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杀不在——这个认知让沈惊鸿的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正当他起身迈向门口时,房门却在这瞬间被轻轻推开。


    门外, 一束柔和的光线伴随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悄然步入,眉目之间一身的冷厉,可一踏进门, 又收敛了全部的锋利,锋芒尽敛。


    只见无杀垂眸,双手稳稳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面食,两碗面在白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无杀?”


    沈惊鸿惊讶, 随即展眉一笑,


    “这是去做什么了,醒来的时候看到你不在, 正准备去寻你呢。”


    两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刻,目光相撞。


    无杀一见沈惊鸿便又慌又羞,他们今日如何耳鬓厮磨,如何唇齿缠绵,那画面好像走马灯一样,一丝不落地展现在无杀眼前。


    顿时叫无杀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置了,差点同手同脚,他连忙跪在地上——这是规矩,他好不容易认了沈惊鸿做心仪的主人,万万不可失了规矩。


    在无杀这里,认主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新到手的刀剑往往不够合适,需要用各式各样残忍的方法打磨,才能把刀剑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沈惊鸿大抵不是那种人,但是无杀恭恭敬敬地按照从前的规矩,只希望自己所做挑不出半分错来,这样子或许沈惊鸿会觉得高兴一些。


    不夜城出来的刀剑,既是死侍也是奴仆,脖子上栓着看不见的狗链,狗讨好主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仅要讨好,还要惶惶不可终日,以免做错的事被罚、被抛弃。


    可是到了无杀这里,他讨好沈惊鸿,与那一层天经地义又不是一个意思了。


    更纯粹一点,更热切一点。


    想要触碰,想知道温暖的温度,想要……奖励。


    会被允许吗?


    以前任务成功了才不会受罚,才不会挨鞭子,才不会被放弃,可是如果想要得到奖励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呢?


    无杀思来想去,既然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获得奖励,他从前不曾剖析自己的需求,曾经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求一个人,甚至希望能够当成奖励。


    迄今为止的一切,就好像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美梦,生怕是黄粱一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杀从未如此迷茫不安过,得不到的时候就想要伸手抓住,明知自己抓不住,却依旧惶惶张开了手心,可是月亮当真落入怀中的时候,反而更加手足无措,并且依旧觉得自己抓不住。


    于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讨好。


    看着沈惊鸿明亮带着笑意的双眸,无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就空了,那双如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沈惊鸿。


    “恐主人腹中饥饿,这才去做了些吃食。”


    沈惊鸿一见无杀跪下,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弯腰,一手接过热腾腾的托盘转而放在桌上,一手握住无杀的小臂,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竟然做了吃的,那便一起吃,做什么就跪下了?”


    其实沈惊鸿手上根本就没有用几分力,但是无杀还是很顺从的站了起来。


    “怎敢与主人同桌共食。”


    闻言,沈惊鸿挑眉,一双多情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杀,伸手捏了捏无杀柔软的耳垂,手里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你若是当真不想同桌共食,又怎会端来两碗肉汤面。”


    无杀张了张嘴,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思,睫羽微颤,紧咬下唇,莫名头一遭觉得有几分羞耻。


    他低头:“主人恕罪。”


    “自然不会怪罪你,你如此有心,为我做羹汤,喜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沈惊鸿神色柔情,指尖慢慢滑到无杀的那一处断眉,他似乎当真格外钟爱这里。


    “你虽认我为主,但你我并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无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洒在天边的夕阳金辉,就这么照入沈惊鸿眼中,给那双多情如水的眸子镀上了一层金辉,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多情与神性。


    无杀顿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连忙低头加以掩饰:“懂、懂的。”


    其实无杀确实是懂的。


    年轻的医者,好心接受了来自刀剑的僭越的爱慕,只是不知这能维持多久——但不论能维持多久,至少现在,无杀打心底里珍惜当下相处的每一寸时光。


    见无杀如此情态,沈惊鸿笑了笑:


    “来尝尝你的手艺吧,正巧我也饿了。”


    门外,那些巍峨的山岱,在白日里或许还显得棱角分明,气势磅礴,但此刻,在落日余晖的温柔抚摸下,却渐渐柔和了线条,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时间流转,不知不觉间,被夜的帷幕悄然吞没。


    夜晚到了。


    细雨楼主楼之中。


    顶楼屋内。


    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线在摇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灯光轻轻拂过床帐,细腻的绸缎上仿佛也染上了这一抹亮色。


    承影低垂着头,面容专注,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又熟练地解开段灼手臂上的绷带,随着绷带一层层地褪去,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显露出来,那伤口宛如一条狰狞的血蜈蚣,蜿蜒在段灼坚实的手臂上,缝合的线迹错落有致,就好像是蜈蚣的百足。


    “……”


    承影的目光一触及这道伤口,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分明混合了心疼。


    可因为角度问题,段灼并没有看到。


    “愣着做什么?换药吧。”


    他开口催促,伤口分明就在段灼的右臂上,但是段灼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是。”承影连忙重新撒了一遍药粉,就小心翼翼的用绷带缠绕住伤口,不敢太松也不敢太紧。


    “你这手法,就好似我是什么重伤人员一般,显得我格外无用,若是传出去,叫我如何服众。”


    段灼挑眉,一双生来就犀利的凤眼,抬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承影。


    恰巧此时绷带已经缠好了,承影闻言连忙跪下,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膝盖猛的砸在地面上的疼痛一般,承影的声音却非常的冷静。


    “楼主恕罪。”


    又是这个样子。


    又是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此卑躬屈膝,如此界限分明。


    就好像他们之间,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眼前之人转眼就能被玉身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万般的情谊抵不过一小块玉令。


    如今是千千万万的愧疚也是无用,段灼想要的可不是这没用的愧疚。


    他想要的,承影却很是吝啬。


    好像只有大汗淋漓、肌肤相亲的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近一点,承影才不会如此界限分明地对着段灼。


    思及此处,段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却满满的都是尖锐和侵略性:


    “这世上难道当真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不要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神色,这道伤也是拜你所赐,若是当真觉得愧疚,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补偿我,而不是拿着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这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冒着尖锐的刺,承影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只能紧咬下唇,不敢多说,生怕段灼更加生气。


    承影默默地低头,承受了段灼所有的阴晴不定和脾气,他道:“……请楼主罚。”


    其实说完这话,段灼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是他生气就是这样尖锐的,他说出的话总是带着点刺,那么尖锐的话成为锋利的刀,不得不承认的是——言语真的伤人很深。


    良久之后,段灼紧绷着脸,还是伸手、不自在地摸了摸承影柔软的头发,这样一个冷硬的男人,可是他的头发却很细很软。


    这就已经是道歉的意思了。


    段灼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一向都是那么高傲自大,但是事实又证明,他做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对的,唯独对承影。


    可以说,段灼从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说的不对,完全就是已经栽在了承影身上。


    被段灼摸了摸头发,承影完全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段灼难得服软的别扭、憋屈的神色。


    段灼从来都是高傲的、凌厉的,在段灼拿下了细雨楼的时候,承影真的觉得,段灼会杀了自己以儆效尤。


    可是事实上,没有。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