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哑老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枯瘦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颤抖,像是在辨认什么。


    萧初行站在原地,被那目光定住了。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那个称谓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其实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他只是在七岁那年, 误闯进这个小院, 捡到了一本残破的舞谱。


    后来他练不会那支舞,想来找人请教,却被嬷嬷拦住。嬷嬷说, 里头关着一个惹主君生气的小郎, 让他快走。


    那是他唯一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小院里的人, 只以为是惹了母亲不快的一个阿爹。


    可这个人原来是这样被关在这里,关成了这副模样。


    萧初行的手被握紧了。


    尹云起握着他的手,把他往后带了带, 自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和那张脸之间。


    那只枯瘦的手还伸着, 越过她, 直直地指着她身后的萧初行。


    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萧初行看见那滴泪,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前。


    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 萧初行没有挣, 仔细看着那张脸。


    那人张了张嘴, 黑洞洞的口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叫, 又像是哭。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地比划。


    手指蜷起来又伸开,一下一下,像在跳什么。


    萧初行看懂了,是那支舞。那支他小时候捡到谱子,练了千百遍也跳不好,后来在大宴上给母亲丢了脸的舞。


    “你,是你写的谱子?”


    那人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松开萧初行的袖子,两手一起比划。动作又快又乱,萧初行看不懂,回头看尹云起。


    尹云起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皱着眉看窗户里的人。


    萧初行心里有些慌乱,他骗了她。


    妻主曾问过他,舞是在哪里学的,他说是自己琢磨的。可是不是的。


    他又说是阿爹教的。可自始至终,没有人教过他跳这支舞。他练舞的时候,那个人被关在这个小院里,不知道他在练。


    舞谱是有主人的,他未经人允许,就拿走了别人的东西,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在大宴上舞了它。


    或许就是那次出头,他害了小院里的人,害了自己,还害了当时素未蒙面的尹云起。


    那人还在比划。手舞足蹈的,越比越快,越比越急,像是要把十几年的话都在这一会儿说完。


    “你——”萧初行开口,苦涩得厉害,“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叫我?我拿了就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我?”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喉咙,再指了指紧闭的院门。


    他被关着,又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拿走那本谱子,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萧初行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也久违的越过破窗落在老人身上。


    萧初行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点头。他知道,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拿走他谱子的孩子,那个被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过的孩子。


    那人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指指萧初行,指指自己,然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怀抱的姿势——很小很小的怀抱,像是抱着一个婴儿。


    萧初行愣住了。


    尹云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往后缩了缩。


    “别怕。”尹云起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又比划起来。


    这回他指的不是萧初行,而是自己的眼睛。


    指指眼睛,指指窗外,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


    尹云起看了片刻:“你想说,你看见过他?”


    那人点头。


    “他小时候?”


    点头。


    “他拿走那本谱子的时候?”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头。


    不是那时候,更晚。更晚的时候


    萧初行忽然开口:“你看着我长大的?”


    那人点了点头。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精神好一些的时候,能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看见有限的院外,和一棵同样苍老的梅树。


    偶尔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跑过,看见他摔倒又爬起来,看见好冷好冷的冬天,小小身影爬到梅树上摘最新鲜的梅蕊。


    没有人陪他。


    他被关着,那个孩子也被关着。


    只不过他被关在小院里,那孩子被关在整个萧府里。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七八岁的模样。


    然后有一天,那孩子跑进了他的院子,他又丑又脏,连自己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躲了起来。


    后来那孩子又来过一次,隔着很远的地方被嬷嬷拦住,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不,不是最后一次。


    那人看着尹云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抬起手,又快速比划起来,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尹云起看不太明白,侧过头去看萧初行。


    “他说——有人来过,有人在他这里拿走过东西。是很久以前戴着帷帽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尹云起皱了皱眉。


    那人又比划起来。


    “那人和我长得很像。”萧初行脸色变了,“那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长大后的我。”


    尹云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人被关得太久,对人的印象会习惯性往他熟悉的人身上贴近,所以并不一定是和萧初行长相相似。


    难道是柳缚枝?


    可柳缚枝的年纪和萧初行相仿,对不上老人口中的长大后的他。


    那人和萧初行、和柳缚枝都有相似的地方


    ——周怀安是怎么死的?


    ——中毒而亡。


    ——你正夫从前,有没有中过这种毒?


    青白的月光照下来,尹云起打了个冷战。


    老人已经比划完了,手垂下来,搭在窗框上,浑浊的眼睛却还直直地望着萧初行。


    “我们得走了。”尹云起说,“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


    萧初行点头,正要转身,老人的手忽然又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初行回过头。


    尹云起正要说什么,那人却忽然松开了萧初行的袖子,枯瘦的手转而探向他的颈间。


    颈间一凉,那条他这次回家特意找出来带上的红绳,被拽断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系着玉佩的红绳,很久之前母亲赏给他的,出阁时又带去了尹府。这次回家收拾东西时正好翻到了,便戴在了脖子上。


    尹云起往前迈了一步,把萧初行护到身后,目光落在那只攥着红绳的手上。


    老人死死地攥着它,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可那张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


    没有舌头的嘴咧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淌进黑洞洞的嘴里。可他还是在笑,笑得那样欢喜,那样满足,像是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初行。”


    尹云起的眉头还在皱着,她看着那根被老人攥走的红绳,又看了看老人,然后目光落在萧初行脸上。


    那根红绳是他的东西,如果被人看见在老人手里,萧府的人就会知道,他来过这个小院。


    萧初行又去看窗户里的老人。


    他已经把红绳从胸口拿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仔仔细细地看。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满足得近乎虔诚的神情。


    似乎是担心尹云起或是萧初行会将它抢回去,他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牵着萧初行往院墙边走:“走吧。”


    她让萧初行先爬上墙头,自己随后翻了上去。两人坐在墙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破败的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整个萧府一片银白。


    回到院里时,廊下那两个隶子还远远站着,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两人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轻声上了床榻。


    尹云起把萧初行用被子裹起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扯乱些,清了清嗓子。


    “来人。”


    没人来。


    “来人——!”


    尹云起超大一声喊出去,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隶子慌慌忙忙跑过来,隔着门问:“子妻有何吩咐?”


    尹云起靠在床头,连被子带人抱在怀里,声音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备热水。”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稍微年长些的隶子应了声“是”,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


    另一个隶子还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问:“子妻和公子可要用些点心?夜里饿着不好。”


    “不必,只要热水就好。”


    那隶子应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萧初行从被子里探出头,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方才在外头跑了一圈,也不知有没有被人瞧见。


    “妻主,”他小声说,“我脖子”


    尹云起低头看他,脖子上确实有道红印,是老人用力拽去红绳留下的印记。


    “还挺好,”她想了想,伸手拨开他的衣领,把那道印子露得更明显些,“让他们看看,咱们方才在做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子妻,热水备好了。”


    尹云起应了一声,披上外裳让人进来:“明日都去找西洲领赏,就说子妻夸你们伺候的好。”


    隶子们笑着道了谢,仿佛值夜都没那么痛苦了。


    然后,两个隶子抬着浴桶进来,后面又跟了三个拎热水的,一趟一趟往里送。


    方才问要不要点心的隶子走在最后,是第六个。


    他手里捧着一叠干净巾帕,眼睛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床榻上的公子那边瞧。


    萧初行正从被子里坐起来,衣领还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那道红印格外清晰。


    隶子的脸更红了,赶紧垂下眼,把手里的巾帕放在桌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浴桶注满了热水,隶子们自觉退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还不忘把门带上。


    尹云起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回头冲萧初行招手:“过来。”


    萧初行解了衣服跨进去,拉住她的手:“妻主一起?”


    尹云起不觉得有什么,便也进去了。


    浴桶是够一个成年人躺下的尺寸,此时两个人待在里面,倒也不算挤。


    “妻主,那个人”


    萧初行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垂下眼皮,轻声说,“算了,没什么。”


    尹云起没追问,伸手拨了拨他额前湿了的碎发。


    “等我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萧初行说:“很难的。他被关了那么多年,母亲不会放的。”


    尹云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此时确实没有能力把他救出来。但只要人活得够久,待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没有得到答复,萧初行依旧凑过来贴贴她的面颊:“你真好。”


    外头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那隶子红着脸退出去后,一直走到廊下才停下脚步。


    他想起方才那一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小声念叨着,抬手捂住了脸。


    可那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想起自己少时听老公公说过,妻夫之间的事,是极私密羞人的。


    今夜可是他第一回 亲眼瞧见!公子那模样,分明是


    他叹口气,有点羡慕。


    男子这一辈子啊,生到富贵人家,是头一回投胎,聘个好妻主,是第二回 投胎。


    还真是门学问。


    公子头一回便能投在主君腹中,锦衣玉食长到这么大。


    虽然从前听闻公子在尹府过得也不怎么样,可现在子妻仍旧待他那样好。夜里闹成这样还亲自去要热水,红印子都留下了也不遮掩,那是给公子做脸呢。


    看来这世道,都是要攀附的,攀上了就是好命,攀不上就是命苦。


    隶子站在月光底下,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是没那个福气了,只盼着下辈子投胎的时候,眼睛放亮点,投个好人家,最好还能是个女子身。


    反正别像这辈子这样,站在廊下,瞧着别人的好命——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放过可怜的59章吧


    第62章 重逢


    荒芜的小院, 每日只有一个人会来。


    送饭的隶子姓孙,是府里最下等的杂役。旁人都不愿接这差事,管事便干脆全派给他,每年给他加几十文钱。


    “晦气。”孙隶子提着食盒, 一路骂骂咧咧。


    “天天地往这鬼地方跑, 腿都跑细了。人家在公子院里伺候的,说句好话就能拿赏钱, 我偏偏伺候这个疯子!”


    他推开院门:“吃饭了!”


    里头没有动静。


    孙隶子站在老远, 往窗户里探了探头,隐约看见一个人蜷在墙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听见我说话没有?”他敲了敲窗框, “老不死的, 成天就知道发呆。明明是从宫里出来的, 怎么半点皇侍的手段都没学到?”


    “上次那什么宴,人家虞皇侍,那是什么排场?当初管事让我来伺候你, 我还以为能学点东西,也能去主子面前露露脸, 混个侍郎主子当当!”


    他啐了一口, 把食盒往窗台上一搁, 也不管人能不能拿到,转身就要走。


    余光瞥见那人动了动, 把手里的东西举到眼前, 对着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孙隶子多看了一眼, 瞧见是根红绳,底下坠着块什么。


    “哪儿来的东西?”他嘀咕了一句。


    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贪婪,把红绳一把塞进黑洞洞的嘴里。


    孙隶子被恶心到了:“谁他爹的要抢你一个疯子的东西?藏藏藏, 有什么好藏的!”


    他叉着腰骂,忽然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五指哆嗦着去够那只食盒。


    孙隶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屑地哼了声。


    “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省得还连累别人受罪!”


    那只手顿了顿,还是把食盒够了过去。


    孙隶子靠在墙上,等里头吃完,好收了食盒回去交差。


    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个不会还嘴的听众,“啧”了一声,“丑就算了,连个伺候人的本事都没学会,简直活该!”


    里头没有声音,吃东西的动静也停了。


    孙隶子等了等,又说,“你知道昨儿什么日子么?高中的子妻回来了!那阵仗,你是没看见,满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子院里那几个贱人,今儿一人得了一吊钱的赏,整整一吊钱!”


    他越说越气,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头,“你当初要是有点本事,在主君面前得脸,公子兴许还能记得你。如今呢?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


    “嗬。”


    窗户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笑的声音。


    孙隶子住了嘴,探头去看。


    光从破窗纸里照进去,照见那个人正捧着一碗稀饭,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他哭得很安静,连肩膀都不抖,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落,落在碗里。


    孙隶子头一回见他哭,迟疑了会:“哭什么哭,我又没说错什么。”


    里头的人没有理他,把碗筷放回食盒里,又从窗户里推出来。


    孙隶子伸手去接,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正是他塞进嘴里的那个红绳。


    “哪儿来的好东西?”孙隶子嫌弃他,不愿碰,只凑近了些看。


    红绳上头还系着一小块玉,他在管事女儿的脖子上也瞧见过类似的。


    “别是从哪个小孩脖子上扯下来的。”他拎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把红绳攥得紧紧的,缩回窗户里,不给他看。


    孙隶子骂骂咧咧走远了,“我要去告诉管事!打死了你,正好给我派个好差事。”


    *


    萧府的传统是早膳各在各院里吃,并不讲究早起请安这些礼。


    萧初行的院子久无人住人手不够,再加上沈主公很重视这顿早饭,便让人备好摆在小厅里。


    “妻主今日可要回府?”


    尹云起咬一口热乎的花卷:“回吧。你想午膳后回,还是晚膳后?”


    萧初行还没来得及接话,西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君,少主公,柳家两位公子来了。”


    尹云起一顿:“柳家?”


    “嫖钦将军的男儿和侄男,说是听闻少君高中,特来道贺。萧大人已经请到前厅了。”


    前厅里,萧大人和沈主公正陪着客人说话。


    柳升卿今日系了条红色发带,衬得整个人格外亮眼。


    他正笑着答沈主公的话,一转眼瞧见正往厅前来的尹云起,话便断了。


    沈主公还在等他的下文,他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地望过去。发带垂在肩侧,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姿势滑落一缕,他也不理。


    “柳公子?”沈主公唤了一声。


    柳升卿回过神来,笑意藏不住:“沈主公见谅,我方才走神了。”


    沈主公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有些担心地看了眼跟在子妻身后的自家男儿,年轻人的心思,他哪里看不明白。


    “子妻来了。”沈主公道,“柳家两位公子特意来给你道贺。”


    尹云起进了厅,先给萧大人和沈主公问了安,这才转向他们。


    柳升卿已经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好久不见。”


    尹云起有些想笑。怎么去边陲见识了一番,回凤陵反而更像小狗了。


    一旁坐着的萧遥听到这个称呼,眼睛都瞪圆了。看看柳升卿,又看看尹云起,一副被人抢了东西的震惊模样。


    他怎么也叫姐姐!分明是她阿兄的妻主,是她萧府的子妻,那就是她的姐姐!


    柳升卿注意到她,看过来:“你是萧小娘子?上回见你还是个小孩呢,长高了不少。”


    萧遥不领情不想理人,萧初行语气温和:“阿遥,柳公子是客人。”


    萧遥有些不情不愿,到底不愿意跟小男子计较,便开口:“柳公子好,”说完赶紧补一句,“是我的阿姐。”


    这话说得孩子气,满厅的人都笑了。


    柳缚枝今日倒是很规矩,笑得也含蓄,没坐,站在柳升卿身后半步。


    尹云起这才注意到他,与上回相比,柳缚枝今日素净许多,发髻也梳得规整,显出几分乖顺。她有些意外,便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瞧见了他右边眼尾处一道淡淡的伤痕,已经结了痂,新生的肉泛着浅粉色,从眼尾斜斜地划向太阳穴,反倒让他和柳升卿的相似之处割裂开了。


    沈主公也注意到了,关切地问:“这是伤了?”


    柳缚枝抬起手碰了碰那道伤,看了柳升卿一眼,道:“不碍事的。”


    沈主公摇头:“男儿家伤在脸上可怎么好?何况你还没出阁呢。”


    柳缚枝又瞧了柳升卿一眼,像是迫于谁的威压不敢应似的。


    柳升卿并不理睬他,转了头去瞧站在尹云起身边的萧初行:“萧少主公身子可大好了?我听说你病了许久,一直想来探望,又怕打扰。”


    “好多了。”萧初行笑了下,又往尹云起身侧靠了靠。


    柳升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去看尹云起,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隶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大人!不好了!后头后头出事了!”


    萧大人皱起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隶子浑身发抖,手指着后院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死、死了!那个疯子——吊死了!”


    尹云起心里一沉。


    柳升卿疑惑地问:“什么疯子?”


    柳缚枝闻言,目光在尹云起和萧初行脸上转了一圈。


    沈主公站起身,脸色铁青,斥到:“胡说八道什么!有客在此,容得了你在此胡闹!”


    眼见主公要让人拖他出去,隶子只当自己说得不仔细,砰砰磕头:“是真的!后院管事的推开门就瞧见了,挂在梁上,已经没气了小的不敢胡说的,主公,小的不敢胡说”


    厅里安静下来,沈主公脸都气黑了,萧大人倒像是有些茫然,坐着没动。


    柳缚枝问道:“谁死了?出什么事了?”


    萧遥盯着那个磕头的隶子,又看了看没什么反应的母亲,然后给了门口边婢子一个眼神。


    婢子和萧大人身边的管事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捂了隶子的嘴,把人拖下去了。


    柳升卿反应过来,站起身告辞,带着柳缚枝离开了。


    *


    后院乱成一团。萧大人和沈主公都说场景晦气,不让三个孩子去瞧,由萧遥陪着阿姐阿兄在府中暂歇。


    “怎么死的?”萧大人指了孙隶子,“你说。”


    孙隶子跪在地上,有些哆嗦:“隶子也不知道,推开门就瞧见了”


    “他哪来的绳子?”


    这话有怀疑日日送饭的孙隶子意思,他顾不上别的,赶紧磕头。


    “隶子早晨送饭时还好好的,但瞧见他手里攥着根红绳,底下还系着块玉,隶子问他哪儿来的,他不肯说。主君,他正是用那红绳吊死的!”


    萧大人的眉头拧起来:“红绳?玉?”


    “隶子不知道是什么玉,管事——管事的女儿也有这种玉!”


    内院管事赶紧跪下:“主君明察!这玉绳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各家孩子有的不少。”


    萧大人沉默了半晌:“东西呢?”


    “还在他脖子上。”孙隶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卡得深,隶子怕、怕弄坏了,就没敢动”


    萧大人走进去,院子里草已经被踩倒了。


    那人身子已经僵了,吊在梁上,乱发遮着脸,看不清面目。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那根红绳勒进皮肉里,勒得太深,几乎看不见绳子,只看得见一道血肉模糊的沟。


    底下坠着一小块玉,沾了血,垂在胸前,像是长在肉里似的。


    第63章 小狗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腐旧的臭味, 混着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孙隶子跟在萧大人后面,头也不敢抬,听见主君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踱了几趟, 然后停住了。


    “把东西取下来。”


    管事硬着头皮上前, 用帕子垫着手,试图把那根红绳从勒痕里取出来。


    皮肉已经和绳子黏在一起, 她扯了两下, 没扯动,反倒带下一块破皮。


    “主君”管事把呕吐感硬生生压下去,“取不下来。”


    萧大人走近几步, 低头看着那块沾血的玉。


    玉很小, 成色也普通, 确实与管事说的一样,是市面上最寻常的那种。


    “把绳子剪断。”


    管事从袖中摸出把小剪子,贴着皮肉把红绳剪断。


    萧大人伸出手, 管事便把玉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谁来过这里?”


    孙隶子赶紧答:“只隶子早晨来送过饭, 别的人没来过。”


    “你可曾见过这块玉?”


    “隶子只远远瞧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问了他不肯说。”


    萧大人没再问, 把玉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把人找块地埋了, 别声张。”


    前厅里, 沈主公支开萧遥, 只留萧初行和尹云起坐着。


    他脸色不太好:“不过是府里一个犯了错的旧人,想不开寻了短见。子妻不必放在心上。”


    尹云起道:“父亲节哀。”


    沈主公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萧初行身上。


    萧初行低着头, 没看他。


    “子妻今日辛苦了,府里忙乱,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尹云起站起身,萧初行便随着她离开了。


    马车驶出萧府所在的街巷,尹云起朝外头看了一眼。


    萧府的门房正在关门,像是要把里头的混乱和秘密一并关住。


    路上穿过一条很热闹的长街,小贩叫卖,孩童嬉闹,丝竹绕耳。


    尹云起掀开车帘,今日日头很好,整条街亮得有些晃眼。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萧初行正看她。


    那块玉被老人拿走了,但他脖子上的红印还在,衬着白皙的皮肤,挺显眼的。


    “还疼么?”她问。


    萧初行摇摇头,抬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尹云起和那老人本不相识,但活生生的人骤然死去,终究让她心里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探身抱了他一下。


    这世道热闹得很,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欢喜,有人哭泣。


    或许拥抱比言语更有力量,萧初行平静了些,反应过来:“妻主,我们是不是不回家了?”


    “我去嫖钦将军府,车夫会送你回家。”


    *


    柳府的门房认得尹云起,这次没拦她。


    李主公今日出门了,柳升卿的小院在府邸东边,婢子便直接引着她往那边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柳缚枝的声音。


    “何必如此?我不过是赴了尹府的宴,表兄便这般不依不饶。若我真与尹少君做了什么事,表兄岂不是还要杀了我?”


    引路的婢子也有些尴尬,正要出声通报,院门却从里头推开了。


    柳缚枝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泪,眼尾那道新伤显得更惹眼。看见尹云起,他的眼泪止住,转为轻微的抽噎。


    “尹少君来了,”他侧身,“表兄正在气头上。”


    尹云起没动,仔细看了看柳缚枝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伤口不深,好好护理应该不会留疤。


    “尹少君?”柳缚枝又唤了一声,“表兄他——”


    “让开。”


    柳缚枝一怔,眼泪还挂在睫上,人却已经退开了。


    尹云起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


    院子里,柳升卿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还没收住,看见是她,眼神飘向她身后。


    “别看了,”尹云起道,“你表弟在外面罚站呢。”


    柳升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的东西往袖子里一塞:“哼,活该!”


    边陲的风沙到底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瘦是瘦了些,下颌线比从前更利落。


    尹云起:“柳小公子从边陲回来,脾气反倒更大了些。”


    柳升卿往前走了几步,停到她面前:“姐姐,我错了。”


    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姐姐来柳府做什么?”


    尹云起也顺着他:“萧府出了事,你和柳缚枝走得急,我来看看。”


    “姐姐放心。”他放下心来,声音也软了,“战场上日日都有人伤亡,吓不着我的。”


    尹云起点头,问:“他脸怎么了?”


    柳升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


    “我说他。”尹云起偏了偏头,示意院外,“他眼尾那道伤,是你弄的?”


    柳升卿的手顿了下,慢慢放下来。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他该的。”他显然不愿意提及这个,闷闷的。


    尹云起挑眉看他。


    柳升卿被她这一眼看得气势矮了三分,还是觉得自己冤枉:“姐姐你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无非是来我尹府赴宴。”尹云起道,“怎么,柳家还有不许未出阁的小郎相看的规矩?”


    柳升卿又急又气:“不是的!姐姐君子之心,不肯用恶意揣测他,可他去尹府不是为了相看!”


    “是吗?”尹云起凑近他一些,“那升卿告诉我,他来尹府是为了什么?”


    她的套问实在不高明,可对柳升卿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耳朵尖泛上一点红:“姐姐”


    “嗯?”尹云起没退开,“升卿不肯告诉姐姐?”


    柳升卿被她这一声唤得脑袋都懵懵的。


    “他对姐姐别有用心。他特意打听过,知道姐姐今日会去萧府,这才故意带着消息来试探我。”


    尹云起“嗯”了一声:“然后呢?”


    柳升卿抬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然后我说他那日去尹府赴宴定也是别有用心,藏着招儿损人利己,他非要和我争,我这才生气了。姐姐信我吗?”


    “你是与他动了手,还是动了兵器?”


    他垂下眼:“动了匕首。”


    “伤在脸上,你是冲着他命去的?”


    “不是!”柳升卿急急抬头,“我就是想吓唬他说实话,他躲的时候自己撞上来的,我没想——”


    他说到一半,看见尹云起的表情,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心虚的:“姐姐我错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


    “你傻不傻?这才刚从边陲回来,本就是不合规的事,正是该谨慎的时候。你若真把他伤了残了,嫖钦将军再怎么疼你,能护得住你?”


    柳升卿不说话了,垂着头站在那里。尹云起看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重话。


    “好了好了,你也别与他生气了。他那日确实在我面前演了出戏,不过学你学得不像,还被我揍了。”


    柳升卿惊讶地张大眼睛:“姐姐打他了?”


    “嗯。”


    “也打的脸?哪边呢?”


    “不记得了,也许是右边吧。”


    柳升卿弯着眼睛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皱起眉:“他怎么配被姐姐打?这样的先告状的大恶人,该被卖到玉郎轩去。”


    “嗯?”尹云起退开半步,“他告状?说了什么?”


    “他”柳升卿咬了咬牙,“他说萧初行快不行了,姐姐与他不过是表面妻夫,那诗会实则是尹家为姐姐招续弦的宴会。”


    “升卿,”她又唤了一声,带着笑意,“你这是替萧初行不平?”


    “我才没有替他不平!”柳升卿立刻否认,“我是不喜欢他那样说姐姐。”


    “好吧好吧,”尹云起不再逗他,“我知道了。”


    柳升卿看她一眼,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


    “你方才攥着什么东西往袖子里塞呢?我可看见了。”


    柳升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


    绿塞子的,是伤药。


    尹云起伸手。


    柳升卿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心如止水的脸,乖乖把瓷瓶放进她掌心,然后很自觉地开始解衣领。


    院门外,柳缚枝还站着。


    他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只觉得尹云起进去了,柳升卿就该更得意了。


    他垂着眼,手指慢慢抚上眼尾那道疤。


    新生的肉还痒着,一碰就疼。


    里头传来柳升卿一声低低的“嘶”,然后是尹云起的声音,不真切,但听起来像在哄人。


    柳升卿偏着头让她看肩上的伤,上回牌位砸的那处已经好全了,倒是添了几道新的,有擦伤,甚至还有刀痕。


    尹云起问:“你这是受了重伤,嫖钦将军才送你回来的?”


    “不要紧的,有姐姐给我上药,我不会死的。”柳升卿侧过脸看她,“萧府出了什么事?”


    尹云起把药粉洒上去:“府里的事,不便与外男说。”


    “原来于姐姐而言我是外男。”


    柳升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肩膀塌下来一点:“我知道了。”


    尹云起把瓶塞盖好,塞回他手里:“你知道什么了?”


    “姐姐跟我生分了。”


    尹云起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有些好笑:“我说错了?既不是弟弟,也不是夫郎,难道算不得外男?”


    柳升卿反驳:“那夜祠堂明明”


    尹云起赶紧打断他:“萧府的人是怎么死的还没查清楚,萧大人和沈主公压着消息,你和你表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记住了?”


    “还有,”尹云起站起来要走,“你表弟的事,你自己处置。但别再动刀子,伤在脸上,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那要是他又来找姐姐呢?”


    尹云起看了他一眼。


    柳升卿被这一眼看得更委屈了:“他不止学我,还从小装柔弱扮可怜,博我母亲心疼,现在还要和我抢姐姐。”


    见尹云起往外走,他追上来两步:“姐姐!”


    尹云起在院门口停下,侧过脸看他。


    柳升卿站在院中,红色发带垂在肩侧,衣裳还没系好,露出一小截锁骨,更像没人要的小狗了。


    柳缚枝还站在院门外,见她们俩遥遥对视,他开口,听起来也很委屈:“尹少君这就走了?”


    尹云起转头去看他,这一眼和她平时对人的态度不同,凶得很。


    柳缚枝有些不自在,委屈都忘了装。


    “伤不深,好好养着。”


    她的视线扫过他眼尾那道还没消肿的疤。


    “不过你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下次若再往刀口上撞,我就帮你找个好去处。玉郎轩的管事是个识货的,专收你这样漂亮的小郎。”


    尹云起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然你表兄给你求情,我也不好驳他面子,只好让人给你留个雅间,不必接那些粗鄙的散客。”——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也更


    第64章 司事


    吏部的公文来得很快。任户部司事, 从七品,掌户籍、田赋之稽核。不是大官,却是实打实的实职。


    “明日便要去报到,换了官服, 便是朝廷命官, 在部里说话做事,多听少言。”尹昇将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搁在案上, “也不必太过紧张,户部令是你故友冯佩的母亲冯春庭,你也见过的。”


    户部衙门在凤陵南, 尹云起身着新制的官服, 门房引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仪门, 到了办事处。


    “这便是司事们办公的地方。”门房指了指南面那间正房,“冯大人在那边,您先去见过, 再给您安排差事。”


    尹云起道了谢,往正房去。


    冯春庭正伏案批公文, 听见通报抬起头来:“尹司事来了。”


    尹云起行礼问安, 冯春庭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你与佩儿同窗,又是同科进士, 到了我这里, 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她说着, 从案上抽出一叠公文,递给尹云起:“这是今年凤陵周边几个县的田赋册子,你拿去核一核。”


    尹云起双手接过, 冯春庭又道,“户部的事,无非是算清记明查实。你年轻,便先跟着老司事们学,不必急于求成。”


    “谢大人指点。”


    冯春庭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去吧。”


    尹云起抱着那叠册子退出来,往南面的办事房去。


    只剩吴忠吴司事身边还有一个没堆文书的空位,尹云起便坐到那位置。


    吴忠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书,这才抬头看她。


    尹云起对她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忠就重新低下了头。


    吴忠的态度冷淡,尹云起只好说了声“叨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那叠田赋册子。


    户部的文书比她想象中要琐碎,田亩、税银、人口各数,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


    午膳时间,同僚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没人来叫她。尹云起的文书还没看完,便拿出萧初行给她备的点心,就着茶水吃了几块。


    吴忠从她身边经过,瞥见她手里的点心:“尹司事不去膳堂?”


    尹云起这次学聪明了,只抬头,没笑:“吴司事吃一块吗?”


    吴忠好像有点无语,转身出去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快些,尹云起渐渐摸清了些门道,核对的效率高了不少。


    快下衙时,冯春庭又让人来叫了她一次,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将今年春闱新进士的名单誊抄一份送去吏部。


    尹云起把长长的名单翻开看了看,是今年新科进士的名字、籍贯、名次和任派地,没什么奇怪之处。


    今日不必加班,同僚们都按时下了班,只剩加了新任务的尹云起和同桌吴忠还在办事处。


    吴忠开口:“尹司事。”


    “嗯?”


    “凤陵周边这几个县的田赋,历年都有出入,你核的时候留意些。”


    这是实话,这些田赋册子确实有问题,虽不是大问题,都是一些细微的出入。若是一处两处,许是笔误,可连着几个县都有类似的毛病,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尹云起求知若渴:“确实对不上。请问这些册子,往年是谁核的?”


    吴忠没什么表情:“我。”


    “那——”


    “我核的时候,这些出入就在了。”吴忠打断她,“我报上去,上面说无妨,不必深究。”


    她转过头看着尹云起,“尹司事若不明白,可回家问尹大人。”


    这话藏着刺,尹云起有些疑惑,到底只问了公事:“吴司事的意思是,这些出入是上面默许的?”


    吴忠重新低下头:“我没这个意思。”


    “吴司事在户部多少年了?”


    “四年。”


    “四年都在核这些册子?”


    吴忠脸色更冷了:“尹司事究竟想问什么?”


    尹云起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想多了解些部里的事,吴司事是前辈,我这才多请教了些。”


    吴忠沉默了一会儿:“嗯。”


    外面有人通报:“尹司事,有人找。”


    尹云起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出了户部大门,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街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周照临的脸。


    尹云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上了马车。


    马车里逼仄,周照临往里侧让了让,尹云起便在他身边坐下。


    小顺子坐在角落里盯着她们看,十分严肃认真。


    尹云起暂且没管人形摄像头。周照临瘦了,官服穿在身上,肩线处空落落的。


    她叹了口气,这才进宫多少时日,怎么比从边陲回来的柳升卿还瘦得多些。


    “三殿下让我来贺你。高中进士,又入了户部,双喜临门。”周照临从身侧取出一只锦盒,递过来,“这是三殿下的贺礼。”


    尹云起接过,没有打开,只搁在一旁。


    “你瘦了。”尹云起说,“三殿下有没有欺负你?”


    他不答,尹云起便转过头去看小顺子。


    小顺子正襟危坐,尹云起唤他:“小顺子。”


    “隶子在。”


    “你出去等。”


    小顺子摇头:“殿下吩咐过,周公子是宫中男师,不得与外人独处。”他还补充,“您也算外人。”


    尹云起知道这隶子是个认死理的,也没跟他争执,好在她今日带了认命文书,便取出来搁在膝上。


    “小顺子,”她耍一点新官上任的官威,“你瞧这是什么。”


    小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当然是认得字的,皇男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从小跟着上男学,自然多少识得几个。


    那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户部司事尹云起”,底下还加盖了吏部的朱红大印。


    小顺子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殿下说了”


    尹云起止住他的话:“本官要与三殿下男师周照临商议公务,你在这里不合规矩。”


    小顺子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一招。


    尹云起把公文又往前递了递:“闲杂人等回避。”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跑到外头去了。


    周照临被她一番行为惹得弯了眉眼,尹云起回头正好发现。


    “你笑我呢?”


    她凑近他一些,抬手戳上他因笑起来而饱满一些的脸颊。


    “是笑你。”他低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敢烧三殿下的隶子。”


    “小顺子不好用,”她还挺理直气壮,“他碍事。”


    “碍什么事?”


    这话问得暧昧,尹云起的手指还贴在他脸颊上,周照临也没有后退。


    “你瘦了很多。”她又说了一遍,“宫里是不是很苦?”


    周照临握住她的手腕:“还好。”


    “骗人。”


    尹云起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摁了一下。


    “我在宫里这些时日,才听闻冷宫中还有个虞皇侍,从前也颇得帝上宠爱,二十年前一朝被废,在冷宫中被关到了现在。”


    又是关?


    尹云起皱了皱眉:“两位虞皇侍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有的,大虞皇侍是小虞皇侍的小舅。”


    周照临边说边在她手心里点头。


    尹云起的拇指从他的颧骨滑到嘴角,在那道薄薄的唇线上停住,贴近他呢喃:“周师真厉害。”


    “尹司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冯春庭叫的、吴忠叫的,全然不是一个味道。


    她不该凑这么近的,两个人膝碰着膝,她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小顺子坐在车外头,帘子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漏进来一线光,恰好落在周照临的喉结上。


    “怎么?”


    “你现在是当官的人了,让人看见不好。”


    “没有人会看见。”她说,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小顺子守着呢。”


    周照临有些脸红,却也没躲,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同她讲外面还有人。


    尹云起听见自己的心跳,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好漂亮,好想亲。


    这么想,于是便也这么做了。


    她重新靠近,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轻轻的,给他留一点拒绝的营地。


    周照临却误解了她的好意,似是担心她又要离开,迎上去追她的唇。


    他吻人的方式跟他的性子一样,起初是克制的,后来便有些不管不顾。


    尹云起被他带得往前倾,一只手撑在他肩头,潮湿的、急促的呼吸交叠在狭窄的车厢里。


    马车里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人挤在一处,膝盖抵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


    尹云起偏了偏头,想喘口气,周照临便顺着她的嘴角吻到脸颊,又吻到耳垂。


    “照临”


    她小声叫他,往后退开一点,喘了口气。


    “快起来,小顺子要进来了。”


    “他不会。你说过的,你是官,他不敢。”


    尹云起笑了声:“我那是唬他的。”


    周照临没动,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不重,仅仅只是牙齿碰到皮肤的程度。


    “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名分?”


    尹云起张了张嘴。


    他又咬了一口。


    “名分的事——”


    再咬一口。


    尹云起偏开脸不让他咬了:“你什么时候能出宫?”


    “休沐日。”


    “哪一天?”


    “后天。”


    她弯了眉眼:“我去找你。”


    马车外头,小顺子已经百无聊赖到数地上的蚂蚁。


    他挠了挠头。这尹司事新官上任,有这么多公务好商议的?


    小顺子叹了口气,回去怕是又要被殿下骂了。


    他做了些心理准备,道:“周公子,该回宫了,晚了殿下要问的。”


    尹云起拿起那只锦盒,小声说:“你去查一查,大虞皇侍会不会舞,还有二十年前,他身边宫人出宫后的去向。”——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俺迟到了(っc)


    今天再更两章好不好


    第65章 孩子


    小顺子见尹云起终于出来, 松了口气。


    “好了,替我多谢你家殿下,”她清了清嗓子,“就说我很喜欢。”


    小顺子应了一声, 赶着马车走了。


    尹云起转身往刑部去, 刑部衙门规制与户部相仿,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尹云起站在刑部门外, 没有贸然进去, 往门房那儿递了个名帖:“烦请通传冯司事。”


    门房接过名帖,倒也客气,很快便通传去了。


    不多时, 冯佩便从仪门后头小跑着出来:“你怎么来了?这才头一天当差, 就敢到处乱跑?”


    尹云起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公事。”


    冯佩凑过来看, 尹云起把那叠进士名单递给她:“这上面的名字,你可瞧出什么来了?”


    冯佩接过去翻了翻,又翻回来, 指着其中一行,语气带了点无奈:“这有什么可瞧的?我自己就在上面, 还能瞧出花来?”


    “你分到刑部了。”


    “是啊, ”冯佩把公文还给她, “我母亲在户部,我若也分到户部, 岂不惹人闲话?”


    “你专程跑一趟, 就为了看我分到哪儿了?”冯佩歪了歪头, “尹司事,是不是太闲了些?”


    尹云起笑了下,把公文收好, 带了点疲惫:“一整天都只和吴司事讲了两句话,核册子觉得不对劲,想找人商量商量,都找不到人。”


    “吴忠?”冯佩微微意外,“她肯跟你说话?”


    “啊?她不同人说话的么?”


    “也不是这么讲,”冯佩笑了一下,带她往刑部门里走,声音低了些,“她寒门出身,性子冷,且格外不喜咱们这种世家子。”


    刑部氛围比户部严肃压抑些,来往走动的人不多。


    冯佩带着她穿过仪门,往西边的一间小厢房去:“这是我平日歇脚的地方,你坐。”


    “我挺好奇,吴忠跟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说些出入不必深究的话。”


    冯佩点了点头:“这话倒也没说错,有些账确实算不清的。”


    尹云起看她:“这话怎么说?”


    “那些田赋,从县里报到府里,从府里报到部里,经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层都有人要吃饭,要打点。你若把每一笔出入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官就没法做了。”


    “可那是朝廷的钱粮。”


    “是朝廷的,也是大家的,水至清则无鱼。”冯佩看了她一会儿,“你该不会是想查吧?”


    尹云起摇头:“我一个小小的司事,上头还有司丞,司丞上头还有你母亲呢,哪里轮到我来查这些了?”


    “那些出入定是上面默许的。至于是哪位,你回去问问尹大人,她比我清楚。”


    尹云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冯佩见她不再提这事,便转了话题:“你胆子很大嘛,今日可是孔驸马值班,你也敢来。”


    尹云起没接这话,拍了下她的手臂,道:“那下次换你来找我,户部没有驸马值班。”


    冯佩笑出声来:“有冯大人在户部守着,我哪儿敢去?”


    她抬手拍了拍尹云起的肩膀,“不过你既然来了刑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讲。”


    “今日上午,刑部接到一桩案子。”冯佩压低了声音,“萧府报上来的,一个侍郎身亡,说是自缢,刑部派人去验过,确实如此。”


    她看尹云起没什么意外神色,问:“你已经知道这事了?”


    尹云起没有隐瞒:“侍从来报他死讯时,我正在萧府,不过后面的情形便不知道了。”


    “你也在?仵作说他是用一根短红绳自缢,脖子都断了半截。”


    红绳?


    尹云起心里一沉:“可有查明红绳的来源?”


    “暂未。”冯佩看她有些严肃,安慰道,“虽说萧府是你岳家,但此事定为自缢,倒也不必忧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尹云起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回家。


    回到尹府时,天已经黑了。


    尹云起没有回自己院里,径直往正院去。尹昇果然又勤勤恳恳在书房办公,见她进来,便暂时搁下笔。


    “回来了?户部头一天值任,可还顺利?”


    “还行。”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母亲,我有件事想问您。”


    “说。”


    “户部的田赋册子有出入,吴司事说报上去之后上面说无妨,不必深究。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你头一天当差,就问到这件事,胆子不小。”尹昇没有瞒她,“户部的出入,与晋王府有些关系。”


    “晋王要养幕僚、要打点关系,还要维持王府的体面,这些都需要钱。她名下虽有封地和不少田产铺面,但远远不够。”


    “帝上自然也知道,但晋王是她的长女,只要不过分,她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那些出入也不算太大,每年不过几千两银子,对朝廷来说不算什么。”


    尹云起沉默了一会儿:“那秦王呢?”


    “秦王自然也有,不过不在户部,她主要是在盐税上做文章。”


    “母亲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御史台这些年,总不能白待。”尹昇没有细说,“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尹云起摇了摇头:“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弄明白。我在户部做事,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哪天踩了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尹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笔,像是要继续批阅公文。


    “还有一件事。”尹云起犹豫了一下,“萧府今日死了个人,刑部去验过,说是自缢。”


    尹昇皱了皱眉:“萧府的事,你不要掺和。”


    “我没有掺和,只是觉得奇怪。”


    “那不是你该管的。”尹昇的语气重了些,“你是尹家的少君,并不算是萧家人,萧府的事自有萧府的人处置。户部司事插手刑部案件更是不可,管得太多太宽,反倒惹人闲话。”


    尹云起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从正院出来,她往自己院里走。


    饭厅的灯亮着,萧初行果然又在等她。


    “妻主,”他迎上来,“头一日上任可还顺利?”


    尹云起点头,由着他替自己解了外裳,挂到架子上:“你吃过了?”


    “等妻主一起。”


    两人在桌边坐下,听雨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萧初行给她盛了碗汤,搁在她手边,自己才拿起筷子。


    尹云起喝了两口汤,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吃饭,像是不太有胃口。


    “初行。”


    “嗯?”


    “今日刑部接到萧府的案子。”尹云起尽量让语气平缓,“那个小院里的老人自缢了。”


    萧初行的筷子顿了一下:“自缢?”


    “刑部也去验过了,没有别的疑点,只带走了那根红绳。”


    萧初行点了点头:“他被关了那么多年,说不了话,见不了人。或许对他来说,死反而是解脱。”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我的红绳。”


    尹云起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我其实没有很难过。”萧初行低头看看她的手,忽然问,“妻主会觉得我冷血吗?”


    “不觉得。”


    “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想,会不会有人查到那根红绳是我的,会不会牵连到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尹云起,惶然自疑,“妻主,我是不是很自私?”


    尹云起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泪,但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压着。


    “不是的。”


    她说:“既无生恩,也无养情,若你为一个疑似为父亲的人之死痛哭流涕,我只怕还要担心你是不是演给我看了。”


    婴孩从母亲体内诞生,生命源于母亲的恩赐,是母亲的孩子。


    至于“父亲”,他不值得成为母亲的孩子的课题。


    “他竟然用我的东西去死。”他讲话带着一点鼻音,“若我昨日不戴它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尹云起拍拍他的背,“就算真被有心人揪住不放,萧府的人那么多,难道就一定是你给他的么?你不必替他背这个。”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厢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尹云起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暗纹出神。


    正想得入神,萧初行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还没醒,动作却熟练得很,分明是睡着的人,抱人的力道却一点也不含糊。


    原来不是她睡相不好总往人怀里滚!


    她翻了个身,面朝萧初行。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局里的一枚棋子么?


    老人抢走那根红绳的时候,她只以为那是他想抓住一个与外界相连的东西,可是他却用它吊死了自己。


    在小院里生生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在见到萧初行、有了指望后选择自尽呢?又为什么让萧初行的东西展现在尸身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当年,一个孩子怎么会进入那样一个破败的地方,是有人故意把舞谱放在了显眼的地方,诱着他去捡吗?


    如果舞谱是老人写的,那柳缚枝是从哪里学的?老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柳缚枝进不去,那支舞是怎么传到他手上的?


    老人说,有人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那个人拿走的又是什么?


    萧初行在大宴上献舞之时,就是入局之时。


    可他现在好端端躺在她身边,是被幕后之人放弃了吗?因为他没有学会?


    好像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


    尹云起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萧初行裹得更紧些。


    老人死了,但有些东西断不了。


    破局的第一步,找到老人口中,拿走东西的那个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第66章 朋友


    天色未亮, 尹云起便醒了。


    昨夜她想了许久,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串连起来,但起码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西洲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官服。


    “少君, 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有事。”尹云起接过官服,自己穿戴起来, “你让人备车, 早膳在路上吃。”


    西洲应了,小跑着去安排。


    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 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尹云起靠在车壁上, 咬了一口西洲买的包子, 脑子里还在转。


    周怀安,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周照临告诉她的。


    孔蕴的心上人, 周照临的族兄,中毒而亡。


    这些词连在一起, 能拼出很多种可能。


    马车在户部门口停下, 尹云起跳下车, 快步往里走。


    天还没大亮,衙门里没什么人。门房已经认得她了, 打了个哈欠, 放她进去了。


    办事处里空荡荡的, 尹云起把东西放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户籍档案处需要两位及以上的司事共同查看,以避免私自更改档案的情况。


    她没等错, 第二个来的果然是吴忠。


    她推门进来时看见尹云起,没说什么,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吴司事。”尹云起开口。


    吴忠头也没抬:“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的户籍。”


    吴忠用力拧眉,抬起头来看她。


    “尹司事,户部的规矩,非公务不得查阅户籍档案。”


    “是公务。”尹云起说,“昨日冯大人让我誊抄进士名单送去吏部,我在名单上看到一个人的名字,觉得有些蹊跷。”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进士名单的抄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吴忠面前。


    “这个人的籍贯,与田赋册子上的出入有些关联。我想查一查他的家庭关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


    新科进士任录后面还补充了宫中各师及皇子伴读名单。


    吴忠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周照临(男)


    “他是我在太学时的老师,与孔驸马有些渊源。”尹云起说得半真半假,“昨日冯大人让我仔细核对来着。”


    吴忠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尹云起穿过办事房,往后面的库房走。


    库房的门上了锁,管事正在啃一块大饼,见她们二人过来,也没多问,摸出钥匙开了锁。


    里头是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迹的陈旧气息,混着一点霉味。


    “江南周氏的卷宗在东边第三排架子上。”吴忠指了指方向,自己却没有过去的意思。


    尹云起谢过她,往那边走。她抬起手,把那几卷厚厚的卷宗取下来,就地蹲下,一页一页地翻。


    江南周氏,清流世家,枝繁叶茂。


    她先找到了周照临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他的名字、生辰、母亲名讳、婚聘情况。


    她把这一页搁在一旁,继续往后翻,在一卷泛黄的卷宗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周怀安是男子,又早亡,卷宗对他的笔墨描写并不多。母亲亡故后,父亲改聘,他由族长抚养,与周照临所说的基本一致。


    卒年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与前面的不同:染疾不治。


    尹云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


    周家的族谱记得很细,甚至旁支的正夫都记录在册。周怀安母亲的正夫,姓柳。


    库房最里面有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摆了三个架子。架子上的卷宗比外头少得多,却都装订得更精细,封皮上还盖着吏部和户部的双重印章。


    四品以上官员的家卷,都在这里。


    尹云起找到户部令的卷宗,就地翻开。


    冯春庭,户部令,兼任城防都尉,仅有一女,名唤冯佩。


    尹云起盯着冯佩那页纸,又翻回前面去看冯春庭的履历。冯春庭科举入仕,外放多年,后调回凤陵,都是顺理成章的升迁。


    履历的最后,记着她调回凤陵的年份。尹云起又翻回冯佩那一页,把生辰又看了一遍。


    没错,冯佩的生辰,恰好是冯春庭调回凤陵的前一年。女儿出生后,冯春庭一门心思投入官场,官职也逐年水涨船高。


    可这有什么问题呢?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出门去了。


    管事分了一小块饼给吴忠,二人蹲在一处啃饼。


    见她出来,吴忠站起身,对管事一礼:“多谢娘子。”


    管事颇大气:“嗐,这有啥的,下次没吃早膳再来寻我。”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事处,天已经大亮了。同僚们陆续来上衙,办事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尹云起坐在自己位置上,翻开那叠田赋册子,继续昨日没核完的账。


    午膳时,她独自去了膳堂,把西洲给她备的点心留在了吴忠的位置上。


    吃完饭回来,点心又回到了她的位置,吴忠没吃。


    尹云起没说什么,把东西又收回去。


    吴忠偷瞄着她的反应,终究还是低声提醒道:“孔驸马与周家那人的事,当年闹得不小。有人说是孔家动的手,也有人说是二殿下容不下他,或许真是命不好病死的也不为奇。”


    她顿了顿,“不管是谁动的手,尹司事,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查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尹云起对她笑了下:“多谢,我明白的。”


    *


    暮色四合时,尹云起从户部出来吩咐车夫:“去玉郎轩。”


    马车穿过半个城,停在那条依旧繁华的街巷口。暮色里的玉郎轩比白日更热闹,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晕笼着门楣上那三个字,添了几分暧昧。


    门口的揽客小郎笑着迎上来,殷勤地把人往里面引:“娘子来啦!”


    管事娘子闻讯赶来,见是生面孔,笑道:“娘子头回来?可有相熟的小郎?”


    “和冯娘子来过。”尹云起说,“听了雪衣公子的琴,觉得甚好。今日特意来,想再听一曲。”


    “雪衣公子啊”管事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歉然,“娘子莫怪,雪衣公子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只抚琴,不卖身的。”


    这是误会她是来寻欢的了。尹云起笑着看她一眼:“我只是来听琴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管事娘子看看银子,又看看她的神色,终于放下心来,笑着收了:“娘子稍坐,我这就去请雪衣公子。”


    雅间里只剩尹云起一个人。窗外楼下隐隐传来男子娇嗔或是女子笑声,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安静。


    门被推开,雪衣抱着琴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比上次那件更素净,衬得整个人像一截冷玉。


    他看见尹云起,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垂下眼帘:“尹娘子。”


    尹云起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娘子与冯娘子同来过的。”雪衣将琴置于案上,自己坐下来。


    “你记性很好。”尹云起说。


    雪衣没接话,指尖搭上琴弦:“尹娘子想听什么?”


    “不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尹娘子请问。”


    “冯佩与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雪衣沉默了片刻:“很久以前。”


    尹云起追问:“多久?”


    “尹娘子,”雪衣抬起眼,多了几分疏离,“雪衣与冯娘子也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您若想问冯娘子的事,不如直接去问她。”


    尹云起看着他,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你很维护她。”


    雪衣不答。


    “那你知不知道,冯佩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算小,可能连冯都尉也未必兜得住。”


    雪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尹云起语气放柔了些:“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雪衣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不愿开口。


    “我可以帮你脱籍。”尹云起说。


    雪衣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微微泛白。


    尹云起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贱籍男子,纵使才貌双全、名动京城,也入不了高门大户。别说正室,便是侧室都没资格。


    若对冯佩有情,这个条件他是拒绝不了的。


    雪衣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口:“尹娘子想知道什么?”


    尹云起凑近她一些:“你认识冯佩时,她几岁?”


    雪衣微微低下头,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音。


    “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学琴的弟子,”他说,“她约莫是三四岁的光景。”


    “她那时候,”尹云起斟酌着措辞,“说话、行事像三四岁的孩子吗?”


    雪衣抬起眼,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何论像或不像?她本就是那个年纪。”


    三四岁,也就是说,冯佩在迁来凤陵之前,就已经是一个能记事的孩子了。


    冯春庭的履历上写得很清楚,她调回凤陵之前,一直在外地为官,冯佩也是在外省出生的,接生嬷嬷定是难寻。


    如果冯佩出生在冯春庭调回凤陵的前一年,那么举家迁来的时候,她应该才一岁左右。


    一个一岁的婴幼儿,不可能凭空在外地认识雪衣。


    除非,冯佩来凤陵的时候,根本不是户籍上写的那个年纪。


    她的生辰被改过!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看向雪衣。


    “多谢。”她郑重地道谢。


    雪衣侧身避了避:“尹娘子不必如此。”


    “我说到做到。”尹云起看着他,“脱籍的事,我会替你办。但这需要些时日,你且等等。”


    雪衣沉默了一瞬,低声说:“尹娘子,我方才说的那些,不会害了她吧?”


    尹云起摇头,语气真诚:“你放心。”


    “我没觉得她是坏人,我知道这些是要确认一些事,我想与她并肩。”


    雪衣少了些戒备,说:“尹娘子,她小时候是个很好的孩子。”


    尹云起对他笑了笑:“她现在也是。”


    她转身往外走,“雪衣公子,你往后不必再弹那样悲的曲子了。”


    身后没有声音,尹云起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雪衣一个人,和一架琴。


    大开的门外,笑声混着琵琶与箫,热热闹闹地涌上来。


    妹妹,我的眼睛也有些痒——


    作者有话说:小小佩:你弹得真好听,就是让我的眼睛有些痒。(21章)


    有点久远了嗷,还记得吗读者宝宝!


    第67章 皇侍


    从玉郎轩出来回到尹府, 门房迎上来:“少君,宫里来人了,主君在正厅陪着呢。”


    尹云起一点头,快步往里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 尹昇坐在主位上, 对面是一个穿着宫服的中年女子,见尹云起进来,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这位便是尹司事吧?果然一表人才。”


    尹云起行了一礼:“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不敢当大人二字, 婢子姓刘,在帝上跟前跑腿的。”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递过来,“帝上口谕, 明日宫中设小宴, 请今科进士中留在凤陵的几位小聚, 尹司事在邀请之列。”


    “明日酉时,宫门会留人候着尹司事。”刘嬷嬷说完,又转向尹昇, “得帝心是好事,尹大人不必忧心。”


    尹昇起身送客:“劳烦刘嬷嬷跑这一趟。”


    刘嬷嬷连道不敢, 跟着引路的管事往外走。


    经过尹云起身旁时, 她放慢脚步说了句:“尹司事, 秦王殿下那里,新得了几盆好兰花, 开得可好。”


    不等尹云起回话, 她已经笑着跨出门槛。


    尹云起折回来, 尹昇问:“她说什么?”


    “秦王殿下新得了好看的花。”尹云起把名帖搁在桌上,“母亲,这个刘嬷嬷是哪个宫里的?”


    “帝上身边的。”尹昇坐下, “不过她这话多半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尹云起心里转了几个弯:“是秦王殿下?”


    “未必。你明日进宫少说话,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知道了。”


    尹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书房去了。


    尹云起把名帖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是周照临的休沐日。


    她说过要去找他的。


    可现在,她得先进宫了。


    *


    翌日傍晚,尹云起换了身新官服,坐车往宫门去。


    宫门口果然有人在候着,却不是刘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婢子,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尹司事好,我是元宝,刘嬷嬷让婢子来接您。”


    尹云起跟着她往里走。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新绿。


    “小宴设在侧殿,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元宝说,“尹司事头一回进宫吧?”


    “嗯。”


    “那您跟紧了,宫里头的路弯弯绕绕的,走错了可就找不着了。”


    尹云起应了一声,悄悄记着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元宝忽然停下来,往左边那条路努了努嘴:“那边过去就是四殿下在宫中住的地方。尹司事若是得空了,可以去看看兰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呢。”


    尹云起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比主道窄些,两旁的宫墙也矮了几分,能看见墙后头露出的几竿翠竹。


    “刘嬷嬷让你带我走这条路?”她问。


    元宝眨了眨眼,笑容不变:“这条路近些。”


    尹云起没再说什么,跟着她拐进了那条窄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元宝脸色微变,拉着她往旁边一闪。


    “怎么了?”


    “嘘——”元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似的,“是大殿下的人,尹司事莫怕,等她们走了咱们再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元宝才探出头来,冲她招手:“走吧走吧,快到了。”


    尹云起跟着她出来,很是疑惑。她没来得及多想,设宴的侧殿已经到了。


    殿里灯火通明,几张案几围成半圆形,上面摆着精致的果品和酒水。已经有几个人到了,都是今科留在凤陵的进士,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正中空着一张案几,比其他的都大些,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显然是帝上的位置。


    人渐渐到齐了,殿内热闹起来。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嬷嬷的通报声:“帝上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跪下行礼。


    帝上穿着一身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起来比大宴时随和了许多。


    “都起来吧,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礼。”帝上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科进士,都是朝廷的栋梁,不必拘束。”


    众人谢了恩,重新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了些,刘嬷嬷拍了拍手。


    帝上举杯,对众人道:“众爱卿不必拘礼,让朕的虞皇侍弹一曲助兴。”


    虞皇侍抱着琴走进来,他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进了殿中,先往帝上那边看了一眼。


    帝上原本端着酒杯,见他进来,便笑着微微坐直了身子。


    虞皇侍行了礼,坐到早已备好的琴案前。他调了调弦,又抬眸朝帝上看了一眼,才低头弹奏起来。


    他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指法娴熟,琴声清越。曲终,他起身行了一礼,顺势坐到帝上身边。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众人陆续告退,尹云起也跟着起身,却被刘嬷嬷叫住了。


    “尹司事留步。”


    尹云起停住脚步,刘嬷嬷走到她身边:“您头一回进宫,婢子怕您吃醉了看不清路,不如先在宫里歇一歇,等一会再走。”


    尹云起看了她一眼:“那便有劳刘嬷嬷安排了。”


    “尹司事这边请。这里虽属后宫,但都为几位殿下平日暂住之处,您不必忧心。”


    刘嬷嬷引着尹云起往侧殿后面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


    尹云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得院中那几盆兰花格外醒目。花瓣舒展,确实开得正好,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


    “刘嬷嬷。”她开口,“帝上留我,是有什么话要吩咐么?”


    刘嬷嬷笑了笑:“尹司事说笑了,您且歇着,婢子去去就来。”


    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尹云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刘嬷嬷一路把她引到秦王的地界,又让元宝带着她遇见晋王的人,分明是故意让她知道,两边都在盯着她。


    如今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是要她自己做选择。


    尹云起转身,往院外走。


    她哪扇门都不敲。


    月亮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红墙夹道,头顶只有一线天。


    尹云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确实有些醉了。酒劲从胃里往上涌,烧得喉咙发辣,脑子却很清醒。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是来时的宽道,另一条她没走过,隐在一片竹林后面。


    她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


    “尹司事?”


    尹云起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周照临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灯笼,光晕笼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隐在暗处,像一幅朦胧的画。


    “你怎么在这儿?”尹云起有些意外,“今日不是你休沐么?”


    周照临走近几步,灯笼的光便照到她脸上,他微微皱眉:“你喝酒了?”


    “宫宴不能不喝。”尹云起靠在墙上,“休沐日不是该在宫外么?”


    “听说宫里设宴请了新科进士,我想你或许在这儿,便回来了。”他低声说,“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大虞皇侍确实会舞,帝上当年很宠爱他。后来骤然发了疯病,废除位分打入冷宫,他那时的心腹也是个舞郎,据说舞跳得极好,还会作谱。他被废的时候,那个舞郎也不知所踪。宫里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只查到这些。”


    他说完了,觉得她这个状态在宫里不安全:“你醉了,我送你去宫门。”


    尹云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酒劲却在这时候涌上来,眼前有些发花。她伸手想去扶墙,却摸了个空,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周照临往前一步接住她,两个人靠得很近,尹云起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争斗的环境里遇见熟悉的人,她耍赖似的扑在人怀里不肯起:“等久了吧?对不起,我该让人捎个信的。”


    周照临搂着人摇了摇头。


    尹云起微微抬头看他,觉得酒意更浓了,温温吞吞的从心里往外漾。


    感觉真要醉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师。”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完便停住了,周照临有些疑惑,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尹云起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沾了一下就要飞走。


    有人不太想让它飞走。


    周照临松开扶着她的那只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脑勺,吻住她。


    思念揉进吻里落到实处,连带着心脏泛起酸软。


    周照临贴着她的嘴唇,含混地叫了一声:“阿起。”


    尹云起偏头,让嘴唇从嘴角一路滑到喉结。


    “阿起”


    尹云起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真想把你藏起来。”


    “那你藏啊。”周照临喘息着,“我应允的。”


    尹云起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往竹林后面一闪,灯笼的光晕被竹叶遮了大半。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


    “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刘嬷嬷说人已经领过去了。”


    “殿下说了,今夜务必把人请到。帝上那边拖不了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尹云起从竹林后面探出头,看见两个婢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周照临站在她身后,呼吸还没平复,低声问:“她们在说你?”


    “嗯。”尹云起皱了皱眉,“刘嬷嬷把我领到秦王的院子里,又故意让我撞见晋王的人,现在又有人来请。她们今晚是非要让我选边站不可。”


    周照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尹云起靠在竹子上,酒意散了大半,脑子重新转起来:“我哪边都不想选。”


    尹云起直起身,“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周照临没动,看着她,眼底有些担忧。


    “放心。”尹云起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塞到他手里,然后踮起脚,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去吧。”


    周照临握紧灯笼,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尹云起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往秦王院子的方向走。


    她没打算去敲秦王的门,只是需要从那边绕一下,再遇见些什么旁的人就更好了。


    真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她还没走到,前路便被几个隶子拦住了。


    “尹司事。”为首者开口,“有人想见您。”


    尹云起打量他一眼:“谁?”


    “您见了便知。”


    “若我不去呢?”


    “尹司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宫里,有些邀请是拒绝不了的。”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带路。”


    隶子转身,引着她往另一条宫道走。那条路更窄,两侧的宫墙也旧些,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石。


    他在院门口停下:“尹司事请,主子在里面等您。”


    尹云起抬脚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虞皇侍。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尹司事,深夜请你来,失礼了。”


    知道失礼还请。


    虞皇侍笑了笑,往屋里走:“外头凉,进来坐。”


    虞皇侍在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尹司事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托皇侍的福,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尹司事是聪明人,本宫便不绕弯子了。今夜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皇侍请说。”


    “你岳家萧府死了一个人,是也不是?”


    尹云起有些莫名,强调道:“刑部已验明,是自缢。”


    “自缢不假。”虞皇侍点点头,“可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尹云起没说话。


    “尹司事不必防备,本宫自然是有诚意的。你不愿说,便由本宫告诉你。那人姓沈,从前是冷宫里的人曾经的舞伴。”


    尹云起看了他一眼:“皇侍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萧府之事,您要说,不如同正儿八经的萧家少君萧遥说。”


    虞皇侍笑了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轮廓确实生得极好。


    “尹司事知道,本宫与那人是什么关系么?”虞皇侍自答,“他是本宫的小舅。若他不被废,只怕今日这荣华富贵,还轮不到本宫呢。”


    “可惜呀,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毒发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当着帝上的面丑态百出。”他回过头,看着尹云起,“尹司事想不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他并不顾她的意愿,自顾自说下去。


    “皇附出身高贵,却不肯容人。那一年,帝上的长女,也就是如今的晋王殿下,将满八岁,就要出宫立府。皇附为保皇储之父独一无二的高位,便在他的茶里下了毒,又让人在帝上面前告发,说他吸食毒物,举止癫狂。”


    “帝上信了?”


    “帝上亲眼所见。换了你,你信不信?何况,一个中毒已深丑态百出的人,配站在她身边吗?”


    虞皇侍转过身,“皇附做这件事,是大罪。陷害皇侍或许事小,可争权夺势,还是皇储之势,按律当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这件事的人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的。比如”他抬起眼,看着尹云起,“大虞皇侍身边那个姓沈的舞伴。”


    “周怀安中的毒,跟大虞皇侍中的是同一种?”她问。


    “尹司事果然聪明。”他说,“是同一种毒,甚至同一个人的手笔。”


    “周怀安的事,说来也简单。无非两情相悦之人地位差距过大,再后来,孔蕴便被指婚给二殿下,周怀安没多久就死了。明面上说是染疾,实际上是中毒。”


    尹云起想不明白:“可皇附为何要对周怀安下手?他的存在分明并不影响皇附。”


    “谁知道呢?也许他只是见不得恩爱眷侣罢。”


    尹云起反问:“皇侍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虞皇侍直直望着她:“扳倒他。”


    “皇侍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本宫倒忘了,尹司事与萧主公,也是叫人艳羡的一对璧人呢。他身上的毒,与大虞皇侍和周怀安所用的,是同一种。你舍得让他死?”


    虞皇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个能为朋友豁出性命的人,枕边人的命你又舍不舍得?”


    “本宫不妨为你指条明路——那沈氏,是户部令冯春庭献上来的。巧了,如今正是尹司事的顶头上司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68章 文书


    经过将将一月的蹲守, 尹云起终于得到了那张纸。


    是一张没有姓名籍贯的户籍纸,只在右下角盖着凤陵府的户籍专印。


    马车往刑部衙门去,尹云起没有下车,只让西洲进去递了个话。


    不多时, 冯佩从侧门出来, 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见是她的马车, 便径直走过来, 掀帘上了车。


    尹云起把那张纸递给她。


    冯佩接过来,顺口问:“什么?”


    “空白的脱籍文书。”尹云起说,“已经盖了印, 你想填什么都行。”


    冯佩捻着边角, 笑了下:“尹司事这才上任多久, 就敢偷户部的印。”


    “放心,冯大人不会知道的。”


    尹云起轻描淡写,没有提自己为此在户部加了多少天的班, 见了凤陵多少个清晨。


    冯佩沉默了。


    “你不意外?”尹云起问。


    冯佩没有回答,抬起眼与她对视:“你要我拿它做什么?”


    “你想拿它做什么?”尹云起也反问。


    冯佩把文书折起来, 攥在手心里。


    雪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咬住了便不愿松口。


    “你对他, ”尹云起斟酌着措辞,“是怎么想的?”


    冯佩偏过头, 车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光, 落在她侧脸上。


    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尹云起说得直接, “我查到了些东西。”


    冯佩转过头来看她,像是意外她的诚挚,又像是某种预感被证实之后的沉静。


    “你查到了?我确实知道那蜜渍梅子有毒。”


    “”尹云起是真看不懂她了, “所以你那么多次试探我,是想看我有没有中毒?”


    话说开了,冯佩反而笑了:“既然发觉我故意试探,你还继续吃?”


    尹云起摇了摇头:“在我发觉之前,萧初行就已经中毒了。”


    冯佩表情空白了一瞬:“不应该吧。”


    此时再探讨萧初行的身体素质已经无用,尹云起引开话题:“冯大人当年生下的亲子呢?”


    马车里安静极了,冯佩眯了眯眼,就那么望着尹云起,像看不清楚什么似的:“真厉害,你已经猜到这儿了。”


    “我记事还挺早的,不到三岁时失了亲人,四岁上到八岁一直被拘在冯府后院,像个男孩似的。”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我幼时跟奶娘去看灯会,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然后我们走散了。”


    “实在是很俗套的一个故事,我就这样成了冯春庭的女儿。”


    “我那时小,不通道理,只知道母父嬷嬷都不见了,整日整夜地哭。然后冯大人的正夫训斥了我,同我说是我娘不要我了。小孩懂什么,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冯佩抬起头,“我记得很清楚,他也哭了,捏着我的肩膀流眼泪,很痛苦又很恨我的模样。”


    尹云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被拘在后院,他也不喜见到我。”冯佩继续说,“每天只有嬷嬷会来,后来我学乖了。我知道只要我听话明事理,她们就会对我好一点。”


    “所以你一直知道。”


    “对。”冯佩看着尹云起,眼里有一点泪,“拐卖女童是重罪。或许我真是被扔掉的,否则怎么会没人报官呢?”


    女孩是社会的根基,是传宗接代的香火,若有女童失踪,家属报官,官府是不能不管的。


    尹云起也叹了口气,揽住她的后背:“雪衣呢?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冯佩抬手抹掉眼泪,不让它滴落下来:“我住的那个小院年久失修,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我刚好能钻过去。”


    “洞的另一边就住着雪衣,他母亲会亲自教他练琴。我躲在那里看,被他发现了。”


    “你后来经常去?”


    “嬷嬷不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冯佩露出点笑意,“狗洞的草都让我压死了。”


    “那后来你来了凤陵”尹云起试探着问。


    “狗洞太显眼,冯大人来看我,一眼就发现了。我求她带上雪衣,她同意了。他以隶子的身份跟我来到了凤陵。”


    冯佩从袖子里拿出文书:“现在能给他脱籍了,希望能弥补一些我的错。”


    “是。”尹云起说,“文书是空的,你填他的名字就行。脱籍之后,他便不再是贱籍,就可以”


    冯佩摇头:“冯春庭不会同意的,她需要我聘一个体面的正夫稳固地位。恩是她给的,痛也是她给的,这是我欠她的。”


    马车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车帘哗哗作响。


    “你打算怎么办?”尹云起问。


    冯佩把文书收好,抬起眼看着她:“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尹云起没有隐瞒,“你母亲牵扯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大。她给虞皇侍献过一个人——萧府死掉的那个侍郎,姓沈,是冷宫大虞皇侍的舞伴。”


    “沈?雪衣的母亲,似乎也姓沈。”


    冯佩的眉头皱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尹云起弯了弯眉眼,有些好笑:“或许是,要你扳倒冯春庭。”


    冯佩是冯春庭名义上的女儿,让她帮着外人扳倒自己的母亲,不管这母亲是真的假的,这要求都有些过分了。


    冯佩没有惊讶愤怒,她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有兵吗?”


    尹云起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兵,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控制她。”


    冯佩皱了皱眉:“怎么做?”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她控制住。不给她通风报信的机会,不给她销毁证据的时间,一次性的、干净利落的行动。”


    冯佩盯着她看了会,得出结论:“你疯了。”


    “她是朝廷命官,你控制她,是要谋反吗?”


    “不是谋反,是清君侧。”尹云起说,“前朝后宫勾连、篡改户籍欺君、拐骗女童,这些事捅到帝上面前,已经是难逃死罪了。”


    “我们需要一个场合。”她继续说,“一个她能到场,不会起疑还也不会带太多护卫的场合。”


    冯佩和尹云起对视一眼:“宴会。”


    “你设我设都行,或者借别人的,只要我们能把冯春庭请到一个封闭的地方,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


    “你有兵吗?”冯佩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承认,“但可以借。”


    “找谁借?茂林没有要回来的消息柳升卿?”冯佩笑了一下,说,“你胆子是真的大。”


    “你也不小。”尹云起回敬。


    *


    冯佩今日值晚班,和同僚打了招呼,清晨时便下了任,去了玉郎轩。


    玉郎轩自然是没开门的,廊下挂着的红绸在晨风里懒懒地飘。


    她悄声摸到雪衣的房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她试着推了推,没开。


    ——在玉郎轩住了这些年,总归是学会栓门了。


    门闩只能防君子,冯佩自觉可以做一回小人,便使巧力开了门。


    屋子里拉着帘,光线昏昏沉沉的,很明显主人还没醒。


    里间的床上,被褥拱起一个轮廓,她走过去,在床边驻足。


    雪衣整个人朝里蜷缩着,一头青丝散在枕上,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冯佩弯腰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没反应。


    冯佩干脆捏住他的鼻子。


    这招果然管用。雪衣皱起眉头,睁开眼和冯娘子四目相对,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


    他的语气介于羞愤和难以置信之间:“你、你怎么——”


    冯佩在床边坐下,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自然:“我敲了门的,没人应。”


    所以算不得小人。


    雪衣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墙,伸手去够床头的衣裳,抬眼看冯佩,羞羞怯怯地:“你转过去。”


    冯佩倒是没为难他,站起身走到外间,背对着里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直到雪衣的声音响起来:“好了。”


    冯佩转过身,雪衣已经穿好了外袍,头发也勉强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冯娘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冯佩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递过去。


    雪衣接过来,展开。


    空白的脱籍文书,凤陵府的户籍专印清清楚楚地盖在右下角。


    纸上的字迹都模糊起来,雪衣开口:“你、你为什么”


    “答应过你的。”冯佩说。


    雪衣把文书折起来递回去,说:“我不想要。”


    冯佩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


    “你不要什么?”冯佩的声音也冷下来,“你不要脱籍?你不要自由?你不想离开这个——”


    “我不要你的愧疚!”


    雪衣用一种痛苦又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的话全都钉进她的骨血里,让她也像他一般,再也忘不掉才好。


    “冯佩,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欠我的,用一张文书就能还清了?”


    冯佩没有说话,她的下颌绷得很紧,感觉太阳穴有一根细细的筋在跳。


    “我没这么想,”她说,“我只是”


    “你只是怜悯,”雪衣替她说完,“怜悯我因为你母亲而失去了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喃喃。


    “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冯佩。”


    冯佩深吸了一口气,挑起他的下巴,使他抬起头来:“那你要什么?我还有什么是属于我的,能给你的么?”


    “我什么也不要。”他说。


    “你撒谎。”


    雪衣握住她挑起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你是真的要给我脱籍,还是想来确认,我还在这里,还像条狗一样拴在这个地方,哪儿也去不了,哪儿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冯佩俯下身吻住了他。


    雪衣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却既不推开也不回应。


    冯佩的嘴唇贴着他的,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要你可怜我。”


    他几乎带着一种自毁的决绝,“你说再没有东西能给我了,那我把我给你,我们就此扯平。”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下来,沿着颧骨,落进发里。


    冯佩用拇指揩去那滴泪,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寝衣从肩上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身体比脸还要瘦,肋骨隐约可见,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


    见她盯着他的皮肉,他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被褥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冯佩的手掌覆上去,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雀。


    她的手指顺着肋骨的纹路往下,他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看着我。”冯佩说。


    他没有动。


    “雪衣,看着我。”


    他终于转过脸来,冯佩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雪衣抬手,环住她的脖颈,把她拉向自己,用力咬住她的下唇,脆弱的唇瓣几乎洇出血来。


    冯佩扣住他的后脑,把吻加深,舌尖抵开他的齿关,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她把雪衣按进床褥里,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长发散开铺在枕上,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


    他看着她,目光迷离起来,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他闭上眼,抬手去解她的衣襟。


    “睁眼。”


    他摇头,冯佩不许,贴近他逼问,“你不是要给我吗?不打算看看你伺候的好不好?”


    雪衣睁开眼,看见冯佩颊边淌下一颗水滴,他仰头去吻掉,咸咸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69章 做局


    天光大亮, 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铺成一道狭长的光带。


    冯佩盯着帐顶发呆。本就裹得严实的雪衣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外头隐约传来玉郎轩开门洒扫的动静,水声、扫帚声, 似乎都隔了一层, 像一场梦。


    屋里的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冯佩叫他:“雪衣。”


    他动了一下,没应, 她耐着性子又叫了一遍:“沈雪衣。”


    他从里头翻了个身, 转过来看她。


    冯佩这才发现他嘴唇破了,渗出一点血珠,洇在唇纹里。


    她的目光更复杂了, 问:“你恨我吗?”


    雪衣怔了一下。


    “如果我当年, 不说要带你一起来凤陵, 你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以为,我母亲是因为你才死的?”


    雪衣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痛苦的屈辱的自己也不顾了:“所以冯娘子宁愿忍着不喜来这玉郎轩, 也要弥补我。”


    “冯娘子想错了。”


    他抬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露出被她咬出齿痕的肩膀。


    “早在你说要带我走之前, 我母亲和舅舅就已经被控制了。欠我的人不是你, 冯佩。”


    他看着她的眼睛:“别怪你自己。”


    *


    夏天的夜是很聒噪的,刑部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地方却尤其安静。


    孔蕴坐在案后, 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你们, 要动冯春庭?”


    “是。”尹云起没有绕弯子。


    孔蕴的目光从冯佩脸上移到尹云起脸上:“你也是户部的, 应该明白,冯春庭把持着天下钱粮的账目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经手的人不知凡几。你确定要动她?”


    尹云起:“若是和勾结后宫、篡改户籍、拐骗女童这些罪状比呢?”


    孔蕴沉默一会:“证据呢?”


    “户籍和拐卖的事, 女童本人就在这儿,自然可以作证。至于勾结后宫,萧府死掉的那个侍郎,是冷宫大虞皇侍的舞伴。”


    孔蕴抬起眼:“查了这么多,可查到她背后之人了?捅出她,就不怕晋王要你们死?”


    冯佩笑了笑:“所以我们需要您。”


    孔蕴看了她很久,问:“想让我做什么?”


    “设宴。”尹云起说,“由您出面,请冯春庭赴宴,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控制住她。”


    孔蕴没有立刻答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尹云起,我果然没看错你。”


    她转回头:“宴可以设。但有几件事,你们要答应我。”


    “第一,控制冯春庭之后,将她交给我。”


    “第二,这件事如果败露,我不会承认和你们有过任何关系。你们要自己担着。”


    “第三,”孔蕴的目光落在冯佩身上,“你想好了?她养了你十几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毕竟养大了你。你要亲手把她送进去?”


    冯佩问:“她会死吗?”


    “看她究竟插手到何种地步。若这三条罪状完全成立,最低也是全族流放。”


    孔蕴道,“你若想好了,那就这样定下。三日之后,我设宴请冯春庭纳凉。你们也来。”


    从刑部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冯佩突然道:“云起。”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尹云起认真想了想:“大概会死吧。”


    听到这话,冯佩笑了:“还挺看得开。”


    她伸手拍拍她的肩,“恶人还未伏诛,尹大人可别先死。”


    *


    孔蕴设宴的地方选在城南一处私宅,这处宅子是孔家产业,后头引了一脉活水,养着几尾锦鲤,平日里闲置着,偶尔用来待客。


    尹云起下衙后直接去和冯佩汇合,冯佩问:“孔大人那边的人已经先进去了,你那边呢?”


    尹云起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向柳家借兵。”


    冯佩看了她一眼:“怎么控制冯春庭?就凭我们三个,再加几个府丁?”


    “咱们有驸马大人呐。”尹云起靠在车壁上,“何况,我们不是要杀她,只是要控制她,问出话来。人多反而坏事。”


    马车在宅子后门停下,两人下车,跟着接应的人从侧门进去。


    夜色四合,宅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一池碧水映得波光粼粼。


    孔蕴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裳,看着比在刑部时柔和许多。她站在水榭入口处,亲自迎客。


    “冯大人来了。”她笑着拱手,“请冯大人来纳凉赏荷,还怕您不肯赏脸呢。”


    冯春庭也是一身便服,身后只跟了两个婢子,见孔蕴如此客气,连忙还礼:“驸马相邀,春庭岂敢不来?”


    两人寒暄几句,孔蕴引着冯春庭往水榭里走。


    水榭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四面通透,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微微飘动。


    尹云起和冯佩已经在了,见冯春庭进来,起身行礼。


    “尹司事也在?”冯春庭看了尹云起一眼,又看了看冯佩,笑了笑,“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


    众人落座,孔蕴拍了拍手,隶子们端上各色菜肴。酒是去年酿的桂花酒,色作琥珀,倒在白玉盏里,格外好看。


    “今日不讲公事,只喝酒赏荷。”孔蕴举杯,“冯大人,请。”


    冯春庭举杯饮尽,目光在水榭里转了一圈:“驸马这宅子,闹中取静,真是个好去处。”


    “冯大人喜欢便好。”孔蕴又给她斟了一杯,“来,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冯春庭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本就是户部令,管着天下钱粮,说起各地风物、税收利弊,头头是道。孔蕴也不打断,只是时不时地劝酒。


    尹云起坐在一旁,手里的酒杯几乎没动,注意着冯春庭身后的两个婢子。


    冯佩坐在她对面,也喝得不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回廊两侧扑进来,直直地朝冯春庭冲去。


    冯春庭的两个婢子大惊,本能地挡在前头,却被来人一掌一个掀翻在地。


    “有刺客——!”


    孔蕴也惊得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厉声道:“护住冯大人!”


    那几个黑影已经逼到冯春庭面前,冯春庭虽为文官,到底是世家出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匕。


    “冯大人莫慌。”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后颈。


    冯春庭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冯佩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匕首。


    “佩儿?”冯春庭有些不可置信,“你——”


    “别动。”冯佩说,“刀剑无眼。”


    那几个黑影已经制住了冯春庭的两个婢子,把她们拖到一旁。水榭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碎瓷、酒渍、翻倒的案几。


    孔蕴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冯大人,有些事,想请您说清楚。”


    冯春庭看着孔蕴,又看了看冯佩,最后把目光落在尹云起身上。


    “是你们设的局。”


    “是。”尹云起站起身,走到冯春庭面前,“冯大人,有些事,该算算了。”


    冯春庭冷笑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是朝廷命官,你们私设公堂、持械挟持——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您。拐骗女童、篡改户籍、欺君罔上,冯大人,这些事捅到帝上面前,是谁谋反?”


    冯春庭的脸色变了:“你”


    水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了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她们簇拥着两个人走进来,灯笼的光照在那两人脸上。


    晋王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英气逼人,她身后半步跟着兰亭。


    “好热闹。”晋王的目光在水榭里扫了一圈,落在被制住的冯春庭身上,又移到孔蕴脸上,“孔驸马,这是唱的哪一出?”


    孔蕴的脸色沉下来:“晋王殿下,这是臣的私宅,您未经通报便带兵闯入”


    “私宅?”晋王笑了笑,“本王听说这里有刺客作乱,特地和二弟赶来帮你。怎么,孔驸马不领情?”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转向了尹云起。


    兰亭站在晋王身后,视线越过众人,也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晋王走到水榭中央,随手捡起一把翻倒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孔驸马,冯大人是朝廷重臣,你这样做,未免太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孔蕴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晋王却忽然摆了摆手。


    “也罢,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冯大人的事。”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尹云起身上,“本王是听说,尹司事在这里设宴,特地来凑个热闹。”


    “尹司事新科进士,年轻有为,本王一直想结交。今日难得有机会,不如饮一杯?”


    她说这话时,兰亭已经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那酒色作琥珀,和桌上的一模一样。但尹云起知道,那杯酒里,一定多了些什么。


    “怎么?”晋王挑眉,“尹司事不给本王面子?”


    尹云起笑了笑:“殿下相邀,臣岂敢不从?”


    她伸出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但很快,一股燥热从胃里升起来,沿着血管蔓延。


    “尹司事果然爽快。”晋王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好了,本王就不打扰诸位了。孔驸马,冯大人的事,你们慢慢谈。本王先走一步。”


    冯春庭见她要走,不顾比在脖颈上的刀刃,大声道:“殿下!您不顾下官了吗?”


    晋王本已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回过头来,无情又阴鸷:“冯大人此话差矣,你为父后做的事,与本王何干?


    她继续往外走,兰亭跟在她身后,路过尹云起身边时,稍稍停顿。


    “尹司事,今夜月色很好,别辜负了。”


    水榭里重新恢复平静,尹云起站在原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燥热越来越强烈。


    她咬了咬牙,把那股翻涌的欲望压下去,看向孔蕴。


    “孔大人,快。”


    孔蕴会意,立刻让人把冯春庭带下去。冯佩松开手,看着冯春庭被带走,没有什么表情。


    “你怎么样?”冯佩走到尹云起身边,见她脸色不对,皱起眉,“那杯酒”


    “没事。”尹云起的声音有些哑,“我早有准备。”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各效解毒丸,但她中的是春。药,只怕这药只能压住药性一时,要彻底解了,还得——


    “姐姐。”


    尹云起抬起头,看见柳升卿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升卿?你快回去,别在这儿。”


    “柳缚枝要来这里。”柳升卿走过来,“我便跟来了。”


    尹云起没有力气去追问这些,药效正在发作,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姐姐中了药?”柳升卿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是谁对你下手?”


    “先别说这个。”


    尹云起靠在他身上,声音已经有些发飘,柳升卿的手紧了紧。


    他抿了抿唇,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抬起头,看向孔蕴。


    “孔大人,借一间厢房。”


    孔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潮红的尹云起,点了点头:“西边第二间。”


    柳升卿半扶半托着尹云起往外走,路过回廊时,看见水榭外的阴影里,柳缚枝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看见柳升卿怀里的尹云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表兄这是”


    柳升卿愤怒地看了他一眼:“柳缚枝,你给我等着。”


    厢房在宅子西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柳升卿把尹云起放在榻上,转身去关门,身后就传来难耐的呻吟。


    尹云起躺在榻上,脸颊绯红,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难受极了。


    “姐姐。”柳升卿快步走回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我没事”尹云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药再给我一粒”


    “不行。”柳升卿摇头,“药不能多吃,会伤身。”


    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那药性太烈了,连他都看得出来,她在拼命忍着。


    “姐姐,我——”


    “你别”尹云起打断他,“你别”


    柳升卿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姐姐,我愿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尹云起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一点她急需的清凉的气息。


    他吻了下她的眉心,直起身解开自己的衣带。


    外袍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尹云起睁开眼睛,看见他垂着眼解着中衣系带。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眼看她:“姐姐”


    “过来。”


    她用了点力气把他拉下来,他跌在她身上,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柳升卿的鼻子撞到了她的下巴,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升卿,这对你不公平。”


    柳升卿没有说话,贴住她的唇。


    他的吻生涩得厉害,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到牙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急切。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吻,只是本能地贴上去,蹭着,咬着,像一只急于讨好的小狗。


    尹云起被他笨拙的吻逗得想笑,但身体里的火烧得太旺,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阵更强烈的渴望吞没了。


    她偏了偏头,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唇线。


    柳升卿浑身一颤。


    “姐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哭腔似的,“我不会”


    “没关系。”


    她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他仰面躺着,中衣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被按住了的惊慌的猎物。


    尹云起低头看他。


    灯笼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看着她,既害怕又不肯躲,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的声音碎碎的。


    “升卿,”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怕不怕?”


    他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尹云起笑着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一点点教导纯洁的小狗怎么接吻。


    柳升卿的手攀上她的后背,他的唇被吻得水光潋滟,哑着嗓子叫她:“姐姐,别推开我。”


    尹云起的手指解开他的中衣,露出更多的皮肤。他的身体比脸要诚实得多,微微颤抖着,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小腹,感觉到他猛地缩了一下。


    “痒”


    尹云起没有停,手指继续往下,勾住他的裤腰。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确实是很美的一个月夜。


    厢房外,冯佩靠在廊柱上,抬头看月亮。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柄匕首,刀身上沾着一点血。她方才制住冯春庭时,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口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冯娘子。”


    她转过头,看见孔蕴站在回廊那头。


    “冯春庭已经招了一些。”孔蕴走过来,“比我们想的要快。”


    冯佩点了点头,没有问招了什么。


    孔蕴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冯佩把匕首收起来:“还好。”


    孔蕴看了眼四周,问:“尹云起呢?”


    “柳小公子在照顾她。”冯佩的语气很平淡。


    孔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倒是没想到。”


    冯佩没有接话,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夜过去,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她说。


    孔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整个庭院。


    “是啊。”她说,“都不一样了。”


    回廊的另一头,柳缚枝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就那么看着柳升卿和尹云起进入厢房。烛光把厢房的窗纸映成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那意味着晋王交给他的任务彻底失败。


    柳缚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颗被人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他的这身海棠红衣裳是特意选的,和尹云起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一样。


    他记得那日她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今夜也会一样。


    可是柳升卿来了,她有了正品,自然不肯再选他这枚赝品。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抚上眼尾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新生的肉泛着浅粉色,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些痒。


    柳缚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小到大都在学柳升卿,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抢不到。


    “没用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转过头,看见兰亭站在几步之外。


    “不过没关系。”兰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殿这里,还有别的事要你做。”


    柳缚枝抬起头,对上兰亭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满是算计,像是在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他说:“二殿下,您的那杯酒,尹少君喝了,但她没有中招。”


    兰亭顿了一下:“什么?”


    “因为她早有准备。”柳缚枝说,“她身上的药,已经解了。”


    兰亭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孔蕴带着人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兰亭脸上,照出那瞬间的慌乱。


    “二殿下,”孔蕴的声音很平静,“臣有一件事,想请您回刑部说说清楚。”


    兰亭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孔蕴!我是你的夫郎,你——”


    “殿下。”孔蕴打断他,“晋王已经走了。您一个人,走不掉的。”


    第70章 舍得


    兰亭的手按在剑柄上, 终究没有拔出来。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孔蕴的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暗处。


    兰亭看了会儿她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带着一点癫狂。


    “那驸马大人想怎样呢?把本殿关起来?还是直接杀了本殿?”


    “殿下是皇族,臣无权处置。”孔蕴很平静, “臣只是请殿下回刑部, 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你想听本殿说什么?本殿对谁下了手,又害了谁的命?”


    孔蕴答:“殿下愿意说,臣自然愿意听。”


    兰亭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痛楚, 忽然觉得无比快意。


    “你果然还惦记着他。”他说, “这么多年了,哪怕你聘了本殿,心里装的还是那个死人。”


    孔蕴没有说话。兰亭盯着她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波澜,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连恨意都不愿意施舍。


    “你还是这样。”兰亭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怨怼, “蕴娘,我才是你的夫郎。你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殿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是啊, 早就不是时候了。”


    “可那又怎样呢?蕴娘, 你恨本殿也好,要本殿死也好。”


    “你动手吧。你亲自把我抓走,亲自把我送上断头台。让后世提起你孔蕴, 便绕不开我的名字。大义灭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你我生生世世,都刻在同一块碑上。”


    明亮的月光照下来,兰亭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和孔蕴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殿下,”孔蕴往后退了一步,“请吧。”


    回廊尽头,刑部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兰亭没再质问挣扎,跟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


    厢房的烛火燃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缕青烟也袅袅散尽了。


    尹云起想着事,身体醒得很早。药性退去后,身体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疲倦,她侧过头去。


    柳升卿本还在睡,此时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露出甜甜的笑。


    “姐姐,你醒啦?”


    尹云起点点头,柳升卿小声问:“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眼睛亮亮的,有些害羞似的,“姐姐,我昨晚是不是很差劲?”


    尹云起不知该怎么答,总不能说他确实鲁莽,便干脆捂住他的眼睛,偷偷笑了笑。


    柳升卿在她手心里眨眼,闹得她痒痒的。尹云起收回手,掀开被子坐起身,穿好衣服。


    柳升卿也跟着坐起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姐姐要走了吗?”


    尹云起捏捏他手心,转过身面对他,帮他拢了拢中衣:“你彻夜未归,李主公怕是要着急了,先回家去吧。”


    两人从厢房里出来,晨光正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漫过来,把整座宅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冯佩也刚好起身,便叫住尹云起:“孔大人回来了,招了不少东西。”


    尹云起问:“兰亭呢?”


    “昨夜被孔大人带回刑部了。”


    尹云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往书房走。


    柳升卿跟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便打算折返回去。


    冯佩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像是指甲划的。


    “柳小公子,”冯佩笑了下,“恭喜,得偿所愿。”


    柳升卿耳尖红红:“多谢冯娘子。”


    书房里,孔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供状。她一夜没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但精神很好,看见她们进来,甚至笑了一下。


    “冯春庭招了。”孔蕴把那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比我想的要痛快。她大约是觉得,晋王既然弃了她,她也没有替人扛着的必要了。”


    尹云起翻开供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供述很详细,包括如何将沈氏舞郎献给虞皇侍,如何篡改户籍,如何将毒药交出去。


    “柳缚枝。”尹云起想了想,“他是皇附的人?”


    “不是。”孔蕴摇了摇头,“他是兰亭的人。但兰亭和皇附之间,一直有往来。”


    “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物证。毒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大虞皇侍还活着,但已经疯癫,他的话做不了证。周怀安的尸身早就没了。沈氏舞郎尸身倒是新鲜,却不是中毒而亡。”


    她顿了顿,“唯一的物证,在萧初行身上。他还活着,体内还有那种毒。如果能证明他中的毒和二十年前大虞皇侍中的是同一种,皇附就再也翻不了身。”


    “要怎么证明?把脉么?”


    孔蕴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体内的毒再发作一次。需要在他毒发时验证,和太医院存档的大虞皇侍毒发时的脉案比对。特征吻合,才是铁证。”


    尹云起的脸色变了,拒绝:“不行,那是会要命的。”


    “事到如今,只差这一步,何况大虞皇侍当年毒发多次也救回来了,想来只要控制好剂量,不会致命。”


    “你怎么知道不会致命?万一——”


    “尹云起。”孔蕴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给你选择,他自己吃下去,还能确保剂量,若让我下手,那可就不一定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把供状放回桌上。


    “孔大人,冯春庭还活着,兰亭也还活着。人活着,就会有新的供词。”


    孔蕴抬起眼看她。


    尹云起看起来很冷静:“皇附倒了,晋王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兰亭和晋王之间的往来,您比我清楚。他的供词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您也比我清楚。”


    她推开门走出去,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巷,早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棚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散开,裹着面食的甜香。


    尹云起回到小院的时候,萧初行已经起身了,看见她回来,再顾不上手里的事,快步迎上来,又觉得自己太心急,便道:“妻主昨夜在孔大人那里,想必没有睡好。”


    尹云起见他这样,更有些难受,终究只叫了他的名字:“初行。”


    萧初行抚平她略微皱起的眉:“嗯?什么事让妻主愁成这样?”


    “冯春庭招供,你中的毒与大虞皇侍当年中的是同一种。”尹云起艰难地继续道,“孔大人的意思是,需要你体内的毒再发作一次。取血和太医院存档的脉案比对,才能把皇附的罪名彻底钉死。”


    萧初行只问:“能帮到妻主吗?”


    不等她答,他又捂住她的唇,“妻主不用为难。我知道妻主不想让我去,妻主心软,舍不得我受苦。皇附不倒,我们永远都是棋子。”


    尹云起拿开他的手:“一旦毒发,大虞皇侍有宫中太医诊治都差点死掉,你现在体内的毒已经被压下去了,如果再诱发出来我不能让你置身危险境地。”


    “我知道。妻主,我明白的。”


    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太阳就快要笼罩整片大地了。”


    他在微笑:“妻主,你珍视我,怜爱我,我从前没有被人这样一整颗心对待过,如果没有你,我不能活到现在的。”


    “所以这一次,换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尹云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妻主不必承担这些为难和苦楚。”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我自己选,我愿意做。”


    “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毒发之后,你可能会像大虞皇侍一样,再也恢复不过来。”


    “我知道。”萧初行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交扣,有些任性似的,“我如果病了,妻主不许不要我。”


    尹云起眼睛酸酸的,萧初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不会死的,我还没有和妻主过够呢。”


    窗外,蝉鸣聒噪地响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醒。


    尹云起独自去了一趟祠堂。


    自从荀期不再回信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来过这里了。祠堂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长明灯幽幽地燃着,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烟气。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尹老太君的牌位。


    “太主君,”她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显得更清晰,“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听见,毕竟连穿书这种事情都可以真实发生,也许您真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不过,如果听不见,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干净、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是读书人的手。


    可她知道,这双手很快就要沾上血了,虽不是她主动做的,但和直接沾上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


    “我从前以为,只要我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可现在我才明白,官做得越大,能保护的人反而越少。因为你要保护一个人,就必然会伤害另一个人。你要往前走,就必须踩过别人的尸骨。”


    “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我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我。”


    她说完这句话,祠堂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尹云起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尹老太君的牌位。木头温润光滑,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木材都变润了。


    “太主君,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长明灯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住了。


    尹云起回过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烧纸时,荀期的字迹从灰烬里浮现出来,感叹号多得让人想笑。


    “慌什么慌!这是女尊世界啊宝贝!女子为天,想干嘛干嘛!”


    她对那盏灯的幻影笑了笑。灯焰跳了跳,像在回应。


    期期,保佑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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