个季管事,元阜、潭州两面都归她管。


    尹云起正要上前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灰衣裳的守门隶子探出头来,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哑着嗓子问:“找谁?”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尹云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马管事让我们来的。”


    老隶子没有接银子,目光在尹云起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照临,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开了正门,竟是一条青砖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小厅,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女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


    这人生的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却细长,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仁,只剩两条缝。她就那样眯着眼打量了尹云起片刻,才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开口。


    “马管事介绍来的?你们想做什么生意?”


    “我要个女娃,两三岁不记事的,价钱好商量。”


    季管事盯着她看:“女娃?娘子好大的口气。这年头,女娃可是稀罕物,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所以我才来找季管事。”尹云起从怀里掏出那只荷包,五两金叶子倒在桌上,金灿灿的晃眼,“这是定金。”


    季管事没有看那些金叶子,目光越过尹云起,落在她身后的周照临身上:“这位是”


    “我夫郎,”尹云起摆摆手,不甚在意道,“家里催得紧。”


    周照临垂下眼,往尹云起身侧靠了靠,做出一副怕生的温顺模样。


    季管事多看了两眼,看见他姣好的面容,终于半信半疑点了点头:“女娃确实有,不过娘子若要,得等两日。”


    “等两日无妨。”尹云起站起身,“那我们便在镇上住下,静候佳音。”


    从季府出来,尹云起小声道:“孩子们不在院里,不然做生意总得让客人看看‘货’。”


    周照临悄悄跟她咬耳朵:“她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奇怪的药味。”


    尹云起有些诧异,转过头看他:“你确定?”


    “我在藏书阁整理过医书,见过那些药材的气味描述。”周照临抿了抿唇,“闻起来像是处理尸体时用的那些药。”


    两人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镇子外围绕了一圈,往东边去。


    出了镇子往东是一条土路,路两侧是农田,田里的庄稼蔫蔫地耷拉着,显然已经许久没人打理。土路尽头是一座山,山不高,但树木茂密,把山体遮得严严实实。


    尹云起在山脚停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辙印很深,是重车压过的痕迹,而且不止一辆。


    周照临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上看,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点檐角:“那里有座庙。”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半山腰时,尹云起忽然拉住周照临,往路边草丛里一滚。


    前面来了一队人,挑着担子从山上下来。担子两头的筐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尹云起屏住呼吸,等人走远了,才拉着周照临站起来。


    “筐里有味么?”她低声问。


    周照临脸色不太好看:“有,而且比季管事身上的浓得多。”


    两人继续往上走,庙越来越近。庙不大,从外面看和寻常的山野小庙没什么区别,但走近了才发现,庙门上的漆是新刷的,门前的台阶也是新铺的。


    二人绕到庙后,那里堆着一些木桶,桶身上贴着标签,周照临蹲下身去辨认标签上的字。


    庙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一个洞,尹云起眯着眼从那个洞里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几个木架,架上摆着一些坛坛罐罐,墙角堆着几只大木箱,木箱没有盖盖子。


    她踮起脚尖,在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几欲作呕。


    那是几具婴孩的尸身,却不是正常模样,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


    她死死捂住嘴,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下去。


    周照临察觉她的异样,下意识往里看。


    尹云起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快走,不要看。”


    两人一直走到山脚,她才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


    “婴尸。”尹云起嘴里泛苦,“木架上摆的坛坛罐罐,里面装的是器官。”


    “阿临,你说,皇附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想起宫里那些保养得宜的面孔,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药膏毒丸,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回去了。”她紧紧握住周照临的手,他的指节硌着她的掌心,“先去落丘,跟茂林汇合。”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尹云起让掌柜送了饭菜到房里。


    饭菜摆了一桌,两个人谁都没有胃口,也不敢吃镇子上的东西,只拿干粮垫了几口。


    “明日一早,我们便走。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碰。”


    周照临点头,起身收拾包袱。尹云起见他盯着枕头底下那半截露出来的路引,脸色发白。


    “怎么了?”


    周照临把那卷路引抽出来,展开。纸上的字迹还在,路引也还在,但纸页的边角多了些褶皱。


    “有人翻过我们的包袱。”


    尹云起把路引塞进怀里,抓起桌上的包袱,当机立断:“走,现在就走!”


    两人出了房门,夜里的长寿镇安静到骇人的地步。尹云起和周照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走到客栈门口,却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从窗户走!”


    后院那间上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外是那堵高墙。尹云起先把包袱扔出去,然后翻过窗户,伸手去拉周照临。


    他握住她的手,刚探出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灯笼的光从客栈方向漫过来,照亮了半个院子。


    “在那里!别让她们跑了!”


    尹云起用力一拽他,两人落在墙外的土路上,顾不得摔疼的膝盖,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响,夹杂着喝骂声。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外跑,交握的两只手冒出冷汗,却谁都不愿放开。


    “前面有片林子!”


    两人一头扎进路边的树林,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林子外面晃来晃去。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尹云起拉着周照临往林子深处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


    太好了,前方有条河!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火把的光从树隙间透过来,已经越来越近。二人把包袱挪动胸前,紧紧抱住对方,一起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水流裹着两人往下游冲。好在她在现代社会学过游泳,尹云起拽着周照临的手臂,拼命往岸边游——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92章 神像


    周照临的水性并不好, 却不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攀附,努力配合借着水流推力划水往对岸游的尹云起。


    喊叫声被水声吞没,渐渐听不真切了。


    不知游了多久,尹云起终于咬牙带着周照临踉跄上岸。两人浑身湿透, 衣物贴在身上, 冷得牙齿打颤。


    来不及修整,尹云起拽着他往岸边的芦苇丛里跑:“不能停, 不能停”


    芦苇高过人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直到看不见岸边的火光,才坐在地上暂时休息。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周照临靠在她肩上, 呼吸急促紊乱, 似乎是方才呛了水,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咳。


    “怎么了?”尹云起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没事。”


    尹云起把湿透的外裳脱下来拧干, 重新披在他身上,又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用体温替他暖着。


    她拍了拍他的脸:“别睡, 这里不好过夜, 我们再往前走走。”


    周照临打起精神,点头站起来。


    远处传来狗吠声, 尹云起心里一沉, 追兵带了猎犬。


    她迅速环顾四周, 芦苇丛的尽头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是黑黢黢的山影。她扶着周照临的手臂:“还能走吗?”


    “能。”


    两人踉跄着往乱石滩方向跑,脚下全是碎石, 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突兀极了。


    狗吠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的呼喝。


    “就在前面!追!”


    尹云起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芦苇丛的边缘。


    她攥紧周照临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可周照临烧得厉害,脚步越来越虚浮:云起,你快走,你自己走带着我,跑不掉的”


    尹云起宛如高三班主任督促学习般恨铁不成钢斥责:“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追兵的声音似乎响在耳边,她干脆蹲下去:“我背你,快上来!”


    周照临伏上她的背,尹云起迅速起身,只觉得身上人的分量很轻,来不及多想,她背着他往山影的方向跑。


    好在潭州百姓有信仰,无论人多人少,个个山头都要建庙。虽又是一间破庙,但至少有个容身之处。


    她把周照临安置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自己则蹲在门口,从门框的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的光停在远处,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追。


    “老大,人怎么没了?”


    “分头找!那小郎受了伤,定跑不远!”


    尹云起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却看见其中一队人持着火把朝破庙走来。


    尹云起屏住呼吸,观察周围有没有可以临时作为武器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进去看看!”


    她捏紧了拳头,却有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拳头。


    “这边。”


    她顺着周照临往神像后面看,神像的底座下方,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被一块破木板半遮着。


    他不知何时发现了这个地窖,已经把那块破木板挪开了一半。两人无声地钻进地窖,又把木板拉回来盖住洞口。


    头顶传来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往下落,迷了眼睛,听见其中一人说:“再去别处找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尹云起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推开头顶的木板。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破庙里空荡荡的。


    她从地窖里爬出来,伸手去拉周照临。他握住她的手,借力往上,却在快要出来的时候忽然脱力,整个人往下坠。


    尹云起赶紧拽住他,把他拖出来。


    周照临靠在神像底座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唇色苍白,面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尹云起蹲下来,手背贴着他的额头:“你烧得更厉害了。”


    周照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借着月光,尹云起才看清他后背的湿意不止是水,还夹杂着血。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把他的衣裳撩起来,看见他肩胛骨处有一道伤口,翻开的皮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


    是跳河之前受的伤,她竟然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照临靠在神像上,闭着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尹云起把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撕成布条,暂时把伤口绑起来后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周照临,别睡。”


    “嗯”


    “不可以睡觉!周师,你讲讲课吧,我好久没有听你讲课了,就讲讲《算学》可好?”


    周照临轻轻笑:“你又不爱听课。”


    夜风吹得神像前的灰尘打着旋儿飞,月光照在寒夜依偎的一双人身上。


    尹云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在太学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他。


    她确实算不得认真听课的好学生。那时候就在悄悄想,冷冰冰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直到那层假壳子露出一条缝,那些冰冷之下的炙热涌出来,烫得她措手不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照临,阿临。”


    没有人回应,那些炙热的情意,似乎就要熄灭在这漆黑的夜里了。


    尹云起抬头去望月亮,却瞧见神像面目模糊,辨认不出是哪路神仙。


    神像低眉垂目,端坐高处,似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痛楚。


    泪眼朦胧间,神像的眼睛里竟也流出微光,顺着佛台往下淌,一直淌到尹云起眼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像被造物主按住了静音键。


    她环顾四周,看见自己正独自坐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周是白色的虚无,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


    “云起?”


    声音从虚无中传来,熟悉又陌生。


    “期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吗?”


    “是我,我怎么在这里?”荀期那边传来一些奇怪的响动,“诶?诶!”


    尹云起担心道:“你怎么了?”


    “我码字呢,忽然觉得头晕,然后就在这里看见你了。”


    穿着家居服的荀期从白光中走出来,蹲下来和她平视。


    “好久不见,云起。”


    她的手是透明的,如光般罩在尹云起的手背上。


    尹云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荀期拍拍她的背,另一只手伸出虚空:“我虽不会医术,但能让那个男人暂时稳定下来,等你找到大夫。”


    片刻后,她收回手,拥抱住闺蜜:“别害怕,云起,我在。”


    尹云起的眼泪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到地上,荀期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怎么也进来了?这里好危险!”


    “我不知道,可能是你到了绝境,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本身出了什么bug。有时候我能看见你给我写的消息,可字迹却越来越浅,我很担心你。我试了很多办法,烧纸、托梦、甚至去庙里求神拜佛,但都没用。”


    “那这个世界的真相,原主的下落,还有我还能回去吗?”


    荀期露出柔软又悲伤的眼神:“你想回去吗?”


    尹云起愣住了。


    她想回去吗?


    那个世界有她的母父,有她的朋友,有她熟悉的一切。可那个世界也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走夜路要小心,找工作被问婚育。


    在这里,她可以倾全家之力科考当官,可以只做她想做的事。


    荀期轻轻叹了口气:“云起,你知道我最初为什么要写这本女尊文吗?”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如果能有一个女子都不必受委屈的世界就好了。所以我设定了女尊背景,我把女主角写得特别幸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所有人都喜欢她。”


    “可是后来,我越写越痛苦。”


    荀期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重男轻女的一切、工作里被区别对待人等等等等,这些苦在这个世界里全都没有了。”


    荀期红了眼眶:“可是真实世界里,你、我乃至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女性,大家仍然要吃这份苦。我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尹云起伸手去握她的手,却从荀期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可是,我穿过来以后,原主她去哪里了?”


    荀期露出笑意:“她就在你身体里。”


    “什么意思?”


    “你和她融合了,所以你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因为一些小折腾就发烧,那是两个灵魂在融合的痕迹。”


    “那她的记忆呢?”


    “在我的设定里,她是个很自由的人,她在这个世界里长大,从没有被轻视过,从没有被告诉过‘因为你是女子所以不行’。你们融合在一起,她的自由加上你的谨慎,她的勇敢加上你的理智——这才是尹云起该有的样子。”


    “云起,故事起源于你,我盼望的你;也完整于你,真正的你。”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雷响,荀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加快语速说起了正事。


    “你听我说,我虽然弃坑了,但这个故事的基础设定还在。这些神像怎么说呢,算是这个世界里造物主的象征,我能短暂地通过它们感知到这个世界。”


    “所以长话短说,你最想知道什么?”


    尹云起:“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荀期摇了摇头:“人物有了自由意志,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皇附在挑拨晋王和秦王争斗,帝上病重之后,两边的矛盾激化。现在,如果我感知到的信息没错的话,她们已经动手了。”


    “动手?”


    “打起来了。晋王以清君侧为名,调动了她的人马。秦王也不甘示弱,双方在凤陵城外对峙。帝上昏迷不醒,皇附以侍疾为名把持后宫,随时可能矫诏。”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远绵长。荀期站起身:“我得走了。”


    尹云起想要去牵她,身体却像被定住了。


    荀期的身影越来越淡:“皇附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怕死。他让帝上病重,是为了扶持‘傀儡’从而掩盖罪行,你往落丘去,让柳茂林带兵回凤陵,要快!等帝上一死,就——”


    白光消失了,尹云起坐在破庙里,怀里抱着周照临。月光笼罩下,神像仍旧低垂着模糊的眼睛,一切都没有变。


    昏睡的周照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慢慢睁开了眼,抚上她的面颊:“你怎么哭了?刚才是不是在和谁说话?”


    她能告诉他吗?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告诉他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即使虚弱到极致也依然清亮的眼睛。


    “没有,我在求神拜佛。你信么?”


    “神让你如愿了吗?”


    尹云起含泪点了点头。


    那双漂亮眼睛弯起来:“那我信的。”


    第93章 自由


    周照临的烧断断续续, 二人互相倚靠着迷糊了几个时辰。


    天亮后,尹云起在坡上寻到了几株草药。她从前被科普各种冷热小知识时认过一些,虽不知能不能退烧,但至少算是药草。她把它碾碎敷在伤口上, 重新用布条绑好。


    周照临疼得皱眉, 却没有出声。


    尹云起半开玩笑逗他精神好些:“你倒是不怕我毒死你。”他便配合露了笑。


    长寿镇是不能回去了,往落丘的路又不熟, 她只能凭着湿漉漉的地图沿着河走。


    河水退了的地方露出大片泥泞的河滩, 踩上去一步一个深坑,走得人心惊胆战。


    周照临执意要自己走,她不肯:“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说了算。”


    他烧得昏沉:“什么时候的事?”


    尹云起惩戒似的拍了下他的屁股, 周照临便不再问了, 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低低笑了声。


    从潭州到落丘有官道,头几日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 翻了几座山头才在一个猎户家借住了一夜。猎户家的夫郎用药替周照临清洗了伤口,又煮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灌下去, 到下半夜, 烧才总算退了。


    “娘子, 你家夫郎这伤可不轻。”夫郎看着周照临那道伤,吸了口气, “你们这是遇着山匪了?”


    尹云起含糊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


    猎户便拦住了自家夫郎, 把家里的一罐伤药递给她:“拿着吧,山里人家,别的没有, 治刀伤的药还是有的。”


    尹云起道了谢,天亮后便带着周照临继续赶路。


    后面的几日,周照临的烧虽有些反复,但好歹能自己走了。两人沿着那条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的官道往南,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行人。水患冲垮了路,也冲垮了沿途好几个村子,越往落丘方向走,景象越是荒凉。


    大片大片的农田泡在水里,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目光空洞地望着田里。


    周照临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大半递给了一对年轻妻夫怀里的幼童。


    年轻夫郎接过干粮愣了一下,忽然跪下去磕头:“娘子大恩大德,公子大恩大德”


    周照临侧身避过,拉着尹云起快步走开了。


    走出一段路,尹云起叹了口气:“天灾人祸,苦的都是百姓啊。等把凤陵的事了结,朝廷就能派出人手赈灾了。”


    待两人终于踏进落丘地界,溃堤的河道已经被堵住了,但水位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官道有一段被水淹了,她们只能绕道走山路。


    到了第九日傍晚,在落丘城外的一处临时营地,看见了那面被水泡得褪了色的柳字大旗。


    “什么人!”营门口的哨兵端起长枪。


    “凤陵户部司事尹云起,求见柳中郎将。”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泥泞、衣裳破烂,不像朝廷命官,倒像是逃难的。但军中规矩严,不敢擅作主张,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营门大开,柳茂林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看见尹云起的狼狈模样,她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


    “你这是在元阜遇了贼人?”


    尹云起一言难尽点了点头,柳茂林便领着她往里走,吩咐亲卫:“去把军医叫来。”


    营帐不大,中间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柳茂林在草铺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苏文简呢?”尹云起问。


    “给他和柳缚枝单独支了个帐,此刻怕是还不知道你来了。”柳茂林从锅里舀了两碗粥递过来,“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尹云起接过粥碗,没有立刻喝,先问:“你是怎么到落丘的?”


    “路断了,马过不去,我就让亲卫押着粮草绕道,自己带着几个人先过来了。到了才发现,溃堤的位置确实不对劲。工官查验过了,有几处溃口分明是从里面炸开的,冯佩正带着人登记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尹云起脸上,“你那边呢?查到什么了?”


    尹云起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柳茂林,那是她和周照临默写的义庄记录。


    柳茂林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着纸大骂道:“这些畜生!”


    尹云起把柳茂林按坐下来,三言两语把兰时和虞皇侍透露的信息说了,又把秦王那边的消息也说了一遍。


    柳茂林听完,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些证据,够不够定皇附的罪?”


    “不够。”尹云起摇了摇头,“义庄的陶罐只能证明有人在做这种勾当,但没有直接指向皇附。那些被送进宫的孩子,宫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至于这些账册,落款都是冯春庭,没有皇附的印信。”


    “那就是说,我们忙了这么久,还是只能动冯春庭?”


    “不,我们还有一个突破口。”尹云起抬起眼,“那个蝴蝶胎记的舞郎,他还活着,还在宫里。如果能找到他,让他开口指认,就好办了。”


    “那是皇附的地盘,帝上昏迷不醒,皇附把持后宫,想让他开口,比登天还难。”


    “所以我需要你带兵回凤陵。”


    营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锅里粥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柳茂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晋王和秦王已经动手了,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凤陵城外恐怕已经打起来了。”尹云起把这几天在潭州和义庄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却把荀期出现的事全部隐去,“你知道她们是为什么打起来吗?”


    柳茂林摇头,凤陵的消息完全断了,她只知道晋王被禁足,秦王被召进宫。再多的,她也探听不到了。


    “晋王虽被夺了印绶,但她手上还握着兵权,皇附却以帝上病重为由把持后宫。这场仗,不是简单的晋王秦王之争。”


    尹云起顿了顿,看着柳茂林的眼睛,“等她们打得差不多了,皇附再出来收拾残局,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会放过柳家吗?落丘水患的账,可都记在你头上呢。”


    柳茂林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她们已经打起来了,消息可靠?”


    “可靠。”


    “谁告诉你的?”


    尹云起想起破庙里那场似梦非梦的对话,该怎么告诉柳茂林?难道要说这是一场原作者的馈赠?


    “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


    “不能告诉我?”柳茂林转过身,目光移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周照临,“是你告诉她的?”


    周照临抬起眼,对上柳茂林的目光,正要开口,尹云起已经先一步拦住了他。


    “不是他,是我自己查到的。”


    柳茂林盯着她的眼睛:“云起,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我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了?”


    尹云起知道柳茂林不是在质问她,只是想确认她是否被利用了,确认她该不该为这个消息赌上整个柳家军的命运。


    “茂林,”她没有再找借口,只是问,“你信我吗?”


    柳茂林看着她。眼前的尹云起,和太学时那个在骑射课上被马颠得七荤八素、躲懒和她躲在树荫下的尹云起,已经不太一样了。


    “行,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周照临从进营帐起就一直沉默,他靠在尹云起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路走来,她身上那种奇怪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潭州那夜,她一个人对着神像落泪,他醒过来之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隐约觉得发生了一些事。


    “你看着我做什么?”尹云起偏过头。


    周照临摇摇头,她便没有追问,转头去看柳茂林。


    柳茂林正蹲在锅边,拿长勺搅着锅里的粥,搅了几下,忽然把长勺往锅里一扔,站起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军医见她出去,便掀帘子进营帐给周照临重新清理伤口,敷了药膏后用白布重新包扎便算了事,带着东西退出去,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周照临眼睛弯了弯:“别担心。”


    尹云起低头看着他,想必是听了她们的话有了猜测。


    果然,周照临问:“你方才在帐中说的那些话,是怎么知道的?”


    “元阜我们是一起去的,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尹云起张了张嘴,想说“我猜的”,可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有些事我没办法告诉你原因,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信吗?”


    周照临轻轻叹了口气,她几次逃避问题,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从你在太学忽然转了性开始,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


    尹云起:“我没有。”


    周照临并不与她争执:“后来你就不这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我又觉得,这才是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被什么神仙附了体?或者,你本就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历劫的?”


    尹云起被他这话逗笑了:“仙子?什么仙子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会的。”周照临说,“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仙子下凡,总要吃些苦头,才能修成正果。”


    “那我的正果在哪儿?”


    周照临没有回答,抬起她的手贴在她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力度。


    “就在你心里。”他说。


    帐帘忽然被掀开,柳茂林去而复返,看见帐中两人的姿势,脚步一顿。


    “我来得不是时候?”


    尹云起面不改色点头:“是。”


    柳茂林翻了个白眼,让人把粥抬下去分了,又烧上一锅热水:“早点睡,明日寅时出发。”


    她洗漱完,拿着东西送周照临去苏文简他们的小帐歇息,人多口杂,不能不顾他的名声。


    周照临明显有些忧心,尹云起便捏捏他的手:“周师留在落丘,替学生照顾好自己和两位表弟,嗯?”


    他明白尹云起这是不带他回凤陵的意思,抿抿唇,道:“等这件事了了,你还回太学吗?”


    尹云起想了想:“我现在是户部的官,回太学做什么?”


    “那你还去藏书阁吗?”


    尹云起听懂了,侧过身与他面对面。她说:“我去藏书阁,你还在吗?”


    “帝上若康复,三殿下那边”


    “等皇附的罪名定了,你就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尹云起将他往账中推,“去吧,我们会赢的。”


    她回了士兵大帐,躺在一众年轻或不那么年轻的为国厮杀的娘子中,安心地闭上眼睛。


    怕死的人,才会在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露出破绽。


    第94章 结局(上)


    凤陵城外的夜, 被火光烧得亮如白昼。


    尹云起伏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城。喊杀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柳茂林按着刀, 眉头拧成一团。


    探马还没回来, 没有人能回答她。


    尹云起盯着城头的旗子,那是晋王的旗, 旗还在, 说明晋王还在。


    “再等半个时辰。”柳茂林说。


    她只带了两千人,虽是随行军队里最精锐的一支,可两千人放在凤陵城下, 连宫门都撞不开, 所以必须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探马终于回来了:“禀中郎将!”


    她喘着气,仍旧清晰地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出来。晋王与秦王激战一天一夜,秦王兵败被围, 晋王亲手将她刺于马下,今日一早, 尸身已经挂上了城楼。


    柳茂林:“晋王杀了她?”


    “城头挂着的确实是秦王的战甲, 做不得假。城里已经传遍了, 说晋王下令,缴械者不杀。”


    尹云起一时说不出话。她和秦王虽然没有什么交情, 但一条生命这样意外又平淡的结束, 她突兀想起从前在太学时听过的那些闲话。


    帝上膝下数子, 秦王年纪最小,最得宠爱,晋王还曾抱着她在御花园里摘桃子, 不慎令幼妹起了疹子,帝上还罚晋王亲自照顾妹妹直至痊愈。往事如烟啊。


    “晋王秦王战事结果已定,我们必须尽快进城。”柳茂林道,“晋王以为大局已定,只怕真正的恶人还在宫里等着。”


    大军开拔,绕过城南的沼泽地,从北面的一处溃口摸进了外城。这里的守军已经被晋王抽调去了主战场,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柳茂林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


    尹云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是来不及收拾的断箭和碎瓦,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里透出一两双惊恐的眼睛。


    她们沿着巷子往皇城方向行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晋王的人都在宫城那边,外城反而空了下来。


    快到宫门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柳茂林立即抬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


    来的是一队晋王亲卫,领头的那个尹云起认得,是晋王府的长史,姓陆。她浑身是血,头盔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骑在马上摇摇晃晃。


    “陆长史!”柳茂林从暗处走出来。


    陆长史猛地勒住马:“柳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落丘”


    “先不说这个。”柳茂林一把拽住她的马缰,“晋王呢?宫里出了什么事?”


    陆长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她的唇张开又闭合了好几次,终于道:“皇附皇附杀了殿下。”


    “你说什么?!”


    陆长史声泪俱下:“殿下已经赢了,秦王都降了,殿下进宫去见皇附,说只要他交出印玺,便仍尊他为太后,绝不伤他性命。皇附答应了,还亲自端了茶给殿下,谁知皇附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捅进了殿下的胸口。”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帝上唯有二女,一战损失殆尽。


    “皇孙呢?”柳茂林最先回过神来,“晋王长女在哪儿?”


    陆长史抹了一把脸:“皇孙殿下已经攻进了宫。殿下说她若一个时辰不出来,小殿下便带兵攻进去,我这就是去调人助小殿下。”


    柳茂林按住她的肩膀:“快!我带人随你保护小殿下!”


    皇城的宫门已经被撞开了,门槛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看服色,有晋王的人,也有皇附的禁卫。


    柳茂林领兵一路往内宫深处走一路拿下战至精疲力尽的敌军,却越往里走遇到的敌军越少,到最后,竟像是走进了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回廊,尹云起看见了那座殿。


    殿门大敞着,门前的空地上,一个少年正背对着她们站着。她身上穿着银白色的软甲,甲面上溅满了血迹,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的脚边,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内廷服,衣袍上绣着繁复的锦纹,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可即便如此,尹云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皇附,那个在帝上身边站了二十余年、所有人都以为温柔贤淑的皇附。


    此刻他跪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显然是被一剑穿了胸,却还没有断气。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少年,嘴唇不甘地翕动着。


    “你以为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废话,宝剑没有半分迟疑。


    挥剑落下,血光溅起,那颗曾站在帝上身边俯瞰朝堂二十余年的头颅随着破败的身躯,灰溜溜滚下台阶。


    至死,他的眼睛仍睁着,到死都不愿相信,自己筹谋十数年,竟会在死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年剑下。


    “乱臣贼子已伏诛——弑君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以你之首级,祭我母亲在天之灵!”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酷似晋王的脸,只是更年轻,也更锋利。


    “柳中郎将来得正好,宫里还有些余孽没有清干净。”


    柳茂林率众跪地行了个大礼:“臣救驾来迟,请皇孙殿下降罪。”


    “不迟。”少年将剑收入鞘中,“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柳茂林:“禁卫军半数以上已被缴械,剩余负隅顽抗的退守在西苑。我的人手不够,劳烦柳中郎将派人去收了。”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秦王还活着。”


    “秦王不是被殿下”


    “母亲骗了所有人。”少年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甲胄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她只是把姨母关在府的地牢里,对外宣称已经斩首,尸身挂上城楼的那具战甲,是秦王府一个身量相似的死士穿的。”


    晋王没有杀秦王。这个以杀伐果断著称的皇长女,在立储之路上手刃了无数政敌,却对那个率兵与她激战一天一夜的妹妹,终究没有下得去手。


    一片肃静,少年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吧,带你们去见她。”


    晋王府的地牢入口藏在后花园的假山下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就算把整座王府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到。


    少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尹云起和柳茂林跟在后面。石阶湿滑,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隐约的血腥气。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囚室,另外两间空着。最里面那间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影躺在草铺上。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动了动,抬起头看见来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忽然笑起来。


    “长姐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少年没有接这句话,侧身让开一步,让尹云起和柳茂林走到前面。


    秦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最后停在尹云起身上:“你就是尹云起?”


    尹云起行了一礼:“臣尹云起,见过秦王殿下。”


    “别叫殿下了。”秦王摆了摆手,“城门口那具‘秦王尸体’还挂着呢,往后这世上,没有秦王这个人了。”


    “长姐呢?”她忽然问,“怎么是你们来提我?”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秦王素来是个聪明人,很快便从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什么时候的事?”


    “皇附以毒茶相害,母亲没有防备。”


    少年站在囚室门口,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可以延伸到秦王身边。


    “你很像她。”秦王坐起身看着她道。


    少年转身往外走,吩咐守卫:“给姨母换一间干净的屋子,送热水、干净衣裳和吃食。不许任何人怠慢。”


    守卫应了,小跑着去准备。


    尹云起和柳茂林跟在少年身后,走出假山。


    “尹司事,你在元阜查到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弑君、谋害亲王、拐卖幼童炼丹证据确凿,虞皇侍手里那份废后诏书,该昭告天下了。”


    “臣明白。”


    少年转过身看着她:“那位周师,我已经让人从落丘接回来了。他身上的伤,太医会好生医治。”


    尹云起行礼:“臣谢殿下恩典。”


    少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飞檐上:“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背影分明还是少年人的轮廓,可不知怎的,却让人想起她母亲站在城头号令三军时的模样。


    晋王虽做了许多错事,终究把她的女儿教得很好。


    *


    翌日,废后诏书正式昭告天下。


    皇附被废为庶人,罪状列了十几条,桩桩件件令人发指。拐卖幼童、以幼童炼丹、谋害亲王、毒杀帝上只是他已经死了,只能戮尸示众。


    同日,秦王死而复生,自请废为庶人。


    “臣本不肖,与长姐争位,致社稷动荡、生灵涂炭。长姐以德报怨,留臣性命,臣铭感五内,不敢再居亲王之位,愿为庶人,终老林泉。长姐有女,聪慧仁勇,可托江山。臣请将封地、府邸、属官一并交还朝廷,惟愿余生青灯古佛,为母皇、为长姐、为天凤朝祈福。”


    消息传出朝堂,满朝哗然。但无论如何,持续了许久的储位之争,总算画上了句号。


    帝上依旧昏迷不醒。


    太医院的院判们轮番值守,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她却始终没有睁眼。太医令私下对皇孙说,帝上的病,三分是药毒,七分是心伤。


    虞皇侍被解了禁足,重新回到了帝上身边,每日由宫人检查后方可进入帝上安养之殿。


    帝附被戮尸那日,虞皇侍去刑场看了。他穿一身素白的衣裳,还戴了帷帽,众人只顾往帝附尸身上扔臭鸡蛋烂白菜,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幼童被秘密送进宫时,也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那个人再也不会在噩梦里出现,再也不会虐待折磨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胎记日日被脂粉覆盖,像一只停驻在他皮肤上的蝴蝶,振翅欲飞,却永远飞不走。


    那个人死了,他终于可以试着飞了。


    *


    帝上病重不醒,唯一继承人皇孙为皇储,代为监国,连下三道诏书。


    一为,追封晋王谥号仁武,以帝王之礼安葬。秦王虽自请废为庶人,仍赐宁顺君封号,于皇陵外院安置。


    二为,中郎将柳茂林,护驾有功,各赐金百斤、绢千匹,擢升骁骑将军,领禁卫军副统领,统辖宫城防务。


    三为,户部司事尹云起,查办逆案、赈济灾民有功,擢升户部司丞,赴落丘赈灾,并赐宫中男师周照临。户部司事吴忠为副使,同赴赈灾——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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