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和黑暗带着食物离开了那家小店, 一路走了回去。
卫道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走这么远,但是, 仔细一想,如果不走到这里, 要么在人群里面买东西, 要么到那些看起来就容易大出血的昂贵餐厅去, 他是不喜欢那些地方的, 现在也没去,正好。
“下次要是能早一点回去就好了。”
卫道说。
“如果还有下次, 可以去超市, 我记得, 有一个比较近的超市在那边, 人不多,东西还算齐全,灯光很亮,仆人们可以去。”
黑暗说。
卫道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住处, 矮脚马还在草坪上走来走去,四个仆人已经基本上将一楼收拾出来了。
巨大的沙发,绷着一层紧紧的棕色的皮革, 里面是柔软的填充物,坐下去,就像坐在一块柔韧的泡沫上,那个沙发摆在客厅, 就像一匹安静的大马等待主人。
茶几擦得很亮, 顶上就是灯饰, 灯光也特别亮, 从外面走进来,好像眼前一下子被贴上一块冰凉的白毛巾。
地面也打扫过了,没有垃圾,垃圾桶待在桌子边上,小小一个,已经套好了袋子,里面放了一块纸团做镇压。
楼梯旋转往上,地砖像一块摊开的沙滩边上的丝巾,虽然并不很白,却让人感觉闪闪发亮。
听见有人回来了,仆人们连忙从上面下来,他们手里或是拿着帕子,或是扫把拖把水桶。
黑暗将食物放在桌上,对他们说,这些都是他们的,今天晚上的食物。
他们很高兴地羞涩地笑了一下,很快收敛起来,好像不好意思,但大概是觉得事情还没办完,现在吃饭不太好,而且没有主人发话,容易被当成只知道吃饭的饭桶,印象不好,担心丢工作。
黑暗就又说:“时间不早了,你们现在吃了,一会再打扫卫生。”
一个女仆欣喜地点点头,将两只湿漉漉的手往腰间白色的围裙面上擦了擦,把手里的东西转手放回去,东西落在什么上面,发出干脆的声音,传到外面,细微而轻巧,女仆很快跑回来,顺着楼梯就想立刻下来吃饭,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欢欣鼓舞的快乐。
但是,她走到楼梯上,往外两步就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另外的仆人们,有点犹豫,她在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并且开始有点担心。
黑暗第三次说:“你们可以下来吃饭了,一会再忙也是一样的。”
他们终于将东西放回去,洗了手,缓缓往下走,开始还是犹豫的,走了两步,也开始加快速度,一步一步往下走,往下跳,往下带起一阵微微的湿润清爽的风,风里带着淡淡的清洁剂的气味儿。
黑暗问:“房间收拾好了吗?”
他们都点头又摇头。
一个女仆说:“已经收拾出来两间屋子,都在上面,可以当作卧房,东西还算齐全……”
她还要再说,黑暗点头,和卫道一起上去了。
女仆犹豫着止住话头,想了想,低下头去,小心地伸出两个指头捏起面包,重新开始进食。
上了二楼,卫道推开一扇门,门上也是湿漉漉的,带着点水润的触感,就像是刚刚擦完,虽然没有水珠,却还是没有干,收回手的时候,两根指头捻一捻,好像还能感受到那种毛巾脱掉的细小的绒毛。
里面是一间出现在别墅里面可能显得有些简陋的卧室,一张床,两块垂下来的蓝色的窗帘布,有些粗糙的颗粒感几乎能透过灯光直接看见,一个贴着墙站起来的宽大的木头衣服柜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黑暗也伸出手,推开隔壁的房间门。
湿润的门扇的房间,里面干得差不多了,布置也差不多。
仆人们吃完了饭,重新要干活。
卫道想早点休息,黑暗却突然说,可以出去散步。
二人僵持一会,卫道同意外出。
他们路过客厅,仆人们都有些拘谨,黑暗对他们说了自己打算出去散步,又嘱咐他们说:“如果我们晚上不回来,你们不用亮灯,时候到了,自己休息,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他们都点头。
黑暗和卫道就离开了别墅,渐渐越走越远,到了一条河边。
周围没什么人,现在天都黑得差不多了,如果手上不提灯,普通人出来,两眼一抹黑,而且不安全,四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蚊虫,像一面巨大的屏风上,虚假的黑色花团锦簇。
这些虫子,在面前跳来跳去,总是试图挡住眼睛,挡住眼前的路,好像可以挡住人,预备着得到路人失足滑落河中溅起的水花。
它们嗡嗡嗡,嗡嗡嗡。
好像得到了什么都可以当作比赛胜利获得的桂冠。
它们不把什么东西顶在头上,但它们如果那么做了,只会显得滑稽。
当有人想笑,它们就会飞到嘴里去,远处的呸呸呸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在这种地方,好像做什么都那么不合时宜。
卫道问:“要干什么?”
黑暗说:“我想,我们最近要倒霉。”
卫道迟疑着问:“这个……难道今天晚上不能休息?”
黑暗笑道:“你在乎休息?如果到牢里,你也休息得好,今晚也许还有时间。”
话音未落,远处前后都亮起灯火,很快有人冲着两个停住脚步的人喝道:“你们!站住!”
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像最普通不过的两个路人。
两边人群飞快靠近,他们在中间,一动不动,两个渺小的在地面晃来晃去的黑色影子,显得单薄、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如果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可以看见,他们面无表情地等在原地。
“带走!”
两边都有一个领头人,两边的人全都穿着黑色,如果不是灯火明亮,可能在夜里还会互相碰撞。
没人敢仔细看中间被围住的这两个人的脸。
不是丑陋,不是狰狞,不是青面獠牙,而是恐惧。
他们在害怕,即使自己心里感觉不是很有必要,也有努力驱赶,只是稍微一抬眼,再一看见就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一路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将卫道和黑暗丢进监牢。
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牢房,都是单独关押,但是,隔得很远,远到卫道几乎不能知道黑暗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不动用感知的能力,如果黑暗不是他原本的一部分。
卫道勉强在干草地面睡了几个钟头,大半夜的时间就悄悄从干草堆的缝隙里溜走了。
等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想往外看,发现这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没有窗户,虽然有门,外面却不怎么亮堂,虽然有光,却也找不到他。
卫道百无聊赖躺在地上发呆,过了一会,又开始发困。
他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就听见有人在隔壁敲墙。
墙面应该是实心的,但卫道听着声音,却感觉对面的人好像随时可能出现在面前。
见了鬼了。
卫道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下子坐起来,外面的人听见这里有动静,都害怕,又不能不过来看,喝了酒,颤颤巍巍走到卫道不远处,隔着一扇门,对着卫道喊道:“别以为我、我们怕你!我们在外面,你有本事出来?”
这话话音未落,卫道就听见外面啪的一声,好像什么人一巴掌拍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对他说:“你不要痴心妄想,没有国王的命令,杀了我们,你也出不去,只会得到更重的审判和罪行,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闹事,也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你可以早点走,我们也不费事。”
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也随后离开。
外面没有人了。
卫道躺了回去,隔壁墙又开始敲,卫道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种时候,他就会感觉到自己大半灵魂都在轻飘飘往上浮,身体大半都在往下沉沦,好像地面塌陷,沼泽泥潭将躯体包裹,身体里被加上了秤砣,一个声音在耳边,轻飘飘说,你要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慌乱地撞了一下门,一串钥匙的声音,门打开了。
卫道不是很想起来,但是,声音似乎就是他的门发出来的。
他在监狱,他的门被打开,还能是为什么?
卫道渐渐睁开眼睛,发现一盏灯就在眼前,刺激的灯光照在眼皮上,他的瞳孔有一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兽瞳,一条从中裂开似的竖线,明明白白摆在灯光底下,好像显微镜对准了眼睛,要将他切开,滴上生理盐水,送到新的机器底下。
灯光慢慢挪开,显然,手持提灯的人也没想到,卫道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他是无意刺激卫道的,卫道却立刻被他刺激到了。
他露出有点尴尬的神色,讪讪笑了一下,没人注意,他就没发出什么声音地往后退,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观察卫道,就像隔着一层坚固的笼子,自以为安全地观察猛兽。
第122章
“这位大人, 不要生气,国王得了公主,大赦天下, 您也在此列之中,可以出去了, 这是大喜事啊, 不要见血, 不宜见血, 哈哈哈……”
一个狱卒讪讪笑道。
卫道坐起身来问:“跟我一起进来那个人呢?”
另一个狱卒回答道:“也是要出去的,不是已经在外面等着, 就是一会也要出去, 最多不过前后脚的关系, 您出去在外面等一等, 见不到也见得到了。”
别的狱卒打了他一下,他就变了脸色,连忙说:“我们没给他上过刑,不是伤天害理的人, 没有咒他的意思!”
卫道起身道:“知道了。”
其他人都说:“您请。”
卫道说:“我一个囚犯,不好走在你们前面,只管走, 我又不会杀了你们。”
众人面色一僵,不少人肤色一下子就白了许多,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往前走去了。
卫道跟在他们身后问:“我们是为什么进来的?”
狱卒心想,您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就进来了?怪不得要警惕, 这样的人谁不仔细, 谁敢不仔细?自己的头都保不住。
一个狱卒说:“有人举报, 官银私用, 盗取官银是大罪,当时牵连的人都下狱了。”
远处传来一声不似人的哀嚎,卫道听着却觉得有些耳熟。
眼前的黑色渐渐褪去,阳光雨衣似的披在地上,走出去,路上嘎吱作响,好像那一块土壤都被晒化了。
一个拐角走出来同样穿着狱卒制服的一些人,其中一个人手上,往下滴血,仔细一看,原来是提着一颗黑色的头颅。
那颗头也好像要被阳光晒化了,周围一圈都是白色,里面是黑色,好像一颗被切开的汤圆,芯子里塞了一勺草莓花生酱,勺子扯出来,白汤圆皮破开一个弯弯的口子,里面的东西都往外面挤,一边挤,一边哭,哭得到处淌水,那眼泪,好像是甜的,又像是咸得发苦。
走在卫道前面的狱卒没看见一样往前走。
卫道听他接着说:“罪魁祸首是一个学徒,举报的人是那家店隔壁的小女孩,那小孩是店老板的女儿,听说,店老板天天都在小孩耳边说隔壁多么多么不好,抢了他们的生意,让他们过不下去,没有钱,过不了生日,日子难过,诸如此类。小女孩举报的时候也没想成功。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巧,去搜查的人,看见了那些银钱,学徒说是二位大人拿出来的,那些人又不知道二位大人的名声,自己猪油蒙了心,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都不要紧,他们还不长舌头,不知道问别人,对周围的人说话也不知轻重,不过脑子,事情就闹大了。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二位大人别怪罪我们,我们拿着这点钱过,也就是混口饭吃,别的地方都难过,也就这里稍微清闲,偶尔一两天还能有空回家去,这些话说出来不好意思,我们家里多少有一个婆姨,总得给她扯两块新布,换身衣裳,洗得都发白了。
说来说去,二位大人这次都是被牵连的,罪魁祸首已经被依法惩处了,国王赦免了二位大人的罪过,只请二位大人尽快回去,官复原职,以后还要仰仗二位大人。”
卫道漠然地盯着面前的路。
路面被阳光照着,又像一块淡黄色的丝绸,走一步,扭曲一点,往外冒汗,底下软得不成样子,面上还装出硬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刚被热水浆洗过。
看着看着,阳光亮得发红,红得潮汐似的水一样,从眼前冲过去,又冲回来,没有动摇任何东西,好像毁了什么,又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染得满世界红得发亮。
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吹跑了。
众人跟着叶子,走了一段路。
狱卒已经离开了。
他们还有工作,肯定是要回去的。
卫道站在路边的一个小亭子里面,亭子涂着朱红色的漆,上下四面粗壮的柱子,像大象鼻子标本展览,又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的栏杆,且比刚才那个监狱单间更宽松更坚固,更叫人无处可逃。
边上就是躲在阴影里乘凉的树木,抬眼去看,一簇又一簇叶子晒得发蔫。
越是高处的叶子,越是绿得发白。
那些白色圆球似的在高处打了个转,顺着阳光,滑溜溜地滚下来,半空中栽了个跟头,砸在地上,开了花,满地都是白色。
阳光在小白花里面打滚,土地松散滚烫,像一块刚烤好的小面包,蓬松的孔洞缓慢地呼吸,溢出古老的岩浆的气息。
红色,白色,裹在一起,混合出一盆浆糊,像草莓牛奶味儿的奶油,挖一勺子糊在眼睛上,多出来的部分,丝绸似的顺着风往下掉,蜘蛛在那绸缎里面织网,蛛丝顺着风飘起来,很快像没完成的棉花糖丝那么被烤化了。
卫道闭上了眼睛,黑暗从远处走来。
他们去见国王,国王让他们先回家,仆人们在小声讨论远处的两家店,店里的人被抓了,东西被抄了,但他们并不知道内情,看见两个主人回来,也只是有些惊讶地站起来。
卫道回到了房间,黑暗则随后进入了同一个房间。
“要吃点什么吗?”
黑暗问。
“算了。”
卫道说。
“要做点什么?”
黑暗问。
“……”
卫道沉默了一会。
矮脚马得儿得儿在外面跑。
模糊的白色烟云在清蓝色的天空飘过。
更远处,刺耳的婴儿哭闹声和吵闹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串在一起。
楼下仆人们在厨房忙碌,菜刀砍在菜板上,咚咚咚,咚咚咚。
黑暗沉着脸,眼中含着三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知道了。”
他很轻地说。
卫道笑了起来。
有些话不好说,但未必不好办。
他们很快若无其事转而聊起轻松的话题。
王宫内摆开宴席招待酒客的国王醉醺醺坐在高处,宫人们正在收拾残羹和餐具。
一个老人小跑过来,慢吞吞凑到国王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
国王漫不经心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皱起眉头,转过头来,紧紧盯着身边往后退了两步的老人。
老人低着头又说了两句很小声的话。
国王冷笑道:“便宜他们两个了,本来要这次就杀了,现在看来,是他们命不该绝。”
他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下最后一杯酒,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秃顶和肥胖让他越发摇晃,老人连忙和其他宫人伸手过来扶,国王挥了一下手,险些站不稳,当头跌倒在地上,吓得周围众人脸色发白。
国王才勉强同意其他人过来伸手扶住他往外走。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老人连连点头,小声附和着什么。
国王走到一间安静的卧室,其他宫人都往外退走,老人还在照顾,国王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老人问:“陛下?”
国王说:“你下去。”
老人退走。
国王单手握成拳头,一下锤在自己身侧的柜子上。
柜子发出轰隆一声,仿佛某种东西炸开。
国王忿忿不平骂了一长串,好一会,他平复呼吸,收回手来,若有所思。
“这个公主就不该来,大赦天下的时候,应该说清楚,最近两日进入的不能出来。现在他们已经出来了,亡羊补牢没什么意思,肯定已经起了反心,不能给他们机会掌握大权,否则,鹿死谁手未可知。”
国王喃喃自语,突然咳嗽起来,一汪乌黑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他沉着脸拿出来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随手丢在边上,那只手又攥成拳头。
“不能这么放过他们,既然已经有反心,杀了也无所谓,但是,怎么能让他们那么轻松去死呢?死之前,总要物尽其用。”
国王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面上露出两三点笑意。
“再送他们进去几次,”国王稍微好转的脸色又黑了下去,“最后在我死之前杀了他们,要么,在死后第一时间让人去杀了他们,见鬼的巫师,见鬼的预言,该死的御医,该死的女人,该死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是国王,我的儿子是国王,我的孙子是国王,我的子子孙孙都会死在这个国王的位置上,以后也绝对不可能让位,只有我的血脉能坐在这里,除了我,谁也不能!”
国王开始慢慢数起人来。
“王后,公主,王子……来人。”
他喊了起来。
次日。
出去买牛奶的女仆慌慌张张捏着一张报纸回来了。
“大消息,王后死了,公主也死了。”
“怎么死了?”
“听说,王后突然大出血,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这里还有尸体的照片。公主是窒息死的,没有人碰她,但是,她吃了饭,被噎住,躺在床上,没人发现,也死了。边上这个就是公主,还在摇篮里面呢。”
女仆伸出手指,点了点黑白色的报纸的照片之中,一个半圆弧的小角落。
果然是个婴儿的尸体。
“不知道小王子……”
第123章
黑暗站在不远处的楼梯上说:“这些事情, 我们还是少说为好。”
仆人们一惊连忙转身,各自点头不提。
夜里,国王忽然又找卫道和黑暗进宫去。
地面黑得像踩一脚就拔不出来的泥浆坛子。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宫殿门口, 里面亮着灯,灯光淡淡的, 像有一只眼睛在里面隔着窗户看着他们, 虫鸣一声一声响着, 吵得人浑身发麻, 它又渐渐休息去了。
过了一会,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原来是一个老人, 推开门, 对他们说:“国王陛下就在里面等着你们。”
二人于是跨过门槛, 走了进去,老人在前面给他们领路,里面越来越亮,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灯光烛火似的跳起来。
啪的一声,灯灭了。
国王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一群禁军立刻冲出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一时整个屋子水泄不通,卫道和黑暗就像两个掉进铁桶的蜜蜂,飞不出去,爬不起来, 还被外面的声音闹得慌。
过了一会, 杂七杂八的声音渐渐落下去, 大概能听出来他们七嘴八舌的目的都是为了安慰国王, 国王的情绪稳定了,他又坐了回去,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现在众人的眼睛都适应了突然的黑暗,有人开始点灯,两声之后,小声说,灯开不了了。
又有人找到了蜡烛,过来摆在桌子上,点了火。
烛火颤颤巍巍亮了起来,边上的一丝风都能把它吹得颤抖。
一群人都站在里面,好像早就准备好,之前就在后面,随时冲出来,现在也不打算早点回去。
不知道熬夜的工资是不是会高一些。
国王的脸被烛火照得滚烫,一只眼睛亮着,一只眼睛黑着,大半张脸模糊不清,最多能让人望着他那张开合的嘴,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发黄的牙齿,略有些混沌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们没来的时候,安安全全,你们来了,到处出事,我也不是为难你们,这样,为了安全,你们暂时去监狱再住一天,一天之后,我就把你们都放出来,我们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咳。”
国王对卫道和黑暗说。
这话说出来了,当然没有回转的余地,更何况,卫道和黑暗刚从监狱出来不久,国王又是顶头上司,什么时候想让他们进去,什么时候想让他们出来,全凭自己心愿罢了。
卫道和黑暗就这么又一次进入了监狱,这一次,卫道的房间还是上次那一个屋子。
隔壁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卫道入住不久,又开始敲墙。
卫道只当没听见。
他睡了一觉,梦里听见隔壁说话。
“这么来来去去,你也不嫌烦,不如住在这里算了。是不是国王让你们进来的?我看也是他。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他们都不相信,我告诉你,国王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藏在王宫不肯出来,要是离开王都,晒一晒太阳就会化掉。
为了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他在自己的寝宫里,布置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囊括了很大一块区域,人人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他却硬要说自己是在庇佑百姓,不要脸。
他活了很久了,每次要死,都会吐出一条红色的虫子,这条虫子会很快死去,国王用虫子的尸体作引子,给人吃下去,他正在使用的身体死了,就可以直接到下一具身体里去,到吃了虫子尸体的人的脑子里面去。
他会完全变成那个人,任何办法都查不出来,更何况,他会很快用下一具身体登基成为新的国王,根本不可能允许其他人质疑他的权威,更不可能允许其他人用各种手段检查他,事情就这么耽搁了。
他已经活了好久了。
生老病死,人间常事,他不死,就是怪物,老而不死是为贼。
我说的,对不对?哦,你不清楚,好可惜,你们都要死了。他不可能允许你们这样的人在面前,他要死了,也许会转移到三王子的身上,只有那个小孩在他身边,在王宫之内,他不会杀了他,但他会用小孩的身份身体活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卫道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说:“为什么?”
隔壁说:“就算是听从命令,你们杀财政大臣说杀就杀,谁知道以后,杀他是不是也那么轻而易举?他杀你们易如反掌,你们杀人,也是那样,你说,他怎么能不忌惮?”
那边的声音语重心长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老话说得好,早点跑,运气好。”
卫道说:“跑不了,再说,跑到哪里去?不如杀了他,他既然这么忌惮,不杀了他,岂不是对不起他的一片心意?”
隔壁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了,隔壁对卫道说:“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卫道问:“你要怎么帮忙?”
隔壁说:“你们想办法进王宫去,国王已经把红色虫子吐出来了,弄死那条虫子,一点尸体都不要给他留下,国王肯定会暴跳如雷,但是,用不了两三天,他就会自己暴毙,到时候,三个王子都有可能登上王位,你们可以扶持小王子,让他听话的办法有很多种。
比如,你们在海边得到的珍珠,让他吞下去,他就会对你们言听计从。
如果这个办法不够好,也可以换一个。
你们可以等国王将虫子尸体喂给三王子后,杀死三王子,三王子死后,国王也不会活很久,剩下两个王子,互相扶持不太可能,互相争斗,可能两个都死,可能两个都能活下去,你们可以分别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们如果对对方发起攻击,你们只要听命行事,杀了人就好。
到时候,王室衰微,旁系根本没能力坐上王位,人数虽然多,也不都在王都,你们可以趁虚而入。
这种办法,好就好在可以一网打尽,没有后顾之忧,你们想办法弄出来一个流落在外找回来的四王子,完全可以更好掌握,只是死人有些多,收拾起来麻烦,三王子死了还好,大王子和二王子掌管两处重要事务,随便找人坐上那样的位置都是一步登天,少不得异心。
要坐在王位上,国王不能没有疑心病。
这个国家也禁不起大刀阔斧改,容易出问题,你们也不希望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东西吧?”
卫道沉默了一段时间,缓缓回答道:“下次,我过来,慢慢谈。”
隔壁笑道:“好啊!好啊!”
次日,卫道离开了监狱,黑暗在外面等他。
他们回到别墅的时候,仆人们正在看报纸。
“国王遭到了刺杀,护卫不力,究竟是谁的过错?”
“王宫保卫战,今天就开始!谁来参加?”
“据说,有人亲眼看见深夜两个黑影进入王宫,看起来有些眼熟……”
黑暗说:“还有多的报纸吗?”
仆人们连忙站起来。
一个说:“有的有的。”
他们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叠报纸递了过来。
“这么多?”
卫道挑了挑眉。
仆人说:“路过的时候,有人顺手送了一把。”
黑暗说:“知道了。”
二人拿着报纸上楼,进入房间,翻开报纸,事情差不多就是仆人们说的那样。
休息了一天,有人通知他们,今天的工作很简单,只要外出巡逻就可以。
没等他们出门,又是一个新的通知,告诉他们,不用出去了,国王要他们去王宫见面。
二人于是去了王宫。
国王看见他们,脸色隐晦地变了一下,不是很想见面的样子,但是,也没有让他们马上离开,而是对他们说:“既然你们来了,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主线任务3:参与新王登基】
“我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最近都要回来了,我正在考虑让谁去接待他们,你们新来,又有空闲,正好合适,你们怎么想?”
国王问。
还能怎么想?义不容辞。
国王说:“好,你们分别去见我的儿子,将他们接到王宫来见我,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
二人答应了。
国王让他们回去。
次日,有人过来传达消息,说大王子已经到了。
卫道外出迎接,带了一批人,说是卫道负责,其实他只是担个名头,走在前面的人不是他,排场的事情也不用他,那一群人都不是他的人。
大王子在城门口就下车了,打量众人,看见卫道,一个陌生的站在前方的年轻人,再看衣服,职位不低,微不可察挑了挑眉。
卫道请他入城,国王早就给大儿子安排了住处,卫道现在也成了引路的。
人带到住处,之后的事情,卫道就可以撒手不管,大王子不日即将入宫觐见,二王子也到了城外,黑暗出城迎接,流程差不多。
两个王子都意识到王都最近风云变幻,让人出去打听,只要稍微买两份最近的报纸,看一眼就没有不知道卫道和黑暗的身份的,他们可是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第124章
大王子邀请卫道去住处见面, 二王子则邀请了黑暗。
这对兄弟很看好卫道和黑暗,他们认为,这两个人大有可图, 不管是从武力值,容貌, 还是身份, 或者背景。
他们需要这样的人。
恰好这两个人没有复杂的背景, 重要的身份, 虽然也没有多余的亲戚朋友可以拿捏控制,但是, 卫道有黑暗, 黑暗有卫道, 可以互相控制, 也不算完全没有路,这样的人往往都是亡命之徒,用来做见不得人的脏活,或者杀人不眨眼的坏事, 正好。
他们看得不错,这两个人确实不会犹豫这种事情,如果一定要问他们, 对于他们而言,这些事情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如果他们想利用这两个人控制对方, 可能要失望, 既然是亡命之徒, 他们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呢?
平心而论, 是胆大包天吗?
太可笑了。
既然亡命之徒什么都不在乎,自然也不会在乎别人以为他们会最在乎的东西而被控制。
只可惜,当时这两位王子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以现在的局势来说,卫道和黑暗都暂时没有要对他们下杀手的意思,顺着他们加入称王称霸的场内,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面对邀请,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
“愿意加入我们吗?我是父王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嫡长子,我的母亲远不是前不久自己能把自己蠢死的那个女人——不过是一个从侍女扶上来的蠢货。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可以让人更详细地告诉你一些在外面听不到的东西。”
大王子说。
“好啊。我愿意加入。”
卫道回答道。
大王子一愣,他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顺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以为卫道是畏惧于他的权势而顺水推舟同意要求,没有想太多,很高兴地说:“我可以现在就详细对你讲述一些故事,你有时间吗?”
“当然。”
卫道微笑起来。
“第一宰相是我的外公,现任国王的第一个王后,是我的母亲,家中娇生惯养的嫡长女,千娇百媚的美人,主母所出,全家上下,爱如珍宝,她身上流淌着尊贵的爱罗洼地人的血脉,我们有明显的容貌特征,没有贱民能天生这样,即使他们想模仿也只会显得拙劣又愚笨。
年纪一到,她就入了宫,成为了我的父王的第一个王后,从一开始,她就是王后,天生尊贵,在万万人之上,从来不会需要对他人俯首称臣,她有傲气傲骨,只可惜,死得太早。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几乎不知道她是怎么死去的,后来,年纪大了一些,新的王后上位了,牵着国王陛下的一只手,在万众瞩目之中,从一个低等的贱民成为了高等人。
我很生气,但没什么办法,外公的人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有办法让我离开王宫,让我得到力量和权威,我迫不及待抓住了他们递给我的橄榄枝。
我成为了正式的大王子,昭告天下,无人不知。
然后,我打听王后的死因,有人告诉我,国王不喜欢她,所以她要死,就是这么简单。
于是,从此以后,我远离了王都,几乎不想再回来。我也不喜欢国王陛下,那个消息之后没多久,第二个王后也死去了,她留下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二王子……”
二王子别墅。
二王子打量黑暗,慢悠悠地问:“你也不想唯一的朋友就这么死去,是不是?”
黑暗说:“是。”
二王子问:“那你愿意加入我的势力吗?”
黑暗说:“愿意。”
他顿了顿,又问:“现在已经可以这样直接说出来?”
二王子笑道:“那个老家伙挨日子而已,年纪大了,就应该退位,老是待在上面,不害怕风寒,也要害怕老寒腿,痛不死他,当然要找我们回来,最小的那个儿子不成器,又那么个年纪,也不能用,不找我们,找谁呢?既然他要找我们,难道能找回来现在杀了我不成?”
他嗤笑道:“别说只是两句话,就是再多说两句,都是事实,又能怎么样?我还没找他的麻烦,谁让他自以为是往我的住处乱加人呢?我有几个钱?不敢跟他抢,穷得补裤子,他也不给钱,饿得就差上街去啃绿化带,我还得给这么一大群人发钱,要我怎么样?”
二王子端起杯子说:“我不当着面发脾气就很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黑暗顿时放下心来,这个二王子没什么威胁,虽然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必要在黑暗面前装成这样,难道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愚蠢吗?一个王子,不至于。
没有必要杀死他的时候,二王子活下去会比死亡更有益处。
黑暗心中权衡利弊,对二王子笑道:“我一定听从命令。”
二王子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笑道:“好!”
他一拍手说:“既然你这么主动,我就不客气了,也不知道你的身手怎么样,最近总是听见人说你很好,只是不知道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今天要试试,你没意见吧?”
黑暗说:“没有。”
他能有什么意见?
二王子略一想,对周围的人挥手,一个仆人就低着头走过来,手上托着东西。
二王子就拿起来,那么随便看了两眼,转头对黑暗说:“这样,我给你一个任务,你将它早日完成了,我就信服你的能力,如何?”
黑暗问:“什么任务?”
二王子将东西放回去,随意往身后的沙发里面一靠,懒洋洋挥了挥手说:“很简单。”
那是个抽烟习惯的姿态。
二王子对黑暗说:“想必现在我的好大哥已经找了你的朋友,不出意外,他已经加入大哥麾下,你们分别为了我们做事,肯定有一天要撞上,不如,你替我问一问,我大哥和你的朋友,是不是要对小王子下手,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他联手,不知道他的意思怎么样。”
传声筒。
黑暗明白了。
按理说,大王子二王子可以用电话用仆人用国王各种办法互相传信,都很简单,也不费事,仔细想,也不会轻易被泄露信息,但是,他们都没有用,大概是对自己身边的人不那么信任,感觉国王不会放弃对他们动向的掌控权,卫道黑暗这两个刚到手的下属就很好用——
他们既不属于国王,因为前阵子才被送进去好几次,又不属于某个地方势力的延伸,因为他们进去的原因也有外面两个区长在推波助澜有意拿他们两个没背景的普通人作筏子,自己干干净净,别人鲜血淋漓,打起来还不损失自己的人,这些原因。
他们愿意给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一点好处,让人为自己卖命,而不出卖自己。
即使卫道黑暗对国王随时反水了,他们也不会意外,完全有办法金蝉脱壳,辩解出自己的无辜,像一朵清水莲花,让看见他们的人像到诬陷两个字都会脸红,那就很好,他们的目的也可以达到,反正只要国王相信,别人都无所谓。
人人都知道,国王疑心重。疑心不重也当不了国王。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要是国王不疑心,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比起频繁换新国王,人人都觉得,还是忍受一些合理范围之内的怀疑好过一些。
否则,每天睁开眼睛就要考虑自己怎么在新的国王身边活下来,实在太累了,甚至不能寻找什么规律,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忌讳,稍微不注意,自己触了霉头,要怪别人救不了,心里也是难过的。
再说了,还能怎么责怪别人呢?
现在的情况虽然很烂,但是一个烂人在上面,国家不至于动荡不安,勉强也算好事。
至于更多,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不能怎么样了。
卫道和黑暗回到了住处,他们在别墅见了面,还是在房间谈论事情。
黑暗上楼之前,对仆人们说:“不要上楼,不要经过房间门口,不要在近处停留,否则,我们可能误会,到时候作出什么事情,还请你们多担待。”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们走远点。
仆人们没有听不懂的,连连点头,都表示自己不会靠近。
黑暗走上了楼,打开门,卫道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蓝色的窗帘沉重地往下垂落,随着一点纱窗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摇晃,黑色的皱褶反复被挤压放松,已经像一张拉长的脸。
窗外渐渐沉沦的落日大半被金色的云挡住,像警惕的眼睛。
落日底下绿油油的叶子沙沙作响,更吵闹的虫子还在外面热火朝天地炸窝。
天气很好,风景很好,虫子很讨厌,人也很讨厌。
黑暗关上门,心里的想法和卫道完全一致,他走到了卫道身边,拉着一把椅子,坐在他边上。
二人一起望着外面的夕阳。
好一会之后,卫道说:“天要黑了。”
第125章
“二位, 请坐,国王陛下很久没有这样频繁让人进来了,最近有点忙, 在这里等一等,不会很久。”
老人对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说。
他们只是看起来年轻, 但别人深信不疑。
一个是卫道, 一个是黑暗。
他们坐在了一个凉亭里。
没一会, 远处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
卫道讨厌他们, 但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听见这种声音, 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小王子要过来了。
勉强可以忍耐。
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道端起了茶杯。
黑暗给他倒了半杯水。
那边的小孩就兴冲冲跑了过来。
一个弯着腰的年轻女人连忙想伸手拉住他, 又不敢认真用力, 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往前走,小心翼翼,一叠声说:“小王子,小王子, 别跑了,小心跌跤,一会要吃饭的, 国王陛下还在等你去见他,你要是摔了一跤,可怎么办呢?别让人看见您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啊。”
小王子年纪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精力旺盛, 又有充足的时间搞事, 完全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他这样的身份, 别人就是想说什么,也得三思而后行,到了他耳朵里,那些话也都不痛不痒。
没什么了不得。
卫道和黑暗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似乎要往面前来。
老人有点慌张,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汗水,左右看了看,想往前去似的,又转过身来看向二人,好声好气央求说:“二位大人,要不先避一避?”
卫道和黑暗起身,如果依卫道,卫道是要问一问,我们见不得人还是怎么样,但是说话的是黑暗,黑暗开口就得从尖锐变成温和,虽然也不是那么温和。
黑暗看向远处,又看向老人问:“那位就是——”
他拖长了最后的字词,好像猜测又不敢确认,实际上心里早就想清楚了,那个人不是小王子还能是谁?但是,他们今天之前,并没有见过小王子,也不可能从别人那边知道小王子的音容样貌,随便就指认一个见到的小孩是小王子,难免有些不敬之罪。
即使他们猜出来,没有认错,早就知道,或者别人告诉过了,都无所谓,国王是不在乎的,国王只会在乎小王子。
他们如果对小王子,这个众所周知最受宠的国王的小儿子,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威胁,国王随时可能下杀手,毕竟,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的时候,国王也可以轻而易举将他们丢进监狱,一次又一次,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他们得顾忌一点。
虽然也不是那么想做这件事。
等到、等到、杀了他、就不用在乎了,到时候,国王陛下会知道,他做了什么的。
他就会知道,自己应该在乎什么,不应该在乎什么。到时候,一切都晚了。到时候!
卫道也心平气和起来。
他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至少,他不能在小王子面前,露出对方讨厌的样子,现在不能。
到时候就会好起来的。
其他人的想法,也无关紧要了。
老人小声回答道:“没错,他就是小王子。”
他又语速很快地对二人说了一大堆的忌讳。
黑暗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卫道则站在黑暗身边,微微低着头,侧着脸,好像心不在焉。
黑暗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好像在提醒他不要过分逾矩,卫道就慢吞吞回过神来,看向面前。
小王子已经跑过来了,眼睛充满了好奇。
好奇心会害死猫。
小孩子当然没问题,但他早晚是要死的。
卫道收回目光,将主动权全部交给黑暗,准确来说,他要黑暗作为他们两个的代理人,处理面前的麻烦事情。
他一向讨厌交流,如果对面是小孩子,这种讨厌就会加倍。
他不保证自己那么温和,不会吓唬到小王子,但是,黑暗不会像他这样。
听说过,人格分裂吗?卫道本身是精神分裂,黑暗则属于后来的分裂人格,只是这么更好理解一些,不代表,他们就完全是一个病人的精神世界,也不代表,他们和医院规定的病人一模一样。
卫道对黑暗拥有全部的掌控权,他可以随时杀死黑暗,生杀夺予,都是大权,大权在握,稍微放松一些,让黑暗单独出去,独当一面也未为不可,更何况,他们现在只是拥有两具身体,不代表真正成为了两个意识。
卫道永远对自己拥有一切的主动权。
谁也抢不走,谁也比不过。
没人能理解也无所谓,不影响,他也不在乎。否则,早就应该去死了,那说明,他太脆弱,而这是个悖论,如果他那么脆弱,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要继续活下去。
本质上,他们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
从灵魂层面说,卫道把黑暗放在新的身体里,说得轻巧一些,他们的灵魂状态藕断丝连,并不是完全斩断的关系,所以,卫道在切分自己的时候,没什么巨大的痛苦。
说得严重一些,大不了黑暗变成新的独立的人,但是,很可惜,没有任何法律会承认,一个躯壳之内,两个人格,等同于两个人,即使杀死一个,它们也是允许且支持的,甚至愿意提供帮助,就算到了最和平的世界,也不会有转机。
黑暗从来都是卫道的一部分,但他跟卫道不一样,这是事实。
一个人可以分成很多部分,比如说,卫道,他是自己最本真的一部分,所以,他讨厌虚以为蛇,又比如说,黑暗,他是卫道擅长伪装的一部分,以循循善诱潜移默化污染其他人,将其他人悄无声息变成自己眷属的能力,在他这里,也就是说,他负责交谈。
这种时候,卫道把黑暗丢出去,也就是那样了。
小王子离开之后,老人擦了一把汗,身后的衣服都湿了大半,心里松了一口气,看向二人,连连道谢,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卫道和黑暗坐下来喝茶,从白天等到晚上,一壶茶都喝完了,两个人在里面,面对面玩游戏,才有人来,急匆匆跑过来,擦了一下汗,对他们说,不用等了,国王已经准备休息了,不出意外,今晚是不会见其他人了,二位可以回去了。
看起来他们今天就是被国王找进来等了大半天,无功而返,二人回到了住处,在房间端着杯子喝冰咖啡,透明的冰块还在上下沉浮,外面的夕阳红得火一样烧,烧着了云,云往外飘,飘到了另一头,很快,隐隐约约的一个月亮就升起来了,像炉火里烧出来上好的瓷器。
很漂亮的颜色,淡淡的蓝色,带着一抹白,掺着两三分太阳的火红,只是加了许多水,这点火红就轻得一阵风都能吹散,仿佛白天最冷的时候,那点阳光里杂的淡金色的花纹。
他们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就可以去大王子和二王子那边复命,本来应该今天就去,昨天商量好了,话也说了,今早动身就很好,因为早上,人心里总有两三分的侥幸,觉得太阳不会起得这么早,这么亮,这么热,走得快一些,还能来回,在路上买点小吃,当作早餐。
如果可以,还能在路上买点食材,送回家,就是仆人们制作午餐的材料。
但是,他们被国王叫进王宫去了,就算是两个王子加起来,也不能现在撼动他们父亲的地位,那毕竟还是个国王。
两个王子都没有在今天联系他们,他们在王宫的角落坐了大半天,也乐得清闲,就是热得慌,三四点的时候,周围都没有什么人经过,匆匆忙忙的宫人总是出汗,好像人人后背的衣服都得了指令,非要湿一块才能证明自己不错。
外面的太阳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伸出一只手握着刀,要刺瞎他们的眼睛。
他们还在房间喝咖啡的时候,仆人们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一楼传来了一些说话的声音,隔着许多东西,听得并不真切。
他们也不介意,不需要听得很真,只要知道,底下有人来了,这就够了。
大概是两个王子派来的人。
他们或许是在路上见了面,顺道就一起过来。
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
很快,门外的人就被送走了。
一个女仆在一楼对他们喊。
客人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就是他们想的那样,大王子和二王子派人对他们的安抚,怕他们沉不住气。
毕竟,在其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偏远地区出来的,泥腿子罢了。
泥巴里面打滚的东西,能有什么眼界呢?
卫道含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块,眼睫颤了颤。
黑暗起身,出去,关上门,走到一楼,详细听了经过,点了点头,对他们说:“做得很好,下次有人来,也这样对他们,不要让他们随便进来,问起来就说我们不在,如果我们不在一楼,你们见了人,只管说我们已经休息了,总之,别让他们跟我们说话。
我们不想见客。”
第126章
黑暗刚刚回到房间, 卫道已经喝完了那杯咖啡,站起身来,对他说:“不如今天晚上走窗户出去, 再逛一逛,说不定, 他们跟上次一样来找我们呢。”
黑暗点头同意了。
他们从窗户出去, 到了外面, 刚走到一条人烟稀疏的小巷子边上, 这里有一条不怎么繁荣的街道,对面拐角处走出来一群人, 穿着制服, 明显是在工作, 看见他们两个, 就走了过来。
“二位,国王陛下听说白天的事情,心中担忧小王子,以不守宫规的名义请二位去监狱暂时住一住。或许只是今天晚上, 明天早上就可以出来了。”
领头的人这么对他们两个说。
二人就再次进入了监狱。
他们依然并不住在同一个房间。
卫道回到了熟悉的位置,等门被关上,外面的人离开, 躺了下来。
他总是要休息的,很多时候,其实没有必要,因为不休息, 他也不会死, 也不会因此困倦, 但是, 梦里总是要比现实好许多,他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过去未来,喜欢一切虚幻,于是,梦境和夜晚就是他喜欢的样子,他不能舍弃休息。
过了一会,卫道迷迷糊糊的,听见了隔壁开始敲墙。
想来是隔壁的人已经意识到他过来了。
也有可能是隔壁才睡醒,毕竟,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卫道应了一声说:“在。”
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
随后隔壁慢慢说:“杀人放火杀人放火……”
这么絮絮叨叨大半天无意义地重复词语之后,他似乎猛地打了个激灵,瞪大了眼睛,贴着墙,细声细气对卫道说:“我很看好你,有一个法术,你要不要学习啊?”
卫道问:“什么东西?”
“造物术、造物术,怎么样?”
隔壁兴奋起来。
他详详细细对卫道解释什么东西叫做造物术。
“你可以随便用什么,糅合在一起,用这个法术,然后,你就会得到一个东西,一个单独的活着的或者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东西,死物变成的东西,不会有自我意识,但是,可以渐渐发展,它们会对你言听计从,前提是,你就是它们的造物主,所以,是造物术。”
隔壁说了很多。
卫道就听见三个字,他说:“我学。”
隔壁又问:“造物术?”
卫道说:“是。”
隔壁大喜过望似的大声起来。
远远的狱卒飘飞似的扑过来,一下子丢出一个东西,砸在门口,砰的一声,那扇门看起来非常脆弱,现在正在前后摇晃,好像下一刻就会裂开。
隔壁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狱卒骂骂咧咧走了过来,弯下腰捡起自己的东西,对着门又开始一顿输出,哐啷啷哐啷啷,又踢又打,骂声越发高起来,尖锐得刺耳,好像一切讨厌的充满恶意的声音都会变成这样,它们拥有相同的不变的归宿。
卫道突然很不爽外面的狱卒这么吵闹。
他大声尖叫起来。
他讨厌这些东西,但是,身边的人好像大多都是聋子,他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们不知道他讨厌什么,哪怕他反复强调,反复呐喊,别人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他弱小得可怜,他就会愤恨地哭,但他现在并不那么弱小,他就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从古至今,同态复仇而已。
哪怕他讨厌这些,没人在乎,他不喜欢,没人听见,他下定决心不想碰,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么糟糕的自己都讨厌的样子,身边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讨厌的人,让他不得已去趋近他们,被他们同化一部分,用自己都讨厌的办法去对付那些讨厌的人。
没法子,谁让这些人那么讨厌却根本只能听见他们自己想听见的东西呢?
卫道找不出第二条路让他们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只好被迫地靠近他们的想法。
越是这样,他越是讨厌他们。
卫道的声音比门外那个狱卒尖锐多了。
而且,他的声音很长,好像一口气结束,就会死,几乎不能让人期盼他一口气上不来会断开这一声的尖叫。
这里的墙很老旧,朴朴素素往下掉落墙灰,看不出颜色的混沌肮脏的从前可能是白色的碎块。
然而,不要奢望逃出去,墙皮底下是一块又一块结晶的石头,这不是重点,那些石头里面,沉睡着随时可能苏醒的怪物,如果它们醒过来,这里的人都要遭殃,那种糟糕的可能让了解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祈祷永远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卫道当然不知道,但是,知道又怎么样?他凭什么为了别人让自己不高兴?
他在这里,不能杀了讨厌的人,只是不能,又不是不想,能让那些讨厌的人感到为难、紧张、痛苦和慌乱,他是乐见其成的。
外面响起了扑通一声,最近的那个狱卒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地面仿佛都会因此多一个小坑。
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没等靠近,那些脚步就摇摇晃晃走不动道起来,再然后,就是他们一群人接二连三的砰砰砰。
他们全都倒在地上,除了最开始那个狱卒是被震晕过去的,其他狱卒都是痛苦不堪地发现自己居然有可能被一道声音打败而挫败不已加上一点点畏惧的心理,他们不想往前,想和稀泥,想保存实力,想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没有惹到卫道不高兴。
卫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当然可以不待见,卫道也可以。
他们的权利是等同的。
只不过,身份不对等,让某些狱卒产生一种自己可以力挽狂澜的错觉罢了。
现在,狱卒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卫道的声音却还没有止住,那些一开始就想息事宁人的狱卒都有些撑不住,躺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和脑子,往后撤退,即使这样,他们也只能在地上,缓慢地像一条虫子那么往后挪动身体。
狼狈。
隔壁好半天敲了敲墙。
卫道止住了声音,听见隔壁说:“再吵下去,他们要死了,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到时候要杀他们也不迟,现在还是算了吧。天黑了,要休息了。”
卫道就没有声音了。
隔壁过了一会,却不安静,对着墙面嘻嘻笑道:“我很喜欢你,小伙子,你是个不错的人,我看你可以继承我的衣钵,对了,你信仰什么?”
卫道说:“死亡之神。”
隔壁好半天慢吞吞说:“哦。”
他似乎陷入了思考。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卫道几乎睡过去,那边才发出声音来,刚开始很小,卫道几乎没有听见。
后来一句话就渐渐大声了,不过,是卫道刚好能听见又不会在半梦半醒之中被别人吵醒的程度,隔壁总是有这种办法,一开始就这么温和,要是里面外面的人都这样,卫道也不至于被他们气得吵起来。
他也不太会吵架,但是,他知道,人死了就不会说话,暂时不会死的人听不见就可以尽管挨骂,反正他们听不见,卫道可以尽管骂。
他才不会想让自己不高兴。
隔壁对卫道说:“很好,我也很喜欢死亡之神,只不过,死亡之神非常危险,你要千万小心。”
说完这句话,隔壁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不妥帖,也没有落到实处,好长时间之后才说第二句。
“现在学造物术怎么样?”
隔壁问。
卫道说:“好。”
卫道学完了造物术,闭上眼睛休息,不知道是不是过了一个晚上,外面的狱卒哆哆嗦嗦全副武装地小声地走了过来。
一个细弱的害怕的声音站在门外的远处,可能刚好能让卫道听见他的声音的位置。
“国王陛下听说了你在这里犯下的过错,让我们继续关押你,不许你随便出去,你听好了?”
卫道问:“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那个声音受到了惊吓,嗓子都变粗了很多,像需要张牙舞爪的弱小动物发现自己面临危险或者要因为惊恐而发怒的前奏开始虚张声势。
“至少一天!”
那个声音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音量越来越小,脚步声匆匆忙忙离开了,比说话声音还大。
人走开了。
隔壁敲了敲墙,对卫道说:“我们继续练习造物术吧?!如果学得不好,可能不成功,那就不好了。”
卫道说:“行。”
他们隔着一堵墙,绘声绘色研究应该怎么处理外面的大人物。
隔壁对卫道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随便找个东西,或许玩具比较好,使用造物术,让东西活过来,总之,你知道我的意思,让这个东西,或者直接找到小王子,把东西丢到小王子的头上,身上也可以,但是要记得,提前把人打晕过去,如果能让他重伤就再好不过。”
因为敌人的重伤可以增加造物术造物控制敌人的成功率,毕竟,脆弱的身体可以刺激敌人放弃抵抗,或者造成错觉。
敌人的昏厥可以达成同样的目的,只不过,针对意识,效果更弱。
第127章
次日, 卫道和黑暗离开了监狱,分别去了大王子和二王子的住处汇报一些简单的情况。
卫道在路上练习造物术,失败了一次。
他没有合适的造物, 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事情就稍微耽搁了一会。
卫道和黑暗在路上见面, 绕着公园散步, 坐在长椅上, 没一会, 国王就下达了新的旨意。
他说,有人实名举报他们两个欺上瞒下意图结党营私暗中策划谋反。
二人登上了同一辆车。
身边都是看守的押送人员, 也算是狱卒。
但是, 这一次, 车里往外看, 看见的景色和之前不一样,卫道看向了狱卒。
黑暗问:“要去新的地方?”
狱卒讪讪笑道:“是的。”
其中一个狱卒对他们说:“因为上次的事情,国王陛下认为我们需要提供更安全高级的建筑物作为监管场所……”
简而言之,国王想让他们换一个地方住。
这次的监狱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的监狱破破烂烂,古老又朴素,非常旧, 好像活了很久,这次的监狱,只需要一个词,坚固。
里外都是人。
层层叠叠的门窗, 一层又一层, 上着锁, 泛着冷硬的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门锁坚固, 窗户只有一条缝隙,走廊很长,黑色,伸手不见五指。
卫道和黑暗照旧不在同一间房间之内。
这种环境很适合睡觉,卫道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很快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这个时候,按理说,他已经换了一个位置,隔壁的人不可能还能跟着过来,但是,他又一次,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见了,隔壁传来的,熟悉的模糊的声音。
这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听清楚了,他皱紧了眉头,紧闭着眼睛,眼前微微发亮,这里不应该有亮光,他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还是一片漆黑,他又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耳熟。
他还是听不清楚,于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隔壁好像说了很多话,卫道一句也没听清楚。
但是,他一边困得睁不开眼睛,一边睡不着,随手捡了身边地上的东西搓成丸子吹了一口气,使用了造物术。
这次成功了。
卫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不清楚手上的造物是个什么东西,就只是小声说:“你去替代大王子,怎么样?”
那个东西一跳一跳地爬上墙去,从缝隙逃走了。
次日,卫道回到住处,黑暗在房间等他,他们说了两句话,各自去洗漱换衣服,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房间开着灯,二人坐了下来。
面前的桌子上是两份披萨。
卫道进食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跳过来一个黑煤球。
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窗户微微打开,那颗黑煤球冲了进来,卫道铺了一块布,它就蹲在这块抹布面上,仰着头看着卫道,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近前来,卫道仔细打量它,发现小了。
事情好像已经成功了。
黑煤球很快又离开了。
卫道和黑暗的餐具被仆人收走。
他们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次日,国王让他们进入宫去。
“我听说,你们之前是在海安组织?”
国王问道。
他这是明知故问,当然,也不排除他是贵人多忘事。
黑暗回答道:“是的。”
国王问:“那边的工作怎么样?”
黑暗回答道:“很好。”
虽然他们也没认真工作两天。
国王又问了一些问题,黑暗一一回答,最后国王对他们说:“李区长听说你们最近的事情,想过来看看你们,没抽出时间,就让孙助理过来,你们要去见一面。”
二人于是去见孙宝荣。
孙宝荣打量他们,笑道:“没多少日子不见,二位已经成为王都的风暴中心了。”
这话一时让人听不出是明褒暗贬,还是明贬暗褒。
黑暗说:“有什么事?”
孙宝荣说:“也没什么。”
他放下杯子,玻璃桌面和杯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宝荣慢慢笑道:“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毕竟,你们的事情已经传到我们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你们心里应该有数,寻常人没这个本事。”
窗外一朵巨大的云彩慢吞吞经过。
孙宝荣眨了眨眼睛,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考虑回来,我们也很乐意重新给你们准备宿舍。”
小店外的墙洞底下,一排黑色的蚂蚁挥舞着触角,搬动着琥珀色的蜜汁,挨个往前爬走了。
这是孙宝荣的善意。
李天然大概也是知道的。
二人谢过,孙宝荣很快站起身来,拿着他的公文包对二人笑道:“我要回去了,李区长还在那边努力工作,我这是出差,不能闲散太久,回去还有别的事情,不陪你们了。”
他说着,点了点头,拉开椅子要往外走,走了一步,又转过头来看向二人,将他们细细打量一眼,微不可察笑道:“你们一会要是回去,可别嫌我走得迟。”
你们等我离开这里就要被国王陛下关进新的监狱去,不要怪我走得早。
二人都说知道。
孙宝荣离开之后,二人回到住处,今天还算安逸,大王子没什么事情,但是二王子找到了黑暗。
黑暗深夜回到住处,敲开了卫道的房门,卫道打开门,没等说话,他就从门缝之间挤进去,表情不太好看,就像某条又长又歪的队伍里面多了一个空位,他以为可以去,谁知道站在那边,却听见其他人说,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插队!
卫道转过身坐在床边,黑暗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对卫道说了二王子找他的事情。
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可能是为了消磨他的精神,也为了不着痕迹敲打他,浪费他的时间,在即将激怒他的边缘反复来回试探。
或许,二王子也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愚蠢。
无所谓。
卫道用帕子包裹碎掉的一个玻璃杯子,里面还有一点水,他使用了造物术,再打开手掌,手中跳出来一颗黑白色的棋子,小得没有尾指指甲盖那么大。
它长着眼睛和黑色的细长的四肢,没有五指,没有指甲,蹦蹦跳跳的时候,看起来身体轻盈。
“去找二王子,小可爱。”
卫道低声说。
棋子点了点头,跳了出去,从窗户走的,缝隙足够它落下去。
一阵风声,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地上,卫道勉强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低头一看,屋子的灯光并不明亮,现在又是很晚的时候,地上黑乎乎的,看不出来什么。
卫道敷衍地收回了目光,棋子已经远了。
黑暗端着一整个杯子的冰块,对着墙面发呆,见卫道坐回去,对他说:“明天又该回去了。”
卫道点了点头。
黑暗将冰块都咀嚼碎掉咽下去,起身道:“我回去了。”
他在门口低声说:“早点休息。”
这句话倒是微不可闻。
卫道关上了灯。
次日,国王找他们进宫,似乎很闲,谈了一些东拉西扯的东西,然后说:“既然你们从前是海安组织的人,现在回去办两件事,应该很简单,一人一件。”
黑暗问:“什么事?”
国王说:“听说,海岸边经常有妖精出没,你们抓住一只妖精带回来给我看,再杀死一只妖精带尸首回来给我小儿子玩玩,如果不可以,那就抓两个铤而走险的疯子,常有人对我说,海岸组织负责的海岸都有那样的人,为了钱,不惜一切代价,答应某个暗中的势力做事。
如果被发现,他们发现任务不会成功就会立刻发疯,我要你们活捉两个回来给我看。
怎么样,二位,做得到吗?”
黑暗考虑之后答应了。
确实他是想不考虑就答应的。
满口答应事情会显得他们没什么威胁。
国王似乎很满意,对他们说:“一会我会让人送你们回去,到了那边好好放松,对了,我还会问一问你们过去的事情,不介意吧?”
他虽然是这么问,但底下的人总不能回答他介意,谁让他是个国王呢。
黑暗说:“没关系。”
国王当然可以做任何事情。
希望如此。
当晚,他们又被抓起来,丢进了监狱。
这一次的罪名是——
“二位在海安组织工作期间早退收受贿赂,需要先……”
后面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卫道和黑暗闭着眼睛进入了监狱。
走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
没多久,国王将他们放出来,就像小孩子玩乐,让人怀疑是不是小王子的灵魂进入了老国王的身体,而老国王已经达成目的,成为了现在的小王子,以后的继承人,最后权力争夺不战自胜的赢家,新一任的国王。
黑暗在考虑。
卫道在路上伸手拉了一把叶子,使用了造物术,他对新的造物低声耳语:“去,找到小王子,控制他,替代他,成为他,为我们铺路,千万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造物点了点头。
卫道笑道:“如果被发现了,可不许说是我让你去的。”
造物再次点头。
卫道说:“再见。”
造物蹦蹦跳跳离开了。
第128章
卫道和黑暗从监狱离开, 回到了海岸,海安组织的人还在巡逻工作,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
大船和劳工来来往往。
正在工作的李天然看见他们两个, 孙宝荣在边上对他们挥了挥手。
二人走过去。
孙宝荣将他们仪容打量问:“回来了?”
黑暗说:“只是暂时回来,国王要我们抓两个人。”
孙宝荣不等他们解释要抓什么人就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很快对二人笑道:“我就说, 你们这次回来这么容易, 还以为你们——”
已经摆脱了糟糕的事情了。
孙宝荣并不将那句话说完, 对二人笑道:“还是住在之前的宿舍, 怎么样?只有你们两个。”
卫道说:“好啊。”
李天然站在边上等他们谈话结束,听到卫道回答, 就说:“今天开始恢复工作, 你们将重新拥有抓捕犯人的权力。”
白天没有什么事情, 只是走来走去, 工作还没结束,天黑了,卫道黑暗去宿舍提到了他们的灯,再次走出门来, 没走多远,很快见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卫道和黑暗将他们两个控制起来,发现还是熟人, 之前被他们抓住过的人。
“你们怎么大晚上不休息在外面闲逛?”
黑暗问。
“我们才被放出来,听说外面不太平,这不是恰好,又遇见了?啊哈哈哈。”
他们回答道。
卫道说:“问你们一件事。”
黑暗将要找的人对他们两个说了。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 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眉头蹙了蹙。
“很困难?”
卫道问。
“不是。”
其中一个回答道。
“外面倒是知道, ”另一个回答道, “但是我们这样过去,容易被盯上,二位可以离开这里,我们是不能的,要是被他们盯上了,我们跑到天涯海角也过不安稳的。”
简而言之,高风险低收益。
“二位,你们只抓两个人,他们可不止两个人,只是偶尔在外面行动的两个人一组罢了。”
说话的人讪讪地低着头,悄悄抬眼观察卫道黑暗的表情。
卫道笑道:“既然你们担心被报复,这也简单,你们不必出现,也不用出面,只告诉我们那些人在哪里,做什么,有什么,在远处看着给我们指一个方向,我们也就不打扰你们回家去了。”
黑暗问:“怎么样?”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
四个人很快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边上,爬坡过坎翻墙跃岭,好不容易到了,天上黑黝黝的云挪开,露出了背后亮晶晶的白月亮,月光明亮,从高处洒落下来,满地都是银光闪烁,好像全是白银碎屑,叫人心痒难耐,毕竟,白银值钱,碎屑好捡,这又是个难得的机会。
卫道对自己掉下来的一根头发使用了造物术,这根头发一下子跳到边上这个人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就像某种链子,他就听见卫道说:“清醒点。”
黑暗身边的人则被一团黑雾蒙住了眼睛,打了个哆嗦,黑雾散开,两只眼睛红彤彤的,眼白微微发蓝,红血丝密密麻麻,黑色的瞳仁有些开裂的趋势,大晚上的,这么亮的月光,反而叫他看起来吓人极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
寻常时候,海岸边根本不会有这么亮的月亮。
如果说,从前的月亮是隔纱罩影,现在的月亮就是明晃晃的在无影灯下用银针戳你的眼睛。
你以为自己在哪里?在它的手术台。
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对身边的卫道请求说:“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要是被发现就全完了,我们知道错了,请不要让我们过去,不要过去。”
卫道说:“不过去也可以。”
他说话的时候,头发丝造物缠绕在身边那人的脖子上,细细绞了一圈。
中间两个人几乎大喜。
卫道又说:“你们指出方向,再说清楚一些,自然就放你们离开。随便你们回家去。”
黑暗慢悠悠在边上补充说:“如果你们不会在路上再次被我们见到。”
二人心中叫苦不迭。
当然不敢再被您二位抓住了!次次都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过得去?再来两三次,我们死了算了。免得受这样大起大落的折磨。
说不定,到了监狱接受死刑,上头人发话,说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活罪也不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
他们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又指了路,转身就跑,速度很快,声音不大,一会就不见了。
卫道和黑暗往前走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屋子,里面一共三个人。
一个长头发还算漂亮的年轻女人,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脸上还有些分泌过于旺盛的油脂,表情也是非常不耐烦,惊慌失措、愤怒、兴奋、愉悦混在一起,出现在那张脸上,反而将美貌拉低了两三分。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小皮夹克,一只拖鞋,一只皮鞋,单脚脖子上套了破洞的袜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惨白,嘴唇蠕动,语速飞快,细声细气在说什么似乎见不得人的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先背着手,然后转过头来,左右张望,似乎担心有人正在偷听。
还有一个年纪有点大的老年妇人,花白的头发,微微卷曲的发丝,碧绿色的耳坠子,通红的连衣裙,凸起的腹部赘肉往下,透过那薄薄的一层裙子布料,叠出来三层的褶皱,她已经很老了,至少有过一个丈夫和一个儿子,但是,连自己家的电视都没有。
这个屋子,原本应该有电视,但是,空白的墙上,只是往下掉落墙皮,黑色的小洞,还有螺丝钉的痕迹,黑色的底座黏在墙上,空档的底座上,从前是有一个电视的。
因为底座比其他地方干净多了,在脱落的墙皮这方面。
“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男人有些抓狂地扯住自己的头发,猛地大喊起来,只是说出一个字,他就很快压抑自己,降低了音量,否则,这个地方应该很快就会影响其他人的休息,他们会被发现。
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是被人发现,他不能这样做。
年轻男人,小皮夹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很快又抬起头来,盯着年轻女人说:“我们非得拿到东西不可!”
女人的脸色也渐渐惨白起来,她的脸上看起来没有化妆,但是,仔细看才能发现,不是没有,而是过于憔悴,所以第一眼让人看见都觉得,她是没有妆容的,因为一点气色都看不出来,那是一张饱受折磨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也坐在桌边,捂着肚子,就好像里面正在翻涌呕吐物那样。
年轻女人的情绪就渐渐像夜里喝醉了酒,第二天早上起来的那种糟糕的状态。
“可是,”她的声音又些微的颤抖,“我们没钱,他要求我去,陪他一夜。”
年轻女人说到这,开了一瓶酒,仰头喝了大半,又点燃了一支烟,拆开的烟盒被丢在桌上,往年轻男人的面前倾斜着划过去,灿金色和大红的配色映入眼帘。
小皮夹克伸出手去,摸出来一支烟给自己点上,腥红的火光在三人眼中一闪一闪的,屋子里并不算黑,头上就是灯,但这灯年久失修,并不那么亮,屋子周围都是浓墨那样的黑色,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被某种潮水似的怪物包围。
他们要死了。
两个年轻人同时张口吐出惨白色的烟雾,本来手指长的烟一下子短了小半截,灰色的纸屑勉强抱在一起,年轻女人从地下拖出来一个圆滚的水池似的烟灰缸,两个人伸出手,将烟灰弹落进去,灰色的烟灰落进去,就像火盆捎给死去故人的纸钱,一下子漂浮在水里。
说不出的奇怪。
那个在沙发外面走来走去的红裙子老人也伸出手,摸索着空气走了过来,她坐在这两个人的对面,也是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已经很老旧了,如果这是一个人,早就皮开肉绽。
只是不会流血。
里面棕色的棉絮因为这一下子重压,从沙发表皮破开的裂口处喷飞了出来,在半空中乱嚷,像一群刚活过来却长着翅膀的苍蝇幼虫,又像一大堆落地就要生根发芽的棉絮种子,诡异的吸取血肉生长的东西。
仔细看,不是棕色,而是白色,黄得发黑。
“我们应该怎么办?”
老太太哆嗦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腹部交叉握住自己,手上的皮肤泛黄长了许多老年斑,十分松弛,就像要一层一层垮下去的薄纱衣服,只是穿不住。
小皮夹克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种事要是被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他说着,伸手将桌上开了的酒瓶子拿过来,仰头喝了下去,很快,那瓶酒就见了底。
深绿色的玻璃瓶瓶底,微微往上凸起,仿佛倒映出在座众人瞪大了的眼睛和扭曲的耳朵。
那不是人脸,而是可笑夸张的面具。
第129章
门忽然被打开了, 外面走进了一个皮肤有些发黑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圈银白色的尖锥子,看起来比大学生多两岁的样子, 但是,精神状态同样疲惫, 坐在沙发上, 对其他三人说:“货已经没有了。”
年轻女人声音尖锐地问:“为什么!”
尖锥子说:“他们严格控制了出货量, 要价很高, 我去抢的时候,其他人, 很多人, 围成一圈, 没有了, 没来得及。”
小皮夹克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没有货,也不能被人发现。”
他抬起头来,盯着身边的年轻女人说:“只有你了。”
尖锥子愣了一下, 也看向年轻女人,渐渐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有些哀求又痛苦却带着三分恶意, 喃喃道:“你有办法,你可以去找第二商,他可以给我们货,我们不需要很多。只要过了今天就会好起来的, 以后还有机会, 对, 我们可以要一大堆, 存起来,以贩养吸。”
他说到这里,脸色好了不少,油腻的皮肤上泛出红润的光泽,目光已经不在面前的人身上了,唇角勾了起来,兴奋地望着半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了未来的快乐场景。
“我们可以有很多钱,可以当大老板,摇身一变,成为富豪,总有办法的,不仅自己不缺货,而且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难道不好吗?”
尖锥子对着众人大吼起来:“难道不好吗!”
老太太被震了一下,伸出手想拉一下尖锥子的衣服,又不敢,慢吞吞收回手去,露出难看又难受的表情,委屈又带点烦躁地问:“还有多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得到货?我是要上节目的,不能这么肥,太胖了,丑死了,丑八怪!”
她也突然地尖叫起来,又很快自己捂住嘴,呜呜咽咽哭了两声,慢吞吞放下手,两条眉毛像一个八,那么一个劲往下垂,仿佛死了谁在哭丧。
小皮夹克说:“妈!别吵了,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办法吗?再说了,最差也是吃牢饭的命。”
他不知是不是故意地嘲讽起来。
年轻女人揪住自己的马尾头发,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望着烟灰缸,又从边上的盒子里抽出来三条烟,一口气点燃了,都放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到处都是,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味道。
她突然冷笑起来。
小皮夹克好像没听见,挠了挠头发,头皮出现两道深深的血痕。
“我们不会死,总有办法的。”
他反复地说着,好像在说服自己。
但他们都知道,未来不会很好。
尖锥子的目光有些涣散,但他还是从虚空收回目光,看向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并不看他,他就看向小皮夹克,瞳孔颤抖了一下,紧紧盯着小皮夹克,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脸色越来越红,舔了舔嘴唇,压着嗓子,兴奋又颓废地小声问:“我们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尖锥子瞪着眼睛说:“她是你的女朋友,你要劝劝她,我们都需要货,不能再等下去,下一次就没有我们了,她也可以得到货,她也需要,不是吗?她一定要去。趁着第二商还看得上她,只是一次,下次我们肯定不会这样,这段时间,我们就会有钱,大家都需要,是不是?”
他们总是在提出问题。
其实不需要回答。
马尾女伸出一只手,雪白的细瘦的手,还有一点长指甲,没有捏着救命稻草似的捏着烟,挠了挠自己的头皮,五指成爪梳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的手从头发里面出来,手指之间多了一大把的落下来的头发,并不是很痛,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地哭了出来,喉咙里小声地哽咽。
小皮夹克打开一包纸,丢在马尾女的面前,马尾女抽出了纸,擦了脸,将用过的纸团丢在垃圾桶里,里面已经很乱,一团头发一团油脂一团没收拾好的食物残渣汤汁和一次性餐具。
她站了起来,灯光下眼前有些模糊,脸上则模糊成了一团,好像妆容乱了,又似乎依旧什么都没有涂抹过。
“我去。”
马尾女说:“我现在就去。”
她的脸踌躇了一下,可能想冷笑,但是,难过占了上风,便还是那样的表情,转身要出去。
她走到门口,没有一个人拦住她,他们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
马尾女这么一顿,听见老太太在后面对她说:“千万要把药给我带回来啊!”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出来了。
黑暗一团黑雾飞过去,马尾女关上门走到外面,当时就晕了过去。
卫道使用了造物术将晕倒的马尾女搬运到角落处。
里面的三个人有些焦急又期待地等待起来。
他们很快等不下去,都站了起来,小皮夹克说:“我去休息。”
尖锥子抹了一把脸,转头也说:“我去睡觉,先喝一杯咖啡。”
老太太最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没站稳,边上两个人都伸手扶了她一下。
“我也去睡觉。”
她说。
最先进房间的人是小皮夹克,然后是老太太,客厅的灯还亮着,尖锥子坐在沙发上,又站起来,坐立不安地走了两步,开始心不在焉地拿出杯子,随手冲洗,神游天外地按部就班制作速溶咖啡。
棕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雪白的瓷杯烫得他差点将东西都摔在地上,深呼吸一口气,尖锥子还是没能回过神,坐在沙发上,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对着空空如也的地板发呆,好半天也没动一下。
他突然就听见了窗户开合的声音。
尖锥子愣了一下,随后一惊,几乎是跳起来,冲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开,他就下压门把手,没用,撞开了那扇门,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兴奋地认为,小皮夹克一定是跑出去偷偷看情况了。
即使马尾女是小皮夹克的女朋友,货却是他们每个人都需要的东西,不放心也正常,没有哪个男人想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在别人的床上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他要求对方去,明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也心知肚明自己要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尖锥子左右看了看,又往外看,老太太似乎真的睡觉去了,他从窗户也往外。
扑通一声。
尖锥子昏迷躺在地上,卫道用造物把他拖走藏了起来。
老太太的睡眠被三番四次打断了,她终于没忍住,有点生气,从床上起来,打开门,往外看,发现客厅开着灯,有些奇怪,关了灯,站在客厅,却发现自己看不见,只能又打开,客厅再次亮起来,屋子里却只有一个人了。
老太太后知后觉有些紧张地害怕。
她伸出手在四处空中摸索,找不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应该要什么?手电筒,拐棍,雨伞,日记本还是纸和笔?
老太太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含糊音词,努力自我安慰,成效不佳,颤抖着坐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都冒着臭气。
她打了哆嗦,突然有点怀疑今天都是其他人合伙给她演出的一场戏,只是为了把她蒙在鼓里骗得团团乱转,什么都不给她,要她在房间里面等死!
老太太想到儿子,认为他很孝顺,脑子里一个声音喊了起来:这不可能!
老太太又想到死去的丈夫,心里有些悲伤,脑子里一个声音又喊了起来: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在现在帮我的忙!
老太太想到儿子以前做的事情和身边的朋友,有些害怕,她摸索着压着沙发歪歪扭扭站了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站在门口,好半天又想去关灯,于是关了灯,客厅一片漆黑,她扶着东西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老太太昏倒了。
卫道不客气地让造物接住她,拖过来。
现在这四个人都齐全了,比起国王要求的两个人,还多了两个。
卫道和黑暗连夜将他们捆起来,送到了国王面前,临走之前,趁夜还给李区长和孙助理发了个消息说,回去了明天不用找。
反正李区长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好找得很。
这四个人说过的话,在屋子里做了的事情,卫道用造物留影术一并送到了李区长那边。
要怎么处理其他人,但看李区长的吩咐,与卫道等人无甚干系了。
国王陛下见了人,不出意外,又把卫道黑暗送进了监狱,就跟送他们回家似的,这次的理由是,他们多带了两个人来。
虽然不算错,也不算好,需要安静反省一二,很快就能出来。
他认为‘很快就能出来’对卫道算是安慰。
卫道也没反驳,也没反抗。
一天之后,他从牢里出来,国王已经驾崩。
小王子登基,登基的小王子,已经是卫道的造物控制的人了。
整个国家,囊中之物罢了。
小王子成为新国王,立刻让人把卫道从监狱里面放出来,热情款待,分外愉悦,好似他们关系十分密切亲近。
第130章
【任务完成】
考试结束。
【恭喜, 入门学员】
校园卡发布了一条消息。
【所有一级学员都将拥有参与平安计划的报名资格】
【欢迎来到黑暗空间】
【主线任务:暂时入住贫民窟】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中世纪街道,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衣服大多打了补丁, 女人穿长裙,男人穿衬衫。
有些人看起来有钱一些, 女人打扮得精致漂亮, 浑身上下像圣诞树那样挂满了珠宝首饰, 男人带着帽子, 拄着拐杖,走在路上, 衣服的颜色偏深, 看起来是会喝下午茶的绅士
街道两边有叫卖报纸的小童, 有开店的商贩, 有推车的小市民,还有夹着公文包和文件资料准备工作的普通人,如果用其他词形容,可能是‘中产阶级’。
只要不是个贫民, 人们大多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
即使天空灰暗,雾霾浓重,人群拥挤, 地面潮湿,边上的阴沟水渠里是垃圾、残渣、老鼠和粪便,冬天的时候,四处也弥漫着一股臭味。
穿着从头遮到脚的白色防护服的鸟嘴面具医生时不时低着头, 带着一身香料和血气, 抬着尸体或者是病人, 匆匆经过某个小巷, 一眨眼间就不见了,好像他们暗中学会了什么魔法,也有可能是邪恶的巫术。
房屋并不很高,但这里是似乎还算正常的街道。
走出这条街,外面就能看见很多高大的建筑物,又危险又漂亮,充满了建筑美学和时代风格。
有些建筑的外表像黑暗哥特风,有些像皇家园林,有些又像得到了圣母玛利亚的光环照耀,还有一些完全对称,有些则像刚从罗马斗兽场跑出来的。
不是没有高楼,而是高楼挤在一起,肮脏,腥臭,丑陋不堪,人们避之不及,那是——
贫民窟。
这次任务的目的地。
如果说,之前那条街上,生活除了有点小瑕疵,其他都很好,大家充满希望,生机勃勃,这里就是一潭死水,四处死气沉沉,乌云压顶,抬不起头,走不动路,生命是一眼能望到死亡的样子,活着的人僵硬得像尸体,死去的人躺在地上像做梦。
劣质的酒精在空气中挥发,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沾染了这种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路边是随处可见的呕吐物和排泄物,小孩穿着几乎烂掉的衣服跑来跑去,大人木着一张脸,机械地抬起腿,迈着差不多的步子,从昨天走到今天,从今天走到明天,没有变化。
老人大多躺在床上呻吟,病痛缠身,活不了多久,剩下一部分,还在工作,弯着腰,低着头,僵着身体,小得像满脸皱纹的虾仁,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裹,奔走寻找目的地。
这种折磨要到死亡为止。
更多的人,在这里的贫民,活不到老,就死在路上,像一片枯黄的落叶,被环卫工人用一下子能扬起灰尘的大扫把推到边上去,靠着街道杂乱的满是涂鸦的墙面,等着腐烂发臭,然后才有人来收拾。
收尸是很费劲的事情,没有钱,就没人愿意浪费时间,不认识的人多了,每个都要关心,熬不过明年,认识的人也多,长得差不多,穿得差不多,吃得差不多,工作差不多,死亡的样子也差不多。
谁能管到谁头上呢?
在这里的人都是等死。
如果努力能致富,他们毋庸置疑应该是最富有的那一群人,但是,即使他们累得浑身酸痛,满身职业病,进了医院也治不好,治得了也全是后遗症,一家子十多个人,该死也要死,该穷也是穷一辈子的事。
一切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之下。
他们最常念叨的一句话是:“黑暗之神保佑我们。”
黑暗神能带来的,不是厄运,就是绝望。
日复一日,永无出头之日,是痛彻心扉。
生命在身体的痕迹一日深似一日,死亡就这样临近。
死亡是这里的解脱,但他们并不信仰死亡之神。
能活着,谁会想死?即使是这样挣扎痛苦,他们也愿意活下去,而不是自我了断。
如果不是这样,这种地方就不会一直存在。
即使上面的人总那么喜欢将还能高兴地活下去的人变成畜生,驱赶到这种连养猪场的猪圈都比不上的地方,强迫他们活下去,给一点食物,一份工作,他们就会自己变成工蚁,从出生开始,忙忙碌碌,直到死亡,给这个世界提供许多的财富。
而那些钱从来不会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贫民窟可怜可悲可怖的阴云的组成。
走出去二十步,这里的小孩能迎面撞过来十次,卫道次次躲开,也免不得被他们伸出手摸一把衣服和钱包。
虽然他确实没有钱,但是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这里人从一开始就住在这里,他们早就习惯了,卫道要在这里住至少七天,他还得适应。
黑暗找到了一个短期住宿的旅馆。
这里也有旅馆,但是比起之前那条街能看见的,天差地别。
这里的旅馆连最基本的清洁工作都没法完成。
地面脏得发黑发黄,垃圾堆在门口,房间的门有些关不上,一条缝隙卡在墙上,足够一只眼睛凑过来,看看里面怎么样。
即使这样,旅馆老板看见两个人,也懒洋洋的,对他们说:“我们这里可不是免费的地方,两个人也得付两份钱。”
黑暗问了价钱,老板说了之后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如果没有钱,可以去那边,有天天找工人的工作,干上一个月就可以在这里住两天了。”
老板说。
怪不得那些骗子小偷那么猖獗,杀人放火金腰带,认认真真干活根本活不下去,少不得找点‘副业’。
二人走出旅馆,很快又回来,将钱放在柜台上,老板看了一眼,立刻坐起身来,检查不是**,数量足够,对他们挥了挥手说:“上面请。”
老板又递给他们两块牌子说:“这是二位的房号和钥匙。”
卫道和黑暗就这么在旅馆住了下来。
他们给了两天的住宿费。
虽然其他地方未必比这里好,但是,如果一直住在这里,对任务没什么好处。
卫道想出去看看。
夜里,旅馆将大门虚掩起来,卫道推开门出去了,黑暗跟着他往外走。
老板在后厨走出来,看了看门,摇了摇头,又走了回去。
夜里的贫民窟比白天更乱,粘稠的水声,奇怪的呻吟,痛苦的哀嚎,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求救,窸窸窣窣和窃窃私语。
你能听见它们,但是你不能意识到,那些声音究竟在讲什么。
它们只会给你带来困扰和烦躁,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帮助。
没有益处的糟糕环境。
卫道路过小巷,又一个陌生男人伸出瘦小的手要偷袭,黑暗走在后面,抓住那只手,将人从阴影之中拖出来,一手刀砍晕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有人还在说话。
卫道路过这些地方,走到了一处建筑物面前,这是一片建筑风格统一的地方。
地皮似乎不值钱了,到处都是烂尾楼,上下都有人,从老人到小孩应有尽有,模糊的灯亮着,照明的功能并不强大,那些灯光越发照得周围的天空都像雾气中的海水,微微荡漾出恐怖的暗色。
夜晚亮着灯,等于对危险昭告天下:我在这里,你可以过来找我,我是个普通弱小又无助的穷苦人。
位置那么精准,不会有错。
也有可能是仙人跳,钩直饵咸,大多数人却根本没办法仔细思考,他们总得找点事做,一份工作,也是需要工资的。
他们没得选。
但如果不亮灯,夜里,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东西,如果一不小心摔倒,死了,也就是一具在黎明中僵硬的尸体。
究竟是不是得不偿失,只有死人知道。
卫道绕过这片烂尾楼,走到了更远处,这里的屋子都是平整的低矮的样子。
人很多,什么人都有,挤在一起,晚上也不能安静地闭上眼睛睡觉。
小孩在房屋之间窜来窜去。
有一处空位,没有其他人,只是又脏又破,但这种房屋在这地方算正常情况,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
卫道走了回去,晚上准备休息,黑暗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次日,旅馆老板正在一楼吃饭,一碗颜色肮脏的稀粥。
其他客人陆续离开。
到了下午,卫道打开门,准备出去逛一逛。
老板正端着一碗饭往外看,皱着眉头说:“这种时候出去,小心热死。”
卫道就站在楼上问:“外面很热?”
老板嗤笑道:“这种地方什么时候都热得慌。”
卫道问:“这附近有什么救火的东西吗?”
老板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可能?我这里穷得很,根本没那些高大上的玩意儿,都是有钱人家才能要什么有什么的,你要是怕死,尽快走开,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不是这种地方的人。”
黑暗走出来,站在卫道附近,回答道:“不劳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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