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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事情是这样的——


    卫道在夜间休息, 有人冲进来刺杀他,那个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了,发现情况不对准备起来, 身体猛地一痛,他居然根本起不来, 刺杀很顺利地成功了, 他死了。


    这是第一次死亡。


    第二次, 卫道吸取教训, 没有睡在之前被刺杀的位置,但是, 因为他的行动发生变化, 给他下毒的人加大了毒药的剂量, 他在被刺杀的时间之前就毒发身亡了。


    第三次, 卫道什么也没有喝什么也没有吃,也不打算休息了,准备夜晚检查营帐,巡逻一下粮仓, 一个炸弹轰地从底下炸开,卫道半边身体都没有了,坚持了一会, 死了。


    第四次,卫道想,既然在内部会被攻击死亡,不如出去走走, 走得远一些, 总不会还是一样的结果。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按照想法, 走出了营地, 这次在自己阵地的边缘行走,只带着身后两个副手,说是看看瞭望守卫的岗哨士兵,走出去没多远,他就死了。


    不知道哪里的狙击手,早就安排好了,斜刺里飞出一颗子弹,嗖的那么一下,钻进卫道的脑壳里,血浆迸出,卫道扑通一下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天色暗沉,星河明亮,如梦似幻,卫道脑子里空空的,有点什么想法,又说不出来。


    他根本没有走出自己的阵地,还是被敌人精准地发现并攻击至死。


    等卫道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想说什么了。


    这就是第五次的开始。


    卫道坐在营帐之内,思考了一会,出去也不行,不出去也不行。


    外面有人站住,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要送给他,一阵窃窃私语。


    卫道听得烦躁,嫌他们像虫子似的窸窸窣窣,让身边的副手出去看看。


    外面还有一个副手,两个副手在卫道营帐门口见面,说了两句话就走进来。


    卫道问:“怎么?”


    两个副手进来,一左一右,中间还有一个低着头弯着腰的士兵,但是看打扮又不是士兵的样子,更像是哪家有钱少爷的小厮,卫道看着就来气,就问副手:“你们现在连一件事也处理不好了?”


    副手一先笑了笑说:“您别生气。”


    副手二说:“这是参军的一片心意,我们不敢阻拦,还请大人明鉴。”


    卫道问:“什么东西?”


    副手一回答道:“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就是一杯茶水,红枣枸杞茶。”


    副手二说:“现在这个时候,四处都紧张,战事繁忙,我们没有更多东西花费在非正式的细枝末节,粮食都是吃饭用的,这种茶平时也找不出来,好不容易有一杯送来了,我们想,大人辛苦劳累,就是喝了也是应该的。不如请进来。”


    副手一也说:“不好为这样的小事驳了其他大人的面子,若私下心里为这种事情恼了,也说不出来的,以后不好办事才是要紧。”


    卫道皮笑肉不笑说:“你们倒是为我考虑得很周全。”


    要他来说,这两个副手能办事也衷心,就是自己的小心思多了一些,总是喜欢节外生枝,闹得他不得安宁,反而不好,做下属的,应该有当好工具的觉悟,更不能越俎代庖,不知道是不是从前死者对他们太好了,他们现在就反过来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两个副手从前与死者亲近,心里知道死者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现在换了卫道,虽然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发现外貌的破绽,也可以想是不是有长得相差无几的人整容之后过来偷偷替换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心里担心,有意试探:


    想这点小事,不会被严惩不贷,如果卫道是假的,他们有功无过,如果卫道是真的,知道他们的想法,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小小惩罚,很快就能揭过去。


    想得很好。


    横竖都是不吃亏的。


    卫道不如他们的意。


    “你们觉得这碗茶很好,不如我赏给你们,算是酬谢这些日子你们忙碌忧愁为我排解苦难?”


    卫道问了两个副手,而后去看他们之间那个始终不肯抬头的士兵。


    两个副手还在思考。


    卫道又问士兵:“怎么不说话不抬头?你家参军让你过来只是送一碗茶?参军怎么有旁人都没有的东西?有好东西,应该自己收好,平白无故让你送过来给我,难道他自己不要?依我说,无功不受禄,你别乱走,原封不动再送回去,心意我领了,只说谢过。


    让他自己喝了,或许他嫌弃我折辱,这样,你在这里喝了,我让他们给你回去交差,保证说得明明白白,不会让你受委屈,怎么样?”


    卫道笑了笑。


    士兵低声下气说:“这碗茶是参军让我送来给大人的,别的我都不知道,参军大人让我来送茶之前说了,如果我不能让大人喝下这碗茶,回去就要我的命,我不敢不来,还请大人喝了这茶,让我回去交差。”


    卫道问:“参军什么时候这等喜欢杀人?我倒不知道。你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看不起我这两个副手,觉得他们不配跟你走,回去在参军面前没法给你回话开脱,好,我亲自去,参军肯定没有话说你什么。别怕。”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士兵面前,就要拉着人走出去。


    士兵猛地一哆嗦,摇了摇头,往后退,不肯被卫道碰到。


    卫道站在原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问:“你是见不得人所以不肯抬头露脸还是怕我碰了你,你家参军就不要你了?稀奇。”


    两个副手渐渐反应过来这个士兵有问题。


    他们连忙成保护的姿态将卫道挡在身后,虽然他们有心想试探卫道,但是在试探结果出来明确表示卫道不是他们的大人之前,他们还是真心将卫道当作自己家的大人看待,绝不可能有心暗害,更不可能让人走到面前,眼睁睁看着别人想杀卫道。


    那是背主。


    “来人!”


    两个副手对账外喊道。


    一群士兵冲进来将低着头的士兵团团围住。


    副手让他们把低头士兵抓住丢进监牢,听后审问发落,能问出幕后指使最好,如果不能,杀了了事,绝不能轻饶轻放。


    士兵退走,帐内安静,空落落的帐内只有三个人了。


    两个副手满头大汗,转过身来,一直退到帐门口,面对着卫道跪下来,满脸通红,复又后怕,脸色惨白地请求卫道原谅他们。


    卫道知道他们不是有心害人,打算轻飘飘揭过,又想,这次的事情也不算小,如果不管,下次即使不猖狂起来,觉得不算大事再闹起来,也不算好的。


    卫道就沉默了一段时间。


    两个副手额头贴在地面,不知道卫道要从何发落,心中慌乱。


    卫道将桌面上的茶水看了看,忽然笑道:“你们一心为我,我怎么能怪你们呢?只是不追究来历就信了别人的话,你们也太相信人了,今天没出事,要是出了事,后悔一百次也来不及。我不能就这么让你们出去,不然别人看见,还说我这里没王法。


    功不功,罪不罪,以后没法管教别人,我在这个位置,总不能太放松。


    你们明白吗?”


    两个副手都点头说:“明白。”


    卫道将茶碗的盖子放好,看向二人说:“这件事交给你们处理,办得好将功折罪,办不好,听候发落,如何?”


    听候发落还能如何?他们要是不答应,今天就死也是可能的。卫道本来想让他们喝了那碗好茶,他们不知道,卫道是知道的,他之前就是因为喝了那碗茶,中了毒,才会毒发身亡。也是因为那碗茶,他喝了,刺杀的时候,浑身无力,没法反抗,死得悄无声息。


    简而言之,那碗茶次次都出现在他面前,每次都害了他,他不喊一句‘你害得我好苦’都是看在面子上不好过去,所以不说。


    再者,他因为那碗茶死了又死,旁人是不知道的,因为每次他死了,事情都会回到原点,他就是对人说了,旁人不是劝慰他精神紧绷从而神志恍惚肯定是休息不好,就是觉得他疯了。


    他不说也罢。


    以他现在的身份,这里上下都归于他的管束,他就是眉头一皱,生气想找人发怒,也情有可原,旁人不能如何劝阻,也不能反驳他进而越发惹恼了他,他还是想杀谁就杀谁,只是没理由不太好,有理由就是面子上的遮羞布,多少讨人嫌,卫道也觉得麻烦,所以没做。


    这两个副手毕竟忠心,现在杀了,一时半会没有置换的人手,卫道办事也要受到影响,不如现在留着他们的命,一来对士兵彰显宽容仁厚,二来叫他们感激不起反心,三来过了这段时间再说,保不齐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换个地方送死也是一样的结果。


    副手离开了这里。


    卫道正在休息,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喊回报说敌军突袭打起来了。


    战斗时因重伤而死。


    第152章


    第六次开始, 卫道没吃没喝直接开会布置,中途接到命令,干脆延长开会时间, 直到晚上,投毒送茶给卫道的人都没空插手进来, 四处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会议刚刚结束, 里面的人走出去一大半, 外面突然有人大喊敌袭敌袭。


    众人看向卫道。


    卫道对他们挥了挥手,心里发笑, 面上镇定, 照旧吩咐, 众人很快离开了。


    参军似乎看出了什么, 还是走在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的时候,转头看向卫道,卫道站在阴影之中, 对他笑了笑。


    参军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卫道身边的两个副手都出去了, 现在这里只有卫道一个人,卫道略看了看东西,走到门口,外面就有人说话, 原来是送东西的人来了。


    还是那一碗热茶, 之前卫道开会, 别人没法随便进来, 现在其他人都出去了,就卫道在这里,比上一次两个副手都在的时候还容易进,端着茶的士兵心里欢喜,觉得这次事情肯定能成,在走进来的时候,打算趁着卫道不注意,再往里多加一些东西。


    在他低着头进门的时候,卫道直勾勾盯着他,他一抬头,卫道就若无其事转过头去,在桌边仿佛刚刚发现他进来的样子,随意看了一眼问:“谁让你来的?”


    “参军大人。”


    端茶的士兵回答道。


    “放下吧。”


    卫道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说。


    士兵连忙从袖子里抖落出一个小药包。


    卫道侧身站着,转头瞥了一眼,已经从边上的东西影子里看出那个士兵的行动,算着情况,又转回来,看向收好东西的士兵问:“你做什么?还不出去?”


    士兵吓了一跳,连忙端着茶对卫道说:“大人,参军大人让我过来送东西,我要是不能看着大人喝下去,回去参军大人是要怪罪的,而且,这种茶,要热的才好喝。要是冷了就不能下咽了。”


    卫道笑道:“这么说,你比我还清楚这东西怎么才好。”


    士兵低下头去说:“奴才不知道,都是听人说的。”


    卫道问:“听谁说的?”


    士兵回答道:“就是别人,小时候老母对我说过,后来也……”


    卫道笑道:“你起来。”


    士兵说:“谢大人。”


    卫道走到他面前,端起那杯茶,嗅了嗅,作势要喝,士兵紧紧盯着卫道,卫道忽然笑道:“你这么看着我,是很喜欢这杯茶了?我知道了,你虽然听说过却没有喝过,心里喜欢又不好意思说,是不是?”


    卫道说着,单手拉住士兵,单手将茶碗送到士兵眼面前,几乎要灌下去,又似乎还留有两分余地,看起来只是稍微热情了一些,就像宴席上的劝酒。


    “不必说了,”卫道将茶碗送到士兵唇齿边,笑吟吟的:“别客气,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这杯茶送给你喝了。”


    士兵十分慌乱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努力推开这碗茶又用力地想推开卫道转身逃离这里,仿佛自己误入了龙潭虎穴。


    “我怎么敢喝大人的茶?!还请不要再为难我了。我不敢这样做,若果然干了这样的事情,回去就是要将功折罪的。”


    士兵连连摇头。


    他以为自己是被识破了,卫道想将计就计用这杯毒热茶将他害死,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怨恨,又是痛苦又是害怕,两腿站站,非常想转头就跑,只是不能太明显,毕竟,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卫道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他来做什么,他只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头一次暗恨自己脑子转得不够快,就像跑路的时候恨自己没有长出翅膀。


    卫道在他伸手推拒的时候就松开了手,站在原地,将茶碗放下,笑道:“这么说,你是喜欢,但不敢喝,怕回去被罚?我明白了,我这就让人去找参军,参军大人过来,我们说清楚——”


    士兵:“不不不!”


    卫道咦了一声问:“参军大人性情和善,从不无缘无故折磨士兵,为什么不说?你担心他责罚你?既然是他让你来,再有顶头上司也大不过我去,我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你还怕什么?”


    士兵转头想跑了。


    卫道扬声对外面喊道:“快去,叫参军大人进来说话!”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是。


    还没听见跑出去的脚步声,门就开了,参军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亮晶晶的白光,踏着霜雪似的走进来,将里面的两个人看了看,显然是并不认识士兵,便看向卫道问:“找我有什么事?我在外面就听见你在喊我了。”


    天助我也。


    卫道笑道:“这里有一个士兵,说你让他来送热茶给我,我想你才出去,忙忙的,让人给我送热茶,考虑周全,我没什么谢你的,想让他喝了,算是心意~”


    参军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士兵身上,挑了挑眉,士兵一下子跪在地上,扑通一声对着参军磕头说:“您不认识我了吗?我在您的麾下做小兵很久了,这次也是您让我来的。您都不记得了吗?”


    士兵在端茶之前,也想象过成功和失败的场面,但是,如果他成功,他就会悄无声息功成身退,如果他失败,他会宁死不屈,咬紧牙关,认定让他过来下毒害人的幕后指使就是参军,那是悲壮慷慨的黑暗监狱做背景。


    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他不能害死卫道,下毒这件事让卫道和参军之间的关系不好,也是不虚此行。


    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在预料之内,他就像被关起来的鸽子,只能挺着鼓起来的蓝色羽毛胸脯咕咕直叫,拍打白色羽毛的翅膀,飞不出去,一点用处没有,一点消息传不出去,暗自心焦,就差自己把自己一把火烧起来了。


    怀疑的种子种下去,肯定会有收获,可他现在连半颗种子都没法埋进地里,能怎么办?!


    士兵急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磕了头,几乎瘫在地上。


    参军看他这个样子,又去看卫道,本来都要信两分这个士兵的话,看了卫道再去看桌上的茶,忽然就明白了,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对着卫道摇了摇头:“你要谢我,却请他喝茶,你说我忙,却不给我帮忙,就站在这里,跟士兵推脱一碗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早就对我有意见了。”


    卫道说:“不至于。”


    参军笑道:“不至于就是有了。”


    卫道问:“外面怎么样?”


    参军说:“只是一小股敌人流窜到门口,冲进了两个,我们的人都解决了,现在正在处理他们的尸体。”


    卫道点头说:“速度很快。”


    但现在还是小场面。


    参军说:“既然这个士兵是我的人,我就带回去了?”


    卫道说:“随你。这碗茶也给你。自己回去喝了?”


    参军笑道:“怕是已经凉透了。”


    他说着对外面说:“进来,将人和茶都给我带回去。”


    卫道看着参军,参军将进来的人行事看了,对卫道笑道:“多谢了。”


    谢什么东西,他倒是没有说。


    卫道说:“你管教管教他,连敬语也不会说,就是在我面前,我不讲究这个,要是别人面前说了,你看剥他的皮。”


    参军笑道:“也是,他没在路上见到副将算是运气好,不然也到不了你面前。”


    卫道说:“他要是路上见了副将,也不该这个时候。”


    参军一下子就明白卫道在点什么,士兵出现和外面敌人出现的时间有些重合,说不定是有意为之。


    “我知道了,”参军想了想,笑道:“他用我的名义给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倒也有些蹊跷,我虽然不怎么记得麾下士兵的脸,却不至于见了熟人还是陌生,回去我好好问一问,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卫道说:“随你,太麻烦就算了,不必耗费在这种事情里,有时间不如处理事务。”


    参军点了点头,将人和茶带走出去了。


    卫道闭上眼睛,刚坐下一会,外面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一掀帘子就进门,对着卫道喊道:“大人!事情不好了?”


    卫道问:“什么?”


    “我们的人在外面被伏击了,现在都受伤了。”


    “还有?”


    “没了。”


    “大惊小怪,打仗哪里有不流血不死人的?死的不是你,没伤到要害,你就还得打。这点事就急得这样,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大喇叭过来的。一场正面大仗还没开始,你到时候怎么办?!”


    卫道皱了皱眉。


    副手一低下头去说:“我知道了。”


    卫道说:“你出去。”


    副手低着头出去了。


    还没到下一顿饭的时间点,副手二急匆匆过来对卫道说:“大人,大事不好了,参军受伤了。”


    卫道问:“严重吗?”


    “严重,好多血。”


    副手回答道。


    卫道起身有点愠怒:“说话也不会?!伤在哪里?怎么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谁伤的?谁受伤不会出血似的,你没见过血来的?一件事这么拖拖拉拉。”


    副手呐呐不敢言。


    第153章


    这就是卫道的第六次死亡。


    第七次很快就开局了。


    卫道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死亡。


    他跟着副手走到了参军的位置, 有人偷袭,卫道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他就死了。


    他只能感受到, 偷袭他的武器有毒。


    而且,在失去意识之前, 卫道闭着眼睛,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大喊, 好像在说什么‘阻止他’、‘他要自杀’、‘这是死士!’之类的话。


    卫道死后, 偷袭卫道的死士也紧跟着死了。


    但是现在,卫道活过来了, 偷袭卫道的死士肯定也没有死, 卫道依旧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模样, 更不知道怎么找, 卫道坐在开会的主位上,闭着眼睛,突然很想现在拿着刀冲出去见人就砍,周围的人死绝了, 他就不会再死在这里……


    这场仗也不用打了,卫道亲自暗中去投降议和,只要敌人十天之后再打过来, 里应外合,这块地肯定是敌人的,不费一兵一卒,互相兵不血刃, 敌人只要等待十天就能立刻获得一大块阵地, 不出意外, 他们应该会答应。


    卫道这么一想, 心中一痛,一时站不起来,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种行动是不是不在完成任务的允许范围之内。


    两个副手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卫道皱着眉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两个人都被卫道的眼神吓了一跳,顿在原地,随后注意到卫道脸色苍白,满头虚汗,精神烦躁不安,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犹豫不决地问:“大人?”


    卫道收了收眼神,对他们笑了笑说:“进来吧。”


    虽然不管怎么看,他都仿佛是在冷笑。


    两个副手面面相觑,慢慢往卫道面前挪动,小心翼翼问:“大人怎么了?”


    卫道笑道:“没什么。”


    他的笑容渐渐正常起来,但是,两个副手都看见了他刚才的样子,略一对比却发现,还不如刚才,现在更让人感觉恐怖了好么!?


    卫道挑了挑眉,温和微笑道:“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我刚才收到了命令,你们通知他们过来开会吧?”


    两个副手连连点头,放了东西,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对卫道点头,借着门外更亮的光去窥卫道的面颊,却发现卫道现在和正常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刚才的恐惧还在胸腔内没能完全散开,见了正常的卫道,分明应该安心,他们却越发心有余悸。


    从进来到出去,他们见了卫道三次笑,第一次像突然闯入恐怖片,第二次像恶鬼正在披上人皮,第三次像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只是太正常了一些,反而让人不由自主地害怕。


    正常的屋子,正常的人,处处不正常的感觉,没有拔腿就跑,都是他们对死者的忠诚在作用。


    开了会,卫道让人出去,闭上眼睛没一会,送热茶的人来了,他将人看了一阵,笑道:“谢谢。”


    送茶士兵打了个哆嗦,别扭地笑了笑。


    卫道接过热茶作势一口喝下,士兵眼巴巴看着卫道,卫道将手放下,对士兵笑了笑,杯子已经轻了许多,士兵还想伸手收走,卫道一把拉住他,笑道:“还有半盏茶,你喝了?”


    士兵大惊,连连摇头拒绝。


    卫道也不强求,将茶碗放下,砰的一声磕在桌上。


    他坐了回去,看着士兵说:“你出去。”


    士兵不敢再要什么,转身跑似的走了。


    他正好撞上门外的副手,副手奇怪地将人拉住问:“你跑什么?这么着急。”


    说话间,副手将士兵看了看,士兵使劲低着头,热得满头大汗,蹙了蹙眉说:“我、我急着回去办事。”


    副手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的?”


    士兵顿了顿,很流利地说了一个部队番号。


    副手疑惑地皱了皱眉,虽然有些怀疑,但松开手,让士兵走了。


    “别出来乱转,什么时候,你还这样,”副手道:“要是让我抓住你当逃兵,你别想活命。”


    “是,我知道了。”


    士兵连连点头,跑了。


    副手后知后觉发现有点不对,连忙跑到卫道门前问:“大人?”


    他在门槛处顿了顿,一咬牙,扛着恐惧进来问:“没事吧?”


    卫道刚漱口,将水倒进花盆里,笑道:“没事,只是那里有一杯茶,送茶的士兵出去的时候,你们见了?”


    副手点头。


    卫道说:“这杯茶找医生检查检查,兴许有意外发现。”


    副手立刻意识到有人下毒这种可能,连连点头,将杯子带走,发现里面少了大半,一惊,转头看向卫道问:“大人喝了?”


    卫道说:“漱漱口,没喝。”


    副手有点急说:“这种东西要是没什么还好,要是有什么,一口下去肯定了不得,您跟我走,现在就去找医生!”


    卫道说:“你急糊涂了,我去找医生,这里空着给谁去?我们不是没有医生,让他们过来也可以,何必我去。而且我没有喝,若有毒发,现在走也来不及了,反而给我添麻烦。不如不去,你要担心,早点检查这碗茶,若有就有,若没有就没有,你我都好安心。”


    副手一点头,冲了出去。


    卫道喊:“等等,出去不要张扬。”


    副手点头,更快地不见了。


    副手二回来问:“大人,要不要我去把人找回来?”


    他不知道副手一去了哪里,只知道副手一应该早就回来了。


    卫道说:“不用,他自己会回来的。”


    副手二胡乱地一点头。


    卫道对他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两句,副手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参军过来问:“大人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要做什么?”


    卫道说:“您过来,我们慢慢说,这件事还得您帮忙配合。”


    参军挑了挑眉:“哦,既然要我帮忙,为何不早说。”


    他说着也走过来坐下。


    卫道也跟他说了一阵。


    参军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可以,但是,你真没事?”


    卫道说:“没事。”


    参军信了,起身要走,忽然问:“士兵说了是谁让他送来的东西吗?”


    卫道说:“他说是你让人派他来送给我的。”


    参军的表情变了,他转过身来,正面看向卫道,仔细打量卫道的神情,笑道:“你也不在乎么?”


    卫道说:“我知道不是你。”


    这话他说得很笃定,要是参军,想杀他的办法多了,不必用那种。


    再说,他们现在一致对外,敌人才是需要解决的对象,参军平白无故杀他,约等于自断臂膀,正常情况,绝不会这么做。


    参军点了点头,背过身去:“我回去了。”


    他说:“有事通知我。”


    卫道点头。


    次日,卫道身死的消息传了出去。


    有人问为什么死的,都说是中了毒死了。


    众人大哭起来。


    “尚未开战,我们便损兵折将,大为不利,于军心不稳啊!”


    “啊啊啊——管他们的,肯定是对面的人干的,杀了他们,为大人报仇!”


    众人七嘴八舌呜咽。


    参军主持大局,两个副手都在棺材边上抹眼泪,场面之中一片悲伤的气氛。


    卫道使了个金蝉脱壳的办法,现在正在大街上,心里想之前的事情。


    偷梁换柱、请君入瓮、将计就计……


    或可成也。


    他这么一想,可能是时候到了,一个人冲出来,无差别砍杀。


    卫道第一时间准备躲起来。


    一来,他赤手空拳,对面却手持利刃,直接对付,那是以卵击石;二来,他的脸稍微遮掩,不出事可以过去,出了事一检查必定要被发现,发现之后被人拖住,走不回去,影响大事;三来,现在闹哄哄的,说不定这件事是敌人察觉不对,特意对付他,他就更不能出去了。


    一群人左躲右闪,周围的店铺迅速将自己的门窗紧紧闭合。


    卫道躲在店铺门口,身后的门一关,他只能转身出去找路,走到石墩子边上躲避,那个砍杀的路人已经盯上了卫道,口中大喊:“躲躲闪闪,不是好人,杀了你!啊啊!”


    说话间,这个人对着卫道冲了过来。


    卫道左右观察,没有合适的兵器,一时拿了东西更不称手,他只能跑,然而,一群人见砍杀者冲着卫道来了,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飞速作鸟兽散,卫道面前一条直路,半点遮掩阻拦的东西都没有,砍杀者到了卫道面前了。


    卫道转身就跑。


    二人在大街上追逐起来。


    卫道跑到了一个没有关门的楼梯口,一直冲上去,开不了门,门被锁住了,但是,卫道隐约从门缝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想必是里面有人,听见外面这样大动静,吓坏了,不敢开门不说,还用东西锁的锁堵的堵,恨不得连那点原本就关不上的缝隙也从上到下填满。


    最好一点光不透。


    卫道不仅听见他们在说话,还听见他们在走来走去。


    砍杀者上来,身体素质很不好,二人争执,卫道抢过对方的斧头,砍下对方的头颅,自己伤痕累累,松开手,死了。


    死于砍杀。


    第154章


    第八次的时候, 卫道也有想过要不干脆这次也喝了毒药死了算了,但是犹豫之后,他没干。


    在解决了一系列事情之后, 卫道坐在会议室主位,看着两个副手进来又出去, 在参军询问情况的时候, 略笑一笑, 暂时糊弄过去, 他闭上眼睛,算着时间, 考虑应该怎么破局。


    平安无事到了晚上, 卫道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 他有些发困, 又不想提心吊胆,心里将今天的事情转了一遍,想过了,他就洗漱完毕,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夜色渐渐暗沉,似乎真是个睡觉的好时候。


    卫道盖着被子, 一翻身,撞在墙上。


    他本来半梦半醒的都要睡着了,没想到这一下子自己把自己撞醒过来了,算了, 卫道从床上掀开被子起来, 心想, 走走看看, 说不定哪里埋着一颗等爆炸的定时雷。


    他穿了衣服出去,走了两步,看见其他士兵巡逻,又看见远远的两个副手正在低声说话,似乎有什么不想被别人听见的,或许也是为了不让他睡觉被打扰。


    卫道很领情,转头就准备回到床上去,晚上的夜风还真有些凉意。


    就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卫道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他刚刚准备坐在床上,重新睡觉,忽然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


    第一声很尖锐,卫道根本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松开拉着被子的手,站了起来,换了一双鞋,走到门边去看外面的情况。


    紧接着就有人接二连三喊了起来。


    卫道渐渐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着火了。


    粮仓马厩着火了。


    仓库着火了。


    士兵的床铺也烧起来了。


    这就很离谱。


    平时没训练过这种情况发生怎么处理吗?


    着急忙慌的,一个两个都这样,他们等谁来呢?


    总不能等着对面的敌人跑过来给他们帮忙。


    敌人要是过来,他们洗干净脖子等死算了。


    卫道重新整理了着装,穿好衣服鞋子出去,一个副手一下子冲过来,差点撞上卫道。


    卫道问:“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副手摇头。


    卫道问:“有多少人受伤了?”


    副手摇头。


    卫道问:“火从哪里开始的?”


    副手还是摇头。


    卫道说:“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卫道皱着眉头问:“你知道什么?究竟怎么回事?要说什么?”


    边上一个士兵说:“想必是口渴了,一时说不出来。”


    卫道说:“这才多久。”


    他皱着眉头进去端茶倒水,士兵连忙道:“我来。”


    卫道也不跟他抢这个事情,士兵将水捧着,递给副手,副手喝了,对卫道说了一下大概情况。


    卫道皱着眉头听完了,没觉得事情好。


    副手将杯子还给士兵,士兵转头就去放东西。


    卫道瞥了一眼那个士兵,随后对副手安排之后的人手。


    副手连连点头,士兵从卫道的住处出来,卫道拉住他说:“跟着人走。”


    卫道让副手看着士兵,两个人一起去救火,早去早回,有事及时说清楚。


    熬了一夜,似乎没有问题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众人都疲惫不堪,脸上发黑,眼下发青,张着嘴,嘴唇干裂,皮肤都是被烤过有些脱水似的模样。


    卫道也一夜没有再睡下,参军在他旁边帮忙,至于副将,早就躺回去了,反正这里有两个人,他再过来就是忙中添乱,不如不来,晚上正该睡觉,他本来也在睡,有人负责,他毫不犹豫回住处闭上眼睛,倒是睡得很好,居然不受外面纷纷扰扰的影响。


    参军似笑非笑说:“我们应该佩服他,外面又吵闹又燥热,他还睡得着,真不担心自己被火烧着,也是信任你我,说不定,之后我们还得谢谢他,要是这个时候敌人跑过来,我们若休息,也只有他暂时顶上,当个发号施令的指挥了。”


    卫道说:“他在其位谋其职,论理是应该的,我们若能休息,不管也罢。”


    参军看着卫道笑了笑说:“你的心倒是很好。”


    卫道说:“我是困得要命。”


    参军说:“希望你的命等战斗结束还能陪我喝一杯酒。”


    卫道说:“我也希望你能活到长长久久。”


    参军点头说:“我说少了,一杯怎么够?”


    二人说笑两句,低头做事,很快完成,身边的人各自伸懒腰,打哈欠,眯着眼睛擦眼泪,揉着手出去准备打水洗漱,洗脸洗手再处理垃圾,步子虽然欢快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却比寻常时候正常状态慢了半拍。


    索性现在众人都这样,也不显出特别来。


    过了一阵子,参军去休息,卫道让人去找参将,参将慢吞吞迈着步子过来了,抬着下巴将众人看了,笑道:“我来了,你们可以去睡觉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就是不行,等会有事,我再让人找你们起来就是了。”


    卫道说了两句,参将只是刺,不怎么搭理,但偶尔回一个两个音,算是表示自己听见了。


    卫道说完,点了头,也不多管,对两个副手示意,走到门口出去。


    参将哼了一声,双手抱臂,左右一看,自己大步走到前面,坐在卫道之前坐的位置上,问自己身边的人:“我坐在这里是不是很合适?”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点头,有些明白过来也跟着符合。


    副将的脸色好了不少,笑道:“我就说是这样。”


    他很满意众人的答复,做事也高兴不少。


    然而,没多久,就有人跑过来说:“遭了,又烧起来了。”


    副将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士兵回答道:“跟之前不一样,这次好像是天气不好,太热了,晚上没处理干净,才又烧起来的。边上的树都火了,草都蔫了。”


    副将不打算不管,连忙让人去看。


    等他这边处理了事情,卫道和参军已经一起过来了。


    副将正在处理杂事,很不耐烦,心情不好,冷哼一声,对着认错的士兵问:“你是想那两位大人了,是不是?我就在你眼前,你不认账,打量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是不是?你觉得我就比不过他们,是不是!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你当自己了不得,我不能管了。”


    他冷笑道:“他们都不能把我怎么样,我难道还不能把你怎么了?你别得意,有的是日子。怕什么?敢作敢当啊!再说了,你不是他们的人?我也不算冤屈了你。你不吃亏,再要掉一滴眼泪,别怪我让人打你。”


    副将自己越说越气。


    参军在门口听见了大半,走过去,笑道:“怎么回事?”


    卫道随后进入室内,跨过门槛,若无其事问:“又有人惹你生气了?打发了就是了,这么闹起来,终究还是大家脸上不好看。”


    他倒不是有意嘲讽,但是说完回顾,仿佛是有点不好的意思,便不说,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参军。


    参军接了他的神色,对副将笑道:“一个小兵,让他出去,也不缺什么。”


    副将发脾气,参军接着,安抚小孩似的说完了。


    两个人都坐下,难得齐全,副将突然站起来,赌气说:“我要回去休息,你们有事喊我。”


    他说了就风风火火出去,旁人都来不及拦。


    参军等他走远了,对卫道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事。”


    卫道说:“不是是非就是好了。”


    参军笑了笑。


    眼看着似乎卫道今天也可以平安度过,但卫道坐着坐着就觉得心神不宁。


    前几次这种时候,卫道就可以断定自己就不多久要死了。


    他不知道这次的危险从什么地方来,皱起了眉头,参军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又低下头去。


    外面忽然有人喊:“敌人来了,敌军打过来了!”


    二人一下子站起来,各自去准备工作。


    卫道在战场不远处,还没走过去,对面一下子飞过来一颗红艳艳的火球。


    砰的一声,四面都炸开,火光四射,顿时干燥的东西又烧了起来。


    卫道还只是衣服头发沾了点火星子,他随手用外衣打灭了,看了看远处,两个副手劝他早点回去,他们被刚才的火吓着了,只是火还不觉得,但火烧到了卫道,他们就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绝不能再让卫道靠近。


    危险就应该远离卫道,在副手心里,战场如果会死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死去的也应该是卫道。


    卫道知道他们的意思,点头同意,转身离开。


    但这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火球接二连三,四面八方都着火,卫道和副手分开了,副手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卫道先回到资料室,外面的火烧到了里面窗户的帘子,一下子就烧到纸上。


    卫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转了两个圈,找了没烧到的路出去,让得空的士兵去救火,却没几个人得空,现在两边打得正热闹,想安静下来,还有一段时间要等。


    火也不能放。


    卫道带人泼水,忽然一个房间有人影,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卫道去追,被打晕,被火围着烧死。


    第155章


    第九次的死亡, 卫道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困了,走完了流程, 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记住但是想来想去没有想起来,他就去休息, 晚上烧火, 他被热醒了, 两个副手在外面跑来跑去, 据说,他们之前来喊他起床, 被他打出去了。


    卫道一脸懵地说:“啊, 还有这种事情, 我一点也不知道, 也没记住。”


    他打了个哈哈。


    这件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两个副手都在外面急着帮忙灭火,没有搭理卫道仔细说什么的意思,卫道就站在原地顿了顿,转头又进了自己的住处, 想了想,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睡过去了。


    难得他居然真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卫道还是想睡觉,但是有人过来喊他,卫道第一次没有搭理, 第二次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对, 是不是时间太晚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 他就吓坏了, 一下子睁开眼睛,醒了大半,慌里慌张地左右看了看,住处没有其他人,卫道因为这个先松了一口气,慢吞吞下床去,脑子还有点懵,手上一软,差点当头栽倒在地上,砰的一声,他的肩膀撞上了边上的柜子。


    卫道皱了皱眉,坐在地上,按着身边的床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正在懊恼,不是很痛,但是,现在不太睡得着了,心里不怎么高兴,他穿了鞋,跺了跺脚,外面有人敲门。


    卫道不耐烦地不想回答。


    外面的人顿了顿,似乎不止一个,说了两句话,居然有人就这么推门进来了!


    卫道怒道:“怎么回事?!你们现在已经这么——”


    没规矩了吗?


    这句话没有说完,卫道一抬头发现对面走过来的人是参军,喉舌俱是一顿,说不出话来。


    他哼了一声,脸上涨红大半,不想再说下去,本来坐在床上,生闷气,现在有人进来了,他也不能再若无其事装没有听见,便只能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穿好外套,作势要越过参军出去。


    参军笑眯眯拉住他说:“不急,洗漱之后也不差什么。”


    卫道冲着他哼了一声,参军松开手,卫道有种怒气没处发的感觉,又闷又赌气又莫名有点委屈,转身背对着参军,拿着东西去洗漱。


    他的速度很快,五分钟已经简单解决了。


    卫道擦了手,整理衣服,走出来,看向参军,脸色虽然还是发白,表情却已经平静许多。


    “有什么事?”


    卫道将他看了看问:“值得你这么冲进来?”


    参军笑了笑说:“不是大事,既然你已经处理好了,该去开会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门口,看向卫道说:“不是我执意要来,您的两个副手都没法将您喊起来,我就过来看看,您睡着的时候究竟怎么武力值大涨,能不能把我也打出去,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会议,您不能不参加。”


    卫道摸了摸手臂的鸡皮疙瘩,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突然用敬语?”


    参军笑了笑,礼貌中带点好整以暇,平和中带着点咬牙切齿,回答道:“您的身份摆在这里,昨晚也不在,今早也不在,我担心。”


    我以为你死了。


    卫道明白了,他笑道:“哦,这样,我们出去吧。”


    参军路上没再说话,走出去也是公私分明的模样,好像敲了门没等回答就闯进卫道住处的人其实不是他。


    卫道一路又开始打瞌睡,到了会议室,感觉这里光线昏暗,越发地觉得自己困了。


    他坐在主位上,看向四面,众人都坐在位置上,等着开会,早就到齐了,面色还好,似乎没有生气。


    卫道还没开口,参将就笑了一声,望着他说:“您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慢?”


    卫道说:“这是今天的会议主题吗?”


    副将不说话了。


    卫道问参军:“现在开始吗?”


    参军说:“早就应该开始了。”


    卫道点头说:“那就可以请诸位畅所欲言了。”


    众人之间的气氛先是一凝,随后缓缓解冻,越说越激动。


    不知道怎么说起来,一把火烧到了卫道身上,众人都看向卫道,等着他的回答。


    卫道问:“怎么?”


    参军说:“刚才我们讨论到您,不知道昨晚上,您在做什么?”


    卫道说:“睡觉。”


    参军问:“那么大的火,您没有感觉吗?”


    卫道笑说:“我出来,看见又回去了,回去当然是睡觉,今天不是已经灭了火了?”


    他问:“你们要我做什么?”


    副将说:“您当然应该给我们当指挥,不然您坐在这里做什么?”


    卫道说:“您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吗?你们各自都能指挥自己的士兵,我不能越过你们去指挥他们,你们都醒着,我白睁着眼睛,又找不到你们,又管不住旁人,难道还能浪费时间跑来跑去吗?


    当时我身边一个人没有,你们都骂骂咧咧的,我跟着你们忙忙碌碌,不添乱就算好了。总不能你们还希望我跟着去提桶灭火?”


    副将冷笑道:“难道这不应该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说:“为将者,该亲兵如子,你不仅将兵士苦难烦恼视若无睹,见了他们伤痛死亡也若无其事,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当这样的差事?!”


    卫道敷衍地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原来是为了批斗我才开会,早说不就完了?你们说完没有?说完了,我就要回去了。”


    副将问:“你回去?回哪里去?想当逃兵?”


    说话间,副将又是冷笑一声。


    他心里清楚,卫道不可能当逃兵,逃兵是要杀了以儆效尤的,谁当,卫道都不能当,杀谁,都不能杀卫道,不过是嘴上说出来,过过自己的瘾。


    卫道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敷衍道:“对对对,我想,想极了,这不是还没出去吗?整日都在睡着,你们都能挑出错来,要是我做什么了,你们岂不是更要大惊失色怒而奋起?”


    他笑了一声说:“我希望你们能发愤图强,但这跟我没有关系。我管不着,没法替你们。你们看不惯我,没关系,反正我也很看不惯看不惯我的人。”


    卫道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副将被卫道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卫道就算懒惰,也会认真当一个好官,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有种现实和梦境交互的强烈落差感。


    卫道表示理解,并问:“谁还想说?”


    一个将领问:“您心里,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卫道说:“我的人,我的下属,我的同袍。你们想成为什么人?”


    又一个将领问:“如果我们是您的敌人呢?”


    卫道说:“那就各自走各自的路,凭本事活。”


    将领三问:“昨晚的大火,您看见了,为什么不出来反而休息?”


    卫道说:“就算把我烧了,难道火就会灭?出来不出来,只是你们心里想看见和不想看见的情况,仅此而已。”


    将领四问:“您心里,一点没有我们的命吗?”


    卫道说:“当然不是。”


    将领五问:“您昨晚困到那样的地步?”


    卫道说:“是啊。


    就算不困,本来也该用不上我。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人垂手而治。


    你们忙碌得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事情应该无可挽回才对,至少要糟糕到那样的地步,我才非作出表态不可。这种小事你们非要我来,岂不是给对面看笑话,难道你们的能力就差到非得我在不可?


    我要是死了,你们难道就作鸟兽散?


    我们是为了打仗保家卫国在这里,又不是为了一场火,我都不急,你们急得热锅蚂蚁似的,对面不怎么样,身后的民众也慌,还打什么?投降算了。反正他们还没动身,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场火,你们就这样,他们要是来了,你们岂不是当场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众人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愤怒的红,失望的苍白,后怕的惨白,恼怒的粉,无话可说的羞愧红。


    卫道不说话了,对他们笑了笑。


    参军说:“既然到了这里,今天的会就差不多了。”


    卫道点了点头。


    参军看了他一眼,有点苦恼,对众人说:“散了吧。大家回去好好想想。”


    副将第一个起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出去,等人都走了,参军看向卫道的表情和语言是同步的。


    “你呀,你呀,怎么就这么能惹是生非?你要是昨晚上出来就算了,今天认错他们也心服口服,现在你跟他们吵起来,说出去怎么回事!大战在即,一场火不是好兆头,上下不和,更是给敌人机会。”


    参军走到卫道面前问:“你听见没有!?还在看什么。”


    卫道笑道:“别凶啊,不会失败的。”


    参军哼了一声说:“希望你真有良策而不是两句话,要是失败了,你得死罪!”


    卫道说:“我知道。”


    参军离去,没一阵,室外忽然嘈杂。


    卫道去看,敌军突袭,两相对视,高头大马迎面而来,躲闪不及,因此遭践踏而死。


    第156章


    第十次, 卫道是因为危急时刻强行翻身上马,意欲突出重围,好不容易跑出敌军包围, 到了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没想到, 那匹马发了狂, 野马秉性难训, 卫道就死了。


    死于马下。


    第十一次, 卫道先接到命令,然后开会, 紧接着让人出去, 检查各处防务, 送热毒茶的士兵过来, 卫道让他把茶放下,茶碗稳稳当当落在桌面,两边严阵以待的副手立刻将那个士兵抓了起来,压入监牢, 听候问审。


    卫道让人通知参军,一同去审问犯人,又让人通知其他将领, 尽快排查士兵谨防疏漏,再者防止起火,措施齐备,夜里警醒, 不要睡沉, 晚上的巡逻岗哨又加了一些人, 果不然, 夜里还是起了火。


    但是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


    有士兵说,好像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一晃就不见了,手里还拿着东西。


    不止一个士兵看见了那个影子,想来那个影子就是烧火放火的人了。


    又很快有人来报告说,抓到人了。


    卫道问他们抓到什么人。


    没等回答,外面紧接着跑过来第三波士兵报告说,人已经死了。


    问清楚来龙去脉,原来是抓住了可疑的放火人,但是,现在抓住的已经死了,之前他们去抓人,路上还见了其他的可疑人,跑的跑,死的死。


    卫道和参军商量之后,将这件事处理了,副将突然跑出来,衣衫不整满脸黑灰,怒气冲冲,瞪着眼睛,看着卫道就要开口骂出来,但是看参军在边上,他又不好那么大吼大叫,一群士兵都在,副将就对着他们撒气,让他们赶快走开去办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副将就走到卫道面前质问:“究竟是为什么?!”


    卫道问:“什么为什么?”


    副将冷笑道:“哼,你还问我,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什么为什么了!”


    卫道说:“今晚的火,你被烧到了?”


    副将坐在椅子上说:“看,你这不是心里明明白白吗?”


    卫道说:“我记得,我让人提醒过,注意防火防盗,你身边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副将面色一僵,冷哼一声说:“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别想挑开话题。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就是你的错。”


    卫道点了点头说:“是我的错,我没有特地去你面前提醒你,没有亲自找到你,没有注意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你是不是真的接收到,我下次一定改正。”


    副将强撑着咬牙冷笑道:“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吧!”


    卫道说:“那就看下次。”


    副将被自己气到了,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发出嘎吱地声音往后退,他瞪着卫道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卫道问:“什么?”


    副将拍着桌子喊道:“你知道!”


    卫道说:“如果你指的是,故意让你被火烧到这件事,我不是。


    我让所有人注意防火,这其中一开始就包括你,不管你怎么想,这是事实。


    我之前有事,没去找你,不知道你是否得到消息,也不知道你的态度,我有错,但我不是故意。


    在着火的时候,我在处理火,灭火之后,我在处理军务,没顾得上你,更不是故意。


    平时你就不与我交好,我晚上去找你,岂不是自找麻烦?又给你赌气。所以没去。


    我知道,也不会是故意。”


    他站起身问:“还有事吗?”


    副将现在自知理亏,气呼呼走了。


    参军打量卫道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卫道笑着问:“为什么不夸我越来越会做事?”


    参军点头说:“也确有其事。看来是用不上我帮忙了,我要回去了。你有事再让人来找我。”


    卫道点头。


    前三天安稳过去了。


    后三天双方对峙,卫道派人去探查情况,又让人去捣乱卧底。


    再三天,他们终于打起来了,白天打,晚上打,一阵一阵打,没有一时一刻安稳,闹得许多士兵精神萎靡,枕戈待命,应激反应越来越严重,这还是正常的兵,除此之外,一部分新兵状态更不好,一部分老兵懒懒散散,除了刚开始两天警惕,后来就整天睡眼惺忪。


    其实困也正常,但大部分人都天天困得要命,这种地方可是真会要命。


    最后一天,双方都损失了大部分的士兵,战斗暂时停歇。


    难得安静,许多人都睡着了。


    即使是睡着了,他们还躺在战壕,抱着武器,随时可能惊醒过来,只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


    运气不太好的事情就是,卫道第十一次死亡,开了第十二次。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上一次是怎么死的,感觉丢失了一部分记忆,至于究竟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死亡机制,他就不清楚了。


    抱着‘反正都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也是没有差别的’想法,卫道迅速走了一次流程,开始给对方布置陷阱,并利用信息差,打了对方措手不及,紧接着乘胜追击,一连追出去几百米,让敌军几乎望风而逃,这次守到了第十天。


    但是,第十天二十三小时二十三分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衰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五十分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虚汗,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这里,明白这是临终时间,只不过,他没什么好说的。


    副将没有来,参军坐在床边,沉默着,没有话说。


    卫道闭上眼睛,完全是病重缠身的模样。


    时间来到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过夜。


    卫道死去。


    【恭喜,二级学员】


    小圆卡发出庆祝的声音。


    卫道紧接着再次进入黑暗空间。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卫道一路冲进了八级,止步不前,才出来休息。


    小圆卡大喊:“恭喜,恭喜!”


    学校通知他参加计划会议。


    黑暗和卫道去参加了,会议很快结束,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有些落在二人身上,或前或后走出去了,也没有打算回来找他们说话,二人也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住。


    “等一等。”


    “做什么?”


    “计划已经开始了,你们早就报名却什么都不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是不太妥当,您有什么高见?”


    “现在正有一件事,旁人或是不知道或是不敢去,我思来想去,你们二位正合适。”


    “怎么个合适法?”


    “你们在计划中空有名头而没有出力,许多人已经不满很久了,你们之前是没有出来,现在出来了,要是再不做出一点成绩来,众人就要义愤填膺,上下谁也没法保住你们。到时候,你们不仅要将拿到手里的名额拿出去,还得付出许多其他的代价。


    你们既然之前积极报名,现在肯定也不会主动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不是?


    这件事旁人不去,你们去,可以一举夺得大功劳,他们不去,那是他们不要,他们见你们去,也不能拦住阻碍,否则就是于城池、神、王和众人不利,说不出去,也做不出来,若做出来让人知道,千刀万剐不足以谢罪。


    你们只要做成了这一件事,就抵得上旁人这一段时间比你们先做出的成绩,难道还是不合适吗?”


    来人对二人笑道。


    二人都笑了一声,点头答应。


    转过身,等二人走出去一段路,那人在远处看了,隔着窗户门墙,冷笑道:“好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我看你们怎么死,若成了,也是我的功劳,若不成,就是你们的错,多少人都没成,难道前仆后继到你们手里当好处?做梦。”


    卫道对黑暗说:“果然那不是个好人。”


    黑暗笑道:“这里要是有好人,你我都该死了。”


    卫道点头同意:“确实如此。”


    他们回到住处,已经不必再去教室上课。


    但是,他们现在的身份,既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更不是校董会,白白住在宿舍,左右想都觉得不好。


    “还是先进空间?”


    卫道喃喃自语。


    一条信息传了过来——计划停顿不前而出现的困难任务。


    【平安计划任务书:里应外合】


    【深渊九区,九区九城,为了争夺神域之位,无所不用其极,平安计划由此而来】


    【距离神最近的侍奉之地,即为深渊神域】


    【神域之主可为深渊之主,暂代我主统帅众城】


    【据说,只有九级强者才配侍奉神之御前】


    【我主与光明神不和,今时今日正有机会为我主献上祭礼,我等义不容辞】


    简而言之,这个任务需要两个人,一个作为人质和卧底进入高天,也就是光明神的信徒领域,一个作为队员,接应卧底,接收信息,待在城内,联络双方,及时通知其他人,把握合适的攻击时间,是的,黑暗神的信徒要为了黑暗神攻击光明神信徒的领域作为信仰虔诚的证明。


    他们认为这种证明最有用处。


    毕竟,谁都能看见,谁都能知道。


    但是,战前要保密,战后要宣传,现在是不许被外人知道情况的战中。


    卫道发出了一条信息。


    第157章


    作为魔族聚集地的深渊, 就算是最偏远的城池也会时刻萦绕着黑暗神的气息,从这里诞生的无一例外,都是黑暗神的信徒, 众所周知,黑暗神与光明神势不两立, 要是一身黑暗信徒的气息, 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高天。


    “既然接了这个任务, 第一件事, 选出谁去当卧底,这个人就得进刮骨池。”


    进了刮骨池, 经受刮肉剔骨的痛楚, 出来之后, 就能短暂根除身体内证明自己属于黑暗神信徒的气息, 离开深渊,即使是同为信徒,也不能发现端倪,走到高天之内, 见了那些神族,就更不会被发现隐瞒。


    如果不经过这一遭,出去就是明晃晃的黑色灯泡, 完全不可能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能进入高天附近,更别提进入高天之内当卧底。


    松赞仁笑眯眯对卫道说:“你可是亲自答应过我的,这个任务的流程就是这样, 谁来也绕不过去, 除非有本事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的本质气息, 但是, 迄今为止,除了小说中的九级强者,还没有听说过不进刮骨池就达成目标的先例。更何况,八级强者都少见——


    九级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都听说过,谁都没见过,而且,普通魔族到了八级就止步不前,就是因为众人都说,只有本身城池成为神域,本人天赋卓绝,至少登上城主之位,才有机会得到神的御赐,否则,一般人连门槛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这种魔族,更是摸都摸不着边儿的。”


    卫道说:“我下去。”


    松赞仁挑了挑眉,笑着问:“现在?”


    他来来往往见多了接受任务又因为不愿意进刮骨池而后退后悔的。


    卫道说:“现在。”


    他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池子。


    池水发红,池边发蓝,粘稠浓郁仿若油漆的黄色,微微往外扩散。


    这种样子的池子,要是放在外面,旁人就是见了,也不会愿意下去。


    卫道看向松赞仁问:“你要在这里旁观?”


    松赞仁笑道:“啊,当然不是。”


    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就说:“我要回去了,您至少得在这里三天三夜,不然提前出来就会影响最终效果,我等您这边时候到了,我再过来接您出去,之后给您讲讲应该做什么,我还得准备一些资料,不然只是比划着说都感觉不够清楚呢。”


    卫道闭上眼睛,没有搭理他。


    松赞仁自顾自说着走出去了。


    卫道昏昏沉沉,本来靠着身后的池子边,又痛又困,渐渐滑下去,整个人都沉在水底,水质倒是清澈,但颜色并没有削减,卫道越沉越深,躺在池子底下,居然半梦半醒睡过去了。


    等到时间足够,卫道从池子底下爬出来,松赞仁刚刚从外面走廊转弯站在一扇门门口。


    刮骨池不在野外,而在室内,这是一个巨大的混色建筑,外表看风格独特迥异,驻足观赏能让人感受到古希腊、古罗马和欧罗巴的异域风情,恰到好处地融会贯通在一处,某些黑红色的搭配又会让人想到哥特式的独一无二。


    头顶上是透明的不规则形状的玻璃,看着像拼凑起来搭建的半圆弧形盖子,夜晚玻璃会变成暗沉的五颜六色,四面八方的砖墙瓦砾都会改变模样——


    如果说,白天这里像背景深不可测的势力接受安排,肆意挥霍充裕资金建成的单人游泳馆,晚上就会像并不金碧辉煌,但端庄威严令人胆寒的庙宇,走在路上阴风阵阵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四处黑暗仿佛深入地下,阴影潜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数不清的眼睛在嬉笑。


    没人敢在这里怒骂。


    因为这里的一切布置结构都仿佛复刻了神殿的规格。


    格局这种东西,总是带着美感,即使一无所知,睁着眼睛就不可能感受不到,即使完全不能视物,切身感受的氛围都会与众不同,就像跨过一道门槛,究竟是走入一家粉色墙纸普通手艺的蛋糕店,还是走入一处艺术丰富使人瞻仰的世界级殿堂,感觉是并无相似的。


    这里的走廊很空,几乎没有人,即使有人行走,也屏气凝神,默认需要安静,就像正在举行一场庞大的葬礼,四处默哀,他们这些人,踩在尸体的身上,神色莫名,途经此地,穿梭在墓地和棺材之间,不是不敬,也不是漠然,而是沉默着悼念,祈求死者的庇佑与安宁。


    不出意外,这里的‘死者’就是黑暗神。


    这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巨大的坟墓,巨大的祭祀礼拜教堂深处,刮骨池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即使是这样,刮骨池在只有卫道一个人的时候,冷得寒凉清透,他闭着眼睛躺在池底,也仅仅像一叶扁舟,甚至是随波逐流的一颗就剩下头的黑色蚂蚁。


    卫道从池子靠墙的这边走到靠门的那一边,用晚饭后出门散步的速度,可以走一天。


    门开了。


    卫道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湿漉漉的,脸色发黑,看着门外过来找他的松赞仁。


    松赞仁一愣,随后缓缓而有些僵硬地笑道:“出来了?”


    卫道的肤色很白,不是白里透红的正常人,而是诡异的,像尸体,又像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


    那种田间地头,普通人常年听见但没见过的乡里豪绅家娇养出来的大少爷,周围的人见了都认为他懒而无用,见了之后人不在眼前了,又感觉做了一个梦,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人忽然从眼前晃了一次,夜里隐约窥视模糊的影子,白天渐渐被阳光晒出朦胧的绮丽妄想。


    自己想不起来倒罢了,若想起来了,要先羞愧得脸红燥热才回过神来,却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法再见,越发真是个白驹过隙的梦了。


    他总是带着一点青色。


    眼里带着秋高气爽时,大雁横空而去,天色云雨恍惚之间的青。


    那青落在水里,又成了波光粼粼的白,白得像雪,冷得像霜,倏忽间,阵阵风起,卷过涛涛,奔波流淌,入了江河湖海,见了无根浮萍,又见了清水池藻,更好似秋水盈盈处,一弯新月落,两岸柳梢头,三只暗鸦栖复惊,四时轮转勿休戚。


    手上带着辉煌古寺暗沉沉一盏佛灯的青。


    那正是,青灯古佛催人老,烟雨楼台已无踪。


    微弱烛火摇晃,泉水叮咚,森然林木,枯叶染清露,哀怨褪青绿,雨中黄叶落,灯下竟白头。


    落叶本轻飘,随风更无声,如今心中不静,只是分神,那么一听,落叶之声竟也好似惊林鹿杀虎豹,狼虫遁逃,喊杀震天,原来是一个炸响,雷霆打在心头,吓走三魂七魄,直挺挺躺在地上,荒冢白骨。


    你说他是艳鬼,他不艳,你说他是怨鬼,他又没仇没怨,若说烟气,连烟也没有。


    可偏偏,他浑身上下看不出哪里不像鬼。


    松赞仁问:“我们现在出去?你的那个朋友怎么不来接你?”


    卫道笑道:“他有事。”


    松赞仁暗想,什么有事,推脱的借口罢了。


    面上他还是对卫道笑说:“既然他不来,我就直接带你去第二个地方。”


    要去高天卧底,当然不能随便挑个人就去,洗清身上的气息,还得练一练,高天的神族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说话做事,如何相处融洽。


    既然是去找事,在事情爆发之前,当然什么事情都没有最好。


    卫道表示理解。


    松赞仁还是将卫道送到地方就走了。


    “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对卫道这么说。


    虽然是这么说,但真要找他的时候,怕是找了也没什么用处。


    卫道点了点头。


    松赞仁离开了训情处。


    卫道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再次见到松赞仁,他是送卫道去高天的。


    “我们这里距离那边很远,轻易根本不可能连接,这次是为了你特意开的一条路。”


    松赞仁站在车站,对卫道说。


    这里明显弃用很久,东西都废旧,机器都老化,路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灰,一走一个鞋印,四处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可闻针落,一辆绿皮的长途列车停在轨道上等着乘客,但看印记,也是许久未曾开,让人怀疑是不是早就黏在路上了,根本走不动。


    松赞仁看出卫道的意思,笑道:“我们这里的东西,只是看起来不那么光鲜亮丽,但不代表它不能用。本来是完全不许进出使用的,避免敌方奸细流窜逃亡,因为你们执行任务,所以特地打扫修复,之前也检查过,一次只能一个人用,速度很快,保证能送你抵达目的地。”


    卫道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松赞仁对他挥了挥手,离开了车站。


    卫道立刻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列车开始行驶了。


    他要离开深渊,去往高天,混在神族之中,传递情报,其次,谋取他们的红宝石,或者,将深渊的特产黑珍珠放置在高天,不能被发现。


    第158章


    以卫道现在的身份来说, 想用正当手段留在高天几乎不可能。


    而且,送他过来的列车,那叫一个送佛送到西, 简直快把他丢到人群中心去了,要不是卫道反应快, 早就被抓住审问去了, 那列车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怎么行驶的, 一下子在最后把卫道甩出去,卫道一直摔在地上, 就像被一条森蚺的尾巴抽了, 差点没爬起来。


    痛死了。


    卫道扯了扯衣服, 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想不出来应该去哪里。


    来之前,也得过教导,有三条路:


    往东北,高天极地雪世界, 多军士,去了就是壮丁当兵的命,这个似乎简单, 但没打起来的时候,平平安安,没地方去找功劳,等在那里, 白浪费时间;


    往南北, 春水海棠好美色, 多谋士, 说不定走错路就砍头,不知道见美人骷髅还是权贵醉酒,没名没分,要么给人当隐姓埋名的看家护卫,家里私自藏护卫的,要是被发现,大概也是死路一条,要么给人当筹谋暗算的死士,一击不成,就是风箱老鼠两头受气,还是要死;


    往西北,茫茫渺渺黄沙天,多僧道,讲经说法,最不计较身份,但是,要是去他们那边,少不得要守些规矩,受些戒律,跟南北完全不一样,怕不是还得拼资历,那种东西得熬灯油似的熬出来,否则不算数,又没有亲戚朋友走关系,等到死也就那样。


    这三条路不讲究身份,只是,去了也比别人差一等,不能光明正大出门,谁都知道多少有点麻烦,而且他是真麻烦,不好辩驳,硬着头皮撒谎这种事,说出来更麻烦,若要短时间迅速立足,舍生忘死不足以成事。


    只有往南北去了。


    高天的南北,风景秀丽,天空海阔,云低雨垂,烟雾蒙蒙,人行船走,柳丝飘飘,明亮异常,听说是个好地方。


    这里走两三步就能看见一个光明神的神像。


    卫道不喜欢这些,太亮了,他找了个角落。


    周围的神族大多喜欢穿白衣,全身缟素,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信仰的虔诚。


    卫道正在角落思考,忽然有人拉着他往车上去。


    “啊?”


    “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你好久!”


    拉着卫道的人紧张又兴奋地不容置疑扯着卫道的手臂,费了很大力气把卫道往车子里塞。


    卫道十分顺从地跟着他进了车,在对方试图用绳子捆住他的手的时候,把人捆了起来,顺手找出帕子,塞进对方嘴里。


    车里前后有一层挡板,司机完全没有发现后面的情况,悠哉悠哉开着车,到了地方开了门,下车一看,惊讶了。


    “怎么是你?里面那个人叫你给杀了?”


    “没有。”


    卫道把人按住,也捆了起来,丢在车里。


    “你要做什么?”


    司机问。


    “也不做什么,”卫道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可以让黑户工作的组织吗?”


    “你想要工作?那也太简单了,我们做的事情都能赚大钱,只是一般人不干也不敢,看你有什么要求,不然,世上的工作多了,怎么还会有没工作的人?怕你挑得很。”


    司机回答道。


    卫道想了想,先把人揍了一顿。


    司机鼻青脸肿呜了一声,大喊道:“别打了,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你要是愿意,我还能送你去,你别打了。”


    卫道把人丢到座位上开车。


    司机把卫道送到了偏僻荒野通体银白建筑物的大门口。


    卫道问:“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说:“黑户也能进,以后保管有前程,只是做的事情……”


    卫道就这么加入了春水海棠。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迎来送往,登记造册,保证不泄露秘密,我们就可以包吃包住,每个月计件发放工资,以后还有上升的渠道,从组员、组长、队长、内部成员、特殊成员、中心成员,工资会逐步增加的……”


    接待他的人多说了两句话,给了他一支笔,让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刷材料开始工作。


    卫道昏头昏脑工作了一整天,解岱仁又带他去宿舍,单人间,小厨房、独立卫生间、洗浴室、电脑、饮水机、烧水壶……


    “我们对员工是非常好的。”


    解岱仁对卫道笑道。


    卫道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们想让员工去坐牢。


    解岱仁拍拍卫道的肩膀说:“你放心,不就是没有身份?公司会负责,只要你在这里一个月,我们就能给你一个合法正当的身份!”


    卫道问:“我急着想要身份,否则都不敢出门,有没有什么快一些的办法?”


    解岱仁说:“也不是没有,但是要看你的本事,你要是能一天做完别人一个月的活儿,我们就立刻给你安排,明天走,后天回,最多大后天就能给你带回来一个身份。看你愿不愿意努力了。”


    卫道得到了身份,完成了任务,进行了晋升,更换了职位,从小宿舍离开,走出门槛的时候,莫名感觉走出了鸽子笼。


    他进入了第四方组织,在高天西南心安区。


    卫道逐渐接触到中心成员的时候,忽然得到了一个命令。


    “你要去搜查卧底,这是个长期的任务。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已经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总是泄露消息,我们也不想的,如果你能找到卧底,你可以得到你一直想要的地位。”


    解岱仁对卫道说。


    卫道点了点头。


    解岱仁离开了这里,卫道走出咖啡厅,完成了短暂的接头,他是春水海棠送到第四方组织的卧底,因为春水海棠怀疑现在内部的卧底是第四方组织派来的,让他尽快在第四方组织内部查清楚。


    如果卧底是第四方派进春水海棠的人,那就先杀卧底,再打第四方,如果不是,排除第四方的嫌疑,调转方向,另外再找,卫道就可以从第四方功成身退。


    卫道走在回家的路上,眼前忽然落下来一个人。


    活人。


    卫道垂眼一看,发现是黑暗。


    “你——”


    你怎么来了?


    “我没处可去,”黑暗抱住卫道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呜呜咽咽说:“您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不想露宿街头了,好难呐呜呜呜——”


    卫道把黑暗从身上撕下来,单手提着抖了抖,就像提着刚刚从口袋里抓出来的一只通体栗黄色的幼犬。


    黑暗眨巴着眼睛望着卫道,露出一个微笑,试图套近乎的样子,乖乖看着卫道的样子,还真有点像……那什么套了链子的家犬。


    卫道松开手,黑暗眼巴巴望着卫道等待回答。


    卫道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跟我走,我会给你安排的。”


    他们现在的情况,不该认识。


    卫道走在前面,黑暗跟在后面,二人回到了住处。


    “你先坐,这里平时没有其他人。”


    卫道让黑暗找个凳子。


    黑暗找凳子,卫道洗手,各自坐下来。


    卫道问:“你说什么都能做?”


    黑暗说:“是。”


    卫道问:“你想要什么身份?”


    黑暗说:“什么都可以。”


    卫道问:“你准备以后做什么?”


    黑暗说:“没有准备。”


    卫道起身道:“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先去,那里也有工作,暂时住一段时间,我再去接你,如果有事,我也会找你,你安心待在那边,不高兴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毕竟,我也是有这个责任的。”


    黑暗紧跟着站起来问:“什么责任?”


    他有点紧张。


    卫道笑了笑看了一眼身后,顿了顿,又看向黑暗说:“给迷路居民寻找身份的职责。”


    黑暗挑了挑眉问:“您是做什么的?”


    卫道说:“普普通通的巡逻检察官。”


    黑暗默不作声地怔了一下。


    卫道催他出去,黑暗点了点头,卫道一路将黑暗送上车,在车门口对司机和接黑暗的人嘱咐了两句,对黑暗一点头,车门关上,车窗上升,黑暗从卫道眼前远离,车子一下子在路上开出去,不见了。


    卫道揉了揉眼睛,回到住处,拿着钥匙准备开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卫道放下手,抬眼看来开门的人,笑道:“您在我家做什么?”


    解岱仁笑了笑,有意缓和气氛似的,侧身让开路,请卫道进门,背对着卫道,回答说:“我来找你,发现你不在,就等了等。”


    卫道看着他把门关上,笑着问:“等到我家的浴室去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在家里养了小老婆,还带回家一个大老婆。”


    解岱仁收回手,转身面向卫道,卫道却转过身去,走向沙发,二人拉开距离,解岱仁在原地顿了顿,温和笑道:“只是恰好在里面。”


    卫道坐在沙发上看向他问:“做什么?”


    解岱仁坐在凳子上,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我上次过来,想起好像落了一个东西在里面,正在找,你就带人回来了。”


    他颇为好奇似的问:“说起来,那是什么人?你居然带回来。”


    第159章


    卫道笑了笑, 回答道:“那是一个路上捡到的陌生人,或可一用。”


    解岱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转而对卫道提起一些组织内的事情。


    二人交换了信息,天色渐晚, 卫道往外看了一眼, 解岱仁起身笑道:“我也该走了, 明天再来看你?”


    卫道跟着起身问:“说起来, 我家的钥匙有一把在你手上吗?”


    解岱仁回答道:“啊,我是有一把这里的钥匙, 不过, 你知道的, 我平时不会过来, 这次是意外,我走得快,平时我们都没有见面,我也不知道你这次会带人回来,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允许别人进来。”


    卫道笑道:“哦, 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住处,你怎么一声不吭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进来了?现在还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要听真话,要么,你以后也别这么过来。


    解岱仁顿了顿, 对卫道笑道:“不好意思, 不会有下一次了,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 我以后也不会这么来,怎么样?”


    卫道只是看着他。


    解岱仁面上一僵,想了想,随后垂眼避开卫道的目光,笑道:“好吧,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是你也应该都知道。”


    卫道说:“我知道和你告诉我,完全是两回事,猜测和结果总是需要验证的。”


    解岱仁说:“告诉你就是了。”


    春水海棠不放心卫道,不仅在住处安排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还布置了特殊法术,轻易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被破解的神族产物,这还只是两重保险,他们觉得不够,万一卫道叛变而他们没有及时得到消息,他们的损失肯定会比卫道更大,毕竟,卫道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们不能赌。


    这种事,比起其他事情算小事,比起其他人又算大事,权衡利弊,专门派来解岱仁,给卫道接头,保证消息传递速度,侧面佐证消息来源和真假,再有就是让解岱仁时不时过来卫道的住处,收集卫道的信息,人为监控。


    机器可能出故障,阵法可能被破解,但人,就算是死了,也有可能说话。


    他们不能肯定卫道是一心一意忠于春水海棠的,但他们可以确定解岱仁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人,如果卫道叛变,尚且有些可能,解岱仁叛变就不是情有可原四个字可以解释的情况了。


    那种时候就不是两三个人的事情了。


    索性现在没有到那种地步。


    解岱仁有权力告知卫道一些情况,防止他出现过激反应。


    卫道听完之后,对观察他的解岱仁笑了笑,温和道:“你可以回去了。”


    解岱仁站在门口,打量卫道问:“没关系吗?”


    卫道笑道:“之前不是您说没关系的,怎么还反过来问我了?”


    解岱仁犹豫不决地贴着门考虑。


    卫道走过来打开门,看向他说:“请回家去吧。”


    解岱仁问:“下次我还过来?”


    卫道笑道:“好啊。”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


    解岱仁点了点头,稍微放心,觉得这件事可以揭过去了,以为卫道还和之前一样,跨过门槛,离开了。


    他走之后,卫道也没有收拾摄像头和窃听器,只是开始打扫卫生,找出来的东西都擦了一遍,又放回原处,仿佛什么心思都没有,仅仅为了清洁居住环境。


    阵法卫道也有接触,但照样没有做什么,解岱仁检查之后发现卫道的态度平和,完全放心,不再多看。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时刻监视卫道才来的,这算是一件事,但不算是最重要最不能松懈的,偶尔看一眼,确认情况无误,他的工作就算完成,不然,整天盯着卫道,他只会又累又烦又无聊,一事无成,浪费时间,根本不想来。


    解岱仁巴不得天天摸鱼。


    或许,以后可以放松一些。


    他考虑着改变策略之后可能出现的情况。


    不那么频繁上门去,新人应该也有自知之明才对。


    解岱仁满意地闭上眼睛,感到久违的快乐。


    卫道打扫整间屋子之后,洗漱到晚上出来,坐在阳台吹了一会风,起身回到室内,关上玻璃窗,隔绝了艳红色的天空和橘金色的晚霞。


    朦胧的柔光铺在地砖上,模糊了一大片的图案,将阳台揉成一团,仿佛四面都是清透随风的纱,包裹着一个暖融融、毛茸茸、瑰丽颓靡的七彩泡泡似的幻梦。


    卫道收回目光,坐在客厅沙发,安排黑暗的去处。


    没一段时间,春水海棠要求卫道回去,因为第四方没有派卧底,卫道交接完毕,准备离开,走的时候,路上见到黑暗在路边,但是,卫道看见黑暗的时候已经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一段路,不好喊人,就没有出声。


    卫道看黑暗去的方向,是他的住处,想打个电话,通知黑暗不用过去了,发现手机没有电。


    算了。


    卫道闭上眼睛,将东西收好,黑暗如果没有找到人,就会自己回家去。


    并不用担心。


    再说,他又不是拖家带口出差,不管是暴露自己来自春水海棠还是刚离开第四方就转入春水海棠都不合适,黑暗在其他人看来,不该跟他有知道这些消息的关系。


    不知道也罢。


    卫道回到了春水海棠。


    黑暗找到卫道之前的住处,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答,等了一段时间,觉得奇怪,隐约好像有什么没有发现,仔细检查,意识到卫道已经离开了,转身下楼,走到楼下,发现正在下雨,刚开始的雨还小,黑暗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车回家去了,但是车没法停在楼下,他从车里出来,一身都被大雨淋得湿透了,一路走,一路的水痕,回到家门口,一摸钥匙都是一手的水,开了门,里面有一面全身镜子,乍一看,好像一个寻仇的水鬼。


    黑暗当天晚上就病了,病得很奇怪,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就只是感冒发烧,但他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就是神族查不出来的病症,自己心里却清楚,大概是离心病。


    从魂灵上说,黑暗是卫道的一部分,但从身体说,他是在深渊可以称之为虚空族混血种的东西。


    虚空族是魔族的一种,天生一股清气凝而显形,落地就是单独的个体,意识从虚空里来,死后也是一股清气,回到虚空中去,干干净净,不用收拾。


    混血种并不是常规意义上说,杂交诞生的农作物品种或者不纯的廉价宠物之类,虚空族就没有品种或血脉那些东西,虚空的混血,混的是——意识和信仰,虚无缥缈的玩意儿。


    深渊的虚空,信仰只有信仰黑暗神,但深渊的魔族种类形态各异,如果诞生之前,清气随风,风过之处,难免途径不止一种魔族的领地,意识就会混杂这些不同种类魔族的概念想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对于虚空来说,落地之前,体内没有血,只有意识,意识不纯粹,就是混杂,按照其他魔族的说法,他们就是混血。


    混血常有一种病,如果不发作,一辈子就过去了,如果发作了,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这种病就是离心病,深渊城池学校老师上课讲过,但是讲得不清楚,当时说了一阵,含糊就过去了,现在要仔细想,却也想不出来更多的东西。


    黑暗关了门,进了客厅,躺在沙发上睡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并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呼吸困难,惊醒过来,翻身滚下沙发,一头栽倒在地上,仿佛醉酒过后的清晨般呕吐起来。


    他睡了很久,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吐出来,爬起来漱口,洗脸之后有人敲门,他去开门,站在门口,眼前发黑,看不清楚来人是谁,皱了皱眉头问:“怎么?”


    那人大惊失色问:“你的脸色难看得这样都不去医院吗?!”


    黑暗依稀听出对方是工作的同事,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着开玩笑似的回答道:“不去,没钱。”


    同事信以为真,当他一分钱没有,拉住他的手臂要送他去医院,一碰到黑暗的手臂,又吓了一跳,大为震惊说:“哎呀,怎么烫得这样厉害!你昨天做什么去了?只听见你请假,没看见你,还以为你睡了一觉,好不容易等到你应该回去,你又不见踪影,我只当找不到……”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拉拉扯扯要把还在屋子里的黑暗拖出去送到医院。


    黑暗只是摇头,不想搭理他,力气很大,反而差点把同事扯到屋子里,但是他又不愿意这个时候请人进门,便又伸手要把人推出去,两个人在门口踉踉跄跄。


    同事不松手,单手打电话通知医院:“喂?这里有一个病人,他拒绝治疗,讳疾忌医可不好,是不是?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我一个人搞不定他,他居然热得快要把糖融化了都不肯出门,我真怀疑他是不是……”


    第160章


    黑暗的力气还是要更大一些, 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臂,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严严实实扣住了,顺手还反锁起来, 锁眼把卡咔吧响了两声, 黑暗松开手, 一时站不稳, 差点贴着墙滑在地上去躺下睡一觉。


    他是困得不行,但是又不想在这里睡, 扶着墙站起来, 一步一挪, 一下子躺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虽然还是很不舒服,翻来覆去,哪里都痛, 还是板板正正靠着墙,贴在沙发的缝隙,压下呕吐的反应, 膈应跟别人拉拉扯扯,又恶心刚才差点躺在地上,还难过昏昏沉沉。


    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黑暗慢慢睡过去了。


    砰的一声, 门打开了。


    同事紧张地握着手机, 站在一群人身后, 小心翼翼往屋内张望, 低声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眼前一群人都是同事打电话从医院请来的帮手,既有医生又有护士,挡在眼前,同事看不真切,便就有这么一问。


    “似乎是睡沉了。”


    一个人回答道。


    同事说:“那正好!他要是清醒着,我还心里发愁怎么把人从屋子里搬出去,现在他睡着了,肯定不反应,我们趁现在把他弄到医院去,我付钱,等他醒了,脑子清醒了,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了,我一说,他会自己还钱给我的。”


    众人商量过后,将黑暗转移到了医院。


    黑暗在路上睁开眼睛,昏沉沉拉住了同事,声音微弱地质问。


    同事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扯开他的手说:“我不管,你是一定要去医院的,要是不去,死了就完了,你那个住处以后还是要住人的。”


    黑暗被气得闭上眼睛,不说话了,他很快又睡过去。


    隐约听见同事在医院门口惊叹地说:“不管看见多少次,我每次都觉得这里的复活泉水真是不错,据说,魔族丢进去粉身碎骨,神族进去多严重的伤都可以恢复,只要没有完全死亡,意识消磨,是不是啊?啧啧,可惜我没有机会进去试一试也不能自己弄伤白浪费。可惜……”


    这个同事的话是真的多。


    黑暗被医院处理先打了一针,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恢复神志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同事在边上削苹果,看见他醒了,将手里的半个没皮的苹果递过来问:“要不要?”


    黑暗摇了摇头,坐起身来问:“什么时候了?”


    同事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着急要做的事情吗?只怕是晚了。你要是早点愿意来医院,也不用这么麻烦,更不用睡这么久,你是一点没数啊。”


    黑暗问:“输液要多久?”


    同事说:“两三天你是出不去了。”


    黑暗问:“多少钱?”


    同事回答道:“三五百是跑不了的。”


    黑暗说:“我没钱,急着回家。”


    同事笑道:“你就是着急也没用,现在是回不去的,没钱不着急,你有钱立刻还给我就好。”


    黑暗躺了回去,同事起身道:“我也要工作了,不能在这里守着你,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花钱给你找了一个护工,可以帮忙,你有什么喊他就是了,钱我已经付过了,饭菜可以去医院的食堂,你不能去就让护工去,护工没有钱可以找我,他要问你找钱,你别说有……”


    他唠唠叨叨嘱咐了一大堆。


    黑暗皱起眉头说:“我知道了,你尽快走吧。”


    同事笑道:“哦,你还嫌弃我,等你穷得露宿街头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好了,不,现在你没有躺在地板上,消失在空气里,都算是我救你及时,可惜你啊,不领情。”


    黑暗说:“你本来可以不多管闲事。”


    同事笑道:“好,我不管,我回去了。”


    黑暗说:“你能回去,我不能,哼。”


    同事满不在乎地说:“哦,你可以回去,但是要恢复。”


    同事本来要离开,又顿住,转头看向黑暗问:“说起来,你知道小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是不是?”


    黑暗说:“知道又怎么样?难道你们没有检查?”


    同事说:“检查过后,发现你不是个人。”


    黑暗说:“本来就不是。”


    同事笑道:“希望是我记错了。”


    他挥了挥手,才走出去,护工没一会就敲了门进来,对黑暗说了两句话坐在不远处守着病床。


    黑暗左右都不安稳,闭上眼睛,又睡过去。


    下次同事过来看他,笑道:“睡得很好。”


    黑暗睁开眼睛说:“这种地方,除了每天睡觉,还能做什么?”


    同事往窗外指了指说:“他们都在玩啊。什么复健、游戏、检查、散步……”


    黑暗又听他说了好一阵。


    同事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话,我不提那些了,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不是要回家吗?时候到了。”


    黑暗问:“可以回去了?”


    同事说:“是啊。”


    黑暗迫不及待从病床下来,离开医院,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今天的天气很好,就是太阳亮得吓人。


    他不喜欢。


    同事走在前面,站在阳台里,对他说:“真是大少爷,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的,这样的天气多寻常啊。来吧大少爷,这里有车,我送你回去。”


    黑暗奇怪地挑了挑眉问:“你为什么这么一手包办我的事情?”


    同事笑道:“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大恩人?”


    他说的是卫道。


    他说是卫道拜托他帮忙照顾黑暗。


    但是黑暗怎么想都没想起来,有这种事。


    或许是他忘了,要么就是对方在骗他,可是,有什么必要?出钱出力?


    那也太亏了,多少像有点毛病,应该进医院。


    黑暗一想起卫道,忽然又眼前发黑,脚步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跟在同事身后。


    正常的时候,并不怎么能感受到心跳,但是不正常的时候,心脏的存在感就异常强烈起来,如果是人类,心脏痛苦大概是心脏病,可惜黑暗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心脏病。


    痛苦的感受像一池子污泥开了一朵莲花,有人偏要扯这朵花,花扎在淤泥底下,越是拉拉扯扯越是疼痛难忍,甚至逐渐牵连各处,四肢百骸都无可避免地发麻发沉,好像要被用力按在海水中溺死。


    又仿佛一颗开了壳的鸡蛋,蛋白蛋清都是黏黏糊糊的液体,非有人要将一颗蛋分开,而黑暗的心脏成了有意识的鸡蛋,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如何分离如何放置如何洗刷清理,以至于如何痛苦更是成千上百倍增长。


    黑暗开了门,同事站在门口对他说:“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早上八点,你记得过来工作。”


    黑暗点了点头。


    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黑暗关上门,呼吸艰难地坐在沙发上,眼前一片乌黑,几乎不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渐渐恢复意识,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终于似乎是活过来了,就像从海底突然浮上表面,得以换气。


    活过来了?


    不。


    黑暗蹙了蹙眉,洗漱完毕,很早就休息了,次日早上,再次洗漱,穿戴整齐,打开门出去。


    离开这间屋子,那种突然而然爆发的痛楚又一次浮上来。


    电梯里只有黑暗一个人,他浑身无力得几乎要靠在身后的角落,但意识尚且清醒,他嫌弃这里四处有人,来来往往,不喜欢又是一回事,并不肯接触,始终隔着一段微不可察的距离,反正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完全不用担心不小心会撞上。


    电梯门打开了。


    黑暗离开了电梯,绕开墙角,直直走入光明。


    同事在岗位上看见他,很高兴地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肯定来不了了,大家都在拿你打赌呢。”


    黑暗扯了扯嘴角,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面上还是勉强笑道:“是么。”


    他不感兴趣。


    同事就换了一个话题问:“最近有一个不错的任务,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黑暗问:“什么?”


    同事细细对他说了。


    黑暗笑道:“好啊。”


    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会得到大量的资金补助,黑暗可以用这笔钱还给同事付清对方给他垫付的医药费,又可以视情况争取功劳,迅速巩固基础,站稳脚跟,如果付出足够,甚至可能有机会一步登天——


    从普通员工成为公司小领导。


    只要身份地位上去了,黑暗之后的行动都会更方便。


    整件事利大于弊,确实不错。


    不过,有一点,这个任务需要黑暗暗中利用魔族的身份获利、开路、畅通无阻,又需要黑暗明里证明自己确实与魔族无关、衷心神族、乃至于信仰光明神,虽然有些麻烦,但如果黑暗真的做成了,他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不用考虑自己短时间内有被发现和怀疑身份的危险。


    黑暗答应得很爽快,反而让同事有些疑惑。


    “你对危险工作这么感兴趣?”


    “我要尽快还钱。”


    同事将信将疑,点头缓缓笑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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