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说, 两仪深雪不但没恼,反笑得意味深长,“嗯,似乎这样是不太好。两仪这边可以答应, 所有的研究学习都在芮国开展, 这批人的研究成果, 我们两国共享。”
技术的进步永远都是用钱和时间堆出来的, 任似非作为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非常清楚这一点。
她看向身边人, 寻求她的意见。
从任似非开口, 两仪深雪唇角和眉眼间的笑意就没淡下来过,她仿佛可以从她身上看见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女君身上带着极不易品出的小骄傲。
“陛下说的这些都是大事, 得从长计议, 本宫记下了。如果陛下不急着回程, 不如在芮国多住上些时日,这等大事,还是该找皇兄一起三个人议一议才妥当。”姬无忧觉得这事情需要事后安安心心和姬友勤一起捋一捋。
在圈椅上转了个身, 两仪深雪换了另一边支起头, 过程中还很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 “行, 这些事重要, 该是慢慢议出个章程好。你皇兄朕昨儿也见了, 他也是这个意思。”说着端起茶又喝了口,随口夸道, “你们府上的茶点真是不错。”
“陛下客气了, 如果喜欢,留下在府上用个便膳吧。”
看两仪深雪没有要走的意思, 姬无忧瞅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任似非还未舐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准时吃饭。
“自然好,自然好。”两仪深雪答应得那叫快,生怕晚上须臾对方就变卦似的。
府上有大人物驾到,按宫里面的规矩,下面的人早早接到通报,所有膳食准备都得用上和访客身价相当的水准级别。
安心第一次作为膳房的厨师长参与帝皇级别的宴席招待,脑子里面飘过的全是满汉全席的影子,于是一不留神,烧烤、火锅、涮涮锅,刺身、牛排、干果碟,扒的、炸的、炒的、熘的、烧的,一百零八道菜是一道没少,可谓很是上头。
任似非坐在餐桌前听下面的人说安新要做满汉全席规制的午膳套餐,不禁以袖掩面,实在是压抑不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毫无满汉全席是什么概念的两位君王也随着一道道精致又不重样儿的菜色上桌一点点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好在安新作为西厨,还是很环保的,每道菜上来分量都很少,只是为难了上菜的下人,原本只有两三只小猫负责上菜工作,菜上到最后只能把相好的几个下人一起叫过来帮忙,不然膳房到侧厅好几百杖的距离,来来回回可要累死个人了。
“陛下请用膳。”前菜上得差不多,姬无忧对安新上菜的风格心里有些数儿,“府上膳食随吃随上,保证菜式上来的时候都是最佳的入口时机。”
“很讲究。”两仪深雪也不扭捏,率先开筷,豪迈地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血红的生鱼片,还不忘在旁边的酱油碟子里面沾了沾酱料。
“这是圣都的菜式吗?”颇有兴致地把鱼肉举在眼前看了看,芮国的风俗文化她也是知道的,没有这样的菜式。
“算是吧。”任似非对两仪深雪选择的第一道菜颇为意外。
他们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喜生食,尤其是皇亲贵胄,因为熟食是有身份的象征,只有穷苦人家才生啖肉食喝生水。
就连姬无忧一般也不会吃这种菜,只有任似非吃得比较享受的时候才会陪着她偶尔尝上一块。
盯着眼前食物琢磨了一阵,两仪深雪确认食材的确非常新鲜,将鱼片整块塞进口中。
“嗯,甚妙。”说着又夹了第二片,“以前来芮国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做给朕吃过,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只是好吃些,没那么美味。”女帝追忆之色溢于言表。
不知是不是应该理会,任似非对她有意无意这样提及洛研有些无语,总不能和她说自己在异世度过了二十八年,对儿时的记忆都是从梦中来的。
两仪深雪这老狐狸成精多年,平日里对待臣子臣民PUA的技能已入化境,还是逃不过距离和信息差带来的尴尬。
长公主殿下见状,不紧不慢往任似非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接过话题,“人食一物,吃的是各种用心和情感,烹饪技术有高低,可个中包含的情感不同,本宫府上大厨的菜色再美,又怎能比上爱人亲人用心的手艺呢。”
“说的是。”女帝身上的不羁淡了些,染上了些忧伤情绪。
两仪深雪那种忧伤不似刻意,像是沉淀了很久,习惯了很久,连被收敛起来的一气呵成都带着年久的熟练。“长公主殿下和长驸马如果得空,朕真心希望你们能来我们国家走走,让两仪也能尽尽地主之谊。”
姬无忧又往任似非碗里夹了另一道她喜欢吃的菜,而后才转头应下了两仪深雪的邀请,“一定。陛下不妨多是些菜,如有喜欢的,改明儿让下面送到驿殿去。”
“甚好甚好,承蒙你们款待了。”两仪女君识相地顺着姬无忧的意思结束了这个话题。
待到酒足饭饱,最后一波茶点上桌,女帝陛下示意姬无忧屏退左右,清空了周围所有暗卫,问出了一个姬无忧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五国都没有特别注意到穿越者的存在么?”
一句话,在另外两人心中引起波澜。
任似非眼珠转了转,看向姬无忧,才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显然,自家老婆是想过的。
兹事体大,姬无忧将她们引到了得思殿殿后厅,长公主府谈论机要的地方,经过特殊设计,位置也比较显眼,有什么人如果靠近,府上任何一个位置的暗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三人坐定,这次没有上茶点,姬无忧点了沉木熏香。
任似非也让任折耳在院落上方盘旋把风。
“本宫近日也在想,按理,既然驸马能在芮国的茫茫人海中找到穿越者,两仪也能发现人,为何多年下来只有圣都成了穿越者的聚集地,百年下来还遮掩得那样好,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阻止我们看见或者说关注到这些人这些事的异样。”猩红的眼眯了眯,姬无忧说出了近些日子以来的猜测。
和任似非三分相似的脸上不恭褪尽,两仪女君眉眼间无需摆出任何刻意线条,王者气质尽显,“朕十几年前从芮国回国便开始留心两仪境内穿越人士的消息,因为此事违反一般人们的常识,恐引起民间不必要的恐慌或异动,起初并未大肆在国内寻找,只是组织了一批人暗中收集信息。”
“一段时间打探下来,发现两仪境内有一股势力也在找穿越者,有些人被他们带走后不知所踪,有些人直接被他们杀了,手段不可谓不狠辣。起初朕不知道这批人的由来,以为是两仪国内哪个高门世家先一步知道了穿越者的存在,有了这些人,谋反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每朝每代多多少少都有豢养血奴的极端案例。当时朕登基没多久,还是天真了。”两仪深雪讪笑。
天真总是* 要付出代价的。
“后来,朕对朝廷系统进行了一波清洗,以为事情可以解决,谁知暗中找到的穿越者还是一个个在消失,不是死了就是不见踪影,朕才明白,这些人不但在朝野上有很深的渗透,更在朝野外有很强的能力。”现在说起就好像在说个故事,两仪深雪能讲得绘声绘色风轻云淡。
姬无忧前前后后把事情连在一起想了想,得出了一个谁都不太想要的结论,“圣都。”
任似非听闻,内心震惊于这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想,如果是真的,那说明圣都对五国的侵入和掌控力度绝非表面扮演的调停者那么简单。
对其背后的意图和操作手法的猜测令任似非瞬间不寒而栗。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能闻到阴谋和操控的味道,隐隐让在场的人感到不适。
“不完全是。”两仪深雪摇摇头,“圣都的势力和情势复杂,人是圣都的人,不过和都主代表的整个圣都政体不是一个派别。两仪暗中调查多年,发现应该是主战派的一个分支。十年前,圣都的势力发生内乱,好几个分支都开始衰退,主战派只剩残党逃出,散步五国。但植入在各国的组织仍在运转,两仪经过多年清理至今也仍未把这些暗桩都挖出来。现在这些人都听命于谁,朕至今没弄清楚。”
沉香带着悠悠的木调在房间中弥漫开来,浓郁又深沉。
任似非听着两仪女帝的讲述,嗅着鼻尖有安神作用的沉香,终于明白为何姬无忧的议事厅常备此物,这的确能让人保持平静清醒地来思考讨论国家大事。
思索良久,姬无忧抚上胸口玉佩。任似非小时候佩戴的玉仍好好挂在脖颈间,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陛下言外之意是说五国朝野民间都渗透着圣都派来的人,而且他们世世代代隐藏在其中,为的就是隐瞒穿越者的存在?”乍听之下,有些惊悚。
“不单单是为了隐瞒他们的由来,大部分被他们找到的人应该是被送去了圣都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且这些人长久渗透在朝野中,对国家的政局和发展都有着很大影响。”两仪深雪严肃道。
第132章 政治敏感度
这故事版本倒是令人无比熟悉。
任似非细细品了品。
圣都几乎垄断性的技术、暗皇在五国民间光辉的形象, 两者造成了圣都多年来在这个世界政体中的绝对话语权,怎么看怎么都有另一个世界那个漂亮国的几分味道。
没有什么实际的商贸往来和技术交流的五个国家,被控制甚至喂养式的技术发展,让五国多少年来都只是一个个各自为政的国, 没有联盟, 少有商业交流, 这不是强权霸国最想看到的局面么?
两仪深雪和姬无忧不知道这套路, 任似非清楚得很。
经两仪深雪这么一说, 她算是一下醒过来了, 要说大众心理学、政治学,现在五国和圣都不在一个时代。
不管这是不是圣都主要领导人想要的局面,总体来说, 圣都整个都默认了这个格局的发展方向。
不由自主对两仪深雪的隐忍有了一丝钦佩, 从察觉到现在那么多年, 她能隐忍至今也不是一般寻常帝王所能做的,可谓一代明君实至名归。
任似非忽然想起了在博城分店招揽穿越者和出售毒||品的一行人,之前看, 这些人的出现只是偶然, 如果关联上圣都, 那也许就该是时候留意一下每家世界尽头是不是有人看着了。
当初初来乍到, 一心只想好好为无家可归的穿越者提供一个避风港, 没考虑过这样招摇是不是会引来隐于暗处的巨兽注视。
想来, 自己刚到圣都余梓言就已经把她的底调查清楚,也是因为其实他们都早有关注, 只是她与她背后的势力在这方面看法温和罢了。
姬无忧这边没有具体的概念, 光凭敏锐的政治直觉,长公主殿下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深吸一口气,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般的不顺畅。
她不由觉得眼前这位两仪君王影响人心决策的心机实在太精致,先是抛出合作问题,接着抛出了圣都这件事情,两者一相加,他们两国之间的合作就裹挟上了一丝政治正确的味道。
——弱势群体竟是她们自己。
事情是不是如两仪深雪所说还有待考证,任似非明白,这种严重的指控一出口,姬无忧要考虑的问题就和两仪深雪踏进她们府门前完全不一样了,别说两国通婚,就连圣都书册共享都不再能成为焦点。
要怎么和姬无忧她们说明圣都的行为到底是个什么操控性质,这是个问题。
任似非思忖着,忽然灵光一闪,“你们等我一下,陛下、殿下。”三步并两步跑到院落外喊人去了,留下不明所以的两位大人物。
长公主府上只有部分书籍,历史类的书册之前不在任似非点名想看的范围,还好好放在天行司的库房。
姬无忧封书的命令刚下,手下的人刚开始清点借阅书册的归还情况,堪堪准备往长公主府上送,就遇见长驸马被监国长公主的贴身士官仇璃静大人领着进来一通翻找。
她记得之前在查看目录明细时有看到相关那些历史的记载,奈何书册实在太多,任似非这还没到一米六五的个子穿梭其中有些费力。
好不容易翻出了几本她想要的书,看看库外的时间,发现天色已经渐渐擦黑。
任似非急匆匆端着几本书就要往回赶,一出门却撞见了放心不下来找她的姬无忧。
望了望她身后,没有两仪深雪的影子。
“两仪国主还在府上。你要找的东西可找到了?”姬无忧扫了眼她家驸马手上的书册名称。
“找到了就回府吧,天行司煞气重,以后要什么东西别亲自来找,吩咐下面一声就可以了。”
天行司不像一般的府门衙门,这里处理得事不但隐秘,血腥手段也是不可避免的存在,万一被任似非看见了总觉得不太好。
更何况潘秀霖至今还囚禁在天行司的地牢里,还没处置。
“嗯嗯,晓得了。”口里答应,任似非心里想的是有些内容下面的人既不方便也不了解,让他们找实在太浪费时间了,但听老婆的话是中华人民传统美德。
回程路上,任似非把书塞给自家老婆。
她找的主要是二战结束后到现代的近现代史,还有心理学类别下面关于大众行为心理学的内容。
“这些历史我觉得可以提供参考价值,如果圣都在各个国家的朝廷和商业上都有人员渗透,那么那些人不但是他们的眼睛,也会成为他们的手,他们的口,无形之中改变一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其中用心,实在可怕。”
她自己是做娱乐业的,如何捧星造星,如何引导大众消费,甚至影响年轻人的想法,她太熟悉不过了。
“意识形态?”这个词姬无忧真的没听过。
扶额,任似非发现一下嘴快,说出了一个以这个世界的词汇基础很难解释的词语。
更意识到当她把这个词给姬无忧描绘明晰的同时,就是给了她另一件锋锐的武器。
她很认真地开始解释起来,等到任似非把一个个相关名词都解释一遍以后,长公主殿下那若有所思又有些责怪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殿下?”任似非不明白她的反应。
“无事。”很坚定的两个字,姬无忧并没有说明这个话题,心中看起来已经有了别的成算。
“等等回府……驸马可以说说别的。”举起手中的几本书册,“这个,是基础版本里面的?”
周煊这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在任似非看来是非常会营销和包装,不但买大送小,让你能从各种实质细节上感觉到产品不同档位的不同,更把二者的包装也区分得很清楚,让人在同时观看的时候绝对不会弄混。
“嗯,殿下和皇上还没点头同意,我们手上的书册还是不方便拿了给国主借阅。”任似非理所当然道。
这话很是顺了长公主殿下的毛,非常能表明小驸马的立场。
长公主殿下煞有介事地嗯了声,开始翻阅起手上的书来,越看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这些书运回来的路上,因为赶路又分行,危险众多,她没能好好挑选来看,翻过的大多对没接受过现代基础教育的人来说太深奥难懂。
没想到还有记载这种事件的书籍,姬无忧对于她人还没回国,皇兄就已经把东西开放给臣子门阀的做法很有意见。
好在,封书的命令已经下了,看来接下来她得统计一下哪些人都调阅了什么书看。
不到一刻,姬无忧已将几本书都过了一遍,以她的智慧和权术理解,很快就从这些事件里构建起了基本的事件模型,从中抽取可以借鉴的部分,更换文化差异和行为差异上的不同。
撩开车帘,她对随行在侧的仇璃静说道,“等等让司里面的人手脚快一点,今日就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府上,一本也不可漏。你亲自去盯一下。”
仇璃静在马上作揖,知道这事的重要性,一拉缰绳,掉头去办了。
回到府门前,两仪明微已经带着侍卫等候在门外,她乔装改扮穿着侍卫首领的制服,站在人群首位,和上次参加婚礼时的装扮又有所不同。
她带着众侍卫向回府的二人请安,引来长公主妻妻侧目。
那雍容的气质和跋扈的神态简直不能再张扬,二人一眼就看出这是谁。
姬无忧扫了眼,那一共五人的队伍,停在别人家府门前不算特别冒犯,瞄了眼带头的两仪明微,对她轻轻颔首。
身后的任似非更是直接讶异地对她歪了歪头,有点恶作剧般地牵着姬无忧的手上前,以只有周围几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问她,“殿下怎么在这里?”
眨眨眼,两仪明微抵死不承认,“驸马爷莫不是认错人了?小的和大人可是初次见面。”
“哦。”任似非眼带笑意,和姬无忧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广袖一招,招来了自家府门前的守卫,“远到是客,给这几位看座,顺便也上些茶点,莫要怠慢了。”
“是。”守门的侍卫回复得铿锵有力,转身吩咐了下去。
又多看了两仪明微一眼,姬无忧带着任似非进了府,此时天已经完全擦黑,三人在议事厅用了晚膳。
这次有了姬无忧的吩咐,没有午餐准备的那么繁琐,能让人在比较丰富的几道菜式间顺便聊一聊想要说的话。
把任似非挑出来的几本书递给两仪深雪,姬无忧没多做解释,只是让她简单看看。
两仪深雪一面吃饭,一面也没多见外地翻着书看着,起初也没在意,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忽然放下了筷子,改用双手翻看剩下的内容,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
任似非和姬无忧在一旁按自己的节奏吃着,没打扰她。
等她把所有内容都大致看完,姬无忧说了一句:“菜有些凉了,本宫让他们重新再上些吧。”
“好。”两仪深雪不紧不慢吃完了重新换上来的新鲜菜肴,消化着刚刚学习到的新内容,一边吃,一边不停看向任似非,这次的打量完全和晌午时分不是同一个意思。
每一个穿越者懂得东西都不一样,穿越者也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不可能做到在原本生活的世界全知全能。
这就是为什么圣都要不停招募穿越者的原因,术业有专攻,不是每个人都会写代码造飞机的,全世界研究核心科技的人就那么点,穿越毕竟是个小概率事件,一个正常人也不会知道哪天自己可以穿越,再为穿越做点准备不是?
就算两仪深雪有洞察有远见的招募了一批穿越者,但这里面有技术的可能没情商,有情商的也不一定就有很高的政治敏感性,说到底,这个能力在现代世界本身就不是个实用赚钱技能,所以有政治敏感度的人其实并不多。
所以有些东西,和概念,也许穿越者们都知道,可并不代表那对一个不同的时代有多大的影响力。
不管两仪深雪是不是知道任似非的过去,都不妨碍此刻给任似非打上政治敏感度高的标签。
酒足饭饱,两仪深雪用餐巾抹了抹嘴,认真对姬无忧说,“改明儿还是早点去见你皇兄吧,修宁。”
第133章 投石
翌日午后, 两仪要和芮国皇室联姻的消息在朝廷上传开。
因为姬友勤是在当日下朝后才会见的两仪深雪,收到消息的大臣们都纷纷感到反对无门,急得他们在任府和皇宫门口聚集了起来。
监国长公主刚刚重新补办了大婚,还没有出婚假, 言柱上的谏臣之血犹很鲜艳。那一片深红的血色像是在警告着众人, 别再风口浪尖去触姬无忧的霉头, 可长公主府门外仍有几个嫡系家臣守着, 等候向她谏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廷官员的府上家家都在讨论这事情, 有些官职较小,消息不太灵通的还暗中打听确认消息。
整个小皇城区也乱成一锅粥,姬无忧的十一弟只比任似非大一岁, 今年刚十五, 明年才成年, 还住在皇宫里面,怎么就要准备和两仪郡主在一年后成婚了呢?听闻消息的皇亲也很是不解,纷纷准备找姬友勤和姬无忧问问情况。
就这样皇宫、任府甚至其他大官的府邸外都聚集了不少人, 只有极为少数的皇亲得到了皇帝的接见。
两仪深雪听着两仪明微汇报的这幅景象, 也很好奇等事情传回国内人们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吧。”毕竟这些年两仪深雪实在做了太多荒唐事了, 无论朝廷官员还是民众都对他们女帝的容忍度很高。更别说从时间上证明, 两仪深雪做出的决定往往都有奇效。
“哎。”两仪深雪一副可惜了的模样, “难得有那么好玩的事情, 他们最后可千万别比朕还无所谓啊。”
看着自家母皇戏精上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两仪明微很配合地也摆出一脸惋惜的夸张神态, “是啊,如果这水搅不浑, 我们怎么才能看出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又怎么能从里面浑水摸鱼呢?”
“哈哈哈,知朕者,微明也。”被揭穿了心思,两仪深雪开心地搂过女儿的肩头抱了抱,问她,“那位怎样了?”
被这般一问,两仪明微马上沉下脸,“油盐不进的主儿!”
此刻,那位油盐不进的主正在暗处瞪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对是不是应该闯进去会会姬无忧有些犹豫。
隐在暗处思索半刻,白心墨最终没有选择在这个当口去找姬无忧。
长公主妻妻坐在书房,饮着茶吃着水果点心。
今天的长公主没批阅任何一份奏折,手上来来回回在过的文件都是暗卫从各个府门口送来的最新情报。
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最反对的是什么,理由是什么。
通报一封封送到姬无忧案头,每一封,姬无忧都是随手翻翻就放在了一旁。
这件事情是他们几个人抛下的砖,引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无忧,要不要吃点水果?”感觉姬无忧似乎无心在这些通报上头多放心思,任似非将一片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长公主嘴边,打断了她查看情报的思路。
熟练地将驸马递来的水果含入口中,“什么事?”任似非叫自己殿下这习惯怎么也是改不过来的,每次矫正叫上一阵子她都会自己改回“殿下”,所以她能自发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都是有事。
“没事啊。”任似非否认,“就是,等过几天,我能不能去世界尽头办公呀?”
瞥了身边的小人儿一眼,长公主殿下露出了个就知道的眼神儿,“不可。”
“哦。”小驸马瘪瘪嘴。“最近那边有点问题,我想过去看看。”
任似非圈住姬无忧藕节般雪白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心里还惦记着是不是真有人在世界尽头布置眼线在截胡,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时间了一个人也没自己送上门来过。
放下奏报,长公主殿下抬手捏上自家驸马挺翘的小鼻子,“你啊,最近外面不太平,老实呆在府上。”
“那殿下想让我在府上,不如给我点事情来帮你分忧啊。”任似非那张婴儿肥犹在的脸上带着讨好和真诚。
“好的不学,耍心思的套路都是一学就会。”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姬无忧顿感无语,将手中的情报本子一股脑往任似非那儿递了递。
“看吧。”又轻轻刮了下任似非的鼻子。
补办了所有仪式,一切礼成以后,姬无忧对任似非的动作举止也变得更为亲密,可能这就是身体关系带了的效应,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心情,只要她在身边,自然而然会做些亲密的小动作。
摇摇头,任似非没接,“现在有动作的不是真心想阻止联姻的忠臣,就是些想从这事儿上捞点儿便宜的小人物。我们真正要找的人恐怕还没动。”
“嗯,没错。”姬无忧把东西往旁边一放,“双方博弈,最重要的是养气功夫。”
高手过招,耐心和谋定后动往往比匹夫果敢来得更高级。
“目前任家、洛家、阮家等各大世家都没对此事表达出任何态度。”手指有节奏的轻点在任似非的手背上,十四岁的少女手背肌肤滑腻柔软,触感极佳。
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背上动作,参与了昨天话题的任似非大致知道事情发展,也明白他们想做什么,“这样做对圣都方面会不会太打草惊蛇?”
长公主殿下点在手背上的手指柔柔拍了几下她家小驸马的手,“不知,芮国和两仪联姻一事也算温和试探。”最重要的是一石数鸟。
“无论什么结果,石子既已掷出,我们还是该做好之后的谋划才是。不如似非也来帮本宫参谋参谋?”
这倒不是姬无忧一时兴起,她其实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彼时,她更喜欢任似非能无忧无虑快乐生活,被自己养在府上,现在看来,这想法还是有些不可取。
“好。”任似非站起身,从书房中姬无忧的办公区域走回了自己那边,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着任似非说干就干,像是要奔赴战场似的,姬无忧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她一下,当前局势整体都还在可控范围,处在劣势也非一日之寒,没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立刻化解的,有些事情,没有立竿见影的良方。
慢慢踱步到任似非身边,见她已经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技术、研究、学制、五国、圣都。几个大的关键字后面还跟着些小字。
“有些事情,就像种子,刚刚种下的时候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得浇灌浇灌,等等再看看能结出什么果。”姬无忧随口说道。
任似非提笔又在纸上面落了几个字,点点头,“晓得,只是习惯性对事态做一下推衍。”
“是个好习惯。”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全敞开式的书房,没在任似非认真专注地小脸上染上一丝暖色,又惭愧的败去,渐渐消失,隐入一片厚厚的云朵之中,藏在里面不愿再出头。
没多在意身边佳人一直在围观,任似非很快用思维导图的方式写出了大概可能的情况走向推测和可以操办的事情。
“你倒是有治国之才。”姬无忧看了一会儿道,似是玩笑,只带着一分认真。
轻咳一下,用手挡住了小半纸上的内容,“殿下就别打趣我了,长才常有,雄心难得,我可不是治国的料,这种重任还是得殿下才能胜任。”任似非哭笑不得,下意识分析了一下这句话里面是不是有长公主殿下挖得坑。
“殿下!”门外响起仇璃静的声音。
来人满头是汗,只是象征性地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姬无忧请她进来就已经到了她面前,“殿下,驸马,刚有二十几号人白日闯入驿殿,试图行刺两仪国主一行,口中还大喊‘逆天悖伦,人代天谴。’好在被两仪国队伍里面的一个侍卫拦下了,那侍卫也不知用了什么,他们到他面前人就自己停了。”
任似非从座位上站起身,捉住姬无忧的手,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折腾出了这么个动静。
“人留下了么?”姬无忧整个人刚刚柔和的气场一下散尽,周围围绕着凌冽寒风。
“除了自己点燃火油自焚在驿殿外面的两个,其他所有人都被两仪自己的人马留下了。现在他们谁都不让进,说要等殿下去了再说。”
仇璃静毕恭毕敬,腰板挺直,整个人都被姬无忧周身的气场弄得有些紧绷,从本能中渗出的畏惧止也止不住,即便知道姬无忧不会迁怒于她。
任似非松了口气,分不清是因为两仪深雪真的平安无事,还是因为她没有受伤对芮国和两仪的影响会小些。
“我也一起去可以么?”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去。
眉头皱了皱,姬无忧有些犹豫,“不,你留在我们府上,等本宫先去把事情了解一下。”
“好。”没多勉强,明白姬无忧多数还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那殿下多带点人手。”也同样是担心她的安全。
这石子投下去掀起的妖风未免来得太快,姬无忧心思千回百转,“嗯。”
……………………
驿殿外被两仪和芮国双方人马团团围住,看样子只有天绝来了才有可能凭自己的意志进去。
姬无忧带着一群人匆匆踏入殿门,院子里有一群人正被五花大绑,白帕子塞着嘴巴,一个个不断在那儿挣扎,个个看着都迷惑又不服气,“呜呜呜”想说些什么。
两仪明微顶着和昨日相同的乔装造型带着众侍卫站在这群人周围,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见姬无忧来了向她作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扫被绑起来的这群“粽子”都有些什么人,姬无忧心中咯噔一下,这群人中有许多人她是认识的,不认识的也很眼熟。
印象中他们明面暗面也没什么联系,怎么会同时一起来刺杀芮国的贵客?
这背后妖气实在太重了。
第134章 引事端
驿殿和皇宫一墙之隔, 属于小皇城区的范围,离一般皇亲的府邸保持不少距离,周围各家的眼线盯着,四下有人比较难隐藏。
事情出太大, 外面明里暗里在看着的人多难免。
姬无忧踏进殿门, 前厅已经被烧得惨不忍睹, 令人心慌, 不由迫得一行人加快了脚步。
进主殿一看, 两仪深雪正在和几个随行大臣说话, 眉宇间昨日的恬淡潇洒不再,隐晦的愤怒取而代之。
随行官员面上也是忧色和疑惑。
事态远比下面汇报的严重复杂,姬无忧把自个儿带来的人打发到了殿外。
两仪女帝见来人, 清空左右, 茶点伺候。
“怎么回事?”姬无忧开门见山。
发生这样的事, 好似有人在她们的眉毛上放了个火星子。
女帝哼了声,带着不屑和嘲讽,“应该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四象所为, 这二十几号人没做任何遮掩, 堂而皇之在门前呐喊, 像是有神力一般打伤守卫闯入府邸, 每个人身上都有两罐子火油, 刚进门就有两个人把自己给点了。呵!这哪儿是什么刺杀, 分明就是怕人不知道这边有人刺杀。”
这种情况,让姬无忧也觉得头疼。
“本宫再找人去确认一下她那边的状况。”之前有潘家人买通守卫跑了没错, 下面汇报上来的名单没潘秀霖的, 理论上,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好好在特制牢房待着, 牢房钥匙只有她有。
“陛下可有受伤?她说想过来看看,本宫拦下了。”这个她说的是谁姬无忧无需言明。
隔墙有耳,两仪深雪摇摇头,脸上冰封般的线条柔和了半分,“无碍,来人到门口明微拦下了。”
好在两仪明微及时让那些人都清醒了,不然纵使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时抵挡二十几个身怀火油,准备和她换命的高手。
想象这样的画面姬无忧也有些害怕。
“你帮朕认认人,再审一审,有殿下在,我们也好便宜行事。”话这么说,他们已经按寻常路子审过了,再审要启用特殊手段,两仪深雪还在衡量有没有必要。
姬无忧没反对,她提出的要求虽有违礼制,事已至此,作为理亏一方不能再计较“受害方”的合理要求。
两仪明微和落神被招进大殿,四人将这二十几个人分开一个个审了。
灌下九日醉以后,这些人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大概就是自己今天好好在衙门上办公,忽然被人敲晕了,清醒过来时已经在驿殿了。
向两仪深雪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官职,在场的人都是武官,各个武功功力深厚,彼此之间有些应该未有过任何往来。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关联,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这样一批人,幕后之人定有备而来。……如果他们真不是一个组织的,其中问题恐怕更大。”两仪深雪看了眼落神,斟酌了下还是把话说到位了。
这点姬无忧也清楚,脸色冷如寒冰,瞥了眼身侧落神。
后者心领神会转身离开房间,办事去了。
她出去的时候正好与回来复命的仇璃静擦肩而过,后者附耳对姬无忧汇报了查看的情况,让姬无忧的脸色更加难看。
压了压脸上的阴沉,长公主殿下声线十分低沉,“潘秀霖刚让人劫走了。”
所有留守天行司的人都被杀了。
好几年都没有燃过的心火一下窜上来,姬无忧在手边茶几上重重一拍,“哐”的一声,刹那间实木做的茶几碎成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实质的寒冷,姬无忧在瞬间将茶几冻结,轻易就给拍碎了。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两仪深雪被忽来的响动一惊,冒出了句俏皮话想压压惊。
姬无忧让仇璃静退下,免得等等两仪母女俩做出些出格举动被下面人看见。
“此事芮国定给两仪一个交代。”
对下面的人有点恨铁不成钢,这样都可以让人给跑了,姬无忧当下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先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好。
女帝摆摆手,“不不不,四象的事情就是两仪的事情,不管天涯海角,这个人两仪一定会追查到底!”
两仪皇室在四象家的事情上一直很坚持。
“这恐怕不妥。”姬无忧果断拒绝,不管怎么样,潘秀霖都是潘家女儿,多多少少总会知道点朝廷机要,不可能让她落在别国手中。
明白姬无忧的想法,两仪深雪退让,“此事之后再议,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
经过商讨,这二十几个倒霉蛋儿和另外两个倒霉鬼由姬无忧先带走关押,稍后再行调查。
因为驿殿被毁坏需要修葺,两仪深雪被姬无忧请进了长公主府,这便是对两仪君主的补偿了。
于是两仪深雪面带笑靥,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打包行装,带着两仪明微住进长公主府。
而姬无忧一抬脚,直接进宫找上了姬友勤。
偌大的润心殿是芮国历代皇帝的办公室,每次姬友勤都会让人在他的桌案前摆一张椅子,好让监国长公主能坐得舒服。
安静的大殿里,年轻的皇帝坐在精雕的金丝木龙椅上,背后是整墙的书,满满当当,常年点着沉香的空间里自带矜贵的底蕴气息,没有琐碎的雕梁画栋。大面大面的玉石贴片挂在墙上,彰显芮国皇室极简的审美和丰厚的财富底蕴。
“查怎么样了?”皇帝问。
一国君王在访问另一个国家之时遭行刺,怎么说都是件大事,更遑论这里面搞事的痕迹实在明显。
姬无忧把在驿殿看见的听见的都说了一遍,还有那二十几个倒霉蛋儿的名单,死了的又是哪两个。
皇帝沉吟良久,也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意味* ,催促姬无忧往后说。
犹豫再三,姬无忧问他,“皇兄可记得当年父皇故去时发生的事?”
“怎么忽然提这个?和今日之事有关?”姬友勤没姬无忧那么深沉的养气功夫,可他不迟钝,听姬无忧提起前事就有不好的预感,一激动差点从龙椅上站起来。
前任君王的离奇死亡一直是笼罩在芮国整个皇室的阴影,姬无忧更是他们这代里面最深的受害者。从小宝贝皇妹的姬友勤一度严禁任何人向年少的长公主提起此事,空缺的记忆一直是姬无忧心头的疤。
今天的事情确实和当年那蹊跷的悬案异曲同工,姬友勤握着龙椅的手不禁紧了紧。
“当年的事,本宫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原本,这事儿在没确实的证据前,她也不想说出来,徒增大家烦恼。
皇帝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此去圣都,中间遇见两仪国主一行,他们帮本宫找回的记忆。”隐去饮血的事情,姬无忧平铺直叙地讲述了当年她看见的一切和四象的部分催眠能力,只隐去了朝阳长公主姬天晴的部分。
从私心里面,姬无忧并不想把已经不在的姬天晴拖下水,毕竟逝者已矣,那些丑事,也应该被尘封。
“啪!”听完当年的事件始末后,饶是再好脾气,姬友勤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混账!潘家这女儿真是胆大包天。……还好,还好当年有长驸马在,还好你没娶潘泽儿。”
一时间接受了那么多信息,捶完桌子,皇帝的手都在抖。
“这所谓四象又是怎么到的芮国,怎么进的潘家?分明潘家有意为之!”顿了顿,终于完全明白了姬无忧对潘家的操作为何如此雷厉,埋怨她道,“事情始末该早点告诉朕的,借着血奴的由头处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姬无忧低眉垂首掩住自己的眸色,“是臣妹失职,没能向皇兄及时禀报,引出了今天的事端。”
这表情落在她皇兄眼中就是他的皇妹很难得的委屈了,“朕没怪你的意思。”他赶紧解释,“只是觉得很多事情上,你没有必要一个人去扛,朕是你皇兄,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和皇兄商量,让皇兄和你一起解决的呢?”
“不管想起,还是忘记,那都是本宫儿时伤痛的根源。况且我们没有证据。”没抬眸,姬无忧说得清淡。
没证据,即使天皇贵胄也不能凭空定罪。
任似非的身份化作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心头,那些话一旦开头如果不一股脑说出来,日后必存隐患。
姬友勤被戳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当年先皇驾崩,前任监国长公主一并失踪,先皇底下有个弟弟雍王,朝廷对于谁继承皇位曾有争执。
还是当年太后力排众议,请来天绝,靠着天师门在芮国的威望才保下了他们这一脉的皇位,暂时由雍王监国以争取一段周旋的时间。
姬友勤生性纯良柔和,先帝总说他性子太软需要大事磨炼,不过不用着急,他的勤儿还小。
他也以为离他需要承担起这份天下还有很长的时间。
奈何世事无常,唯变化如常。
年幼登基时独自一人坐上龙椅的孤高寂冷、内心的惊惶和无措几乎将他淹没,感觉周围所有一切都虎视眈眈、蓄势待发,日子好像失去了光和色彩,看不见尽头。
那时候,是比他遭受更多的姬无忧握住他的手说,“芮国帝星双星同体,还有本宫在,皇兄等本宫学成归来,修宁定帮皇兄平定出一个无恙山河。”
少年人总是天真,就这样一句话,像是在他头顶密布的阴云上捅了个洞,让阳光得以透过缝隙,给他带来一片斑驳光晕,让他苦苦撑过了四年时光。
四年后,姬无忧从天师门出师,儿时印象中的幼女已青葱娉婷。
在她身后,是随她一起进宫的任似月,亭亭玉立,一眼,彻底惊艳了他的心。
第135章 兄友妹恭
“皇兄, 辛苦了。”那天,姬无忧走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修宁回来了。”
一句话,像是太阳驱散了乌云般照亮了他的人, 他的心, 那一刻, 他感到这光芒刺着他的眼, 让他眼眶有些湿润, 引来了她身后任家美人儿的一串轻笑。
姬无忧回朝, 代表雍王要交出监国职位,从此芮国的朝政恢复正常。
雍王不甘心放过最后称帝的机会,策划谋反, 终被初见锋芒的姬无忧和任似月团队联手逼入绝境, 从此远放边城, 再不进丰阳,芮国朝廷再无雍王。
两年内,姬无忧和任似月清理了一众反对他们兄妹的派系, 也在朝野上形成了他唱白脸, 姬无忧唱黑脸的默契。
从回忆中把自己拉回来, 那只是个念头在姬友勤脑海中一闪而过。
“哎。朕真不是要怪你。”皇帝放软了态度。“朕只是觉得有很多事, 你让朕知道一下, 朕能更好的帮你分担, 很多事情,不需要你来承担, 毕竟朕才是皇帝。”
此话颇引人误解, 姬无忧抬眸,微微蹙眉。
两双相似的眉眼对视, 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依旧没说话,她不能肯定姬友勤这句话想表达得明确含义。
十分了解妹妹的皇帝知道姬无忧这是心情不好了,多年被任似月“教导”的神经马上形成条件反射。
年轻俊朗的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绕过龙案来到皇妹身边,毫无帝皇包袱的蹲在姬无忧面前,以一个略微低于她视线的角度与她对视,什么家国天下都已经被这个心疼自己妹妹的皇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朕的意思是,你为芮国付出了太多,为自己考虑得太少,你曾说过,帝星双星一体。”
“有时候朕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朕受你扶持太过,自身努力不够,才会让双星失衡,连累你和驸马无端承受朝野压力。是不是朕这个做皇兄的资质不够,才没能力保护好你和悦妃?”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忠犬似的姿势对一个帝王来说有些滑稽,姬友勤努力用真诚地话语哄着人,看样子在任似月面前没少做,业务很熟练。
呼出口气,姬无忧扶了他一把,想他先起来再说,谁知皇帝岿然不动。
“皇兄已经做得很好了,本宫有时候的做法过于偏激,多亏皇兄劝诫,很多事上才没矫枉过正。”
姬无忧内心反复组织着措辞,决定赌一次,——任似非的事情总有一天要暴露的。
现在两仪深雪正在境内,而且刚刚才发生了刺杀事件,也许这是个对基友情交代事件始末的绝佳时机。
“恢复记忆的事情本该及时和你们说,只是当年过往太过匪夷所思,不知如何开口证明一切皆不是臆想,唯有这块玉。本宫……特别感谢上天把任似非送到了本宫身边。”从脖颈拿出玉佩,姬无忧又把关于落水的细节给皇帝细化了下。
监国长公主自然不会露出女儿家一般的神态,在姬友勤眼中,姬无忧这样说就算是和自己推心置腹地撒娇了,像是小动物对你亮出了柔软的小肚子般卸下了所有防备。
皇帝似乎没有责怪妹妹隐瞒了潘秀霖一事的意思。
“那咱就好好带人家,等最近这些事了。只要她缺的,你说,功名利禄朕都可以给。”对任似非并不了解,姬友勤听到她更多的时候是从任似月那边,自家妹妹在她面前提还是头一回儿。
望了眼殿外的日头,姬无忧盘算着要在晚饭前把事情都说清楚。
润心殿和悦妃寝宫的设计截然不同,采光设计都是用得成片小孔,位置也比较刁钻,为的就是防止外面人的窥探和暗杀。
香炉中,香烟袅袅蜿蜒而上,亦如姬无忧此刻流转的心思。
“她什么都不缺,非儿是个纯粹的人。此生,本宫都不能放开她的手。”不管任似非再机智敏感,再有才华,在长公主眼中都不是任似非最发亮的闪光点,最珍贵的是她一直都很真诚。
“皇兄可还记得师傅给她的批命?”
“似非却是应天命,伴君解难且无忧?”姬友勤有点蹲麻了,换了一个重心点,依旧没起身。
这句批言刻在他和皇太后的心中,那是一根刺,——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这个坎坷又板正的妹妹来承受这一切?
有好一阵子,嫉妒、惭愧和负罪感交织着堵住了他那颗帝王心。
好在他们的母后健在,每每他心里产生阴霾时,太后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阻止他那样想。
后来他纳了任似月,便再无可能生出和姬无忧离心的想法。
“话是没有错。只是天师门占星演算之术再在世无双也没算到……她是两仪公主。”
“什么!”姬友勤蹭的一下从原地站了起来,红眸中划过千般计算,最后归于平静。
紧紧锁着姬友勤的神色变化,姬无忧面上淡定,“如任家猜测的,她的确不是任家之后。”
年轻的皇帝皱着眉头,似乎很想反驳这个说法,“这不对,她并非任家之后,为什么她和悦妃长得这般相似?为什么这些年悦妃护她就像护眼珠子似的?这说不通。”
“她们毕竟是同母所出,有一半血缘。”将手藏在袖底,姬无忧竭尽所能表现得平静。
“有什么明确证据能证明?已经完全确认了?”姬友勤用手敲着龙案上的书册,显得有些烦躁。
“基本是已经确认的。”姬无忧合上眼,掩下眸底的隐瞒,很多话,再怎么信任也不适合说给他听。
短短时间里面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姬友勤整个人都懵了,姬无忧向来做事稳重,没有十成确认想她也不可能开口告诉他。
踱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皇帝想了许久才试探性问道,“悦妃知道么?”
“……”长公主殿下默,铺垫那么久,后面接什么话怎么说都想好了,结果,芮国皇帝陛下、他的皇兄最关心的居然是他家爱妃的心情。
可真……出乎她意料,可真……不错。
“皇兄何不把师姐请来问问?”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姬无忧很有生存欲的选择让任似月自己回答。
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宁得罪女人莫得罪她师姐。
这话其实就是变相默认了任似月的知情。
再想到那位在谈判中貌似慵懒谦让,实则步步紧贴的两仪女帝,怎么盘,在任似非的身世上他都没有可以反对的立场余地。
“那两仪的想法是?两仪深雪也知道?”想想今日和两仪深雪见面时她那一脸客气,姬友勤才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过度友好。
事实摆在那里,帝王却早已学会了如何在众女子的夹缝中求得太平和幸福生存的法则,识时务者为俊杰。
“嗯,她来找我们寻求合作,恐怕更多考虑的还是非儿的身份,不是因为圣都书册的问题。如果这次他们买了相同版本的书册,大概率她也是会来找我们的。”品了品自家皇兄的态度,最紧绷的那根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姬无忧继续接下来的话题,其中利害关系牵涉到将来发展和国运。
稍早的三人谈判出于双方立场,有很多地方不方便掰开揉碎了和皇帝说,姬无忧把两国合作的重要性和发展技术的重要性都给他捋了遍,把户籍管理和圣都的问题也说了下。
“这些都是长驸马说的?”被转述了任似非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和观点,姬友勤也觉得姬无忧说的这辈子不能放手是对的。
年轻的帝王看着面前这个多年在他身侧扶持他左右的皇妹,也只能心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她进了润心殿开始,看似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可这所有大局都围绕着任似非一人。
这一局大局所有关隘都已被姬无忧、两仪深雪和他的爱妃落了子,也没有什么他可以发挥的余地了。
忽然他想起皇太后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有人帮你匡扶山河社稷,让你有闲心关注一下皇室开枝散叶的重任不好吗?这才是只有你能完成的大事,是皇室的重中之重啊。”
姬友勤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天下大事,他本也都相信姬无忧的决断。
……………………
任似非早早得到前方府上人传回来的大致消息,知道两仪深雪没受伤,也就开始安安心心在书房里面继续写方案了。
顺便把世界尽头的事情也捋了捋,变点新花样出来其实很简单,有很多东西是盗版很难学习到精髓的。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强管理,被人截胡,把找上门来的穿越者带走的事情,在芮国对穿越者出台登记管理法案前都不能再有了。
就在任似非全神贯注在纸间之时,两仪深雪带着两仪明微开开心心到了她们的书房前。
“咳咳。”没有两仪深雪那么多桎梏在身,两仪明微顶着张陌生人的脸在书房门前一连串假咳,试图引起幼妹注意。
也不知道是任似非太专注,还是两仪明微内心还有些些微赧的原因,她俩的到来完全没能引起小人儿的注意,反倒惊动了一直徘徊在院落附近玩耍的任折耳。
“嗷~~~~!”一声凄惨的龙吟在书房外响起,惊动了半个小皇城区的龙纷纷回应起来。
任似非也被这一声惊动,分辨出是自家折耳的叫声,着急忙慌地从书房里冲出来,一看这场景乐了。
只见任小龙匍匐在地上用双翼遮着脑袋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旁边两只两仪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它。
“额……,它先冲我飞过来的,我一下没认出来,下意识……我只是瞪了它一眼。”两仪明微摊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第136章 乱象丛生
任似非给两仪深雪补行了个礼, 门外还有下人看着,规矩不能乱。
“陛下怎么来了?有受伤吗?”
“朕无碍,多亏了我的侍卫长。驿殿经过此事需要重新修葺,修宁殿下为表歉意特邀朕搬来长公主府暂住。”
能光明正大和两仪明微一起见到任似非, 两仪深雪的心情就止不住上扬, 满面阳光灿烂。
点点头, 任似非走到小龙面前, 从任折耳身上感到了它对二人的羞赧和尊敬, 不由又看二人一眼。
“龙族天生敬畏亲近两仪皇族, 大概是这只小朋友觉得刚刚冲下来结果被吓得摔地上太丢脸了。”女帝为她解惑。
任似非蹲下身,一点点拨开任小龙挡着头的翅膀,小龙从小养得极好, 油亮的黑色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金光, 怂包一样的姿势也难掩渐渐长开的优雅线条。
龙生来高贵骄傲, 这模样任似非还是第一次见。
“呜。”只刚露出了一点点脑袋,又很快被它重新挡了回去。
两仪明微歪头好生把任折耳打量了一番,“上古种?”
“嗯?”两仪深雪挑了挑眉。
走到任小龙面前抬起它的翅膀仔细察看, 从鳞片到翼膜, 又细细瞅了瞅小龙金色瞳孔中才刚刚泛出的那一小点青紫光泽。
被接触到的小黑龙瞬间石化, 任由摆布。
“它还小, 现在连公母都看不出来, 下结论有点早, 再看看吧。”两仪深雪在任似非和任折耳之间看了又看,眸底神色难辨。
“有什么问题?”任似非问, 知道两仪皇家比一般人更了解龙族。
“没事。”两位两仪异口同声道。
“……哦。”谁会相信?
扫视了下室外的环境, 乍暖还寒的日头下,见到门口有几个下人正在为整理客房来回忙碌, 任似非没多说,招待两人进了殿。
至于小龙,就让它在外独自忧郁一下不是坏事。
进屋后,任似非才着重问起行刺之事。
事情发生始末过程时间很短,两仪深雪几句话来回就把驿殿之事讲清楚了,隐去了天行司潘秀霖那边的事情,和她们对整件事情的猜测,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不能代替姬无忧说给她听,怎么说她也是客。
任似非安安静静听完,眼神望向别处,微皱着眉,随后起身点燃了香炉里的沉香,从院外叫人给客人上了茶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
“不管刺杀陛下的是谁,刺杀有没有成功,这些人发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螳臂当车,两个皇室要联姻岂是下面人说反对就能反对的。”两仪明微不屑地哼了声。
原本两仪深雪也不甚在意这个细节。
“逆天悖伦,人代天谴。”任似非轻声念叨着这句话,想从中找些灵感。
说道这句话,面前两只两仪的脸黑了黑,要知道“逆天”二字本身就是两仪一族不能外传的忌讳。
两生花开,两仪莲继承大统,两仪明微则背负血脉中的命运和诅咒,是见不得阳光的影子公主。
即使两仪深雪给了她更多宠爱和关注,也不能改变她与生俱来异于常人的注定孤独。
什么时候有城府都看心情,两仪明微咬着牙,“太放肆了!天谴?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人做妖!”
“确实。”这点上,任似非很赞同。
这时候,一颗煤球般的脑袋从外探了进来,任小龙似乎郁闷完了,用头蹭着虚掩的门。
任似非向已经不小的小家伙招招手,黑色小龙麻溜儿地从门外一跃而入,想像小时候一样窜进它怀中,被任似非很有先见之明地阻止,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把头挤到她怀里。
女帝低头理了理衣襟,转头在任似非看不见的角度给了两仪明微一个眼神。
“驸马,天色不早,今日大家也受惊了,不若先领我们去认认房间如何?。”开口的是两仪明微。
“那走吧。”不明白她们是遇见了什么问题,对方不想说,任似非也不是强求的性子,便从善如流地带着她们往客院去。
长公主府何等高贵,一般留宿于此地的也非富即贵,所以客院也是常年有人打扫,绝不简陋的,只两仪深雪的身份更是尊贵,全府上下都不敢怠慢了,方才又里里外外准备了一番。
两仪明微拽着两仪深雪和任似非拉远了些距离,悄声说,“这只龙……”
话没出口又被两仪深雪瞪了眼禁声了,只好吐了吐舌头。
走在两人前面的任似非心意完全在别的地方,就如两仪深雪所说的一样,朝廷上有人在操控风向,而这只无形无廓的手似乎这次有些急了。
那么,破绽还会远吗?
初春的傍晚一分黑一分凉,昼夜温差较大,下意识有点担心姬无忧午间出门的衣着是不是有些少了。
……………………
姬无忧和皇帝在润心殿密谈一下午,掐着饭点儿和皇兄告辞,很是干脆地拒绝了他留下一起和任似月用膳的邀请。
临了,姬友勤给姬无忧吃了颗定心丸。
“修宁,长驸马的事情朕知道了,任何时候,只要她真心待你,你心里有她,朕必保她安然在你身边。”
然后皇帝话锋一转。
“但是你要答应朕,有关任家的事情由朕做主,若有一天任家犯下什么不赦之罪,对任家剥权夺势都要在暗面里进行。”
皇上也许善良柔软了些,做起生意倒是一把好手,一个人换一家人,不能赞同也不得不赞同。
没说话,姬无忧垂首向皇帝行礼拜别,无声中不答应也不反对,默认了皇帝的交换条件成立。
所幸帝王要一个人死,要一个家族陨落,可以用的手段从来不止赐死贬官。
姬无忧心里很清楚,如果说任似非是姬无忧的逆鳞,任似月就是姬友勤的软肋。这本身不是什么问题,任家出事对任似非也无好处,但……只希望那紫瞳一门不要无事作死才好。
……………………
回程的马车上,姬无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上一个那么高强度的工作日还是在两仪莲过来芮国参加太后大寿的时候。
撩开车帘,她对随从的仇璃静说:“你先回去看看两仪女君一行人还需要什么添置,顺便把能安排的守卫都安排到客殿和得思殿去。”
“是。”仇璃静策马而去。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姬无忧总有些心神不宁。
匆匆赶赴府上,姬无忧直奔得思殿书房。
任似非正对着窗外出神,满脑子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背后之人有什么目的?下一步棋应该怎么应对?全局又是什么样的?潘秀霖那边,又是谁在作妖?这些问题都在她脑子里面不断徘徊。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那两位呢?”原本姬无忧以为她们得了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样也应该是拉着任似非不放的,谁知并没有。
见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府了,任似非起身迎上前,“殿下回来了,外面是不是有些冷?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伸手,牵上姬无忧的手,果然在她手背摸到了一阵冰凉的寒意,她赶紧用双手给她搓了搓。
姬无忧现在功力深厚,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长公主殿下也知道那是她家驸马下意识的举动,手没暖,心暖了。
“还在调查,我们先去找两仪陛下一起用膳吧,别的等等再说。”姬无忧抬手,同时拎起两只搭在她手上的小爪爪回握住,拍了拍安抚道。
刚说完这话,外面仇璃静快步进了书房,“不好了,殿下、驸马,刚刚世界尽头发生了袭击案,两仪国的一个使节在里面砍翻了好几个人!”
“!”任似非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想抬脚往外边走,身前的人却动了。
仇璃静忽然暴起,从袖口掏出了一把匕首,直刺任似非面门。
姬无忧之前没有防范,心头一惊,一手将来袭的匕首打落,然后把人从任似非身边一掌拍开,一手将任似非拉到身后。
与此同时,暗中不知名的两个角度同时飞出两把飞刀,一把刺在仇璃静右手手腕,一把刺在右肘处。
仇璃静像是脱了线的木偶娃娃,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影壁上,“咚”的发出骨肉撞击硬面的闷声巨响。
“噗”伴随着墙面的碎石落地声,一笔血色很快从下唇画到了下巴,又在衣衫上添了几笔,人一下就昏死了过去。
事发一瞬间,魑和府上的暗卫已经将仇璃静团团围住,小心地按在地上,查看她的情况。
“殿下……这……。”任似非看看地上的匕首,再看看已经被按在地上的人,心有余悸,抬脚就想往仇璃静的方向去,却被姬无忧一把拦着。
魅的身影也从暗处来到任似非身边,
皱着眉,姬无忧面上划过一丝懊悔,“别去。”
长公主殿下看着自家侍从的伤情,懊恼着刚刚反射性出手重了。
“本想晚膳后和你说。”姬无忧说得有点干涩,怕任似非又生气似的,“有人从天行司把潘秀霖就走了。刺杀两仪深雪的人很有可能是被她命令的。”
“昂,现在基本上是可以肯定了。”任似非拉下一张脸,确实是有些不高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没一个人打算在第一时间告诉她的。
太阳穴突突跳着,姬无忧有些头疼。
任似非吐出口气,这个节骨眼上不是纠结长公主殿下操作的时候,一扭头对暗卫说道,“你们在干什么?快找人把她抬回去,让淼蓝和洛绯来看看人伤得怎么样了。”
回过头,任似非问姬无忧,“璃静她刚刚是不是随你一起入宫出宫的?”
一句话,问得姬无忧一凛。
第137章 江湖救个急
任似非明白过来, 能感到鸡皮疙瘩一层层从后背往上立起直到后脖颈,任似非整个人像是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般难受。
也就是说,她还没离开小皇城,刚刚姬无忧回府的时候她可能还在附近?甚至在府上?
凝尘从围着仇璃静的那堆人里走到任似非身边, “主子, 她伤挺重的, 世界尽头的事情要不要我去处理下?”
“别去。”任似非现在没时间和心力管这个, “外面不安全, 你先去把府门关上, 所有下人不得出府门,守在外面的门卫也让他们站到里面来。搜府,顺便检查一下每个人的状态。”
整个人一下绷紧, 姬无忧往任似非这边靠了靠, 随口对按着仇璃静的其中一个暗卫说, “去把两仪国主请来。”
剩下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又时刻警惕地抬起地上已经昏迷不醒的人往外走。
空中传来衣摆猎猎作响,白发少颜的男子蹁跹而来,悄然落在屋顶, 一手执扇, 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个已经开封的酒坛, 想必也是匆匆赶来, 他见了躺在地上的人, 一脸茫然。
“师父。”姬无忧喊了一声。
天绝一个旋身, 人已经踏在了地上,“怎么回事儿?这谁打伤的?”
“是我。”姬无忧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给天绝简单几句话说了一下。
天绝陷入了沉思, “又是这样……”
“找我们……什么事?”两仪深雪这时带着乔装的两仪明微走了进来, 眼看这阵仗也是顿了下,偏头瞥了眼正在被人往外抬的仇璃静, 对发生何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立刻抬眼上上下下把任似非打量了遍,确认对方毫发无伤以后才放松下来。
两仪明微跟在她身后,久久瞪着仇璃静,也已经看出了端倪。
“是她么?”女帝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天下没有一个母亲喜欢别人将剑指向自己的孩子。
一双金黄色的眸子危险的眯起,带着阴沉水色,流转其中的绝对没什么阳光心思。
天绝的目光则扫在两仪明微身上,阅尽千帆的眼中也有一丝惊骇划过。
面上神情尽褪,久远的记忆在血脉长河中翻涌,一瞬间,六道亘古环绕周身,他身边的空气中凭空翻涌起点点星云,云仙雾绕,宛若神祇。
两仪明微感受到天绝的凝视,下意识回头,对上天绝那双深邃无底的眸,分辨不出颜色,一下脑袋空白。
“明微!”就在她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旁的两仪深雪急急叫了她一声。
随后她扭过头,提醒天绝,“师叔!”
被这样一叫,天绝周身星云慢慢散去,最后归于虚无,整个人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诶?叫我做甚?”
“会反噬。”两仪深雪恨恨道。
天绝嬉皮笑脸,“哎呀哎呀,这孩子……好生特别啊。”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师父,陛下。”姬无忧打断他们。
“殿下……”落神从殿外冲了进来,见殿内那么多人也不好放肆,一一行礼,单膝跪地。
事态紧急,然而那么多人在场,还有两仪皇帝,落神急得额间都起了薄汗。
“说吧,无碍。”知道落神顾及什么,姬无忧其实对汇报的内容已经有了猜测。
“今日小皇城区,没有陌生人进出小宫门,除了各家的采办,只有任似仁出门去了一次世界尽头,而且在刚刚的冲突中受了点轻伤,现在人已经回到府上了。整个小皇城区都已经搜遍,没有找到人。”落神低着头,心下有点不甘心。
“任似仁?”任似非奇怪,这人以前从没去过她店里,这个当口去,不管以什么立场都太违和了。
姬无忧掀了掀唇,冷冷吐出几个字,“潘秀霖还在附近。”
谁能想到,潘秀霖被救出来以后,竟然不是第一时间逃跑,也没有找上她,找上的全是两仪家的人呢?
看来四象一族对两仪家的仇恨根深蒂固。
“我马上去搜。”落神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在江湖上面呆久了,行动风风火火的。
“先别去。”任似非把她拦下,“现在你出去能找到的概率太小了,先等等吧。”
长公主殿下侧头,不明白任似非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你现在出去,能打听到的情报也不一定是真的。小宫门和主城门都封了吗?”任似非问。
落神掏出姬无忧给的手牌晃了晃,“各门口无急诏不得进出,周边的关隘也严加勘察。”
“她还在小皇城,应该是有别的事情要做。”任似非说。
凭潘秀霖的本事,要出城实在太容易了,完全有恃无恐,就算她出现在落神面前,也有办法脱身。对一般人而言,她就是神,对她们而言,她就是魔鬼。
任似非一双褐眸往两仪深雪身后的两仪明微瞧了眼,心中算盘劈啪作响。
“没错,她的能力一般人应付不来。”天绝深深注视着两仪明微。
只是单纯打量,却还是让两仪明微感到了刚刚那晃神间的玄妙感受,她不自在的扭捏了下。
天绝的能力,姬无忧曾听太后提起过* ,天族的因果体质和记忆传承不是全知全能,只有在接触到因果之人时,他们才能看到过去相关的前因后果,所以,当天绝见到两仪明微的时候,四象一族的过往他可能也会有所感知。
任似非慢悠悠踱到两仪明微面前,非常友善地问:“要不这位大人你行行好,江湖救个急?”
闻言众人都看向这边,落神不知道任似非是什么意思。
两仪深雪挑了挑左面的眉。
姬无忧好看的眉蹙了蹙。
天绝饶有兴致地盯着二人瞧,一道精光从他眼中如彗星般划过,终于捕捉到了他之前没抓住的那一抹因果,陷入了深思。
“哦?大人想我怎么救?”两仪明微易容过的英气脸庞上,挑眉的角度和她母皇如出一辙,附带饶有兴味的鼓励神情。
任似非回头看姬无忧,以眼神询问。
“你去看看璃静的状态,如果她醒了,先问问她还记得什么。”姬无忧让落神先离开。
“是。”落神心领神会,如暗卫般消失在众人视线。
两仪深雪伸手,在任似非的头上毫无顾忌地蹂躏了两下,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束发揉得翘起几缕,像极了呆毛。
她笑着摇头,“你可知道,皇家贵胄金枝玉叶,无事不得有损伤,又岂是随随便便可以取血给你的,小家伙?”
任似非没反抗,知道这时候两仪深雪就是仗着他们有事相求要亲近她,她立在原地,直到两仪女君过瘾了才把手放开。
姬无忧上前将任似非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原本下意识的举动引来了两仪深雪和两仪明微的不满,二人不约而同目光落在了姬无忧牵着任似非的手上。
“大家还是进去说吧。”天绝指了指一片狼藉的院落,适时解围。
“不用了,还是带我们去看看刚刚那人吧。”两仪明微不高兴了,盯着姬无忧,眼中都是警告。她也不觉得自己多在天绝面前晃荡是什么好主意。
这回两仪深雪难得没多说什么,默认了女儿的说法。
姬无忧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当,也就软下态度点了点头。
现在的确是他们有求于人,潘秀霖的事情如果只靠芮国这边,解决起来是比较麻烦的。
一行人来到仇璃静房间,淼蓝正在为她做最后的检查。她见到来人,恭敬退到一旁,在天绝和两仪皇室,该有的礼数她是不会少的。
“命是保住了,但下手太重,得多养一阵子了。”淼蓝行为上很恭敬,话语上还是一贯不客气。
两仪深雪对两仪明微点了点头,后者对任似非说,“能不能清个场?”
任似非看向姬无忧,长公主殿下一抬手,屋内的人被淼蓝和落神领着鱼贯而出。
“可行?”姬无忧问。
两仪明微鄙视地瞄了任似非一眼,真是什么事情都要老婆做主,出息。
任似非读懂了两仪明微的眼神,毫无所谓地抬手抚了抚眉梢,不痛不痒。
这默契的互动落在在场其他人眼中各有解读。
两仪明微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根细小的银针在仇璃静的手上扎了一下,在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色的眼眸亮起,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又给她为了一颗药丸。
只见仇璃静一下安静下来,苍白的唇一下就红润了许多,只片刻功夫,人就醒了。
“是两仪的人,两仪!”仇璃静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呢喃。
脑海中一下把事情都串联起来,任似非心里咯噔一声,“不好。两仪的其它来使可能有危险!”
“先别急,让仇璃静把事情说说清楚。”长公主殿下在处理任似非以外的事情上都格外从容。
仇璃静完全清醒后,见到眼前这阵仗也是一惊,据她描述,原来她在府门前遇见了两仪派来的卫队,只一个交错人就失去了意识,只记得自己见到了一团火,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她企图行刺和被姬无忧打伤的事情一无所知。
事情就此对上,任似非反应过来,“赶紧把两仪剩下的人都找来,他们武功好不好?”
“都很好。”两仪深雪阴着脸。
任似非觉得作为帝王,同样是执政者,两仪深雪的表情通常都很丰富。
她和姬无忧的风格完全不同,拥有一种自信的情绪外放,像是天下谁人都应该依靠揣测她的意思去行事,而姬无忧则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让下面的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刻钟后,两仪的卫队在长公主府的拐角处被找到,人横七竖八倒成一片,队伍中早就没有了潘秀霖的影子。
第138章 逻辑要缜密
“这队人少了三个。”两仪明微扫了眼被抬到书房的侍卫们, 她这几天一直跟在队伍中,编队人员她很清楚。
“一个应该是去了世界尽头,另外两个应该是被她带走,或者……。”
任似非看了看从门外抬进来的几个人, 疑惑:“为什么她不把人都带走?”
两仪深雪扫了一眼在场人员, 衣袖一挥, “啪”的声, 房门应声而闭。
“她们一族也不是每个人能力都相同, 这应该是她能够同时控制在身边的人数上限, 时时刻刻控制一个人非常消耗精力。弄晕剩下的人应该是怕杀了动静太大惹麻烦。”两仪深雪远远看着几个人的情况分析着,给两仪明微使了个眼色。
“看样子还是有点脑子的。”两仪明微轻哼一声,随手翻了个杯子在里面倒上点水往昏过去的几人脸上分别泼了点。
晕倒的侍卫们被一一弄醒, 论怎么唤醒这样的人, 大概也不会有谁比两仪明微更有经验了。
不出意外, 所有人都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你们能记起的事情里,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或者什么比较不同的人?”任似非问, 就算他们记得和潘秀霖照面的经过基本也没参考价值, 她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获得一些别的额外信息。
几个侍卫们看向两仪深雪, 在得到自己皇上首肯后才开始思考起来。
半晌, 众侍卫都摇摇头, 其中有一个人嘴唇掀了掀, 复又低下头摇了摇。
两仪深雪点了他的名字,“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任何小事, 没关系。”有些事情,可能自己没反应过来不对劲, 但潜意识中仍能挑选出奇葩之处。
“回陛下,我们搬去驿站以后,臣路过大堂,有个平民女子正在问皇陵和一个什么什么尽头的位置。因为那名字好生奇怪,臣听了一耳朵,当时就觉得有人在驿站打听皇家陵墓所在,那小二一点防范和异样的神情也没有,不合常理。然臣等远道是客,对芮国文化知之不详,不好多加判断。”领头的侍卫如实答了,在场人众多,他挑选着措辞。
“修宁殿下怎么看?”两仪深雪没表态,转而把问题抛给了姬无忧。
姬无忧神情漠然,“皇陵乃皇家重地,平民不得进入,皇族无祭拜或皇帝允许亦不得进入。……那人眼睛什么颜色?”
“白色。”
这下应该可以确认是潘秀霖了,任似非脑海中组织起整个事情大概的经过,抬头看向姬无忧,在后者眼中看见了肃杀和不太明显的恨意。
“她为什么要去皇陵?”这点任似非不明白。
天绝像是知道什么,“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世间万事皆为因果,人一生经历万种因果,最终恐怕还是要落到个情字上。”
当年的事情任似非只听姬无忧说了个大概,并不知道潘秀霖和姬天晴的事情,其他人更是云里雾里。
两仪深雪感觉这事儿差不多要开始牵扯到芮国皇家秘辛了,自己这边也不好多留,准备带人避嫌,也好给双方一个各自讨论调查的空间,自己这边的事情也是一团乱。
潘秀霖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待两仪母女离开后,姬无忧才把当年她看到的往事、潘秀霖和姬天晴的关系彻底和他们说明白了,“她对我父皇一直有很深的仇恨,而对皇姑姑则痴缠至深。这是上一辈的恩怨,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具体也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连天绝也有点唏嘘。
“所以她是去……?”任似非忽然觉得潘秀霖也不是那么丧心病狂,或者说,她的丧心病狂都源于别人的辜负和操纵,这大概就是可恨这人必要可怜之处。
姬无忧垂眸,如扇般的长睫掩住了眼中的光,“前任监国长公主一去多年了无踪迹,本宫继位长公主时,太后在皇陵给她立了衣冠冢,和先长驸马同葬。”
好吧,现在大约莫知道她是去干什么了,任似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次潘秀霖是怎么抓的?”
“吩咐暗卫晚上动的手,趁她睡了,直接用黑布袋子把眼睛罩上的。现在……许是不那么容易了。”知道任似非在想什么,姬无忧回答。
天绝插了一句,“无碍,一切星轨星象皆有因果。”
“师父的意思是?”一扯到星象,姬无忧就是个差生。
天绝走到任似非身边,眼珠子从头到尾把她扫了一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因果之间虽一线相连,但世间因因果果总是交错的,总有那么几个节点互相连接,交融相通。”
任似非指了指自己,一脸迷惑,天绝点了点头,颇感欣慰,这孩子起码比他那和星星绝缘的徒弟有慧根,“你虽非种事之因者,却天生能连上事之果,该是有一番作为的。”
“师父!”颦眉,姬无忧面露忧色,不希望他给任似非带来太多压力。
一路走来,她深知当年天绝的批命是对的,但一直没有人在任似非面前强调过这档子事儿。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论天绝拿谁最没有办法,无疑就是自己两个宝贝徒弟了,一个是其智若妖的红狐狸,一个是不是人间烟火的谪仙儿。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任似非丢下一句话就想往外跑,被姬无忧逮小兔子般一把捞了回来。
长公主殿下很不放心,“去何处?”
任似非心思转了转,决定还是如实回答,“我去找两仪明微。”
“不要去。”从刚刚任似非对两仪明微开口就知道她的算盘,姬无忧不是没想过,但两仪深雪也表示了那是要有代价的。
在圣都的时候,她已经算是承了两仪的情,一路上还被护了两次。之前见面两仪深雪没有提,她也就没说,现在如果在去求助两仪明微,姬无忧始终觉得不妥。
别的东西,她都可以拿来还人情,怕只怕她们向她讨要的,她姬无忧真的给不起。
长公主殿下揽着任似非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可任似非是什么人?一旦立下目标,她就会一步步向前,不会勇往,只会步步为营。
反手抱住姬无忧,仰着头用极专注又可爱的眼神真诚直视着她家长公主殿下,开始尝试撒娇,“我觉得问题不大的,殿下,让我去吧。”
“不行。”姬无忧拒绝得很干脆,手上还加了些力道,完全没有拒绝小驸马投怀送抱的意识,还生怕人一个没圈住给跑了似的。
知晓了诸多事情背后的八卦,天绝无声无息找了个绝佳的位置坐下,自己轻轻给自己倒了杯茶,安安心心吃起狗粮来,完全把自己放在一个吃瓜群众的位置。
很多因果,不是自己的就不应该强行插手,不然既给自己添了心病,又阻断了别人的成长和命运。
他早已修得一颗佛系的心,明白什么时候该自己出手拨动一下,什么时候该让事情顺其自然的发展,更皆大欢喜。
任似非心中叹口气,果然对殿下撒娇是没用的,遂端起认真表情,“两仪这次来谈合作,总体上实质的筹码其实拿出的很少,趁她们还在,殿下不觉得我们该要点真东西么?殿下堂堂监国公主,不可能亲自下场去拿人,我们总需要几个能对付四象的人啊。”
长公主殿下岿然不动,话倒也是听进去了。
见姬无忧有所动摇,任似非再接再厉,“说到底殿下你就是对我没信心是不是?你说,是怕我被拐走了,还是觉得我没办法谈下来?”
“本宫没有。”姬无忧矢口否认,心里意外,任似非想去的决心坚定,居然还给她使上无理取闹胡搅蛮缠这招了。
“那既然殿下既不担心我被人拐走,又对我能谈下来有信心,就让我现在去吧,此事必须尽快解决。”任似非笑嘻嘻地说。
“噗。”天绝克制住自己想要想出声的冲动,差点被这一幕互动搞得呛到。什么叫一物降一物,这世上的事情永远那么相似。
“……”在自家师父面前被任似非顶到杠头上,姬无忧霎时词穷。
长公主殿下不得不承认自己枕边人在诡辩和给人在逻辑上挖坑方面简直鬼才,才三两句个来回,自己也被套进去了。
无奈只能开口答应,“本宫陪你去吧。”放任似非一个人去是不可能的。
“那走吧,殿下。”任似非拽着姬无忧就往外走。
早在对两仪明微开口时,任似非就已经觉得慢了,每逝去一点时间,能找到潘秀霖的概率就会下降一分,但首先要做的,肯定是让派去的人对潘秀霖有“免疫力”,不然就算和她迎面擦肩,人也是抓不到的。
通报过后,两人走进客殿,两仪明微和两仪深雪正好整以暇坐在一张圆桌边,桌面上放着三个形状特殊的琉璃器皿,一看就是两仪国的特产。
两仪深雪似乎对她们会来早有预料,“你们来得比我们预料的快很多啊,这不,东西才准备了一半呢。”说着抬了抬下巴,意指桌上的瓶子。
第139章 生气了
骨肉血缘诚不欺人, 两仪家的人会怎么想,两仪深雪比谁都清楚,一旦任似非对两仪明微开了口,不尝试到最后她就不会放弃这条路。
“陛下准备什么了?”任似非心中多多少少有点数。
“自然是你想要的。”两仪明微撩了撩袖子, 露出一截皓白如藕的腕, 没有天绝等人在场, 她尽量散发出大姐姐的和气。
任似非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 满腔说辞都被卡在了两仪明微那句话后面, 不明白事情前后的转变为什么这么快, 心中不禁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仗势欺人恃宠而骄。
两仪深雪捉起桌上的杯子啜了口茶,茶还是上次她来公主府上说喜欢的那一种。
很多事情的发展都不难推衍,任似非要的是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两仪这边要的是和任似非搞好关系。
两仪母女觉得, 与其在任似非想要的东西上面纠结让双方都不开心, 不如爽快点,让任似非满意,毕竟她们要的没有的人那是千难万难, 有的人也不是不能给。
任似非心中五味陈杂, 面上却没有表现, 在对待两仪态度这方面, 她一直保持顺其自然的原则, 不热络也不疏远, 不口头承认也不在心里否认。
姬无忧在一旁没开口,她也想知道两仪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任似非又会怎么处理。
“那陛下和殿下想要什么?”任似非很少在谈话中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面对两仪深雪,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殿下的眉头跳动了下, 刚刚对她还套路满满,现在怎么就实诚起来了?当下很不满意。
两仪深雪放下手上的杯子,说出的内容和慢悠悠的语速完全不配套,“时间紧迫,是先拿走,之后慢慢谈呢,还是这次就当是本君和明微给你送的人情了。”也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她最大所求大家都很清楚。
现在这个节骨眼,问任似非讨要任何东西都像是趁火打劫。之前一番话只是想让她明白,两仪皇家天仪何等尊贵,取血真不是随便来的事,因为她是任似非,也只因为她是任似非。
两仪明微也没多说,就着刚刚撩起的袖子对着瓶口就是一刀,一条血线顺着她的手掌蜿蜒而下,瓶中的红色色块一点点填满了这精致器皿的形状。
任似非轻微皱着眉,两仪明微划下去的口子不浅,光是在一旁看着就很痛,不禁引起了些不适感,对这略带强买强卖的发展有点无措。
许是心理作用,她也渐渐能从她们身上感觉到对她实质的关心和爱护。
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仪明微手的任似非没注意到自家老婆那旁人无法感觉到的不悦心情。
从大局看来,两仪如果要找合作对象,芮国虽是最好的选择,可如果没有她,两仪深雪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更没有必要轻易给出两仪明微的血。
不得不说,两仪深雪很好地把握着她们的品性特点,她天生就是吃软不吃硬的。
“陛下和殿下的情,我记下了。”眼下情况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任似非只能坦然受下,这情,她不承也得承。
见到任似非的松动,两仪明微很是开心,她对待自己的方式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人,让她格外喜欢这个流落异国他乡的妹妹。
当第一个瓶子装满的时候,两仪明微用手把伤口一抹,伤口又神奇般消失了。
“喏,拿好。”
把瓶子塞到任似非手中,生怕她不收似的抬起她的手,让她牢牢握住。
任似非好生瞧了瞧手中的瓶子,瓶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入手的时候还带着温温热热的体温,下一刻就变得冰冰凉凉,好似有冷藏作用一样。
抬眸对上两仪明微那双黑色的眼,易容丑化过的脸庞依然带着玩世不恭,和两仪莲截然不同的,是一身从骨子透出的落寞和渴望。此刻,她正用右手捏着左手手腕,似乎伤口已经好了,但疼痛没有消失一般。
也是,她捏紧瓶子,忽然对两仪明微有些心疼,就算再有什么秘术或者能力可以让切开的伤口迅速恢复如初,但刀子落在身体上,那种痛,什么样的人才能面不改色地承受呢?
再怎么金枝玉叶,她也应该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吧?
“那殿下想要什么?”任似非随心而问,心软了。
两仪明微头一歪,毫不掩饰对任似非这样问得惊讶,紧接着,她笑了,笑得明媚而真诚。
两仪皇族中的人虽都多多少少对她的能力免疫,但多多少少对她都有种本能的敬畏或者说畏惧,她们总是围着两仪莲转悠,众位公主中鲜少有能像任似非对待她这般普通又自然的。
看了看她们身后关得严实的房门,两仪明微用很细小的声音说,“什么都不想要,就想有人叫声姐姐?”
“姐姐。”一声姐姐脆生生落地,带着近十五岁的少女独有的娇俏可爱,惊了在场所有人。
任似非凭直觉做出了取舍,对方的态度友善又退让,她如果一味避开也太不近人情,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台阶。
两仪深雪牵起唇角,第一反应是去看姬无忧,果不其然,冰凉凉的绝美脸庞上那隆起的眉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任似非后退一步,悄然牵住姬无忧的手,十指交握,还小心翼翼挠了挠长公主殿下的手心。
但这操作并没有很好的顺平姬无忧因为她称呼炸了的毛,姬无忧笼着眉心,加重握着的力道。
两仪明微愣了一阵,然后一点点一点点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没有任何情绪内敛的意思,完全无视姬无忧的气场变化,上前就准备给任似非一个大大的拥抱,丝毫不知道见好就收,循序渐进是什么。
当两仪明微快挨到任似非的时候,姬无忧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姬无忧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又不好发作,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多余动作。
放任任似非处理到这里,长公主殿下觉得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底线,更不喜欢任似非的那声姐姐。
“作为回礼,芮国愿拿出一百本高级书册。稍后芮国提供目录,任陛下挑选。”不是只有两仪才有资源任性的,姬无忧拿出优渥的交换条件。
笑容僵在原地,两仪深雪没想到为了任似非,姬无忧真什么都愿意拿出来抵。
派去保护她们的人计算过,高级版本一共大概一千二百册,这就愿意拿出十分之一?
任似非既然已经软化,不管任似非认同她们的血缘到个什么程度,身为人母,希望任似非能得到幸福的两仪深雪也不能把姬无忧逼得太紧,免得弄巧成拙,反而引起自己小女儿的反感。
两仪深雪品了品任似非有些为难的神色,送上门来的肉,也没有推回去的道理,欣然接受了条件,还不忘嘱咐她们,血就算保存在特制的容器中也必须在一个时辰内饮下方才有效。
“记得天天来看看我们。”临她们离开前,两仪深雪对任似非说。
她没能为洛研做到的,希望能为她们的女儿做到。
任似非没说话,冲着她们微微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房门一开一合,姬无忧走得很快,任似非回头望了一眼,姬无忧已经走得老远,赶紧拔腿跟上他的脚步。
“哎。”两仪明微佯装叹了口气,广袖一扫,收走了桌上另外两个瓶子。
两仪深雪摇摇头,“芮国这边儿还是面皮薄了。”明明桌上有三个瓶子。
“想来是怕多拿了我们问她讨人吧?说实话,儿臣是真的想把她带走。”两仪明微试探性说,乌黑的眼珠转得很灵动。
“谁说不是呢?”两仪深雪眼底清明,“可我更愿意她生活在能让她最幸福的地方。”
撇撇嘴,两仪明微有些不满这答复。
……………………
踏出院门,姬无忧再也绷不住平和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的坚冰,实质的森寒气息以姬无忧为中心一圈圈荡开,草木皆兵。
捧着瓶子如释重负的任似非这才发现姬无忧的不对劲儿,“殿下……”头一次见姬无忧在自己面前这样的状态,任似非有点不能分辨姬无忧怎么了。
长公主殿下直直走了,没理她。
“殿下,我们快去找落神吧。”这时候还是正事要紧,从没见过姬无忧使小性子的小驸马毫无生存欲。
姬无忧闻言,抬出去的脚转了个方向,往落神在的地方去了。
……………………
“你跟着她就行了,能不被她发现尽量不要被发现,看看这次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件事情。如果被发现了,就把人带回来吧,记住,若抓了人,一定要蒙上她的眼睛。”
姬无忧这次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面对潘秀霖,再小心仔细地叮嘱长公主都觉得不够,要不是她身份不允许,真的想自己亲自去,还可以省下两仪那边的一大份人情。
直到两人把东西交给落神,让她饮下,和她说清楚任务细节,姬无忧都没有正眼看过任似非。
这下终于让小驸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长公主殿下……好像……因为她那一声姐姐生气了。
第140章 立场
晚膳后, 任似非终于意识到了事情前所未有的棘手状况,长公主殿下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理她了。
从落神那里回来以后,姬无忧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连和她对视都没有。
“殿下, 喝茶。”任似非叫来凝尘泡了姬无忧最喜欢的茶, 递到她面前, 讨好道。
姬无忧仿若未闻, 保持着一手执笔一手执卷的姿势, 把小驸马当成空气。
“殿下, 你说落神能顺利找到人吗?”任似非坚持不懈,没话找话。
长公主殿下放下笔,目不斜视地开始读起手上的文案。
“殿下, 你再不理我我就去客院了哦。”开始耍赖。
长公主殿下依旧毫无波澜, 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根。
只有周围隐隐开始降低的温度警告着小人儿, 如果再敢造次,她今天就完蛋了。
对温度渐渐变得敏感的任似非怎么敢呢?
“我开玩笑的,无忧你今天应该也累了, 不如我给你捏捏肩?”
小心翼翼又试探性地把爪子放在姬无忧肩膀上, 长公主殿下没有动, 遂大起胆子, 真的开始给姬无忧捏起肩膀来。
柔软的小手按压在肩膀上, 恰到好处的力道和精准的穴位, 让长公主殿下不禁疑惑她这手艺是从哪里偷师来的,又是在什么人身上练习过的。
哪见过这般带着谄媚的任似非, 但小驸马今天下午犯的错误太致命了, 姬无忧心中的气和惶恐到现在都没平复。
说白了,还是惶恐多于怒意的。难道不明白自己有多在意和在乎她吗?
沿着这思路想着想着, 周围的温度就越来越冷了。
任似非心下叫苦,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手上的动作不停,任似非凑到姬无忧耳旁,轻声道,“我再也不敢了,殿下不如就原谅似非这次好不好?”
从不知道少女的声线可以被拿捏得如此柔软,连任似非自己都觉得这样很犯规,很羞耻。
手中的肩膀颤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自己的掌握。
姬无忧瞬间移行出了书房,徒留还没反应过来的任似非。
看来老婆殿下这回的怒意是真的不浅,叹气。
呷了口茶,任似非脑中运转的都是偏门的鬼主意。
“你今天是做了什么,让姬无忧这么生气?都好几个时辰没理你了。”
闻声抬头,白心墨依旧一身黑袍。
“看来长公主府上的护卫还是弱了些,哪位大佬都是随便来来去去的。”任似非官方吐槽。
白心墨也不客气,走进门,一旋身坐在了姬无忧的位置上,还扫了眼摊在书案上的折子,正好是反对芮国和两仪联姻的内容。
望了眼门外,任似非揣测她的来意,“我想问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
抿唇,白心墨无奈瞪着眼前只有十四五岁外形的少女,没有做任何表情管理,显得有些不耐烦和丧气,没正面回答问题,“你能不能不要插手芮国政务?”
“那就不是以我朋友的身份过来的。”任似非挺直脊背,绕到了书桌另一面,和白心墨拉开距离。
见这般防备,白心墨只有苦笑,但既已表明立场,她还是把来意也说了,“五国中任何两国的联姻都不是圣都乐见的,你应该明白,圣都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你觉得圣都这样牵制着五国是应该的?”任似非用力在空中摊手。
明白这是她开始调动情绪的表现,也清楚说明这次谈话已经被对面人放到了对立的位置,白心墨吸了口气,又一下子吐出,“五国失控的话,所有平民都会被卷进战争,到时候必有一场生灵涂炭,我相信这肯定不是你想看到的。”
“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方式很多,你知道我会怎么选。”任似非坚持。
快速偏了下头,又很快转回来正视她,就知道她会这样说,白心墨难免有些挫败,“你大概不知道,周煊死了。我不想你是下一个。”
“!”
这个消息像根针一般扎破了任似非的情绪,又很快积攒起了新一波怒意,“那你就更不应该为他们代言了,再怎么说你也是翼国公主,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没明白,想杀他的,并不止是圣都的势力,还有五国的人。”白心墨表示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两件事情没有直接关系。”任似非觉得她是在混淆信息。
来之前,白心墨就明白想要用自己的说法说服任似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你没明白,没有圣都制衡,五国必乱。我刚到这里的时候,翼国弱小,正和烯国发生战事,我真的见过一夜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那就是烯国得到了一个穿越者的帮助,在金属冶炼上有了提升导致的。所以周煊的做法无疑就是在点火,只是他自己没看清那样做的结局,或者根本不在乎。”白心墨到这边的年份太久了,久到足以看清楚想清楚很多事情,坚定自己的想法和信念。
“你如果要推动芮国的科技发展还有和两仪的合作,你就是圣都和其他三国的众矢之的,更何况还有芮国的势力也会想要你的命。”白心墨说着说着也有点激动,毕竟关乎到任似非。
在对方眼中看到满满在乎,任似非心中矛盾,一方面,是她暗皇的身份,一方面,是她对自己的真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圣都的实力,应该可以在所有战争发生之前阻止这一切。你看到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是不* 是圣都也放任了这事件的发生呢?只是为了让五国听话,完美的秀肌肉,好稳固救世主的设定?”任似非冷冷道,很多事情,她觉得白心墨应该是明白的,因为白心墨不明白夏殇颖也应该明白。
“圣都选择在什么时候出手,是圣都的考量,我只知道,没有圣都,五国一定会有更多战争和摩擦,会有更多人死。”
“这些年为了找你,我游遍五国疆土,人性是怎么样的,我见识过太多了。每个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有多少人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的本事,而是因为你的为人和你打交道?这样的人太少了,往往这些人是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性命只能任由另外的别人摆布,可能今天你还和他们温馨谈笑,明天他们就可能成为当权者的手下亡魂,给他们这种人技术就相当于给他们锻打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只会有更多天真无辜的人亡命在他们手下。”白心墨眼中透着哀伤,这些事情,她真的见过太多太多了。
她也挣扎过,厮杀过,天真的以为只要干掉一个两个,那一片地方就清净了,可当她几年后再重游那些故地时,发现新任的掌权者还会是老样子,仗着自己的职权行方便,压榨老百姓,甚至还不如前面那个。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有权谋,就不可能有我想要的正义,与其放纵,不如牢牢控制在手中。”白心墨眼神坚定。
无论何时,立场和阵营就是一条深深的鸿沟,没有桥可以连接,因为大家的维度是相反的。
任似非有些心疼她,也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失望。
人和人的区别就在于两个经历了相同事件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见解和剖析,不同的生活经历和不同的结果选择决定了一个人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同时一点点奠定了一个人成为这个人的基础。
任似非深知,不是白心墨变了,是她的经历辜负了她的信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谢谢你来这一趟。”任似非婉转表达。
嗤笑一声,白心墨无奈。
就在两人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只听噗噗两声,两颗金珠打在了地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又是你!”姬无忧现身在书房,眼中的嫌弃再明显不过。
耸耸肩,和任似非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白心墨还是有些遗憾的,毕竟她守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机会。
“不是我,你的小驸马就危险了。”心中还是有些不平,白心墨轻挑地给任似非抛了个媚眼。
姬无忧脸一黑,看向任似非。
后者心领神会,抬脚默默来到她身后,这安抚了长公主殿下今天已经非常不高兴的心情,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白心墨显然是不想让长公主殿下心情美妙的。
“我好心来关照你们不要冒进,这可不应该是长公主府的待客之道啊。”指的是嵌在地上的金珠,白心墨摇摇头。
“暗皇殿下不请自来在先,还要挑剔芮国不守待客之道是什么意思?”姬无忧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往任似非的方向跨了一步,姬无忧计算非常精确地把整个小人都挡在了白心墨的视线之外,“暗皇殿下要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寝殿,即便是书房也不应该是客人随便来的。”
挑眉,白心墨巧笑,“修宁殿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提醒你们,周煊死了,很多事情上,你们该适可而止,不要做得太跳脱,不然很难说不会不步他后程。周瑄的死,到底是谁所谓?背后又是因为什么?我这边都还没调查清楚。”面对姬无忧,白心墨同一个意思的话组织得就直接粗糙很多。
“这就不劳暗皇殿下费心了。”把任似非的手捉在手中,长公主殿下眼睛牢牢锁在白心墨身上。
知道今天是谁也说不通了,起码周煊的死讯她带到了,白心墨身影一闪,从两人眼前消失了。
然后,任似非就感觉到姬无忧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走到了自己的座椅前,让人换了一把椅子坐下继续办公,更没有理她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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