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鹤诬和天绝, 没人能预见余梓言的消失对圣都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最优秀的那批占星师只在余梓言离开圣都的那天晚上,看见了不寻常的斗转星移。
原本压制着这个世界的一颗星忽然偏转了轨迹,朝着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而就连鹤诬和天绝都没看见的细节是,逃入烯国的流民里面混着许多从北境出来的组织成员。
在暗中观察了一个月后, 这批人以七把欧米伽枪加两把狙击枪的优势, 用极小代价快速控制了整个圣都。
他们要的是土地和资源, 加上手上的武器种类都是精准致命的, 进攻时把对建筑的破坏压制在了最小范围。
圣都原本因内部小摩擦显得凌乱肮脏的街头, 在组织动手之后成为了一片血海, 到处都可以看见被欧米伽枪攻击之后分解雾化的血水和肉块。偶尔会有完整的横尸街头,都是被远处狙击手击杀的习武之人。
不服管制的原圣都居民被杀的杀,放逐的放逐, 还有些自发出城避难的人, 也是半点资源没能从中带走。
也有些人认为出城也不一定有活路, 面对这群和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新势力,部分选择成为了跪民。
显然,从烯国北境活着走出来的人中, 还有组织的高层, 了解一些往日秘辛。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芮国找许莹的麻烦, 只能先寻找新的根据地。
几个月前, 他们曾见到那座原本已经被废弃的塔启动过一次, 那光对于这群人来说就是黑暗世界里的一盏微弱的明灯。
所以,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了组织在圣都最后的一批后裔,花了不少时间挑起了那场对都主的刺杀行动, 没成想刺杀失败, 几近走投无路。
之后余梓言的失踪于这帮人而言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可惜余梓言都把圣都的路走完了,也没走出一条活路, 后人又怎么可能在她走过的路上找出一条可以走的道儿?
这群人很快发现,不但城中储备的物资撑不了一个月,连发射塔的启动方式都被人篡改过,人们只能对着一座核心完整的发射塔干瞪眼。
他们四处找寻上次发射塔被开启的线索,终于从一个投降的守卫口中得知,之前余梓言是和四国其他人一起启动的发射塔,钥匙应该在四国来访的其中一人手上。
自知力量不可能敌上一国,甚至大概率会面对几国联手局面的组织残党们经过商讨决定,还是先研究一下绕开备用钥匙启动发射塔的方案。
就在他们准备对塔内动力炉进行拆解改造的当天傍晚,圣都的防御墙再次升起,墙上那一门门科技感十足的防御性炮台调转炮口,指向了城内。
一夜间,圣都城内的所有非有机物质灰飞烟灭,城内除了木质建筑和人们身上的棉麻衣物以外什么都不剩。分解出来的氢气在城内引发了剧烈爆炸。
最后,城墙上冲下一批带刀守卫冲入城中,将手无寸铁的外来人全部格杀。
原来,顺着居民逃出城的人中,还混着余梓言的亲信部队,是她为圣都留下最终的后手。
爆炸的动静巨大,几国朝廷不日都接到了这个消息。
芮帝在派了龙骑确准之后,同姬无忧一起会见了余梓言。
前都主大人听见这事儿也是愣在当场,良久才缓过神来,呼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唏嘘道:“应该是那些人准备动核动力炉,触发了我最后制定的应急预案。这本是为应对都主意外死亡后,圣都处于权利真空期准备的。谁能想到居然会这样用上。”说到这里,她整个人都暗了下来,似乎有一部分生命被这个消息抽走了。
听闻这个解释的芮帝和长公主殿下相当震撼。就算从他们个人的立场出发,心底对余梓言的厌憎不少,还是因为她对圣都的负责从内心中生出了一丝敬畏。
“那塔呢?”姬无忧知道任似非比较关心这个。
余梓言还没从圣都物理意义上退出世界舞台的震惊与沉痛中缓过神,隔了一会才回答了姬无忧,“理论上应该不会被一起销毁,但确实也有销毁它的预案存在。动力炉一旦发生泄漏,就会第一时间被销毁。”
听她这么一说,姬友勤反应也快,一边派人去圣都看守发射塔,一边发了信函沟通几国意见,这事儿怎么着其他几国也得出出力才是。
而任似非知道这件事情的第一反应,和姬无忧预料的并不相同,她先关心的不是塔的问题。
她严肃道:“之前应付疫病是几国头等大事,加上组织的余党还算安分,所以也就一直没把烯国的事情提上议程。现在疫苗的事情已经进入全面推行阶段,是不是该关注一下了?”
这其实是姬无忧一直不想探讨的一个话题。
烯国的事情上,管少了,可能给他们搞出些什么乱子,可插手多了也不好,毕竟他们两兄妹自掌管芮国以来从没有什么向外扩张的野望,更别说是烯国现在这种烂摊子了。
“本宫之前和皇兄探讨过空叶和莫离的处理,但皇兄否了把她们放回去的决议。你怎么看?”长公主殿下这话接得很丝滑。
这下换任似非没料到了。
她一直以为在四象是否能够放养的问题上,长公主殿下由始至终都会保持非常保守的观念。
就连任似非都在是否应该让空叶回到烯国去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事上犹豫再三,才会在最初询问过空叶之后,将人刻意搁置在了长公主府上。
“这事儿是不是应该问问两仪的意见?”在四象方面,任似非依旧比较保守。切身经历过迫害,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理阴影的。
况且真论起四象的管辖权,还是应该两仪深雪说了算。
“那非儿可有更合适的处置?”
“这……倒也没有,不然不就早提了?”
“那就这样吧。等等本宫和两仪去个信,明儿再和皇兄商讨一下。”
任似非直觉这不像是姬无忧会坚持的主张,但眼下情况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似乎确实只能这样安排利益最大化。
她感觉姬无忧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可见她处理其他事物的时候,又好像和往日无二。
芮帝在这件事情上和姬无忧的主张有些分歧,于是也给各国发了信函,这锅不能他芮帝一个人背。
最后,姬友勤看着龙案上来自几国君主的信件也是无语。
为了两仪明微的身份,两仪深雪不惜坐实了两仪皇族亵渎龙神的祖上秘辛,也要让两仪明微以嫡公主的身份迎娶翼国大长公主。这个节骨眼,自然不能打压四象一族。
翼国也是同样的出发点。大婚在即,一向宠爱又听从妹妹的翼皇自然也要支持已被端上明面的四象一族。
嵐清自顾不暇,烯国能有人收拾烂摊子,少给岚国添麻烦,不管是谁她都举双手赞成。
一番思量过后,空叶也表示自己愿意为烯国做些什么来弥补。
就这样,空叶和莫离带着姬无忧多给的疫苗份额去往烯国,帮助炎杞打理国事。
有二人作为联通其他几国的管道,也省去炎杞不少事情,他表现得很欢迎。至于心底到底怎么想的,不在现在几国考虑的范围内。
空叶和莫离过去,除了沟通和帮助防治肜病毒,更重要的就是在烯国境内搜寻组织残部。
加上几国合理推行户籍登记政策,积极安置非组织穿越者,一切不安定因素渐渐被控制住。
一场肜病毒大流行,弄得烯国王族嫡系断绝,岚国换了新君,龙族迁徙入了芮国且科技被迫式飞跃成长,翼国、两仪和芮国宣布联姻,四象一族走出历史阴影 ,圣都从此覆灭。
当所有人都接种了疫苗,从这场疫病带来的生死大劫中走过来的人们发现,这片大陆已经有了可谓翻天覆地的变化,跨入了崭新的时代。
一轮大普查之后,芮国朝廷筛查出了不下千名穿越者,老老少少,形形色色,来自各种的都有。
朝廷在各地专门划分了街道和宅设供这些人居住生活,以便那些愿意融入这个世界的人更好地为朝廷做事,也方便那些找不到归属感的穿越者抱团取暖。
关于穿越者的登记和法规也渐渐完善,许多从圣都走出来的流民都选择了芮国作为新家园。
肜病毒给这片大陆带来的阴影如抽丝般散去,任似非心里唯一的心事只剩下了那个坐标,那座塔。但这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急出来的事儿。
为了让任似非放下对那座塔的执念,姬无忧便给任似非安排了些铺设基建,设立学院,审核教材的工作。
把这些事情都一肩挑了之后,任似非彻底发挥了她作为经纪人的运营能力和项目管理天赋,很快从朝廷登记在册的各类穿越者中扯出了个还算专业的团队来推进这些事情。
另一头,任似月在生下女儿之后,算是和芮国设立监国长公主的制度杠上了,隔三差五就找姬无忧去她寝宫商讨改革之事,终于在软磨硬泡了芮帝一年之后心愿得成。
芮国推行新政,监国长公主将不再掌管兵权和天行司。
与此对等的,姬无忧之后的监国长公主也可凭自己心意挑选驸马,不再受性别限制,与驸马若诞下子嗣,子嗣不得入皇籍。
姬无忧在新法颁布当日就上交了虎符和司印。
芮帝为此在宫中设立了隆重的仪式。
任似非可以看出,交接典礼时,姬无忧和太后眼中都是平静的喜悦,唯独姬友勤面露忧伤,却还要端出一副庄严的样子。
回府路上,任似非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踞在心头多日的问题,“陛下若是想让星儿长大生活的自在些,大可到他禅位之前再改制,为何要现在削殿下的权?”
“自然是本宫提议的。”姬无忧的心情明显非常好。
任似非没接话,有些不明白,她老婆从来不像是会推卸责任的主儿。难道一点都不怀疑皇帝别有用心吗?
长公主殿下看着任似非疑惑的样子,心情就很好了。
宠溺地点了点驸马的鼻子,道:“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样就有更多时间陪似非吃点心了啊。”
“昂。”是这样的吗?
任似非应了声,想着姬无忧的工作职能少些也不是什么坏事,挠了挠脑袋,将老婆揽进怀中。
可没过几天,更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两仪深雪以两仪帝女的身份公开邀请任似非妻妻二人赴两仪,参加两仪明微和白心墨的大婚典礼。
当任似非接过姬无忧递给自己的请帖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来来回回把“帝女”二字看来好几遍,又反反复复把自己老婆的脸色瞧了又瞧。
“干什么?本宫的眼妆花了?”姬无忧自然知道任似非在想什么,只是没点明,等着她家驸马自己问出来。
“这请帖这样写……没问题吗?”任似非脑门都热了,为什么姬无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请帖确实像是两仪深雪能命人写出来的内容,但姬无忧看见这样的称谓居然脸色一点儿没黑,还甚是满意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帖子发出来之前,两仪和本宫还有皇上都确认过,是本宫点头应允的。”姬无忧说得稀松平常。
“哈?”这下,任似非是真不懂姬无忧了。
长公主殿下见驸马那傻愣的模样笑了笑,忍不住在那白皙柔软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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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仪深雪的刻意安排下,关于任似非的事迹在两仪民间广为流传,从造兵器到反杀巨龙,从龙王契约者到两仪遗落在外的帝女身份。
加上芮国是提供疫苗的友邦,为两仪雪中送炭的好人国设已深入人心。
姬无忧带着任似非在大婚前一日抵达两仪时,民众夹道相迎,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人们纷纷拿着对两仪来说象征祝福与庆祝的红绸,硬生生让二人提前感觉到了大婚的气氛。
“这就是陛下最小的帝女啊,可真好看,长公主殿下也好美哦。”
“谁说不是呢?真实一对璧人啊。”
“是啊,你看那鸳鸯眸子,是真的诶,好神奇。”
“真的,好美,好神奇,人怎么会有一对鸳鸯眸子呢?阿娘,小殿下的阿娘是猫吗?”
“别瞎说!”
一路上,百姓们目睹任似非和姬无忧容貌,皆惊为天人。
任似非和姬无忧听着一路上百姓千奇百怪的议论和想法,不禁忍俊,相视而笑。
两仪莲、两仪深雪更是守着国门,早早等在边境相迎,给足了任似非妻妻排面与热情。
“非儿!”两仪深雪再次见到自己这个小女儿,不禁红了眼眶,“两年多不见,更美了。快,快到母皇这儿来。”
任似非依旧是习惯性瞅了瞅姬无忧,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在两仪,这声见面的招呼是略不过去了。
姬无忧知道任似非内心挣扎,浅浅笑了一下,“叫人吧,都公开了,总要叫的。”
老婆殿下都表态了,任似非也只能磨磨唧唧上前,毕恭毕敬行了礼,有些生涩地开口唤道:“母皇,皇姐。”
“诶,好,好!”两仪深雪仰起头,将在眼眶中滚动的泪花子硬憋了回去。
两仪莲揽过母皇肩膀轻拍着安抚她,同样动容道,“好,皇妹。”
两仪深雪原本想多留二人在两仪多住一阵子,甚至连府邸都给置办好了,二人也答应了。
谁知大婚当日双喜临门,魅从丰阳千里迢迢赶来,捎来了周恭算出坐标的喜讯。
“真的?”
任似非闻言,哪儿还呆得住?连夜催着姬无忧返程。
她倒不是觉得这事儿有多紧急,只是两仪皇宫里面都是皇姐皇姨,除了大婚典礼上,她到什么地方都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
众女人对着任似非这摸摸那瞧瞧,一会儿这位公主给点心,一会儿那殿下给端茶喝,就连白心墨想在大婚前再见她一面,都没得空。
看得被挤在外圈的长公主殿下都已经放弃拯救她了。
连夜“逃回”丰阳后,任似非叫来周恭和邢英,再三确认无误,又找来天绝和鹤诬推衍确认,才放下心来。
………………………………
发射塔再次启动的那天低调而隆重。
任似非和姬无忧带着鹤诬、天绝、许莹和周恭一起去了。
翼国也派了白清羽。
嵐国派的顾瑺之。
烯国由空叶和莫离代表。
两仪深雪则带着两仪明微和白心墨。
没有选定吉时,也没有任何仪式。
在插入备用钥匙检测校对了所有参数之后,周恭输入坐标,程序进入校准。
一切程序检索完毕,发射按钮亮起。
“谁来按一下?”
周恭咽了咽口水,瞪着那颗绿色的按钮感觉有千钧重。
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把生活的所有意义都压在了这串坐标上,现在这件事要完结了,内心涌出一股复杂,好似近乡情却,又似乎怅然若失。
“我来吧。”
鹤诬观望了一阵,无人上前,便拄着拐杖缓步走向控制台,不带任何迟疑地轻巧按下了按钮。
那一天,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在白日看见了两颗太阳,除了极少数知情者在祈祷,没有人知道这颗太阳到底意味着什么。
塔台上的光渐渐熄灭,一群人中知情最少的白清羽环视左右,不确定地问道:“就这样?结束了?”
周恭仰望着天空中那刺目的光暗下,答道:“是啊。十天后的晚上,如果天空亮起紫色的火焰燃烧在天边,而不是整片天空的话,就结束了。”
“那如果整片天空都亮了呢?”白清羽接着问。
周恭没回答。
以他的骄傲,这是不容许发生的。
“那我们也结束了。”白心墨有些嫌弃得瞥了一眼皇侄,轻声道。
………………………………
十日后的夜里,姬无忧命人搬了一张小榻放在长公主府书房的院子里,二人相拥躺坐其上,静静等待着注定被载入史册的神迹。
紫色的火焰在寅时如约而至,像极光般柔和了西南方向的夜空,持续了一刻钟才缓缓散去。
“真美啊。”
一直等到夜恢复成了一片承载着星河的漆黑,任似非才开口说。
姬无忧明白这十天来爱人心底压着的紧张,只淡淡嗯了声。
任似非也放松下来,就这样静静依偎在姬无忧怀里,心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良久,当任似非正要在姬无忧温暖的怀中沉入梦乡之时,头顶传来了一句:“似非,我们要个孩子吧。”
“什么?”
一句话,惊得任似非困意四散,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宫说,本宫想为你生孩子。”姬无忧用最温柔的语调在她耳边呢喃道。
“可是,殿下是……”任似非下意识又想反驳这个想法。
“新法规定,监国长公主所出子嗣不可入皇籍,没说不可以生。这规矩是为星儿改的,但既然已经生效,本宫作为现任长公主自然也可以。”姬无忧打断道。
“那孩子的瞳色……”任似非继续道。
长公主殿下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黄瞳也好,火瞳也罢,两仪莲不介意,两仪深雪更不会在乎。四象一族的能力现在也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顿了顿,干脆把任似非接下来会问的答案直接说了,“你是两仪血统最特殊的帝女,世人皆知,若我们生下子嗣,朝野上下,国内国外,也没人敢置喙什么。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一刻,任似非忽然悟了,为什么姬无忧会极力和任似月一起修立新法,又爽快交出手上权利,为什么她明明也知道会有隐患,还是连同两仪一起主张将空叶放在了烯国,为什么她要承认自己两仪帝女的身份,又是为什么她会挑现在这个时间说这件事情,因为只有过了这一夜,新的时代才能真正到来。
鼻子一酸,泪珠从眼眶中滑落。
风吹在泪痕上是冷的,任似非的心却滚烫。
“看你,怎的还哭了?到底要不要?”
姬无忧看着眼泪汪汪的任似非,伸手抹去她颊上的泪滴。
“那好吧。”
“走,我们回房。”
“诶,殿下,你放我下来。”
长公主殿下起身,一把抱起泪痕未干的任驸马不紧不慢走向了二人寝殿。
夜,很深。
情,亦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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