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打?开灯之后, 程书仪才忽然意识到,祁歌已经很久没来家里了。
“这几天有什么工作吗?”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祁歌幽灵一般跟在她身后,闻言半天才答话:“……有点事儿。”
程书仪回头?看他。
门廊里的灯光下, 祁歌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似乎注意到程书仪的目光, 他抬起头?笑了笑。
“想吃点什么吗?”他问。
说实话是有点想,程书仪想着,刚才在宴会上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根本没怎么吃饱。
“……还是算了,”她说,“太晚了,最好?还是别太放纵了。”
祁歌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翻了翻。
“小?姐回来了?”保姆阿姨听到动静走?过?来,“要做什么?我来吧。”
“不麻烦您了, ”祁歌笑着说,“我自己弄点。”
程书仪在旁边看得清楚, 他此刻的笑容是放松的, 仿佛短暂地放下了什么重负。
回忆起来,一开始祁歌很吸引程书仪的好?像也是这个?。
祁歌会在很多狼狈艰难的境遇下,选择暂时地抛却那些负面的东西, 给人更?多明快的感受。
她会享受这种明快, 也会想要探寻这些明快下面的阴霾。
是从何时起, 这种明快不再属于自己了?
难道自己也成了他生活之中, 沉重的那一部分?吗?
“想什么呢?”祁歌凑上来问。
“没什么。”程书仪摇摇头?,任他帮忙脱下外套挂好?,又歪着头?看他有条不紊地挽起袖子洗手作羹汤。
“等等, 这是什么?”程书仪目光一定,快步走?上前。
灯光下,祁歌手臂上的几条红痕清晰地显现出来。
“嗯?”祁歌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噢,可能吊威亚的时候勒的,没事儿。”
程书仪皱起眉:“你们拍的又不是古装戏,怎么还吊威亚了?”
“最后几天不是拍的战火连天的戏份吗,”祁歌解释道,“说起这个?,我们都觉得导演抠门到非要物尽其?用,好?容易花钱费劲儿搭的景,非要全炸了才舒服。”
“战火连天?”程书仪想了想,“所以是要用威亚绑着被炸飞?”
祁歌忍俊不禁:“没错,我知道你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程书仪搓手:“哇哦,现在我忽然很想看了。”
“不知道我的镜头?会留下多少,希望成片会好?看吧。”祁歌笑意淡淡地说。
他很快端了一小?钵白?菜汤出来,汤底淳白?,上面漂着几点葱花,看上去十分?诱人。
“这个?吃了没什么负担,暖暖和和的。”
程书仪拿了两个?小?碗,两个?人慢慢分?掉了这一点热乎乎的汤。
“我去洗碗,你去洗漱吧,很晚了。”祁歌说着就回了厨房,还把门关上了。
程书仪依言去洗漱了一番,再转回客厅时,祁歌正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地盯着她。
“你你干什么?”程书仪吓一跳,退了半步。
她好?像从来没在祁歌脸上看到这种攻击性,几乎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自己能做错什么事啊!
“有事儿直说,板着脸干什么?”反应过?来后,程书仪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谁惹你了?”
祁歌不为所动,严肃地举起手里的小?盒子:“程书仪,这是什么?”
“……什么啊?”程书仪不明所以地走?前了几步,这才看清他拿着的东西,是自己放在冰箱里的一款药品,“这个?是药,怎么了?”
“你在用这个?药?”祁歌的语气十分?咄咄逼人,“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
祁歌根本没等她解释:“程书仪,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不是你发哪门子颠呢,”程书仪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盒子,“拿我药瞎脑补什么呢?”
祁歌一怔,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意外:“我……我脑补什么了,这不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减肥药吗?我们剧组好?多女孩子在打?!”
程书仪呆立半天,这才开口解释:“不是,谁跟你说我在打?了,这是我药企的朋友送的样品,又不是我自己用的。”
“不是吗?”祁歌怀疑地看着她。
“我虽然也在健身,但还没到需要打?针减肥的地步吧!”程书仪控诉道。
祁歌盯了她几秒,这才松下一口气,整个?人都泄力般仰在沙发上:“不是就好……”
程书仪回身将?药品放回冰箱,又回来沙发前看他:“不过就算是我打,也没什么啊?这个?药是现在最安全有效的减肥药物之一了,我之前专门调研过?的。”
“肯定还是会有副作用风险吧,”祁歌叹气般轻声说,“我就是有点担心……太担心了,对不起。”
程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祁歌忽然直起身子,整个?人转向程书仪:“书仪,我想跟你告个?别。”
“什么?”
程书仪一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会……离开一阵子。”祁歌脊背笔直,一瞬不眨地望着她。
“离开?去哪里?”
“有些事一直没跟你说,可能现在说有点太晚了……书仪,我想一个?人度过?一些事,我一个?人就好?。”祁歌说着说着就垂下了头?,又犹犹豫豫地抬起来,“可以吗?”
程书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说,她确实一直没有真正跟祁歌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乃至他们的未来。
在慢慢接受祁歌的过?程中,她一直尊重彼此的所谓自由。
但这样突如其?来的告别,这样语焉不详的说明,听上去着实让人心头?火起,又隐隐毛骨悚然。
“到底什么事,不能讲吗?”程书仪耐着性子问,“跟我也不能?”
祁歌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容浮在他脸上,凄切又惨淡,如同?哭泣一般。
原来每一次程书仪拿来自我说服的“不要逼他”,最后会变成这样。他终究要做自己的选择。
程书仪再次叹了口气:“多久。”
她拿他没办法?,他吃准了这一点。
祁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再一次低下头?去。
“好?,”程书仪冷着脸站起身,“我就当你是在跟我说分?手了。”
祁歌仓皇抬起头?。
演员到底是演员,一瞬间两行清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眸显得格外澄澈,楚楚可怜。
程书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请便吧。”
也好?,她想着,上一次分?手是祁歌提的,提完他就走?了。
这次又想故技重施,没门。
这次换她先开口赶祁歌走?,很公平。
人世间的事情总是现世报的。
在这一刻,她其?实有点期待祁歌会做出什么他平时少见的反应。
但祁歌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她。
“其?实……我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好?的选择,对吧?”半晌的沉默后,祁歌轻声说。
他已经在几个?呼吸间调整好?了语调。
这句话仅从字面意思来看,像是在控诉。
但祁歌的表情里没有不甘或是愤怒,更?多的是种释然。
“你什么意思?”程书仪也回望着他。
“我的意思是……”祁歌抬手在空中无意义地翻动了一下,慢吞吞地说,“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对不对?比如那个?张先生,我看得出他对你也……有好?感。客观来说,我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
程书仪气极反笑:“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跟我讲客观?”
祁歌摇摇头?:“好?,是我多言了,那……”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过?程书仪身边。
片刻的开门关门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程书仪一个?人。
一场绵延了两天两夜的冷雨之后,深秋仿佛是一夜间就从枝头?被冲刷了下来,碎落在路边的水色里。
程书仪在上班路上接到阿远的电话,问她知不知道祁歌在哪。
“我跟他分?手了。”程书仪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好?的,看来阿远也不知道。
“就是他忽然说要离开一阵子,问也不说什么事,”程书仪解释道,“烦了不想问了,随便吧。”
“哦……”阿远小?心翼翼地问,“程姐,你这是在赌气吗?”
“啊?不是,当然不是。”程书仪说。
她也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
或许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做过?什么长远打?算,戛然而止时也便不至于太突兀。
“我还以为……可是……”阿远似乎是努力措辞了一会儿,“明明是相爱的人,怎么会分?开呢?”
“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程书仪笑了一声,“我进?电梯了。”
“哎,程姐……”阿远喊住了她。
“怎么了?”
程书仪举着手机,在电梯旁的落地窗前停了停脚步,等着电话那边的声音。
她还记得刚跟祁歌重逢的那天,她在这里远远看到他被烫伤,决定走?过?去看看。
其?实也才过?去没多久,却仿佛又重演了一遍悲欢离合。
“程姐,本来也不想跟你说这些,但我……”阿远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就是之前祁哥跟你分?手之后其?实很痛苦,状态很差,后来慢慢把自己调整好?了之后,主动申请了来这边拍戏,可能就是想来找你……”
“这些我都知道了。”程书仪说。
一直以来,祁歌心思并?不难猜。她猜得到,却不想一一点破,总想着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总会让他自己说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想过?来日?方长的。
“前几天你去探班,有工人背后说你坏话,你走?之后祁哥还去跟他们刚了,”阿远持续在那边碎碎念,“那帮人很坏的,当时道了歉,后来吊威亚的时候故意使绊子捉弄人,现场那么多人,祁哥也没办法?说什么……哎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觉得,他虽然不说,但他很在乎你,他不会想要跟你分?开啊……”
原来还有这一出,程书仪想着,怪不得那天不敢说那些威亚伤是怎么弄的。
不过?那又怎样呢?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管到底有什么原因。
第52章 手术前
祁歌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各平台的娱乐版块里, 是在那部小成本电视剧的宣发活动上。
由于开播在即,剧方组织了一系列的宣传活动,包括发布会扫楼和综艺等等。本来这个?剧没多少关?注度, 祁歌的缺席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没想到其中却出现了变数。
事情是这样的:剧里男配的饰演者陈逸心?,原本勇闯选秀失败, 却因为在某个?生?活类综艺刷脸成功,稍微地小火了一小下。
他本来就秀人?出身,自带一小撮战斗力蛮强的粉丝, 配上这波加成,虽然粉丝人?数不算多,但胜在会刷流量,在网络上看上去也算声势浩大。
眼看剧都快播了,男主在家抠脚不出来宣传,让男配在工作的间隙中挤时间出来兢兢业业搞宣发, 这谱就摆得有点大了。
“我?们家小陈是连夜飞的过来扫楼,状态还这么好, 也太敬业了!”
“有的人?能不能别?装死?了, 工作都推给别?人?,同事欠你?钱了吗?”
“心?疼逸心?哥哥,注意休息注意休息注意休息!”
“要不然把这男主的镜头都剪了吧, 不想给他的剧贡献热度了, 他配吗?”
……
于是祁歌的公司只好发了声明, 说由于艺人?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暂时无?法出席接下来的一系列宣传。
在这种事情上,官方的声明往往是多说多错,少说更错。
一时间各路粉丝纷纷展开讨伐:有人?说公司表面在搪塞实则是雪藏了祁歌, 要为了捧别?人?防爆他,不允许他出来宣传;有人?说祁歌觉得自己接到好饼,翅膀硬了想跟公司解约,现在撂挑子不上班;有人?说祁歌傍上大款激流勇退,不想再干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现在已经退圈;更有甚者,说祁歌其实遇到事故早已命不久矣,公司怕引来指责才缄口不言。
种种流言甚嚣尘上,就连程书仪都被迫在信息流刷到一些,忍不住去问阿远到底怎么回事。
“程姐,”阿远叹了口气,“你?也听说了?”
“嗯,听到的大概是祁歌攀高枝被公司雪藏幽禁永久退圈命不久矣。”程书仪简单总结了一下。
阿远那边沉默了几秒,又问程书仪有没有时间出来当面聊。
“这周实在没时间,”程书仪说,“后天要出差去趟国外,回来再说吧。”
如果真像网传的那么离谱,那祁歌大概应该选择报警。
所以八成也没什么太紧急的事。
“好,”阿远说,“那程姐你?先忙,我?们有空了约。”
程书仪答应着挂了电话,又觉得跟阿远之间的交流突然变成这样公事公办的模式,有点不太得劲儿。
于是她又发了条消息过去,说对了最近年底了,家里好吃的太多吃不完,让阿远给个?地址。
“呜呜,谢谢程姐投喂![流泪][流泪][流泪]”
好的,看到阿远依然会使用感叹号和表情包,程书仪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阿远,”那边高姐端着笔记本就过来了,“进来开会。”
“哎哎好的高姐。”阿远忙不迭地在键盘上按ctrl+S保留目前工作进度。
她最近的工作非常繁忙,用祁歌的话说,大概到了上升期了。
她最近都没联系祁歌。
不是因为怕打?扰祁歌养病,而?是……她其实有点生?气。
或者说“生?气”这个?词也不太合适,她毕竟只是祁歌一名非正式的助理,怎么会有资格对老板生?气?
祁歌在电影杀青之后消失了一阵,阿远还以为他跟程书仪小别?之后终于团聚,沉浸在二人?世界之中。
直到高姐给她安排了许多其他艺人?的工作,直到祁歌后续的所有行?程全是一片空白,直到她听说程书仪和祁歌已经分开,直到……她从高姐口中得知祁歌的病情。
“怎么会……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一瞬间,她心?里竟然是自责更多些,“什么时候、现在情况怎么样?祁哥会不会有事啊……”
“是接那部电影之前查出来的,”高姐显然早已理性接受了事实,“手术要做术前准备和等排期,应该快了,不过这个?病术后的恢复也会很?漫长,只能看情况再说了。”
“那我?……”阿远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去看看他?去陪他度过这一关??
但是倘若祁歌需要她,不会这样对她缄口不言。
这时候阿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祁歌那个?很?专业的贴身生?活助理,祁歌口袋里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效用的药,还有拍摄电影时祁歌愈演愈烈的头痛和逐渐消瘦疲倦的状态。
如果这件事需要保密,她当然可?以保密。
……自己对祁歌来说,难道是什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之前跟着祁歌的时间久了,现在跟几个?其他的艺人?工作,让阿远感觉非常心?累。
像祁歌那样毫无架子的艺人毕竟是很少的。
圈子里大部分的艺人?都学历一般、头脑空空、吹毛求疵、喜怒无常……但这些扫射的评价阿远可?不敢说出来,只能理解为他们常年吃不饱,情绪有问题也是很?正常的。
大不了让着些罢了。
“阿远,有反馈说这个?活动的内容策划和文?案太没创意了,重新做一下,要不然听听艺人?本人?的意见。”
阿远连连答应,心?想八成就是艺人?本人?有意见,听他的创意我?还不如听AI老师……
大Boss继续提出批评意见:“组里还有谁做过粉丝维护?祁歌的舆论?导向有人?管一下吗?”
听到祁歌的名字,阿远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好和高姐对视上。
“阿远之前跟过祁歌的,”高姐发话说,“你?来跟进吧。”
“啊……行?,”情绪归情绪,这是工作的事,阿远本人?也觉得义不容辞,“那我?去了解一下,看看怎么引导……还有我?想问下公关?老师,公司现在的宣传思路是怎么样的?”
她需要确定公司的口径,才好去跟粉丝对接。
那位公关?部门的负责人?慢悠悠地答道:“嗯祁歌嘛,除了艺人?实际病情我?们想要等确定后再发布,其他信息其实都已经发布了。现在主要问题是对方买的通稿比较多,看我?们要不要追一下。”
他说的“追一下”,应该指的是多花点钱来摆平。
对这个?抠门的公司来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阿远答道,“我?去跟后援会和粉丝群联系沟通一下,看看能做些什么。”
“也不要太刻意,”高姐嘱咐了一句,“有的粉丝不恰当的攻击会起反作用。”
“好,知道了。”阿远说。
又要粉丝卖力气,又嫌弃粉丝水平低。看多了这些娱乐圈林林总总,再回头看到粉丝的一腔热忱也会觉得麻木。
可?能世界的运行?就是如此,习惯就好了。阿远有些痛苦地想。
是……痛苦吗?
有时候祁歌会不太确定。
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可?疑的霉斑熬过漫长等待的时候,时间是凝滞的。
在走廊里长长的队伍和嘈杂人?声前面等待着做检查的时候,时间是凌乱的。
偶尔打?开手机想要说点什么,又最终关?了屏幕放下的时候,时间是锋利的。
还有,看到父母佝偻着身躯在病床旁忙活,用热水跑开米饭省下一顿饭钱的时候,时间是灼痛的。
家人?对他很?好,没有嫌弃生?病的麻烦,也埋下了担忧细心?照顾。
公司对他很?好,让他先好好养病,任何工作的事都不用去操心?。
但是他也是人?,也会自责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让父母劳心?劳力,也会心?疼曾经付出心?血的作品因为一些其他的事情而?被影响。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忙忙碌碌这些年,他终于有了多到几乎用不完的时间,来考虑很?多之前没想过的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遗憾。
虽然演艺生?涯没多少年,但作为演员,他也塑造了不少角色。
角色像一本本书,有人?负责编撰,有人?乐于解读。角色一旦被创造出来,便像雕塑一般凝固在原地,时光封存、青春永驻。
而?演员本身呢?演员对无?数观众来说,应当是遥远而?陌生?的,只在角色中变幻着灵魂。一次次注入,一次次抽离,短短人?生?转世一般度过了几辈子的光阴。
“明天手术,你?是第一台,”晚查房的时候护士嘱咐着,“禁食禁水,不要紧张,到时候我?会来备皮。”
祁歌的父母忙不迭问了些手术的准备和流程、医生?的看法,又问祁歌最近的状态、各种仪器的数值……其实这些他们已经问了很?多遍,但总还是心?里不踏实的。
祁歌笑着谢过护士,又第一百次保证自己没什么不舒服,手术一定没问题的,让父母早点休息。
他已经决定倘若后续的治疗压力太大,或是因此失能,决不要在病床上继续挣扎,要把剩下的钱留给父母,让他们继续好好生?活。
他也和父母商量过,提前签了捐赠遗体的协议。
如今,没什么可?做的了。
其实祁歌之前有猜想过,到了最后的这个?时候,自己会感觉平静安然还是痛苦煎熬。
现在亲身踏入这片泥沼,才发现这两样好像都没有。
可?能人?的负面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便超过了能够真切感受的阈值。
事到如今对他来说,好像是麻木的随波逐流更多些。
随便吧,不管明天那一觉是否醒得过来,也不管还有多少醒着的时间。
可?是,一片麻木的灰色之中,有个?名字仍然是鲜活的。
可?能是那个?名字连接了太多痛楚和渴望,即使是感官过载的冲击也无?法将这些印象斩断。
他按亮手机,犹犹豫豫删删改改了半天,最后输入了两个?字。
他闭上眼按了发送,然后果断关?机。
第53章 手术中
程书仪一直都?没有拉黑或者删除祁歌。
——她原本想这么干来着, 后来想想未免有点幼稚,再说?两个人都?这样了,祁歌想必也不会?再来骚扰她, 于是作罢。
就当她及时退出这个过于亲密的关系,回到舒适圈继续做个远观者也很好。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祁歌屏蔽了自己, 程书仪似乎再也没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
这倒是出乎意料。
因此?这天在异国他乡的大早上,突然收到“晚安”两个字时,程书仪是真的来回看了三遍, 才确定真是祁歌发的。
……什么毛病啊?
很巧的是,偏偏就在这一天,祁歌的两部作品居然同时上线。
一部是这个祁歌第一次担任男主角的低成本电视剧,还?有一部就是在电影节上获奖的古画复原短片。两个作品碰巧确定了同一天在网络平台上线。
“这一定是个好日子?!”阿远摩拳擦掌,准备配合公司大搞一波宣传,却被通知暂且按兵不动?。
“啥意思?”阿远不解地?去问高姐。
高姐敲着电脑眼皮都?懒得抬:“公司意思是先等?一等?, 看祁歌的情况怎么样再定后续的宣传走向。”
“首播通稿也不发吗?”
“公司层面要有人文关怀,”高姐说?, “动?动?你脑子?, 祁歌今天手术,万一……我们怎么会?有心情搞宣传。”
“今天手术?”阿远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什么、我……”
高姐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什么?别想翘班啊我跟你说?。”
阿远一时无言以对, 原地?转半圈深吸了口气, 又忍不住问:“姐, 你都?不紧张吗……我好紧张。”
“我跟他父母联系着呢, 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知道的。”高姐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电脑屏幕,但手指却没有继续打字。
大概也还?是在意的吧……
阿远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上网查了查祁歌这种脑瘤的手术时间和风险, 又心神不宁了好一会?儿。
这么想来,祁歌对程姐可真好啊……她不着边际地?想。惊讶也好生气也好煎熬也好,这些由自己承受的复杂情绪,因程书仪全然不知,完全不用感受到。
但是,阿远又忍不住想,如果是程书仪,可能也根本不会?有自己这么煎熬。
程书仪比她强大得多,也成熟得多。
这个道理?,她都?明白,难道祁歌会?不懂吗?
于是程书仪晚上跟人吃饭时又收到了来自阿远的消息:“他就是个傻子?!”
这个“他”代表谁并?不难猜,“他”是个傻子?这事?儿也没什么令人惊奇的,但阿远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事?气到了,以至于不得不主动?找自己吐槽,这还?挺让人好奇的。
如果是平时闲着的时候,程书仪可能会?饶有兴致地?问问情况,看个笑话?。
但她最近行?程还?挺多的,实在没工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只简单回了个“?”,便暂时将手机放在了旁边。
按照平时的经验,她还?以为?阿远接下来会?滔滔不绝地?进行?一番解释和怒骂,但直到应酬结束程书仪再按亮屏幕,才发现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
算了,她想,合理?推测应该是阿远又为?“你们明明相?爱”找到了什么新的佐证。
这些事?情,她现在已经一点也不想听了。
时间会?向前走,她也不会?为?谁停留。那段故事?如果注定会?有个收梢,停在这里就很好。
中午高姐暂停工作去吃饭,一推门就差点和正好走到这里的阿远撞上。
“小?心一点,冒冒失失的。”她批评道。
“高姐,”阿远对她施放狗狗眼,“怎么样?”
她心下了然,明白过来阿远刚才八成是一直守在门口,就等?着探听消息。
这孩子?之前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于是高姐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哎,高姐——”大概是看出她表情没有异样,阿远拖长?了尾音直接撒娇,“当然是问祁哥了。”
高姐不再玩笑,敛了神情:“说?手术是成功的,送进ICU等?着度过危险期了,不过之后的治疗和康复安排暂时还?不好说?。”
阿远一颗心大概不知道该松下还?是继续吊着,一时表情有点复杂。
“行?了吃饭去吧,”高姐赶她走,“你在这儿焦虑也没用。”
那确实。阿远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走廊拐角,高姐忽然又叫住了她:“对了,那个程书仪……这事儿你说还是我说??”
阿远一个激灵转过身:“啊要说?吗你你你说?吧要不……”
“我以为你们关系还行?”高姐用眼神审视着她,“我的话?就只有工作关系了,主要是得跟合作伙伴们告知一下。”
这事?儿本来就是祁歌做得不对,这样的话?……估计程书仪更难接受。阿远心里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要不还?是我吧,我本来也约了她有空出来聊聊。”她最后视死?如归地?说?。
似乎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赶在同一天完成,一顿饭的工夫,又出了大事?。
“上了热搜?”紧急会?议上,高姐和阿远都?是一脸惊讶。
这年头,还?有不用花钱就能上的热搜?
“谁给买的,对家吗?”高姐皱起眉,“黑热搜?”
“目前看来应该不是,发布者是影视博主,热搜的讨论大都?是正面的,误打误撞吧。”公关部负责人在屏幕上展示了一下这个词条。
那部古画复原主题的短片在线上公映后,不知怎的很多人注意到了里面祁歌的……颜值。
词条的名字是“鲜衣怒马状元郎”,首条视频是一位影视博主做的祁歌在短片里出镜的片段剪辑。
会?议室里的大家一起看了一遍。
整个短片里祁歌所有的镜头大概都?在这里了,原来拢共也不过短短的几分钟。
画面里他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戴一顶双翅乌纱帽,先是下车与人寒暄,后来落座塌上,喝酒寻欢,再对着酒杯若有所思,最后酒意上来,笑着插花浅眠。
不算特别有难度的表演,但短片的镜头语言很精当,光线也打得很到位。网友纷纷感叹这位状元郎也太帅了,又问这位沧海遗珠的男演员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也没什么内容啊,这角色谁给他接的?”老板不解地?问。
“哦这个是新生代剧组自己联系到他,给公司提了申请的,”高姐解释说?,“这部短片前段时间在独立电影节获了奖,才有了点关注度。”
“嗯……现在热搜多少位?”
公关部刷新了最新数据,说?是文娱榜已经进了前10,主榜也挂在了20以内。
“既然是自发的,我们也顺势做一下吧,”老板发话?道,“只推一推短片相?关的内容就行?……哦对了,小?祁那个手术怎么样?”
“谢谢老板关心,”高姐说?,“手术很顺利,不过人还?没醒,具体还?要等?病理?结果和医生评估。”
“……行?,公关跟进一下后续。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个也是关于小?祁的事?儿,”公关部部长?已经从善如流地?把对祁歌的称呼换成了“小?祁”,“我们好像被防爆了。”
没想到防爆居然是真的,只不过不是自家防爆,是对家在防爆。阿远心想。
那部电视剧今日播出四集,原本应该是没有陈逸心的戏份。但不知道导演在剪辑上出于什么考虑,最终播出的成品把时间线进行?了打乱重组,开篇先放了女?主、男主和男配三人对质的场面。
“导演那边的解释是想先把名场面放出来,吸引观众看下去。”
“嗯,也有道理?。”老板点头。
“但问题是我们没有出席任何宣传活动?,今天的开播直播也会?缺席,这么一来男配陈逸心获得的关注比祁歌大得多。”宣传部门将目前的剧集相?关热度表格拉了出来,“不管是单人热度还?是CP热度,现在都?是陈逸心遥遥领先。”
就因为?这个,阿远这边也收到了来自祁歌粉丝组织的多方抱怨。
这样下去,公司这边会?非常被动?。
至于舆论起来,会?不会?倒逼剧集方去进一步删改剧情,现在也很难预料。
“我们不能再等?了。”高姐一锤定音道,“今天先发个简要声明吧,后续等?艺人清醒了再进一步公布。”
老板点头首肯:“注意影响。”
“好,一旦公布病情,媒体应该就能查到医院,”公关部说?,“发布前我们得先联系一下相?关部门,确保不打扰病人和家属。”
“唉,这个小?祁啊,”老板喟叹了一句,“我一直很看好的,怎么偏偏这时候生病。”
“是我没照顾好,”高姐立马主动?认错,“以后一定多多关注,等?他康复了让他给公司多挣点钱。”
会?议室里的大家都?笑了。
阿远却有点笑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跟程书仪摊牌了。
不然程书仪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会?是在网上白底黑字的公司盖章文件上。
“那我们的词条呢,有什么点子?大家提一下。”会?议进入最后提点阶段。
在座的大家都?说?了几个,阿远也弱弱举手:“我想了一个,‘史上最惨男主’,怎么样?这部剧虐男主虐挺狠的反正……”
“我觉得行?,”高姐赞同说?,“顺便阴阳一下某些人搞宣传不做人,挺好的。”
“那就开整吧,”老板最后一锤定音,“小?高,既然小?祁是你的人,这次全都?由你审核拍板吧,辛苦了。”
“没问题,”高姐笑了笑,“谢谢老板信任。”
就在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的时候,高姐又补充说?:“阿远,那你来做我副手吧,负责汇总大家的相?关进度和提案。”
“好的,谢谢高姐信任。”阿远立刻copy回答。
只是“信任”这个词落在她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刺痛。
第54章 手术后
“不痛。”祁歌说。
被唤醒之前?, 他什么梦也没做。
麻药下的大脑如同死了一般,是他许久未体验过?的黑甜乡。
一时甚至有?点留恋。
再次清醒时身边的一切好像都在旋转,光怪陆离的最后定格在ICU病房一片固定的枯燥视野。他早已失去了明确的时间感知, 能明确的只有?存在本身。
这个世界还存在,人?类还存在,他自己, 还存在。
清醒的人?住在ICU,生存意识被极大地磨灭。
祁歌每每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起许多面孔。不知怎的, 每个面孔都从?正常温和的人?脸变得扭曲可怖,最后将他吓出一身冷汗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是睡着了。
是恐怖片看多了吗……他有?些心?悸地想。
次数多了,醒着的时候也开始不太?确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这个离死神最近的病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安静。
有?医生和护士在身边来来往往,有?各种机器滴滴或轰隆作响,还不时能听?到有?病人?们呻吟或抢救的声音。
“痛不痛?”有?时候看他醒着, 父母会在固定探视时这样问他。
不痛,手术的时候不痛, 做梦的时候也不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祁歌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普通病房,身边不再空无一人?。
母亲常常陪在病床旁, 会笑着看他, 让他看窗外的天空, 还有?手机里的各种小视频。
小猫跳上桌子时摔了下来, 小狗快乐地奔向一片雪地,亲戚家的小外甥女会走路了。
这感觉就像世界被蒙上了雪花点,但其实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从?未终止过?。
病房里依然每天都很繁忙。
“一会儿做腰穿啊!”护士会用这句简单的话给祁歌带来大半天的战战兢兢和心?神不宁。
比起各种检查和治疗带来的折磨, 周身突如其来难以预料的疼痛也总在袭击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好像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保持“活着”的状态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
“不痛。”祁歌说。
其实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头偏向一边,假装没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也没看到父亲隔着玻璃的注视。
后来不知怎的,他陷入漫长反复的发烧,身上总被放着冰袋,脑子也混混沌沌,维持意识都很勉强。
测体温、抽血、输液……他被转了一次院,好像是因为?病床科室什么的原因。
总之,再次被放在轮床上轧轧而去时,祁歌忽然有?种自己已经魂魄离体的错觉,一时以为?前?进的方?向会是太?平间。
那?里当然不是太?平间,只是一间白色的没窗户的屋子。
旋转飞逝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之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仍有?一个完整的躯体,只是没有?办法?控制它而已。
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一点点陷入黑色的沮丧和绝望,便放任这一缕意识在高热中烟消云散。
祁歌睁开眼睛发了挺久的呆之后,才意识到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女医生。
查房的时候他见?过?她,是自己的主治医生。
他的病床周围拉着淡黄色的床帘,他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间,只知道?自己的心?仍浸没在绝望之中,沼泽的黑色触手丝丝缕缕地拉住了他的身体。
而那?位医生什么也没说,只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祁歌床头的监护器。
灯光下她的眼睫沉静而安然。
让祁歌有?一点想起了程书仪。
倘若,倘若她在的话……
可能也会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他的焦虑、恐惧、患得患失,他的懦弱、延宕、瞻前?顾后……她不会贸然做什么评价,只会像这样安静地注视和接纳。
这可能一直以来,就是程书仪最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大概半小时或一小时?那?位医生目光一转,发现他醒了,对他轻轻笑了笑,站起了身。
“怎么样,大夫?”祁歌听?到母亲小声问道?。
“别担心?,”她说,“血压不稳应该是感染导致的,我现在下医嘱,明天输上血看看。感染会控制住的,药物起效需要时间。”
“好的,谢谢您,辛苦了这大半夜的……”母亲千恩万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祁歌其实也想说点什么,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好像渐渐从那黑暗沼泽中被捞起来一点,意识却又沉没了,那?个黑甜的梦乡终于再一次眷顾了他。
“你要来机场?”程书仪对着电话惊讶非常,再次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的“阿远”两个字,“不是,什么事这么急啊?”
“嗯也不算,但是……行吗?”阿远的态度难得非常坚决。
“……行吧。”
说实话,程书仪是带着点“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事儿”的态度配合了阿远在机场的截杀。
“这里有?点吵啊。”
最后她们坐在咖啡店的小桌子前?,头顶响着广播,周围有?不少拖着箱子的旅客在轧轧作响的声音里行色匆匆。
而阿远看起来比任何一位旅客都心?绪不宁:“程姐,抱歉这么着急来找你,实在是……哎你先别看手机,现在几点了……”
“到底怎么了?”程书仪被她唬住了,“别急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是在狗血小说里,她感觉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关于死亡的噩耗。
有?点吓人?了。
阿远对那?个被她推过?去的咖啡杯熟视无睹,两只手都交错在桌子上,指节泛白:“程姐,祁哥之前?确实瞒了你。”
“他瞒我什么了?”程书仪问。
这个瞬间,她脑中想过?许多可能,甚至觉得被祁歌骗了感情又骗了钱也行,都算是她可以处理和接受的坏消息。
但阿远只是告诉她,祁歌生了很严重?的病,已经做了手术。
据说这个病生存率很低,最多也就一两年。
一两年?
好消息,这里面没有?死刑。坏消息,是个死缓。
“……不管什么病,也得多看一些医生才行,”程书仪说,“应该早点联系我的,我可以把病历和片子发给专家看看……”
她再次按亮手机打算在联系人?里寻找一下高姐的名?字,又忽然想起阿远刚才的话,抬起头来:“你说手术已经做了?”
阿远点点头:“嗯,手术是……顺利的,不过?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发烧……”
“在哪个医院?”程书仪又问,“……算了我自己问高姐。”
就在程书仪划开手机的瞬间,新?的热搜条目被自动推送到了她的屏幕上沿。
她不由?怔住了几秒。
“……发了,是吗?”阿远看到她的反应,也低头按手机,“他们说今天就要发声明了,所以我……程姐,真的不是我不跟你讲,确实是你回来的这个时间卡得太?紧了……”
“原来如此,”半晌,程书仪笑了一声,“怎么,赶在我看到新?闻前?告诉我,就不算瞒着我了?”
“不是不是,”阿远赶紧摆手,“你听?我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知道?的时候当时就想跟你说了!但你不是说没时间吗?”
“就这么一件事,需要很多时间吗?”程书仪反问道?。
此刻机场里吵吵嚷嚷,人?流穿梭,空气中回荡着各种机械的广播音。
她们选的这个地方?并不怎么适合聊天。
但这也为?她们提高音量提供了完美的借口。
“不是的,”阿远急着辩解,几乎要站起来,差点打翻了面前?的咖啡杯,“姐,我也一直被瞒着,我知道?会很生气!因为?我就一直都很生气,但是我是最不想瞒着你的……”
深色的咖啡液被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纯白的餐巾纸上。
程书仪叹了口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可能比起生气,难以置信的情绪还更多点。
已分手的前?男友其实是身患绝症?活不过?一两年?
这种事怎么听?都像是编剧为?了增加戏剧性或是什么东西,随便编造的一个“梗”。
理智上,她知道?这个所谓的“真相”能解释很多事;但是情感上,她又不想用它来印证任何片段,或是跟任何往事和解。
毕竟,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一会儿有?个会,晚点吧,晚一点或者明天,我去趟他的医院。”程书仪换了平静的语气对阿远说。
“我我去过?了,其实祁哥现在还没完全?清醒……”可能是觉得她生气了,阿远说话间表现出了几分嗫喏。
“我不是去看他。”程书仪说。
“啊?”
程书仪将目光垂落在放在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里显示着今天的热搜,祁歌的公司发出声明,语焉不详地说祁歌生病手术,现在仍未完全?清醒,希望各界朋友们给他一点康复的时间和空间云云。
她没去点开评论,但想也知道?都是些祈祷担忧祝福之辞。
这些话她不想说,也不想看。
祈祷,担忧,祝福,又有?什么用呢?
比起去探望,她更想去找祁歌的医生聊聊。
她不相信事情会毫无转机。
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祁歌选择了放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不想去左右这个选择。
“我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她说。
“程姐,”阿远不太?确定地望着她,“你还想帮他?算是不计前?嫌吗,那?你对他……”
程书仪又一次笑了出来:“帮他是我能力范围内的,这没什么。感情是另一回事,我们分手了,这个事实不会变。”
阿远重?重?点头,又重?重?叹气。
在这个蹩脚的故事里,她是旁观者,又何尝不是参与者。
“你呢?”程书仪问,“你说你知道?会很生气,那?你原谅他了吗?”
这次换阿远垂下眼睛,半天都没说话。
第55章 好日子
再一次从梦境中醒过来?时, 祁歌终于没有被?噩梦的片段缠绕。
床头挂着?一袋暗红色的东西向下滴落着?,沉重的颜色通过塑料管连接着?他的身体。
看来?昨夜关于医生的记忆并不是做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歌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今天?几号?”他哑着?嗓子问?母亲。
“你醒了, ”母亲过来?看他,手?心柔软的皮肤轻轻触碰他的额头,“现在好像不烧了,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祁歌摇摇头:“感觉……挺好的。”
难以置信,这句话竟然是实话。
“几号了?”他又问?。
“日?子有什么要紧的?”母亲笑了笑,“怎么, 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祁歌也回以微笑。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什么冰冷的地方拉出?来?了,有了些鲜活的实感。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谢天?谢地,烧退下去之后,冷静的理智好像也暂时回归了脑子。
“对?了,你公司的同事来?看过你, ”母亲给祁歌看窗台上的花,“还带了花。”
花?
祁歌费劲地看过去, 只见?窗台上果然用矿泉水瓶插着?花, 是一支孤零零的粉玫瑰。
他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这个病房里原来?是有窗子的。
之前浑浑噩噩的时候,真的忽视了太多东西。
那支花的颜色看起来?很像之前程书仪第?一次去片场探班带的那束。
但只有一朵的话……
祁歌笑了笑:“小?姑娘挺记仇。”
他还记得自己随意从花束里抽出?一朵给阿远做生日?礼物。
今年生日?都没给阿远过, 孩子肯定?会生气的吧。
当然, 比起过生日?, 阿远想必还有更大的理由可以生气。
是……生气吗?阿远很认真地想了想。
她当然应该生气, 但是此刻心里浓浓密密地积蓄着?的情?绪,好像并不能用生气来?概括。
否则她应该愤怒,应该想要倾诉和发泄, 然后将其抛之脑后。
在最初的不解和担忧之下,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也能隐隐察觉这种情?绪似乎有个别的名字。
——是伤心。
她觉得很伤心。
在如今祁歌已经命不久矣的情?况之下,她的伤心似乎无足轻重,也不合时宜。因此她将它悄悄地掩盖起来?了。
现在被?这样直接问?起,她也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不愿去思考的事实,就是她因为被?祁歌这样对?待而非常难过和痛苦。
“这不重要,”她对?程书仪说,“我怎么想没关系的,我也……能理解吧,因为我确实做不了什么……”
“怎么能这样说,”程书仪认真地跟她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是、是吗……”阿远不敢抬头去看程书仪,她怕一抬眼就暴露了自己真的很想哭的事实。
“当然,”程书仪的语气很笃定?,“是他错了,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
阿远有些不明所?以:“选择……什么?”
“选择和他的关系啊,”程书仪理所?当然地说,“你还想把他当做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阿远说,“祁哥一直都对?我很重要啊!”
程书仪撇了撇嘴。
阿远清了清嗓子:“但没那么容易,他他他肯定?得跟我道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祁歌的母亲在病床边转圈念叨着?。
就在刚才,医生忽然喊了祁歌的父母去办公室,之后又亲自来?了趟病房,带来?的是他们之前想都没敢想的好消息。
活检结果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上面承载的消息却是沉甸甸的。
“其实术中我们就觉得情?况还不错,肿物的界限比较清楚,切除也很完整。”医生说,“现在从术后病理结果看来?,你这个是炎性假瘤,暂时没有发现恶变的迹象。”
“意思是……”祁歌感觉自己的脑袋可能多少还没恢复过来?,竟然有点听不懂中文。
医生很有耐心地继续说下去:“别担心,我们已经排除胶质瘤,暂时不用安排放化疗了。虽然后续的康复预期还需要再观察一下,但我认为恢复正常生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恢复正常生活,指的是完全……康复吗?
就像刚刚听到某种噩耗一样,刚听到某种喜讯时,人往往也是懵懂无知的。
祁歌感觉自己有点明白医生的意思,又有点不明白。
总的来?说,应该是……不用死?
不是一年内、两年内不用死,而是……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度过漫长?的一生?
祁歌望着?父母开心的脸,总觉得有些隔膜似的茫然。
当然,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祁歌的父母确实有点过分乐观了。
这毕竟是个大手?术,病情?又拖了太久,祁歌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
虽然不必放化疗,但后面接踵而来?的反复的感染和艰难的康复,对?他来?说才是更大的考验。
但那些毕竟都还排在“活着”的前提之下。
有了这个前提,更多的烦恼也会接踵而来?。
这天?祁歌登上微博想着?要不要报个平安,才发现公司抵不过压力,已经代自己发过声明。
这个他和高姐沟通过,大概也有点心理准备。
“你领导说让我们不要给你手?机……”看到祁歌在上网,他的母亲有点忐忑地想阻止。
“放心吧,我不看热搜,”祁歌给手?机换了个手?,保证道,“我给朋友发个消息。”
其实他也知道,他想发的这个消息没什么太大意义,但……
“这是病理报告,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会康复的,不必担心。”
这么一条文字他反反复复编辑了几次,才终于点了发送。
程书仪回得很快:“好消息,祝你早日?康复。”
祁歌望着?信息框出?神。
这个医院的位置有点偏远,病房的信号非常一般。那张他拍好的病理报告的照片,现在还显示为灰色,在对?话框里转圈圈。
她……已经知道了吗?
还是根本不在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胡思乱想太多,到了晚上,祁歌又开始发烧了。
“本来?还给你约了康复训练呢,”他听到主治医生在床边念叨,“这下好了又不能去了,没办法,身体底子太弱,慢慢恢复吧……”
祁歌努力撑开一点眼睛,看到医生又在盯他床边的监视器。
“四肢控制怎么样?”医生问?。
祁歌的母亲轻声回答道:“时好时坏吧,有时候能配合,有时候又没有知觉。”
“嗯,虽然是炎性假瘤,拖了挺久也有很大的神经损伤。”医生叹了口?气,“预计能恢复成怎么样我真的说不好。”
床头的监护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音,一时间病房陷入规律性的安静。
祁歌的眼睛又闭上了。
为了帮助恢复身体功能,这几天?趁他清醒的时候,母亲都会要求他做某些动作。
大部分?时候,他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左侧手?脚,甚至脸部也觉得有些僵硬。
……现在就连笑起来?的脸也是歪的。
如果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他还能演戏吗?
是啊,人总是这样,最大的危机解除后,很快就会有许许多多新的小?危机浮现出?来?。
少了致命的那个威胁,这些小?危机也就变得致命了。
“医生,那我们还转院吗?”祁歌的母亲这样问?道。
“他这种情?况要慢慢休养康复,在肿瘤医院住着?没什么意义,转吧。”医生回答道,“不过别急,他这不是又发烧了吗,我明天?再安排复查一下血和脊液,看看感染控制得怎么样。”
母亲再一次千恩万谢地送人出?去。
祁歌躺在原处闭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今天?就要过去了。
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挣扎,但这个世界好像还是离他远去了。
如今夜幕深深垂落下来?,那些黑暗的沼泽也重新开始蠢蠢欲动。
他忍不住在想,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呢……
或许,听父母的话在家乡找个稳妥的工作,五险一金事业单位……
或许,早早相亲结婚生子,和自己的同学一样,老婆孩子热炕头……
或许,哪怕豁出?去扔掉所?谓的原则去谋一份更高的利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曾经做出?过太多选择。
他经历过很多低谷与严寒,但似乎没有哪次像这次这样冰冷刺骨。
好冷啊。
地球周而复始地旋转,夏天?靠近太阳,冬天?又飞远。
人生拥有过太好的东西,离那最美好最炽热的梦想太近了,后面的所?有时间,都不过是一次次追寻下一次的顶点罢了。
程书仪开完会之后才给高姐打了电话过去。
“我听说了,也帮忙问?了问?,”她简单地说,“炎性假瘤不会对?生存构成太大威胁,所?以应该不需要我帮忙了吧?”
“……嗯,”电话那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冷静,“抱歉这么晚才通知你。”
“没关系的,”程书仪说,“我在你们这里投资的只有那部电影,目前看来?舆论?趋势是好的,应该不影响最终收益吧?”
这个问?题高姐答得异常流畅:“不会,你放心,电影的投资都到位了,导演在精心剪片,审批在顺利推进,上映方面也没有问?题。”
“那就好。”
“程总……”高姐停顿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其实……”
“不用跟我解释,”程书仪赶紧打断了她,“说真的,你也不必为他说什么,我还不至于会相信‘是公司不让他说’之类的鬼话。”
“我知道,”高姐被?她逗笑了,“只是想谢谢你。”
“谢我?”程书仪挑起眉,“谢我不撤资吗?我倒是想,那咱不是有合同……”
“哎停停停,打住,程总,程投资人,程姐姐,”这下换高姐打断她,“私人恩怨不牵扯工作哈,我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同意撤资的!”
两人互相打了个哈哈,在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交谈。
挂了电话后程书仪又想,高姐刚才,可能是想替祁歌谢谢自己的……帮忙吧。
虽然好消息来?得太快,她也没帮上什么。
在阿远接起那个来?自高姐关于祁歌脑瘤误诊的电话前,程书仪已经在脑内开始梳理自己认识的相关领域医生,也打算赶紧了解一下国内外?对?脑胶质瘤的最新诊疗手?段。
如果他需要,她是真的愿意帮忙。
却不是出?于爱。
是真的像她跟阿远说的,只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也愿意帮忙而已。
她想,或许自己是真的放下了。
第56章 写日记
11月1日
今天是不发烧的第一天, 或许是开启正常养病生活的开端。
冬天到了,气温骤降,人们都换了保暖的衣服, 从?窗口看去如同一个个面包。
有点想吃面包了。
11月3日
相信自己的承受能力?,悄悄刷了刷网上的评论,还有一些过期热搜。
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我的角色的, 真好。
我不觉得他们会喜欢如今镜中?这个邋遢颓废的残疾中?年。
我……还会有回到镜头下的那天吗……
11月6日
头上的伤口拆线了,试着做了什么电磁疗。感?觉很玄学。
似乎对走路渐渐有了感?知。
仿佛回到童年,在蹒跚学步。
11月12日
又转院了, 入住康复中?心。
这里的氛围和医院不太一样。
在医院里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之间,都不怎么讨论病情,气氛压抑,常常觉得压力?很大。
在这里病人之间会互相探望,医生看上去也更轻松。
11月15日
沉迷刷微博,自闭中?。
做体疗的时候发现很多病人互相打着招呼, 很多长期住院的病人之间成了朋友。
我,有点害怕交朋友。
11月18日
左半身在康复医生介入下, 已经可以脱离轮椅在治疗室里活动, 但?身体的精气神依然有限。
手术后胃口变得很小,一直在非常努力?且功利地?进食对自己有利的食物?,进益寥寥。
妈一直在想办法给我做好吃的, 谢谢妈妈
11月20日
都跟高姐说了不用来看我, 谁都不用来。
……
阿远眼睁睁地?看着祁歌泄愤般在他那个横七竖八写了些小学生字迹的日记本上戳了六个点。
“哥, 倒也不必如此吧……”她有些无奈地?吐槽道?, “你还赌上气了,不该是我恨得一见面先骂你一顿吗?”
闻言祁歌的表情立刻挂上了心虚。
他现在语言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说话不是很利索, 有时候想说的话不能马上表达出来,又希望别人懂他的意思,表情倒是变得丰富了许多。
“不过说真的,哥你这个形象管理……”阿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被?拍到的话这辈子别想出人头地?了。”
祁歌一听就生气了,把头转向墙的那边不吭声。
“手术之后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祁歌的妈妈当面跟阿远说小话蛐蛐他,“姑娘,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要不要吃点橘子?”
“谢谢阿姨,”阿远露出长辈专用笑容,“您辛苦啦,我下次来带点工具,帮我哥收拾一下……不不没事不麻烦,我之前就是他助理。”
祁歌妈妈留阿远多坐一会儿,说先出去打水,给他们聊。
“好,阿姨您忙。”
祁歌的身体还不太能自如行动,肩背薄得像张纸,坐靠在床头将视线轻飘飘地?重新落在阿远身上:“最近工作?怎么样?”
“哇哥你还有脸问我工作?,”阿远没忍住白眼他,“你不知道?为了挽救你的口碑我做了多少努力?!”
“怎么说?”祁歌好似来了点兴趣。
阿远得令开始吐槽:“当时您老?说走就走,给我们扔下一堆烂摊子,剧宣是做不了一点儿,一整个月出镜率0,别说人家?剧粉,你自己的粉丝都要把公司骂倒闭了。”
祁歌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嘴巴还有一点点不太正,阿远注意到了,话音稍微梗了一下。
“怎么,我现在很丑?”祁歌敛了表情问。
“不是,”阿远立即否认,“是……很惨,不愧是我精心设计的热搜词条。”
史上最惨男主。
祁歌显然也看到过这个词条,又对她笑了笑。
遥想祁歌手术的那天,这个词条在一众热搜中?大获成功、脱颖而出的时候,阿远还在惴惴不安地?担心祁歌离死亡到底有多近。
她当然去查过这个病。
网页翻了好几页,没有得到什么让人乐观的结论。
如果,她在想如果,祁歌有一天真的……走到了生命的结尾,会不会怪她呢?
会不会觉得她冷漠无情,配合公司打造这些吃人的热搜,为他的命卖了好价钱。
她当即很想立刻就去找程书?仪,然后由?程书?仪来冷静理智地?告诉她:这只是工作?而已,她不做别人也会做。祁歌活着做不到的事,死了做到不是也很好?
我在想什么!阿远猛然从离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为自己对程书?仪的不礼貌脑补而疯狂内心致歉。
热搜的效果很好,舆论里同情和理解居多。
然而一份完成得不错的工作后面是接踵而来的更多工作?。
忙碌之余,阿远再次联系程书?仪,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周一回去,”程书?仪答道?,“你下周哪天有空?”
“几点?”
“?”
能让程书仪被惊讶到,也算她阿远的本事了。
几天后去机场截堵程书?仪之前,阿远先去过一次医院。
当时祁歌状态很差,陷入昏睡还没醒,鼻子下面连着氧气管,一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
“发烧了?”阿远戴着口罩小声问祁歌的妈妈。
“一直发烧,血压也不稳定,”祁歌妈妈一说话眼圈就开始红,“他很疼,还一直说没事。”
阿远听得叹了口气:“祁哥是这样的。”
她只来得及稍微劝慰了祁歌的妈妈几句,便匆匆打车赶往机场。
周一,恰好是公司确定的消息发布时间,阿远想着自己无论如何总要先一步跟程书?仪说。
但?她想了很多种说法,没有一种能称得上“合适”。
车子靠近机场时,天空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树木化?作?黑色的影子飞掠而过,阿远是真的觉得尝到一点绝望的滋味。
怎么办呢,在她有限的人生里从?没经历过这些,没人教?过她如何传达这种消息,如何接受这种消息,以及……如何面对这种消息。
正要去见的这个人,她会有一个答案吗?
阿远对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程书?仪的惯性而感?到更加绝望。
她跟程书?仪之间的联系,其实只有祁歌而已。
只有群里面偶尔的聊天、开玩笑喊出的爸爸妈妈、偶尔的顺手投喂……在迪士尼里他们可以做一家?人,上演永远不会成真的童话。
可是回到现实,抛开中?间的祁歌,她们原本就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两个人。
在机场坐在程书?仪的对面,接完那个来自高姐的电话之后,阿远是真的怔愣了很久。
久到程书?仪差点以为那边传来了什么噩耗。
“不是……就是……”她急着开口时才发现呼吸有点颤抖,有水滴从?脸颊划过。
程书?仪已经非常贴心地?给她递了纸巾。
原来不是因为她空白了太久,而是因为她哭了。
“程姐,祁哥没事。”阿远对程书?仪说。
就在不久之前,祁歌坠马受伤之后,她在电话里对程书?仪说的第一句也是这个。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恍如隔世。
“……没事?”
“对,高姐说他的家?人跟公司说了,今天报告出来,医生说是什么……炎症,假瘤?不是绝症的那种……当然也不是说立刻爬起来就没事了,但?是不用那什么,化?疗什么的了。”
一句话让阿远传达得磕磕绊绊,程书?仪竟然听懂了:“脑胶质瘤是会被?误诊成炎性假瘤,是病理结果出来了?”
“啊对对对,”阿远简直想翘大拇指,“程姐,我不知道?理解得对不对,就是……祁歌是不是不用死了?”
程书?仪轻舒了一口气,对她笑了笑:“不会立刻死,但?人都是会死的……好了,别哭了。”
想到这里,阿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歌的神色:“哥,你跟程姐……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
到底是大病一场,祁歌整个人都很虚弱。才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他的状态已经显出疲惫,仿佛连坐直都困难,说话轻缓像是勉强吊着一口气。
阿远还真有点怕自己哪一句话说得太用力?,把他这口气给吹散了。
“手术之前,我跟她分开了,”祁歌仰头靠在床板上,又忽然凝了目光打量阿远,“这个你已经知道?了是吧?”
“很难不知道?吧……”阿远露出苦笑,“实不相瞒,你的事儿还是我告诉她的。那天你那个什么报告出来的时候,我正跟她在一起愁云惨雾。”
祁歌闻言垂眼想了想,才又勾起嘴角:“那谢谢你了,阿远,其实我……我当时瞒着你是因为……”
他的话停在中?间,病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远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点什么,接住他的话茬,或是提供点情绪价值干脆让他不要说了。
可是她又是真的想知道?。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为了这个承受了太多,也自我说服了太多,她有权利知道?。
“……我就是不想你瞎操心,也担心你没办法保密,”祁歌最后说,“……对不起。”
他说话时无意识地?用右手搓了搓左边的手臂。
那双本就修长细瘦的手如今更显枯槁,上面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瓶,里面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从?管子里滴下来,经过输液器流入祁歌凸起的嶙峋血管。
刚才听祁歌妈妈说他最近炎症有点反复,偶尔低烧,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医生给加了营养液。
阿远深深吸了口气。
“哥,”她说,“我还叫你哥,是因为舍不得你,也心疼你,不是说我不在意了。”
祁歌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反正我……哎呀救命我真是不太擅长说这种话,”阿远正儿八经了十秒就无奈破功,叹着气抬头去看输液瓶,“哥你手冷吗?这个输液的速度怎么调,是不是太快了?”
“一般是40,”祁歌说,“你可别给我关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不小心关了一次吗,记到现在……”阿远小声嘟囔,“祁哥小气鬼。”
祁歌妈妈回来病房之后,阿远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用纸包着的一袋东西递过去。
“对了阿姨,这是一个……朋友托我带过来的,”她尽量小声地?说,“是刺梨干,泡水喝的。”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祁歌的反应。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祁歌似乎没有听到,只垂着眼望着他之前在写的那几页纸发呆。
“哥你这是什么,小学生流水账吗?”阿远故意凑过去调笑。
祁歌摇摇头,说日记是医生让写的,要他积极锻炼脑子和四肢。
“啧啧,”阿远一脸痛心疾首,“你看看,你现在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这可怎么办……”
“你给我滚!”祁歌怒骂一声,终于透出点鲜活的人气儿来。
阿远笑嘻嘻地?招手作?别:“那我走了哥,你放宽心好好休息,有空再来看你。下次要健步如飞思维敏捷!”
祁歌妈妈送她出门前,祁歌愤怒的眼神如同飞刀一样追着她跑。
阿远进了电梯才收起了笑容。
她也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可能那种不被?信任的伤心褪去后,再看到祁歌时,还是心疼和心酸多一点。
她还想为祁歌做些事,她想……她想看到祁歌漂漂亮亮地?走到光的下面。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爸爸妈妈分开了,孩子也是要生活的。
11月20日
都跟高姐说了不用来看我,谁都不用来。
……好痛
第57章 营业中
故事本该结束在?这里的。
站在?高?楼下?, 祁歌望着天边云朵的倒影如同在?水中漂流一般缓缓移出楼面上的玻璃,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
当故事以它该有的方式落幕,戏中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旅途, 灯光熄灭,对白结束,世界原本应该是这样安静的。
可?是, 他像一个被遗留在?故事结局之后的角色。
男主角戏剧化地绝处逢生,这种情节如果发生在?故事的开头?或是中间,可?能会引发出许多新的故事。
可?惜,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岁近年暮,冬天开始展示出它狰狞的一面,每天寒风凛冽。
但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无风无雪,温热的阳光悄然洒落下?来,将空气里染上丝丝缕缕的暖意。
今天祁歌是来营业的。
他主演的那?部小成本剧最近快要收官了,这部剧获得的关注比原本预计的要高?点, 不过也还没到霸榜热搜的地步,也就一开始因为男配男主的事儿吸引了一波关注, 后续便逐渐淡落下?去。
毕竟, 互联网上每天都有新鲜事。
现在?剧集快要播完了,剧方希望主创们再做一波宣传,也算垂死挣扎一下?。
祁歌已?经顺利出院在?家修养, 高?姐也不好一直推辞, 便去问祁歌愿不愿意配合。
听到这个询问, 祁歌先走到镜子前, 神经兮兮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手术后他笑起来嘴歪的问题已?经基本看不太出来了,但由于太久没有打理,实在?形象堪忧, 一时很难判断适不适合出去吓人。
“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高?姐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算了不说了,下?午我去你?家一趟。”
“哎不……”祁歌话还没说出来,电话就被挂断了。
只能说,不愧是高?姐。
“你?这房子也太小了吧,”高?姐一进门就说,“住这儿还不如住宿舍呢。”
公司会给?刚入职的新人在?公司附近租房,价格有优惠,不过一般是集体分住一整套。
“我多大人了,住宿舍合适吗?”祁歌说,“再说我爸妈过两天就回去了,我一个人住就正好,你?先坐。”
“现在?身体怎么样?你?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高?姐在?沙发上坐下?,对祁歌吩咐道。
祁歌大骇:“直播还有这种环节?”
高?姐叹了口气:“那?倒不是,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恢复到什么情况,阿远跟我说你?残了。”
“……阿远什么?”祁歌眉毛挑起,恨得牙痒痒。
他承认刚手术过之后那?段时间他的行动不太便捷,整个人状态也差,但也不至于就是残了吧!
他尽量稳定地走到高?姐面前转了一圈:“我走路没问题,就是慢了点,而且走不了太久。”
“行吧,”高?姐望着他的动作若有所思,“要不我给?你?接个那?种坐轮椅的角色……”
“认真的吗?”祁歌一脑门问号。
“真的啊,你?这个剧不是播得还行吗,加上你?生病我们炒作了一波,你?最近戏约还是有一些?的,不过……”
高?姐就是高?姐,可?以把炒作的事说得如此?坦坦荡荡理所应当。
太久没工作,祁歌听到“戏约”两个字仿佛看到什么救人的绳子。
“有什么本子?”祁歌赶快问,“剧本发我看看。”
看到他的反应,高?姐冷笑了一声?,拿起手机刷刷按:“行,你?看看。”
这个冷笑的含义,祁歌很快就明白了。
“这……找我的基本都是短剧吗?”
“你?以为呢,你?不觉得你?狗血的经历本身就很匹配短剧剧情吗?”高?姐摊手,“所以,你?自己有什么倾向吗?”
“我还想演电影。”祁歌实话实说。
“那?不可?能。”
“为什么?!”祁歌委委屈屈,“不求好角色,接个1或者0.5都不行吗?”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演过那?种大制作的影片,他就总想回到那?种创作氛围之中。
“等?明年你?拍那?个电影上了或许有机会吧。”高?姐应付他说,“行了我走了,明天的直播你?别迟到。”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对了,还是早点到吧,化妆做造型也要时间的。那?个轮椅男主的事儿你?考虑一下?,其实这种角色挺抢手的,但我觉得你?有优势。”
优势是……真残了吗。
祁歌为高?姐这种对残疾人的零怜悯态度而感到佩服。
最后一朵云飘过去后,整个大楼的玻璃立面变得干净清澈。
如同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
冬天的阳光有一种欺骗性的和煦。
刚刚还充满暖意的空气里似乎隐藏着被冻成固体的冰针,一点点刺穿衣服的防护,扎到人的骨缝里。
祁歌在?手心里呵了口气,看着一股白雾轻薄地散逸开来。
他下?车后大概也就站在?这里耽搁了两分钟,高?姐的电话已?经催过来了:“我说祖宗你?到哪了?化妆镜这边都准备好了,阿远说下?去接你?……”
“我知道了高?姐,”祁歌赶紧截断她的焦虑,“我到了。”
他深吸了口气,将口罩拉好,又将帽子往下?拽了拽,这才?有些?费力地抬脚走上楼梯。
“哥你?来啦!”有人从玻璃门里冲出来跑到他面前。
“阿远,”祁歌抬头?看她,“其实不用接我。”
“我今天是你?助理,”阿远给?他敬了个礼,“怀念吗?”
“……说实话吗?”
“喂!”
祁歌被打了一下?胳膊。
阿远当然没下?重手,祁歌却觉得眼眶都有点湿。
化妆师一个小时的妙手回春之后,祁歌终于稍微在?镜子里看到点之前的影子。
他瘦了太多,几乎有些?形销骨立,但廓形的衣服穿上,头?发也被精心做了造型,看着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由于在?座位上坐了太久,化妆师说“好了”之后,祁歌撑了把椅子扶手,竟然一时没站起来。
幸好阿远站在?旁边,眼尖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祁歌费力地站好,“我拐呢?”
化妆间里静了一下?,大家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今天在?哪直播啊?还有谁?”祁歌挽着阿远的手走出化妆间。
“今天当然当然是在?公司里做单人直播啊,我们宣发的tag是祁歌重病之后首度现身诶!”阿远沾沾自喜地炫耀,“热度还不错!”
“你?现在?做宣发吗?”祁歌问。
“那?不是,我还是做助理,现在?手上好几个人挺忙的。”
“那?之前你?说要考的那?个证……”
祁歌还想继续关心,却被阿远打断:“行了哥你?坐这儿看看词儿,高?姐都给?你?写好了,特意让我告诉你?不要随意发挥。”
“稿子我已?经收到了。”祁歌说,“她说让我在?家念熟练,一会儿出现一个螺丝扣我五十?。”
“这么贵!”阿远吐吐舌头?,“一会儿我帮你?盯提词器,你?千万别乱说话啊。”
祁歌作势不耐烦地伸手掏耳朵,又如愿被阿远愤怒地推了一把。
生病以来他还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活动,这会儿已?经有点累了。阿远当然也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却忽然有点失去了走路时微妙的平衡,侧着身子在?墙壁上撞了一下?。
“哎哎哎哥哥哥……”阿远和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吓了一大跳,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其实对祁歌来说,这算是个常见的小事故。可?是在?这么多人同时帮忙的情况下?,祁歌自己反而不太好掌握平衡,花了更多时间才?将将站稳。
周围人们一叠声?的询问和关心将他包裹起来,令他觉得有点缺氧。
“没事吗?”阿远凑近了问他,看他点头?,这才?挥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祁歌深深呼吸了几次,驱散了眼前的黑雾。
“哥……”阿远的声?音里有些?犹豫,“直播……”
“我可?以的,”祁歌定了定神,“来吧。”
阿远拽住他的袖子,用手里的纸巾轻轻帮他拭掉了额上渗出的汗。
由于要遵守不可?以瞎说的规定,这场直播对祁歌来说稍微有点艰难。
开播前他要了点水,又吃了一次药。
“这是什么药?”阿远问道。
“这药名老?长了,”祁歌笑着说,“总之吃了就能有段时间……不痛。”
“很好,”高?姐走过来看了眼大家的准备,顺手拍了下?祁歌肩膀,“颜在?江山在?,我看好你?。”
祁歌也弯了眼睛对她笑。
整个直播的过程,公司的主持人都会在?旁边引导互动。按照流程,祁歌要跟大家打招呼,略微讲讲自己悲惨的手术经历,接着就是介绍这部剧,讲讲拍摄时的情况。
稿子都是高?姐核定的,全程不卖惨,只分享有趣的部分,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因病缺席表示歉意。
流程实在?算不上冗长,但祁歌讲到一半就有点撑不下?去,他本着超强的职业素养,依然尽力保持了十?分饱满的状态。
主持人大概是看到他额上的汗,有意想让他休息会儿,就提议祁歌要不要去喝点水再回来。
她是出于好心,但祁歌自己知道,这时候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您特别关注的主播已?经开播了,快来看看吧!”
程书仪本来在?回复消息,看到手机最上面弹出了一条开播消息,习惯性地手一滑就进了直播间。
“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关心,我们继续聊吧,大家都期待很久了。”屏幕里的人扬起完美的笑容,眉眼弯弯,恰似故人来。
——等?等?,这真是故人来了。
程书仪抬头?确认了一下?主播的id,不是祁歌又是谁。
“后面的拍戏安排……暂时还没有呢,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吗?”屏幕里的人笑吟吟地回复粉丝的弹幕。
“古装?我也挺喜欢古装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悬疑,悬疑的话我想演坏人……”
他微微低下?头?的时候,镜头?里看得到咬肌绷紧的脸颊轮廓。
程书仪用手指在?他蓬松有型的发丝上面轻轻一点。
是否要解除关注?
确定
第58章 如果我
直播结束后, 祁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姐今天比较忙,没有在?这里全程监督,快结束的时候才过来, 看着?他们顺利下播,率先为他鼓了个掌。
大家也都自然地跟了掌,一片“祁老师辛苦了”在?直播间?里此起彼伏。
祁歌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连忙冲大家摆摆手。
阿远适时走到他身边:“哥,怎么样?”
她扶了祁歌一把?。
祁歌勉力起身,压过身上的种?种?不适, 又抬起头跟大家道谢挥手,半天才出了门。
“高姐说让你等下去她那儿一趟,”阿远小声跟祁歌说,“先去休息室歇会儿?”
祁歌点点头,跟着?阿远进了一间?休息室,接过水杯先掏出药来。
“又吃?”阿远忧心忡忡地问他, “哥你这个药几小时吃一次啊?”
“别担心,平时我都不吃的, ”祁歌说, “这不是有事吗,总要压一压,平时躺床上忍过去就算了。”
“……是吗。”阿远有点不忍心去想象他所说的场景, 但话已?经到了嘴边, 也便问了出来, “祁哥, 你……心情还行吗?”
祁歌把?药丢进嘴里,喝了口?水没答话,半天才抬头冲她笑了笑:“现在?的话, 还不错。”
然而二十分?钟后,祁歌便觉得自己心情十分?不好?了。
“我说你休息也休息挺久了,最?近我给你筛选了两个工作,你来看看。”高姐推了两个文件夹给他看,同时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找到坐轮椅的残疾人角色了?”祁歌接过来时笑着?调侃了一句。
接着?翻开文件夹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综艺?”
“怎么,看不上综艺?”高姐十分?故意地问。
“不是,就是,我这身体……行吗?”祁歌立刻澄清并发出真实的忧虑。
高姐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替他翻了几页:“是个慢综艺,基本就是日常生活向,你的情况我也跟导演组说了,那边反馈说,跟其他几个艺人沟通了一下,他们都很欢迎的。”
“懂了,”祁歌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自哂了一声,“都想立温柔体贴照顾人的人设嘛,我正好?是个好?道具。”
“话也不能这么说,”高姐说,“乐观点,至少你还有点用处。”
祁歌冲她皮笑肉不笑:“还真是,谢谢您开导。”
一份文件看完,祁歌给高姐推了回去:“行,我听?公司的,确定要接我就去。”
“好?,另一个呢很简单,也不是公开活动,”高姐又说,“我觉得你去参与一下蛮好?的,是你之前?拍那个电影的粗剪试映看片会。”
祁歌有几分?诧异:“啊?这种?一般不都是导演跟制片和投资方……”
说到投资方,他话音不由?梗了一下。
高姐瞥了他一眼:“你刚接触电影拍摄,很多事情还不懂,在?这种?环境可以学到点东西,不光是演技上……”
她还没说完,祁歌就听?懂了。
听?懂的一瞬间?,他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高姐这是在?为他的退休着?想了。
倘若之后,他的身体恢复不尽如?人意,倘若没办法再应对大部分?的演员工作,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祁歌不是没想过。
还认真考虑过去摆摊卖艺之类的选项。
电影拍摄完成后,一般会在?几周后做出第一版粗剪,将整个故事和导演的意图简单串联起来,形成一版还没有做好?配乐和特效的版本。
第一次看片时,各方主创会根据这版的情况进行讨论,为电影成片提出大致的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涉及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的工序。
总的来说,就是幕后工作者的日常工作领域。
在?这些?环节中,是否有适合祁歌的工作……还未可知。
“行,那我去学习一下,”祁歌笑着?应道,“谢谢高姐为我争取这个机会。”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看片的时间?地点议程之类的,抬起头又再低下头。
“她应该不会去的。”高姐主动说。
“啊……”祁歌应了一声,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粗剪版本研讨,大概率都是不邀请投资人的。
不过,等到后期终剪出来,可能会有比较大型的试映活动,到时候……
祁歌晃晃头,把?这些?有的没的思绪从脑子里晃走。
“你有没有找她谈谈?”高姐语气很自然地问。
“啊?”祁歌呆滞地望着她。
阿远坐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大叹一口气。
“可以见个面吗?”
程书仪望着这条消息发呆。
这条消息的上一条还是之前?她发的那句“祝你早日康复”。
想想好?像除了这句,她也没什?么别的话要说。
她其实并不介意和已?分?手的前?男友见面或者依然作为认识的人来相处,但是总要彼此先冷静一下吧?
各自move on了才能岁月静好?不是吗?
于是她没回复。
这人发消息并不锲而不舍,但却有点阴魂不散,两天后又发来新消息:
“就当是……让我坦诚地告个别,行吗?”
“坦诚”两个字映在?程书仪眼中,莫名地有点讽刺。
这两个字是在?他们的相处之中,她曾经多么求之不得的东西。
她试过追着?去了解,也试过耐心地等待,但这些?方式都未曾奏效。或许人的性格底色无法改变,祁歌是一个封闭的人,这一点任她如?何索求都不会动摇分?毫。
他们不合适,这是这么久以来,程书仪客观的评判结果。
所以这人是突然想通了,现在?想要聊聊“坦诚”了?
程书仪并不觉得。
“不必了,”她回复道,“我已?经知道了。”
不管祁歌想说的是什?么,程书仪认为自己都已?经知道了。
那些?他没能讲出的话,不管是出于胆小懦弱的隐而不宣,或是出于自以为是的好?心退场,她都已?经懂了。
只是“懂了”并不代表“接受”。
她不是阿远,不会让莫名其妙的心软来操控自己的生活。
如?果不出她所料,祁歌大概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他们已?经足够了解对方,早就应该理智一点,简单告别了。
她看到祁歌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想着?大概会看到点告别的话,却半天都没有新消息过来。
那么八成是在?写小作文了。
程书仪不愿再等,干脆先去做自己的事了。
“如?果我……”
祁歌删掉了刚打好?几个字,重新输入:“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永远走向更亮的那端。”
写完看看好?像不太?合适,又全部删掉,改成:“以后有机会,我们……”
……好?像这样说也不太?行。
唉。
高姐说,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我知道,”祁歌老实承认,“但我当时……”
“停停停,”高姐一抬手阻断了他后面的话,“我真是半点也不想听?你解释……我都不想听?,你想想人家能想听?吗?”
“她是最?聪明的,”祁歌叹了口?气,“自然不需要我解释。”
高姐一摊手:“这不就成死结了?”
“是啊,”祁歌说,“但我……总要试试嘛。”
目前?看来,这次尝试的结果是注定失败了。
书仪,我是真心的。
他最?后说。
这很可笑,祁歌心想,在?这个世界上,一颗真心能值几块钱呢。
人世间?的一切感受与情感都可以用更普适的价值来衡量。很多事情能够延续下去,归根结底也是一种?互利。
程书仪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祁歌只是她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失败者。他们的轨迹相交过之后本来就该渐行渐远。
他就算竭尽全力,又能给她什?么呢?
就算竭尽全力,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其实这次重逢后,祁歌常常会产生一种?感觉:
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因?此,他那时候才会觉得,主动离开是自己唯一能给出的更好?的东西。
他没想过要回头,大概她也是。
这如?果是故事的结局,还真是很烂的一种?。
祁歌望着?手机里程书仪的头像,轻轻用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程书仪,我想要改写这结局。
你说,还有可能吗?
祁歌的这场复出直播效果还不错。
虽然骂他的也大有人在?,但这次直播还没结束就冲上了热搜,讨论度还挺高的。
大概是看到了这个热度,剧方主动也来联系,说希望祁歌也能来跟其他主演一起上个剧宣直播。
“不了吧……”祁歌举着?电话懒懒回答,“不想去,我还是休息吧……”
“啧,知道你不想跟那几个主演打交道,但是这个剧……”
高姐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歌打断了:“那几个主演?这剧到底有几个主演啊?”
“剧方宣传肯定要把?大家都安个主演,但是最?后剪辑版本咱戏份也不少……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快点给我爬起来上班!”
完了,高姐彻底怒了。
祁歌赶紧服软:“好?的好?的,姐你发我时间?地点。”
“真的行吧?”高姐确认道,“我提前?派车接你?”
“那能不行吗?”祁歌笑道,“放心吧这种?强度我可以的,两颗药的事儿。”
听?他这样说,高姐很明显又有些?担忧:“要是身体太?勉强就算了……”
“不行,”祁歌一听?还来了劲儿,“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你没发烧吧你!”高姐又骂他,“总之你好?好?休息,到时候机灵点,那俩人不是善茬。”
那我还能不知道吗……祁歌在?心里想。
第59章 下班了
祁歌是端着?保温杯去上的班。
“哟祁老?师好久不?见啊。”欣欣和陈逸心两人对他冷冷淡淡, 却一开播就装模作样跟祁歌重新热情?打招呼。
“大家好,老?师们好久不?见,”祁歌自然地笑着?应道, “之前我都不?在,辛苦老?师们了。”
“怎么会,”欣欣关心地问, “祁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祁歌将目光投向镜头,“最近我休养期间?都在补我们这部剧, 太好看?了,我真的一下子追到底,大家有在追吗?”
弹幕里各路粉丝纷纷刷起了打call话术。
其中当然不?乏对祁歌的讨伐。
开播前阿远跟剧方和主持人订对过台本和引导方向。一般这种直播,都会提前跟主持人确定好提问,设置弹幕屏蔽词。
这事祁歌跟高姐商量过,决定这次就不?设置屏蔽词了。
“那可不?行, ”陈逸心先不?同意了,“这几次直播我都看?到有人说些不?合适的话, 还是屏蔽掉吧, 免得影响祁老?师心情?。”
“是吗……”祁歌人畜无害地微笑,“我没?关系啦。”
俗话说,能打败心机的, 只有真傻。
祁歌最近有点被术后后遗症困扰, 常常头疼得厉害, 本来就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就干脆不?转了, 省得麻烦。
对此高姐的评价是:“演得不?错。”
冤枉啊!祁歌表示,我是脑子是真的有点问题才做的手术啊,忘了吗?
“我不?信。”高姐冷静抱臂说。
这三?个字, 如今也明显地出现?在欣欣和陈逸心的眼睛里。
祁歌懒得去管他们的小?心思,老?神在在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祁老?师大病初愈变得老?干部了。”主持人在旁调侃道。
“是,大家也要注意身体,一定要养生。”祁歌答道。
“祁老?师的意思是,之前自己过得太过放纵了吗?现?在亡羊补牢?”欣欣脸上挂着?纯真的笑,随口问出了没?出现?在台本上的问题。
祁歌眨了眨眼:“老?师,你别这样说,不?太好吧。”
“哎呀对不?起祁老?师,”欣欣撒了个娇,“我开玩笑乱说的,没?有冒犯的意思,祁哥可别生气。”
“不?是说我,”祁歌很认真地说,“是所有生病的人,他们其实没?做错什么事,将心比心,他们听到这样的评价会很受伤。”
他这样一说,欣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祁老?师说得对,那我们先跟大家道个歉,欣欣老?师也不?是故意的。”陈逸心解围道。
欣欣赶快双手合十表示歉意,主持人也帮着?圆了个场,这个小?小?的水花便过去了。
陈逸心在剧播期卖力?宣传,主持人也夸了几句。
“当然要感?谢我的粉丝们努力?做热度,太给?力?了,”陈逸心再次合掌,“除了我的粉丝,欣欣老?师的粉丝也非常活跃,对了我看?到祁老?师也有一些粉丝在自发宣传呢!”
“是,”祁歌如他所愿接过话茬,“太给?力?了,我都觉得你给?粉丝发工资了的程度。”
陈逸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按照流程,他们在简单的轮流采访后,还有个陪看?的环节。
“不?好意思啊,”祁歌脸上冷汗涔涔,“我可以去倒点水吗?”
撑了这么久,他感?觉药效要过去了,这会儿疼痛感?如同风雨欲来一阵阵反扑。
“没?问题我们等着?你!”陈逸心立马说。
看?似很体贴,却让祁歌的要求显得有点尴尬。
“不?用,你们先开始看?,我马上回来。”他拍拍陈逸心的肩。
好在主持人是提前沟通过的,立刻同意了祁歌的建议,让祁歌去调整一下补个妆,同时示意工作人员开始播放。
祁歌出了镜头就有点站不?住。
阿远过来他身边扶他,看?到祁歌先比了个“嘘”,连忙点了点头。
祁歌的药就放在自己口袋里,他进了卫生间?,就着?阿远的手喝了口水送了下去。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阿远小?声问。
祁歌摇了摇头:“撑得住。”
他自己抬手将额上的汗抹去了。
祁哥到底是祁哥,归来仍是硬汉。阿远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祁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段。”看?到祁歌回来,欣欣抬头说。
“是吗,太遗憾了,不?过最精彩的永远是下一段嘛。”祁歌对她笑了笑。
“这段我还记得,”陈逸心盯着?屏幕说,“当时我刚进组没?多久,拍这段的时候我们还即兴了一段。”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他们三人的那段现?代戏,陈逸心说到恨处一拳过去,祁歌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
“对对对,发挥的就是这一下。”祁歌实事求是平静无波地说。
陈逸心一惊,看?了他一眼,这才忙不?迭解释:“不?是,当时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啊祁老师……”
祁歌点点头:“当然,我知道,你是入戏了嘛……可惜那条忘词了,后来我们又补了条。”
屏幕后面,陈逸心公司的经纪人脸色已经很难看?。
“总之这次拍戏我跟祁老?师学到了很多,感?谢祁老?师的照顾和帮助。”陈逸心接收到信号,开始自动?播放背好的客套话。
“不?客气。”祁歌淡淡说。
由于他没?按常规剧本进行商业互吹,陈逸心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祁哥也帮了我许多,”欣欣也帮腔说,“可以说是带飞我们两个菜鸡。”
把人抬到这个程度,基本上就是在捧杀了。
祁歌摇摇头:“不?敢,我哪里带得动?。”
阿远在旁边简直要看?呆了,想不?通祁歌这是怎么回事,看?架势明天就要辞职不?干了。
来之前高姐让阿远不?必提词,说祁歌心里有数。
……就这个数吗?
前男友总诈尸怎么办?要不?还是拉黑吧。程书仪想着?。
她已经手快点到了拉黑选项,才忽然发现?这次的消息不?是来自祁歌。
怎么是阿远啊?
她赶紧点了取消。
阿远发过来的是一个链接,附言:“共赏”。
链接是一个祁歌的直播切片,并?不?是实时的画面,也并?非完整的直播全程。
那么看?看?也无妨。
画面里一共三?个人,另外一对男女程书仪也见过,是在片场和祁歌搭过戏的两个演员。
记得他们俩排场都挺大,上镜下镜前呼后拥的。
这个直播应该是新的,两个人对祁歌的态度和当时没?什么区别,话里话外藏着?点锋芒。
只是这次祁歌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虽然语气上没?什么变化,却一句一句地怼了回去。
有点好看?。程书仪不?由笑了出来。
她给?阿远回消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
“是吧?”阿远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也是看?到老?实人发疯了。”
过了一会儿,程书仪又收到一条阿远的解释:“只是觉得有趣分享一下,没?别的意思哈程姐。”
也不?必这么小?心吧,程书仪心想,自己想通了便是通了,其实倒不?会因为?这些被撩动?心神。
“没?事,”她回道,“鸽子我只是不?养了,看?看?还是行的。”
直播结束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办法?,大家都是打工人,谁也不?想在工作中出现?太多不?可掌控的东西。
那个不?可掌控的人毫无所觉,只抬眼看?了看?摄像头确保直播已经停止,便艰难起身跟大家礼貌地打招呼,说着?感?谢老?师辛苦了下次见之类的套话。
“祁哥先别走哈,我们还有个小?活动?。”欣欣仰起脸对祁歌说。
她是那种十分娇俏的女孩子,笑起来灿烂又明亮,想必一向是很受宠的类型。
祁歌微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欣欣睁大眼,“祁哥,我保证不?耽误你太久!”
“是啊祁老?师,”旁边有工作人员帮着?说道,“今天是欣欣老?师生日,我们开播前就说好了一起庆祝一下,等下再一起拍张照,您看?行吗?”
阿远悄悄从侧面走上前拽了一下祁歌的袖子。
她在一边旁观看?得清楚,有个欣欣那边的工作人员一直举着?手机没?放下。
这会儿冲着?他们这边正录着?呢。
祁歌了然抬头,冲镜头那边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啊,”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下班了。”
“他说他下班了,程姐你不?知道当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阿远抱着?电话跟程书仪汇报,“我当时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不?是很痛快?”程书仪问她。
阿远连连点头:“是啊,还从没?看?过祁哥这么直接好玩,一副明天就不?想干了的样子。”
“哦对了,程姐,”阿远忽然想起来,“祁哥说在想办法?约你,他是……在重新追你吗?”
“啊?”程书仪吓一跳,“没?有不?是别瞎说。”
“哦,看?来他又是被拒绝了,”阿远的解读非常准确,“没?事儿程姐,我看?祁哥最近状态蛮好的,不?必担心哈哈。”
“我……没?担心。”程书仪说。
阿远有些怔愣:“啊?”
“……嗯。”
对程书仪来说,这句话也算实事求是。
如今,看?着?祁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似乎不?再如从前那般牵念。
或者说,更?多的是“任他去吧”的不?愿多想。
这世上值得关注的事情?多着?呢,也不?必执着?于这一个。
只不?过……
“我觉得有一点你说得对,”程书仪点评道,“他大概真不?想干了吧。”
“什么?!”阿远陷入呆滞。
“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说什么呢,”祁歌人已燃尽,懒懒靠在车子的座椅上,眼睛都懒得睁,“玩笑到此为?止。”
阿远转过头打量他:“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
祁歌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他神色的那一瞬间?,阿远已经读懂了答案。
“你什么时候……”这下换祁歌打量阿远,“这么聪明了?”
阿远偏过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祁歌“哦”了一声,继续把眼睛闭了起来:“是她就不?奇怪了。”
他悄悄勾起一点嘴角。
第60章 扎心了
“我这里?还?有一件之前穿走的你的衣服, 给你送回去吧。”
有吗?程书仪心想,之前是借过祁歌一件大衣,但?后来不是都还?了吗?
她较真地去衣柜里?看了一眼, 还?真没找到那件衣服。
看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偷偷穿走了。
“送你了。”
“不好吧,挺贵的,那我给你寄回去?”
“可以。”
“你说……”祁歌问阿远, “那时候程书仪是怎么约我出?来的啊?”
阿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哥,那会儿我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她好吧。”
“好吧……”祁歌长叹一口气?, 重新拿起手里?的台本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这段时间?祁歌时不时地试着跟程书仪接触,目的无非还?是想见一面,但?都没能?成功。
他看得出?,程书仪现在对他颇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
好在他人生中碰过太多铁板,即便碰壁也?并不多么失落。
好在, 再坚固的万事万物,也?总有松动的可能?或希望。
没关?系, 反正他的生命还?有些时间?, 老天给的,不急不急。
祁歌很乐观地想。
“对了,阿远, 你怎么转头就把我想退休的事跟高姐说了啊?”祁歌声讨道, “我挨好大一顿骂。”
“你都承认了还?不让我说?”阿远白眼他, “再说就你昨天直播那表现, 高姐是好糊弄的吗?”
“我表现怎么了?”祁歌无辜道,“我昨天带病上阵非常敬业的好吧!”
阿远原本想反唇相讥,看了他一眼, 又?决定还?是不说他了。
毕竟他确实大病初愈,最近看上去都病病歪歪可怜得很。
不知怎的,阿远又?想起祁歌曾经千叮万嘱的“别说”。
这个人真是……至于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吗?
“哥,”她说,“其实有的事情,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会怎么样?”
“此话怎讲?”祁歌慢慢翻了页手里?的资料。
阿远跟他条分缕析:“就是觉得你太闷葫芦了,你看程姐不理你,不就是因为你总学不会坦诚吗?”
祁歌没说话,而是忽然皱起眉,将手里?的台本放下,另一只手掌覆在了胸口,整个人有点佝偻起来。
“你你咋了!”阿远吓一跳,以为他又?添了什么新毛病。
没等她来到祁歌身边,祁歌已经开?口道:“扎心了。”
“跟我演上了是吧!”阿远想要给他脑袋一个爆栗,却半路收了手,只不轻不重地打了他后背一下。
祁歌笑?纳,又?低下头继续去专心研读手里?的台本,还?不时拿起笔勾勾画画几下。
阿远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一个综艺而已,用得着你花这么大工夫学习啊?”
祁歌对工作一向认真,以前拍戏的时候很多大段的台词都会提前背好,且记性很好,背下来便很少出?错。
在现场拍戏时,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再盯着剧本背词。
综艺的台本一般不会特别具体,会规定大致的流程,设计好可能?的笑?点,但?大部分内容都是即兴的。
这就对参与的嘉宾有了很高的要求。相对来说,性格外放爱耍宝的人更适合上综艺。
不过这种事也?看化学反应,有时候性格搭配的嘉宾在一起互动,综艺效果也?会很好。
“这些嘉宾我都不认识,”祁歌说,“我打算先熟悉一下流程,再去做功课看看其他嘉宾的资料和采访之类的,有备无患。”
阿远点点头,欲言又?止了一下。
“不是刚说了要坦白?”祁歌抬眼看他,“有话直说。”
“我说哥啊,”阿远凑到他跟前,将水杯放在他旁边的桌上,“你是不是被迫害惯了开?始被害妄想了?这综艺正规节目,应该不会有那些算计你的小人。”
祁歌笑?了一声,把台本放下,抬头看着他。
“我是因为……记性变差了,”祁歌对她说,“以前拿到剧本什么的只要念几遍就能?背过,两三天都不会忘。但?现在看过的东西,有个两分钟就忘光了。”
“啊?是……是因为这个病吗?”阿远有点担忧。
“也?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用的那些药,”祁歌说,“我咨询过医生,暂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样啊……”阿远呼了口气?,慢慢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祁歌忍不住笑了:“行了别发愁了,没多大事,我这不是在努力吗,赶在上工之前下点功夫,多看看就好了……你看,真对你坦白了也是白让你操心。”
“怎么能?说是白操心,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安排多给你做一点提词什么的嘛。”阿远说,“有备无患,你也?别什么都想着自己扛。”
祁歌望着她,眼睛亮亮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阿远。”祁歌说。
阿远抬头看到他的神?情,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你答应过的……”她忍不住说。
祁歌一愣:“答应过什么?”
“我刚去给你做助理的时候你就答应过的,说什么事都会告诉我。”阿远说,“我还?要你向我保证,你保证了。”
“我……”祁歌望着她的表情有点无措,显然是已经不记得她说的这件事。
其实当时阿远也?知道祁歌没太当回事,但?她是知道自己会在意,才会撒泼耍赖地要那么一个轻飘飘的保证。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满腔愤懑不甘却无法倾诉。
“好了,”祁歌递了张纸巾给她,认真看她的脸,“我重新向你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瞒着你了,好不好?”
阿远点点头,虽然心里?并没真的相信,但?总算是好受了点。
她把纸巾接过来捏在手里?,祁歌便又?抽了一张给她擦眼泪。
等等……眼泪?
阿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赶紧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擦了起来。
“阿远,这件事我确实不对,该跟你道歉,也?该跟程书仪道歉,”祁歌在她背后轻轻地说,“但?我也?希望……或者我不该希望,但?我幻想过你们也?能?理解我。”
“……什么意思?”
祁歌低下头想了想才说道:“人在那种境遇之下,心理是会不同?的。”
倘若要他将那些如坠地狱的痛苦描摹出?来,他不想,也?做不到。人会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重大状况时,心态和选择往往令人费解。这些感受在事后回想时,又?会被记忆变作轻描淡写的一抹痕迹。
在医院的病房里?,多的是病人每日怨天咒地,对医生和护士恶语相向,时而陷入呆滞无神?无采,时而又?打砸吵骂拒绝配合。
有护士开?玩笑?地说,有的病人一辈子为人温和有礼,所有积攒的疯劲儿都趁生病释放了。
“你是最乖的一个。”护士这样评价祁歌。
祁歌苦笑?了一声。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给了父母不少冷淡与任性,但?好在极力忍耐,对外人尚可保持礼貌。
他有种感觉,他这条命是被偷回来的。
苟且偷生后,回头想想之前的种种心理和幼稚任性的举动,也?会觉得荒唐可笑?。
只是,前提是“活得下去”。
如果那条路一直走到黑,可能?再不会有“回头想想”的余裕。
“现在回想,”他这样跟阿远说,“我好像是竭尽全?力想要维持一种赴死前的从容,想要哪怕悄悄摸摸的尊严,而不是太过浓重的怜悯,想要隔绝一切不舍和悲伤……我当时,承受不了这个。”
怜悯,不舍,悲伤。
当然,这些都是身边人会给他的。
“要不是手术必须有家?属,我甚至都不想告诉父母……”祁歌叹了口气?,“很可笑?吧,到了那个时候,反而想要把最亲近最能?依赖的人推远一点。”
阿远半天都没能?接上话。
她本就是个共情力很强,也?很容易被说服的人,可在今天这番话里?,她有点不敢去共情了。
倘若……不是祁歌呢,倘若是自己,或是自己的亲人……
“哎你知不知道有些宠物会预感自己生命即将结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当时,”大概是看她一直没说话,祁歌开?起了玩笑?,“阿远,怎么了,还?要哭啊?”
“哭什么哭!”阿远这次颇为使劲儿地捶了他一下,“烦人,我想办法帮帮你,好了吧!”
“哎呀,你看,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一定要和程书仪有关?……”祁歌还?不好意思上了。
阿远眯眼看他:“我提程书仪了吗?谁提程书仪了?”
她话音还?没落,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阿远你没工作要做了?”高姐雷厉风行地走进来,“在这儿聊得挺开?心啊。”
“好的高姐我去忙了。”阿远立马收拾东西打算离场。
“还?有你,”高姐转向祁歌,“台本看完了吗?有什么意见?”
“昂,什么来着……”祁歌低头捡起台本哗哗地翻起来。
“生了场病脑子坏了?”
“可不嘛,”祁歌立刻示弱,“我真有点头疼。”
阿远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到高姐也?犹豫了一瞬间?,似乎是在判断祁歌说的是真是假。
“拍摄之前,”高姐的语气?稍稍软化了点,“还?能?休息几天,把你自己身体给我调养好。”
“我知道了,”祁歌笑?了笑?,“找到了,大概就是这些。”
他把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便签纸递过去。
“嗯……”高姐接过来看了看,“字不错。”
“内容呢?”
“我会考虑一下的。”高姐说,将纸条随手揣进口袋里?。
“好吧,那我是不是可以下班?”祁歌充满期待地问。
“走吧走吧,”高姐恨铁不成钢地挥手打发他,“阿远送你哥一下,然后把你报告交了。”
阿远答应着站在门口,看着祁歌慢慢起身,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台本。
拿到的那一刻他手上没握住,台本刚离开?桌面就自由?落体掉了下来。
祁歌立刻弯腰去捡,手却很明显地发着抖,竟然一下没捡起来。
“你……”高姐皱起了眉。
祁歌换了另一只手,终于把台本捡起来了。
“这个我能?带走吗?”他问。
注意到高姐和阿远的目光,祁歌平静解释道:“手抖无力是后遗症,有时候会发作一下,会好转的。”
高姐应了一声,示意他可以走了。
在他背后,高姐和阿远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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