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我家三姐妹[重生] > 第133章 第 133 章
    阿嫲是在国庆最后一天假期里被小妹发现没的。


    头一天晚上,她精神奕奕。晚饭时阿妈说明早会煮早餐,问谁起来吃,预定份量。


    前段时间,隔壁市有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私吞学校巨款,跑路了,导致大量受影响的学生家长涌到桂江学校报名。阿爸与阿妈因此忙了好一阵子,连周日都要工作。


    如今阿妈放假休息,打算给家人煮煮早餐,大妹小妹当然踊跃响应。


    平日几乎不发表意见的阿嫲也难得报名:“我,我吃,预我一份。”


    她胃口很好,已经吃掉两碗米饭。


    后来大人们说,阿嫲这种状况叫回光返照。


    第二日早上,阿妈煮了一锅蚝油捞面,大妹小妹都起来吃了,阿嫲却没起来。


    阿妈以为她忘了这事,到了十一点多,才唤小妹去叫阿嫲起床。


    小妹进去阿嫲的房间,见她侧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子,手臂肩膀都收到被内。


    她头发银白,脸容安祥,嘴巴轻张,和平日睡着时的模样无异。


    “阿嫲,起身吃饭了。”


    小妹唤了声,没回应,再唤一声,还是没回应。


    她上前摇了摇阿嫲的肩膀,“阿嫲,阿嫲?”


    阿嫲的身体僵硬冰冷,纹丝不动,上初二的小妹有些怕了。


    她急急跑去厨房,惊慌道:“阿妈!阿嫲不动了!”


    阿妈懵了两秒,才猛然一凛。


    她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奔去阿嫲的房间,走到床边,站了站,再试探地轻摇阿嫲的肩膀,低叫:“阿家,阿家?起身吃饭了。”


    结果与小妹的一样,阿嫲谁都不理。


    阿妈咽了咽口水,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小妹见阿妈的脸色由青转白,又拿手紧紧捂住嘴,眼眶发红,她意识到自己猜对了,便是全身发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妈彷徨地站了会,才吩咐小妹:“去叫阿爸。”


    定了格的小妹这才被人解了穴,冲出客厅,先是朝楼上喊:“二姐!下来!”


    再是去父母的房间,将仍在睡觉的阿爸拉了起来。


    一般日子,若谁敢在阿爸睡觉时呼天抢地,那下场定必是个惨字。今日,他尚未听清小妹说什么,就有直觉般整个人扎了起来。


    程心接到电话通知时,正在执大某课室与几名同学,被程朗组织起来进行线性代数的假期辅导。


    程朗见她接完电话后脸色略变,特意问她怎么了?


    程心只说临时有事,要提前走。


    程朗看着她,点点头。


    程心离开课室,回宿舍简单和舍友交代了几句收拾了些东西,就奔去车站了。


    她动作不算匆忙,内心也没有巨大的悲伤。


    这辈子,阿嫲多活了三年。


    可尽管多活了三年,她在程家的存在感仍低得要命。


    她花在外面打麻将的时间总和,比呆在家的还要长。


    她在家甚少发言说话,大多数安安静静吃饭,无声无息看电视。


    家里的家务她也从不插手,程心活了两辈子,未曾尝过她煮的一顿饭。


    对阿嫲来说,程家好比宾馆,又似是老人院,而她是位的长期住客。到点睡觉了,回来睡觉,到点开饭了,回来吃饭,其余时间自己耍去。


    对待这位“住客”,阿妈的态度不咸不淡,程心不曾见过她俩有欢笑言谈的时候。不过每当他们回外婆家,阿妈必会事前准备好饭菜给阿嫲吃。


    阿爸对阿嫲也不见得多敬重,火气来时,他照骂不误。母慈子教乐也融融的景象,程心也没见过发生在他俩身上。


    虽然如此,但旧屋的番石榴树第一次结的果实,是留给阿嫲吃的。而阿爸需要资金入股桂江时,她将棺材本倾囊而出。


    这么一个平时静静的,过年过节面对一屋子儿孙时也静静的,从来不大声说话不大声笑的,仿如活得透明的老太太,连离世的时候都静静的。


    没有惊扰任何人,没有留下半句道别与遗言。


    程心回到家时已近中午,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早就到了。


    客厅的正中堆了座木板床,闭目的阿嫲躺在上面,任由一男一女的工作人员翻来抬去擦拭身躯,更换寿衣。


    跪坐在旁边的程心确切看见阿嫲后背与手臂上有一大片淤血。


    屋内聚集了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三五五在旁边围观。


    有人低声议论,阿嫲八十五了,在睡梦中爆血管,断气估计就是一瞬间的事,那样没有多少痛苦,比被老病缠身致毙的要舒服多,幸运多了。这是一场喜丧。


    为了更近距离地看清楚阿嫲的逝容,一位嫁去外市的姑妈走到程家三姐妹的旁边,借了个位置。


    本来都没有话,后来阿嫲换好寿衣,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躺定不动了,姑妈就落泪了,边哭边低声对旁边的三姐妹说:“你们阿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的,所以带着几个孩子再婚,也有大把人排队娶。她很好胜要强,自己帮自己接生剪脐带,未叫过一声痛。你们死鬼阿爷不争气,败光身家,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靠她养家。她又去扒龙舟,一点不输男人……”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许多三姐妹从来未听过,包括活了两世的程心也不曾知道的阿嫲的往事。


    程心呆望木板床上盖着寿被的阿嫲,想象她于生前,经历姑妈口中的事件的模样,忽然觉悟。


    原来于她眼中存在感极低的阿嫲,也曾经那般鲜活饱满。


    在她连颗黄豆芽都不是的时候,阿嫲已经活尽人生。


    渐渐地,程心湿了眼睛。


    她记起多少年前,阿爸罚她不准吃晚饭,阿嫲悄悄给她塞了一包饼干。


    她又记起阿爸阿妈跑路的时候,姑姐上班了,剩下阿嫲牵着她的手,在康顺里的街口游荡。阿嫲的左手坏了,总是拿右手牵她。她看着交握的一老一嫩两只手,好奇问:“阿嫲,这到底是我牵你,还是你牵我啊?”


    阿嫲笑了出声。


    悲伤一旦来临,很难请走。


    程心在余下的仪式里皆红着眼,红着鼻,哽着喉。


    再活一辈子,她自问待父母妹妹的重视程度对得起天地良心,可对阿嫲,她问心有愧。


    阿爸很憔悴,一直沉默不语,主持仪式的是二伯父。阿妈挽着阿爸的手臂,眼神平静,旁人叫她跪,她跪,叫她起,她起。


    康顺里来了许多旧街坊送阿嫲最后一程,包括孖仔。他俩穿着正式,神情肃穆,特意走到三姐妹前低低说了些安慰话。


    一切有序安静地进行与结束,阿嫲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彻底告别。


    当天夜里,程心做了个梦。


    梦见她与阿嫲手牵手在大街游荡,阿嫲突然倒下,她慌乱不已,不知从哪变出辆单车,扶阿嫲坐去后座,一心一意要送她去医院急救。她拼命踩,可没去成医院,反而回到康顺里的旧屋。


    她扶着阿嫲坐到旧屋的门口,叫她支持住,医生很快到。


    阿嫲没说话,眼睛闭着。而她好像成了面相大师,一看阿嫲的脸容就知道她命不久已。


    她知道天命难违,悲从中来,哭泣着对阿嫲说了句:对不起。


    闭着眼的阿嫲两端嘴角往上扬,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


    翌日,程心接到郭宰的电话,在梦中没流完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郭宰说了些什么她没着意听,只对着话筒,听着他的声音,肆意洒泪抽泣。


    阿嫲落葬后,阿爸阿妈留家中歇息,三姐妹则如常返校继续学业。


    程心想,有些悲伤是注定难逃的。今日阿嫲走,明日就会轮到外婆外公,阿爸阿妈走。


    长生不老只活在小说里,可她仍奢望长辈们能长命百岁。非要来的,那就如阿嫲那般来个喜丧。


    阿爸阿妈与外婆阿姨最近两年都有定期体检,也依医嘱保健,但愿这些能助他们延年益寿。


    10月19号那天下午,郭宰来电,告诉她:“我明天回来。”


    刚下课,正从课室往食堂走的程心愣住脚步,惊了半晌,才道:“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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