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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七……七万多?”


    李佰添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么就是对方看错了,总之不可能有七万,少两个零还差不多, 他又不确定地问了句:“您是不是看错了?”


    收费员被他这么一问, 又看了两眼电脑屏幕, 确认了肯定没看错后笑着对他说:“没看错啊,你家里人下午才来交的费。”


    家里人?爷爷交的?


    “您这儿能查到是谁交的吗?”李佰添眉头紧绷着。


    收费员扒了口饭,摇摇头,“现金交的查不到,下午那阵子是一小姑娘值的班,人现在都走了我也没办法问呀, 你回去问问你爷爷吧,兴许他交的。”


    李佰添走回病房时,爷爷刚出去。


    奶奶看他才回来,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眼底说不尽的心疼与愧疚。


    她眼角的那抹泪花没擦干净, 被李佰添捕捉到了,他觉得除夕夜搞得这么压抑悲伤一点不吉利, 于是撑起一个笑脸:“怎么还没睡啊?医生说你要有足够睡眠的。”


    “添添, 奶奶对不起你。”


    李佰添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弯下身子放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下。


    他躲开病床上的那道目光, 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奶奶你说什么呢, 快睡觉。”


    奶奶眼泪不停往下淌, 这两个月她总是在想,要是当时孩子爸妈来找二老的时候,同意他们把李佰添带走就好了。


    即便李佰添对亲生父母没有感情, 至少他们物质条件比自家要好多了,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让一个才18岁快高考的孩子累死累活凑医药费。


    但她不知道李佰添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在她说出对不起那刻,李佰添还有点生气。


    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接受着比现在还高昂的治疗费,爷爷奶奶东借西凑才治好他的病。


    十八年后不过就是身份互换了一下,哪来的什么“对不起”,他始终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


    李佰添帮她把被子曳好,关了大灯,自己也躺在旁边的空床上。


    爷爷临时出去有事,李佰添想等他回来,再问问那七万块钱的事情。


    他记得前段时间爷爷是跟他说过,上面的补助过几天就贴下来了,也有不少钱,再加上哪个哪个亲戚又给了多少,教堂里他们认识的信徒也捐赠了不少,加起来好像也够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出院的治疗费用。


    但他还是不敢肯定。


    七万元,七万元人民币,太多了。


    几项补助加起来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吧。


    困意很快涌上来,李佰添撑着眼皮,打开手机想给爷爷打通电话,刚点开屏幕,手指又无力落了下去。


    他太累了。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想也许明天早上他可以多睡一会儿。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烟花在漫雪纷飞的天空中一声声炸开。


    “叮——”


    一条陌生短信发在他手机上。


    李佰添快闭上的眼睛又缓缓抬起半分,困意让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看谁发的信息,不过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到屏幕,那条短信被弹开。


    “新年快乐,早点休息。”


    李佰添迷迷糊糊地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陌生的号码,虽然是本地的,但是他没有加过。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没再去想任何事,把自己埋进了无休止的睡梦中。


    界面还停留在这条短信息,手机就这么一直亮着,亮到没电了才自动关机。


    —


    这一年的春节假期,大部分高三生过得都没有实感,上一秒还在吃年夜饭,下一秒又回到了学校,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冲刺。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学校召开了百日誓师大会,黑板右上角的“一模倒计时”变成了“高考倒计时”,教室前后门上也贴上了“高考必胜”的条幅。


    刚开始学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上课、考试、吃饭、睡觉,和一模前的状态没什么太大差别,能看出来变化的甚至是关于“高考结束去哪玩”“毕业后去哪个城市”这类话题在聊天中谈及次数明显增多。


    说要有变化,那还是得从考完二模的时候开始。


    某天程槿意外发现,蔡宋怡这个早上迟到次数比自己还多的人,居然卡在了班里前五个到,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程槿坐下来,手里豆浆还没喝完,就看见蔡宋怡正小声背着单词,手里正拿着一绿色小瓶子,靠在鼻子下面。


    她凑过去问:“这什么?”


    蔡宋怡看了看她,突然伸手把瓶子怼过去。


    程槿没来得及躲开,一股直通天灵盖的清凉味道钻入她鼻腔,呛得她咳嗽几声,“我去你是不是有病,咳咳……你拿风油精干嘛?”


    “提神醒脑啊,我看杨樾吸了一个月,二模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八。”蔡宋怡说完又猛吸一大口。


    程槿扭头看了眼旁边的杨樾,黑眼圈重到简直不能看,这哥们儿给她的感觉像真吸了一样,也不知道旁边坐的是像死人的活人还是像活人的死人。


    她打了个寒颤,有点细思极恐。


    更恐怖的在后面,这股“风油精热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席卷了整个班,有段时间秦美珍来上课都得做好忍受45分钟风油精的熏陶,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总被其他老师调侃,说她身上都被熏入味儿了。


    姜思琦看了眼全班,几乎人手一瓶,除了眼前这个大佬,什么提神醒脑的武器都没有,终于忍不住问:“木堇,你真的不困吗?”


    “困啊。”程槿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怎么忍得住不睡的?”


    程槿想说忍着忍着就忍住了呗,后来想想不对啊,她怎么忍得住的?


    在那一刻,程槿才意识到最恐怖的好像不是其他人,是她自己。


    她好像已经没困的意识了。


    “卧*!”程槿吓得爆了句脏话,“思琦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思琦:“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啊?”


    程槿:“一两点吧。”


    姜思琦:“你不会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这么晚睡觉了吧?”


    程槿:“那倒不至于。”


    姜思琦松了口气,刚想说那没事才不到一个月,程槿又来一句:“我从一年前就开始了。”


    姜思琦:“?”


    从去年年底竞赛回来后,程槿只放松了一个星期,一月份开始她又回到之前的作息。


    这几个月欠下的其他科目的债还等着她还,特别是语文英语两门,长时间不背不记知识点早忘了大半,她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把这两门捡起来,毕竟最后她还是要走高考这条路的。


    程槿觉得应该是她熬夜熬习惯了,所以在大家面对学到凌晨再睡的不适时,她早就免疫了。


    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出问题,这是她有史以来最希望赶紧高考赶紧结束这种地狱生活的一次。


    好吧,其实这还算不上是最,要说最希望结束的,还是她突然想到李佰添也和自己一样的时候。


    最后五十天的时候,十五班全员都和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早上六点前班里人就到了一大半,晚自习下后十五分钟班里人才开始陆陆续续走。


    说是要向一班的作息方式学习。


    大丽对此表示非常感动,差点要哭出来。


    然而这股鸡血还没打足十天,班里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课上又睡倒一大片。


    大丽心说你们一帮小畜生赔我眼泪。


    李佰添还是保持着他一如既往的作息,不过要比那几个月轻松一点。


    从倒计时100天开始,他就没再去打工,奶奶三月份出的院,未来三个月的医药费和定期检查费目前也攒够了,一家子只需操心还钱的事情就好。


    关于那七万元,爷孙俩到现在也没查到是谁交的,问了周围亲戚朋友都说不是,久而久之,也就暂时先把这事儿撂在了一旁。


    相比程槿,李佰添的学业压力就要重多了,连着几个月没上晚自习,影响不可能没有,他现在的考试成绩很不稳,好的时候还能维持住年级前三,差的时候能掉到年级二三十。


    按这个趋势来看,想冲清华,还是挺困难的。


    草稿本上满是字母与数字组成的代码,有时写得和他的思绪一样乱糟糟,桌子上的一块角落里有着用铅笔写的目标分数与理想大学,偶尔还会因为模考成绩的变化而修改,但最终都会回到那个有些遥不可及的目标上。


    “添总,醒醒,上课了。”


    李佰添被何宇摇醒,课间趴着睡导致眼睛被压得有些模糊,他努力睁开眼看清讲台上站的是哪一门课的老师。


    不过瞅了半天,还是没看清。


    只能听见那一科的老师反复提醒着高考还剩十三天。


    “下个月的今天你们都能查分了,是骡子是马到时候就知道了啊!”


    一年后的今天就高考了,一百天后的今天就高考了,一个月后的今天就高考了,十三天后的今天就高考了……


    这句话由远及近,前面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小,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少年们的肩膀上,不知道何时才能移走。


    三模后的最后一次摸底考,学校表示题目都是基础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同学们提升信心。


    李佰添拿到年级总排名单,趴在桌上盯着自己那一行成绩看了好久。


    年级排名12,总分只有……算了,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说好的提升信心呢,怎么还打击信心了。


    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那一行,看着程槿各科的分数,再看看自己的,现实的差距摆在这,刺得他眼睛疼。


    李佰添想起来刚才课间还做了个梦,梦见高考发挥小超常,分数飙到六百九十几,和她录了同一所大学,班里人激动地欢呼雀跃,直摇晃他身子。


    然后他就被何宇晃醒了。


    美梦变噩梦。


    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周,学校组织全体高三生拍毕业照,女生们精心打扮自己,商量着化什么妆摆什么表情显得最自然,男生们讨论着怎么样才能让发型帅一点,试图把校服穿成西装样,像个成熟男人。


    “后排高个子男生往中间靠点,别打闹了!”


    “整理一下自己衣领,准备拍照了啊。”


    拍照两个班两个班来,15班旁边刚好站的是一班,同步进行。


    李佰添听到那边的摄影师在喊:“西瓜甜不甜?!”


    “甜!!”


    他下意识往中间那一排看去。


    夏日的微风把程槿的碎发稍稍带到了一边,她看着镜头,脸上露出了那副他很久没看见的,灿烂而又美好的笑容。


    是贯穿他生命的笑容。


    与此同时,这边的老师也开始喊:“来来来所有人看镜头,准备——”


    李佰添收回目光,看向镜头。


    相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们的青春被保留在了炎热的夏天,和那年的蝉鸣声一起成为了生命中特殊的记忆。


    再次抬头看倒计时的牌子,只剩下了三天。


    老师说的对,高考前几天是看不进去题目的,他们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小县城的少年们拼尽全力,就为跑出这不见天日的山沟,为翻越千山万水去追逐年少的梦想。


    为跨过高考这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碰面啦。


    快一千收藏了qwq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我爱你们!!


    第82章


    高考首考日当天, 一中的学生们在食堂二楼进行最后一次语文早读。


    一中作为未江唯一的考点,二三四中的学生统一在食堂一楼和实验楼复习,规定不让穿校服, 所以走在路上谁也不知道谁是哪个学校的。


    成媛媛今天穿了身大红旗袍, 辅导完几个还有疑问的同学后, 她又重复了几遍语文考试的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考完一门扔一门,别想着给我对答案!”


    这话确实该说给一班的同学听,这帮兔崽子三年了都没改掉考完对答案的臭毛病。


    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平时对对答案也就罢了, 真到高考这天没有人会主动提和答案有关的半个字。


    第一场语文考完,程槿在食堂门口碰见正在帮忙收准考证的成媛媛。


    媛媛看见她,笑着走过去拍拍她,“感觉怎么样?”


    程槿想说其实她文言文还没来得及再细看一遍, 她多花了点时间放在前面现代文阅读上, 但是觉得说出来不太好,改口为:“还可以。”


    没想到媛媛对此还不满, “什么叫还可以?”


    “很好!非常简单!感觉我能考一百三!”程槿随机应变道。


    “这才对嘛。”媛媛笑着说。


    下午场数学是重中之重, 考前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是第二场而放松。


    李佰添站在考场门外,正在和杨樾两个人互抽。


    互抽知识点。


    数学考完, 楼道里挤满了学生,有人说还行有人说好难, 还有人说睡了一个小时被监考老师喊醒才发现自己还在高考, 总之对本次数学考试什么评价都有。


    不知道是不是李佰添的错觉,他觉得今年的数学卷要比去年简单一点。


    前面小题做的很顺,中难度的题也没卡多久, 就是倒数第二大题有些难,计算量大到他花了好久才算出来,还不确定结果对不对。


    第一天考下来,大部分同学都适应了,到后面理综考完,再到最后一门英语,快到都没有实感。


    还剩5分钟交卷的时候,程槿才恍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真快啊。


    这就要结束了。


    念叨了三年的高考,居然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程槿忽然觉得,高考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仅仅是在考场上,和千万考生一同考着份很平常的卷子。


    结束铃声响起,像是在给这三年青春,画上最后的一道休止符。


    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有家长有老师有朋友,几乎是人手一束花,迎接即将放飞自我的毕业生们。


    学生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有哭有笑,商议着要去吃大餐,去旅游,去哪里哪里没日没夜地玩。


    林姨一家买了一大束向日葵,站在门口等着,崔新乐眼睛尖,在众多人头中一眼认出了那个短双马尾,冲过去抱住程槿:“姐!你终于自由了!”


    程槿笑着打他,又揉揉他头,“走走走,姐今天带你吃顿好的。”


    高考结束后的几天里,未江下了场大雨。


    程槿回姥爷家待了两天,雨后的乡下空气格外清新,远离了城里那些喧嚣和学业的压力,她连着舒舒服服睡了十几个小时,一直到下晚上才起来。


    白天睡多了,晚上就容易睡不着。


    半夜三点,程槿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找到那串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


    都说夜半三更的时候不能听歌,尤其是悲伤的歌,更不能多想,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事儿,不然很容易一时冲动干蠢事儿,事后回忆起来都想把自己掐死的那种。


    程槿还没到那种程度,但离干蠢事儿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把电话拨出去了。


    最后她的理性还是战胜了感性,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突然给他打电话,算什么?


    她甚至连台词都还没准备好,要是打出去了,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好。


    你最近还好吗?


    我想你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丢下你的。


    你还喜欢我吗?


    想来想去,程槿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又从电话的界面跳到了Q|Q的聊天对话界面,她打了行字又默默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盯着他的头像看,两人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高二五月底的某一个晚上,李佰添跟她道了晚安,她回了个表情包,然后就一直没有了下文。


    再往上翻,翻到曾经的聊天记录,一点一滴,像颗石子,不停地往她心口砸。


    程槿想停下来别再继续看了,但大脑和手意见不合,越难受她就越想看,她甚至起身把之前的那个相机找了出来。


    里面除了高三时候蔡宋怡拿过它拍的几张照片,就剩下一段录像。


    她打开那段录像,熟悉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李佰添同学,还有一分钟你就18岁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很感谢程槿同学陪我过生日,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年生日都能和她一起过。”


    “……”


    两人傻傻的笑声,伴着劣质莲花蜡烛放的生日歌,穿过相机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手机上的时间从凌晨三点跳到了四点,程槿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黑下屏幕,闭上眼睛。


    再醒来是第二天中午,蔡宋怡在群里艾特了她。


    【蔡宋怡】:@所有人明天下午三点半,KTV走起!!徐莓说她请客!


    【杨樾】:真的吗,那我可放开喝了。


    【徐莓】:喝成脑残都没问题,来来来!


    程槿本来不想去的,她觉还没睡够呢,但是耐不住蔡宋怡死缠烂打,“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把你拽出来。”


    “……”程槿简直无语,“哪家KTV?”


    “还是百货大楼旁边那家。”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次聚会,大半个班的人都来了,徐莓订了间超大包厢,酒水零食堆满在桌上,大家挤着往屏幕前去点歌。


    杨樾看了眼歌单,笑得不行,“你们有病吧点两百多首,这谁唱得完啊?”


    “急啥,下午唱不完晚上接着唱呗。”侯知义说。


    唱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大家都唱不动了,开始坐下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除了个把两个七八月过生日的,大部分都成年了,多少都想跃跃欲试尝尝酒是什么滋味,于是到后面干脆就把饮料换成了啤酒。


    偏偏有几个酒量还差的要死,一喝多什么胆子大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大冒险直接写去别的包厢跳支舞,还有写给前任发短信说我明天结婚地点在食堂二楼你能来吗,笑得众人趴在沙发上起不来。


    程槿就喝了一小杯,还是被气氛带着喝的,她坐在一边,偶尔跟着大家一块儿笑。


    她想起去年元旦跨年夜,也是这个情景。


    只不过这回少了一个人。


    侯知义好巧不巧抽中了那条去隔壁包厢给陌生人跳支舞的大冒险,算是认命了,喝了杯酒壮胆就去了。


    蔡宋怡在旁边狂笑,“你说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姜思琦:“不碰上黑|帮大佬应该就没事。”


    谁知道猴儿不但没事,居然手上还多了几个满满的啤酒瓶。


    杨樾:“不儿?酒后壮胆哪让你把人家酒顺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侯知义摆摆手,“你们猜我进隔壁包厢遇见谁了?”


    “谁啊?”


    “严佩佩,他们班今天也来唱k了,我就顺走了两罐可乐和三瓶啤酒。”侯知义说完,视线悄悄往程槿那儿瞥了眼。


    程槿被一堆女生拉过去聊天,八卦这个八卦那个,没听到这边在说什么。


    直到侯知义拍手喊继续继续,大家才开始接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后来不知道谁抽中了那条同样变态的大冒险,给前女友发完信息就开始哭。


    起初大家还在笑他自嘲般的感情史,后来看这哥们儿越说越不对劲,确认他喝多了之后已经来不及了,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了”。


    前女友还没被吓一跳,同班同学已经快被他吓死了。


    侯知义只好一脸嫌弃地抱着他安慰,鼻涕眼泪一大把蹭在他衣服上,简直没眼看。


    这时候不知道哪个二五又点了首悲伤爱情歌,哥们儿哭得更凶了,这回直接带动了整个包厢的情绪。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旁边一圈人听了也跟着难受起来,桌上纸巾被一张张抽走,KTV唱歌房秒变感情史分享大会。


    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乐,眼泪都不知道是哭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


    程槿真想过去把那首歌掐掉。


    她拿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盯着漆黑的地板看。


    周围人说着笑着什么,程槿一点没听进去,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小口小口抿着鸡尾酒,甜得她都发腻了也没放下杯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自己都懵了,赶紧拿了张纸擦干。


    屋子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脸上表情,但程槿还是怕那五颜六色的灯光闪过她脸时,被旁人看见,抽了两张纸巾起身,和蔡宋怡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就走了。


    “快点回来啊木堇,等会儿还要继续玩呢。”蔡宋怡丢了句话给她。


    “好。”


    程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来哭过,但是鼻子和眼眶有点红。


    她附下身冲了把脸,凉水敷在脸上,缓解了她一时冲上来的那些不好的情绪。


    脸上的水被一点点擦干,鬓角的一缕碎发微微打湿贴在耳旁,她把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缓缓呼出去后,准备走回包厢。


    转过身走出拐角的那一刻,她没注意,差点撞上眼前的人。


    她往后小退了两步,抬头想说抱歉。


    在看清了眼前人后,她突然有那么一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佰添看着她,愣在原地。


    他的表情有些错愕,嘴巴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扼住了,难受到怎么也发不出声。


    说什么呢。


    这一年过得好吗?


    你有没有想起我,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你还喜欢我吗?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毕业了,我们还有机会和好吗?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飞速转过,他想起程槿和他提分手的那天,想起她哭的样子,想起这一年没有他在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那几句想说出的话又在这一瞬间化成了灰,不再复燃。


    他躲开程槿的目光,想从她身边走过。


    程槿此刻终于慌了神,她猛地拉住李佰添的手腕,滚烫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皮肤上,像是害怕要彻底失去他。


    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在此刻全部化成了一句话:


    “对不起。”


    程槿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地上,声音发颤,“李佰添,对不起。”


    李佰添感觉到鼻腔一阵巨大的酸涩,眼睫不受控地颤抖。


    走廊尽头处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侯知义带着俩男同学跌跌撞撞要跑过来,嘴里还在喊着“滚啊你别吐我身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槿的手却握地越来越紧。


    李佰添反手拉住她手腕,拉着她快步走向临近的一间空包厢里。


    这间空包厢只有电视大屏的亮光照着,屋子里黑到只能近距离看清人脸。


    程槿被拽得手腕生疼,还没站稳后背就紧贴上了墙壁。


    门被李佰添一手反锁上,她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地急促。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李佰添双手捧住她脸,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同一时间,程槿感觉到了自己手背上落下一滴湿湿滑滑的东西。


    她确定不是自己哭的,因为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情绪甚至都来不及再往上涌。


    半秒后,她反应过来那是李佰添的眼泪。


    第83章


    程槿记得之前高二的时候, 班里有阵子特别流行追青春校园类题材的电视剧。


    晚上吃饭那会儿趁着老师教导主任都不在,就会有胆子格外大的女生拿出手机,放当时正在热播的校园爱情剧, 周围围了一圈女生, 程槿也围在里面。


    播到男女主吻戏部分的时候, 一圈人都捂住嘴尖叫了起来,程槿一手捂蔡宋怡眼睛,一手捂姜思琦眼睛,嘴里喊着“少儿不宜你俩快退后”,自己却看得津津有味,事后还被那俩人打了一顿。


    她当时在想, 这男女主吻技真好,藕断丝连情意绵绵,看得人忍不住想立刻找个人上手试一下。


    然后她就想到了李佰添。


    那个画面在她脑瓜里放映的第二秒就被她一拳头打没了。


    李佰添坐在她后面,看着这人莫名其妙涨红了耳朵再红到脸最后红到脖子。


    她也不是没亲过他, 除夕夜那天晚上亲的额头, 虽然比蜻蜓点水还要点水,但好歹也是亲过了。


    再往上一个层次, 她就不太敢想了。


    程槿觉得她的初吻一定是毕业后和李佰添在一起了, 感情到了一定程度了,再加上某种浪漫的氛围促使他们心里那股情欲的火燃烧, 然后水到渠成。


    就像电视剧的剧情一样,甜甜蜜蜜牵着手在公园里亲吻, 浪漫羞涩又美好。


    但她没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人的泪水掉在地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自己的。


    没有什么甜蜜和浪漫,只有说不尽的酸涩和疯了一样的想念。


    程槿感觉到李佰添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抬手摸摸他脸, 手刚碰上的瞬间,李佰添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嘴上一不小心用了点力。


    “嘶。”程槿没忍住皱了下眉。


    血腥味蔓延开来,李佰添才松开她,慌忙伸手去碰她嘴上那块破了皮的地方。


    “疼吗,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嘶哑。


    程槿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还有点狼狈,她估计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她没有回答,刚才被堵着的嘴到现在还没喘过来气儿,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酒气味儿混在空中,程槿觉得李佰添肯定也喝酒了,可能还喝了不少。


    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门外侯知义那几个人路过这里时打闹的声音。


    两人沉默了片刻,等呼吸平静下来后,李佰添才开口:“你想我了吗?”


    程槿听完愣了一下,“想,我每天都在想你,我……”


    她彻底绷不住,哭腔伴着哽咽声,让她说话断断续续,“我在想你还喜不喜欢我,想你会不会讨厌我,我想那天不该把你丢下的,我早就后悔了,对不起……”


    当初分开的原因,程槿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搞明白,很乱很杂,但每一个单拎出来好像都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说到底,还是她对自己的了解太少了。


    她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害李佰添,会激起他过去的阴影,她以为分开就能减少被议论的话题,减少他的痛苦,事实也确实这样,高三那一整年程槿几乎没再听到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儿。


    但她有一点搞错了。


    一直没从过去阴影里走出来的不是李佰添,是她自己。


    她把一切分开的理由归结于怕李佰添受到伤害,却没想过自己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


    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分开大半年了。


    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也许很早,早到她也不记得了。


    李佰添往前靠了点,把她整个人拉了过来紧紧抱住,“我一直都喜欢你,程槿,我只喜欢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句话原先是李佰添准备等程槿主动和他说的。


    他也生气,气为什么程槿什么都不和他说就要分开,赌上气的时候他就决定不会主动去找她,要等她开口道歉说复合才同意。


    但气消了他才觉得刚才的想法多有病,更不谈现在程槿真的又站在他面前。


    程槿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方,不住地点头:“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包厢里那群人喝得太嗨,谁都没注意到少了谁,最后还是姜思琦拉着身边人小声问了句木堇人呢,蔡宋怡才想起来好像有个人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完了,不能是被坏人拐跑了吧。”蔡宋怡急得要跳起来,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好在姜思琦没碰酒,一拳给蔡宋怡打清醒后说:“打什么110啊给她打电话,你报警警察第一个来抓你。”


    “……噢噢对,打电话打电话。”


    她拨出去了程槿的号码,打了三四遍都没接通,两人对视了一眼,这回是真能报警了。


    两人刚穿上外套准备起身去卫生间找人,包厢的门就被推开。


    程槿进来的时候没抬头任何人,她现在就希望没人看得到她脸上的狼藉。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吓死我了!”蔡宋怡走上前捶了她一拳,锤完她才发觉此人不太对劲,即便是昏黑的房间里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泪痕,“等一下,你哭了??”


    “没有。”程槿这话一出,自己也沉默了,因为鼻音和哭腔太重了。


    “木堇,遇上啥事儿了吗?”姜思琦问。


    程槿吸了口气,“我刚不小心吃到了烤茄子。”


    “啊?”


    “我茄子过敏,吃完就想吐,吐到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所以就哭了。”程槿说。


    姜思琦思考了三秒,好像合理又不太合理。


    “那你嘴怎么还破皮了?”


    程槿:“吐的时候太难受就咬嘴唇忍着,一不小心就咬破了。”


    “你身上好重的啤酒味儿啊,你不是喝的鸡尾酒吗?”


    程槿:“我旁边刚好有个喝多了的也在吐,可能传染给我了。”


    两人:“……”


    另一边的包厢光线就没这么昏暗了,谭娇觉得漆黑一片看卡牌都费眼睛,干脆开了一圈黄色小灯。


    15班一帮人玩卡牌游戏玩得正起劲,看见李佰添回来,纷纷招手让他过去:“添总快点啊就等你了。”


    李佰添没吱声,坐下来照常拿牌看牌,等了半天没等到周围人说一句话,这才抬头,发现一圈人都盯着自己看。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惊恐再到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好奇样,简直丰富多彩。


    李佰添被盯得不耐烦,皱着眉头无意瞥到旁边那面镜子,才看清自己脸上什么样。


    喝了酒后的红晕,眼睫毛湿漉漉的还没干,这张帅脸此刻竟印着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狼狈,还有一丝楚楚可怜。


    当然这还不是最值得关注的点。


    最值得关注的是他嘴唇边的那一抹口红印,虽然很淡,但是近距离还是能看清。


    “……”他心想早知道洗把脸再回来了。


    “别看了,继续玩。”李佰添垂下眼看自己的牌。


    谭娇一眼看出了这事儿不简单。


    虽然15班同学都不知道添总和那位年级第一具体发生过什么,没人敢提这事儿,但李佰添一个年级第二故意涂窜答题卡掉到普通班还看不出来么,肯定是两人有什么过节,撕破脸了才能到这种程度。


    众人玩着玩着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气氛,笑声叫声回荡在包厢里。


    不得不说,酒精这个东西真是个好玩意,谁碰了胆子都能变肥。


    谭娇摸着牌,脑子一热开口问:“添总,你刚在外面碰见谁了啊?”


    周围人一听感觉能吃到什么大瓜,纷纷竖起耳朵,手上动作还没停,一个个装的还挺像。


    李佰添倒是很自然,“朋友。”


    吃瓜群众们貌似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失望地叹气抱怨着“什么嘛原来是朋友啊,没意思”。


    “哦,”谭娇也白期待了,“我还以为你遇上前任了呢。”


    何宇听见这话差点把饮料喷出来,心说你这不往你添总雷区上踩呢么。


    李佰添喝了口白水,淡淡应了声,“嗯。”


    就这一声,空气安静了几秒。


    谭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往何宇那块儿使,看见对方比自己还要懵逼还要震惊,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何宇这回比谭娇胆子还大,不怕死的问了句:“真是前任啊?”


    “也不算吧,应该是现任,”李佰添等了好久见又没人接话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带偏了,“……你们到底玩不玩了?”


    “玩!这么好的事情不得先庆祝一下吗!”严佩佩激动着就要来一杯,周围一圈人跟着笑着起哄,疯子一样也要抢着给身边人灌酒。


    李佰添:“……”


    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脑子清醒的帮脑子昏着的叫了车,同学们笑着说拜拜,下次见面就是高考成绩出来去学校填志愿了。


    程槿到家后,一头闷进被子里。


    头还晕晕的,但是她还能清楚记得下午李佰添和她在一块的那个场景。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系他,今天就已经重归于好了,她总感觉不太真实。


    翻来覆去,正睡不着时,手机突然来了阵铃声。


    特别关心的消息,这声音她有一年没听见了。


    【Sun】:到家了吗?


    程槿敲过去一条“嗯”,想等他说点什么,又想主动和他聊些什么,可半天过去,这条“嗯”又没了下文。


    明明才过去一年,但就是找不出话来讲,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简直要逼疯程槿。


    以前的他们就算没话可说也会聊很久,乱七八糟一大堆,想到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些没营养的垃圾话题两个人也能说着笑着聊到半夜。


    现在两个人对着屏幕,不是“吃饭了吗”“吃了”就是“早上好”“晚上好”,简直比陌生人的对话还要简洁尴尬。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程槿实在是憋不住,给李佰添打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李佰添才接通。第一句话是程槿说的,“甜甜。”


    他清了清嗓子,“嗯。”


    “才睡醒啊?”她看了眼时间,都已经下午五点了。


    “嗯,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程槿没急着回复,她感觉李佰添声音闷闷的,鼻音特别重,“你……”


    没等她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不太清楚的咳嗽声,像是他闷在被子里咳的。


    程槿眉尖缩了下,“你感冒了?”


    “有点。”李佰添没打算让她知道的,不然早给她打电话了,甚至还想去找她玩来着。


    “是不是着凉了,现在这个季节不应该啊,”程槿说,“严不严重?有没有吃药呢?”


    李佰添闭着眼睛,他现在说句话都有点费劲,“不严重,吃了退烧药了,你别担心。”


    退烧药?


    程槿从床上坐起来,“你发烧了?发烧了还说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呢?”


    李佰添发现自己说漏嘴了,控制不住咳嗽几下后,他呼吸的声音又重了些。


    见他不说话,程槿更急了,“你在哪?”


    “店里。”


    “你爷爷奶奶呢?”


    “昨天去邻市了,他们有点急事要办,后天回来。”


    程槿抓了件白t和牛仔裤套上就往外跑,心里还在骂这个李佰添,生病了也不告诉她。


    李佰添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程槿,你别过来,容易传染。”


    下一秒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李佰添黑着脸盯着结束通话的界面:“……”


    程槿去店里买了点退烧药、润喉糖还有退烧贴,总之能买的全买了,拎着一堆药一路小跑过来。


    照相馆被临时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没锁上。


    店里要比外边凉快多了,程槿推开门后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佰添人,原地懵了两秒才想起来还有二楼。


    楼梯在最边上,她以前以为二楼就是个放备用衣服设备的小杂物间,今天她才知道上面空间还不小,居然还能放下一张床。


    准确来说是张不大的榻榻米矮床。


    李佰添侧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的夏季薄睡衣,领口扣子被解开了两颗,一条薄毯子搭在他小腹上。


    他脸颊通红,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虚脱了一样。


    感觉到移门被人推开,他才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程槿。


    “你怎么……”李佰添想坐起来,手肘却一点力气没有。


    “别动别动,谁让你坐起来了。”程槿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把他又摁了回去。


    她伸手碰了碰额头,想过他发烧体温高,没想到会这么烫,“量过多少度了吗?”


    李佰添摇摇头。


    “药什么时候吃的啊?”她又问。


    李佰添没说话。


    程槿有预感她今天真的要出格骂一回她的添总了,“别告诉我你其实没吃药。”


    李佰添沉默,在她要骂人前一刻,用小声而又嘶哑的声音解释道:“我没力气找药了。”


    这话一下戳中了程槿,她现在快心疼死这人了。


    她拿过刚买的退烧药,心想还好当时就没信他的鬼话,买了一袋,开水冲完一袋后,她端着碗走回床边,“喝完就好多了。”


    李佰添吃力坐起来,嘴唇碰到药汤的时候,表情皱了一下。


    “好苦。”他说。


    程槿愣了下,觉得他像小孩子,没忍住笑,“甜粽,你变成苦粽了。”


    李佰添仗着她笑了就开始放纵,“我能不能就喝一半?”


    谁知道程槿立马表演了笑容消失术,凶巴巴地说道:“不行,全喝完。”


    李佰添只好乖乖把这碗苦得要命的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躺好后,他量了**温,三十九度六。


    程槿拿了条湿毛巾过来,敷在他额头上,然后拿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要是后半夜还烧得严重,咱们就去医院挂水。”她边说边拿另一条毛巾,轻轻擦着他脸和脖颈降温。


    “不会再烧的,你等会儿天黑了就回去,听见没?”李佰添认真说道。


    程槿停下动作,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李佰添:“……干嘛这样看我。”


    程槿上手捏了把他脸,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你别想赶我走。”


    第84章


    楼下的挂钟敲响了六下, 这个点外边的天还亮着大半截。


    二楼房间只开了盏小灯,小灯光线不太亮,照出来还发昏发黄, 把整个屋子都浸在这种暖色调的气氛里。


    李佰添身上烫得厉害, 感觉脑子都已经烧昏了, 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抓着程槿的手慢慢摩挲。


    程槿另一只手在百度搜索发烧的注意事项,以及为什么会突然发烧,李佰添跟她说前两天还好好的,就从今天早上开始,什么感冒的征兆都没有就直接开始发热了, 就连咳嗽都是发热后才开始的。


    最终搜出来有五六种可能,程槿一条一条认真看过去,觉得有一条说的好像挺符合他的状况的。


    大概意思是,高考前长时间处于高压力高强度的环境下, 身体一直强行扛着, 免疫力变弱,考完这两天放松后身体反而机能失调, 才引起的高烧。


    看完这条,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把手从他指尖里抽了出来。


    李佰添抬眼看着她起身, 重新把薄外套穿好,有些不安, “你去哪儿?”


    “给你买点粥。”她说, “你都一天没吃饭了。”


    “我不饿,你别买了。”李佰添声音又轻又哑,都这样了程槿还能听出来他这句话里的急躁。


    “现在不饿, 万一半夜烧退了就饿了呢,那个时候外面可没粥卖。”


    “还有,”程槿没给他机会说话,“你不饿我还饿呢,我喝还不行啊?”


    李佰添现在完全是劣势方,不仅没力气说话,还说不过她,只好乖乖听话。


    春柳街附近一带没有专门卖粥的门店,她只能赌一把运气,看看那几家早餐店晚上还有没有粥了,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早餐店晚上不关门就不错了。


    三家早餐店关了两家,跑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她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今天这运气还真就让她碰上了。


    老板喝粥的声音大到隔了条街都能听到,如此狂野的进食方式程槿还是头一回见,她两眼一亮跑过去,“老板,还有粥卖吗?”


    老板低头喝了口粥,“没了,晚上不卖粥的。”


    程槿懵了会儿,想说那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碗,“哦,这个是刚煮的晚饭,就煮了一锅,家里四口人吃的。”


    程槿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下。


    老板刚想说“姑娘你明早起早点来买吧”,扭头一看这姑娘眼泪居然淌下来了。


    老板:“???”


    程槿抹了把泪,表情委屈兮兮,哽咽着开口:“大叔,我……我家里人生病了,一天没吃饭了,我跑了三条街了都没有找到卖白粥的,看到大叔你在喝粥才跑过来的,没想到还是没有粥卖,算了吧,谢谢大叔,我先走了……”


    老板猛地放下碗筷,朝屋里大喊,“小丽啊,快盛两碗粥打包!”


    说完他又拿了两个鸡蛋,两碟咸菜,两个豆沙包,一起跟粥打包好放在一个袋子里,递过去郑重说道:“小姑娘,钱不用给了,你太让叔叔感动了,拿着快回去吧!”


    程槿说什么都要付双倍粥钱以表感谢,老板更是说什么都不要她付一分钱,两个人你推我让争了一分钟,最后程槿还是没说过大叔,提着一大袋子回去了。


    程槿回到店里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暗下去。


    她轻手轻脚爬上二楼,李佰添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程槿走之前给他贴的退烧贴掉在了枕头旁,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甜甜,睡着了吗?”


    她把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头,感觉温度降了点,脸也没下午那么烫了。


    程槿松了口气,重新撕开一张退烧贴,敷在他额头上。


    李佰添本来就瘦,这一年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又太重,程槿感觉他下颚骨又利了几分,此刻埋在枕头里看上去像一只虚弱的猫。


    程槿就趴在床边,看着他眉头从紧绷到舒展再紧绷,感觉像做了好几个梦,噩梦美梦轮着做,眼睛始终闭着,睫毛还有点湿湿的。


    这一年太累了,他们两个人都是,被压力推着走,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


    那天在KTV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这两天又没见到他人,Q|Q的聊天记录三天加起来都比之前一个晚上聊得少,所以直到现在,李佰添安安静静躺在她面前,她才有了点实感——他们又和好了。


    明明只是分开了一年而已,虽然这跟程槿看的小说电视剧里男女主一别就是个七八年的简直不能比,但她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好长,长到她以为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她突然就有点难受,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应该高兴才对的。


    视线模糊了半截,她拿纸擦了两下。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原本从窗外还能透点光进来,现在就只能靠天花板上吊着的那颗旧灯泡了。


    兴许正是因为四周昏黄而静谧的氛围,程槿想靠近他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


    她伸手抚上李佰添的侧脸,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摩挲。


    程槿感觉自己心跳声大到能把他吵醒,但她没打算停下来,两人的距离一点点被她拉进,到最后就剩下半拳头的距离。


    “李佰添,”程槿声音小到几乎是用的气音,“我爱你。”


    她看了看他闭着的眼睛,确认没有醒,又把目光移向他嘴唇。


    李佰添的嘴唇热热的,而她刚刚又喝了口冰水,冰凉凉的触感覆上来那几秒,李佰添指尖攥紧了床单,动作幅度小到程槿都没有发现他醒了。


    不对,不能说是他醒了。


    他压根就没睡着。


    程槿刚走的时候,他确实眯着了一会儿,不过十多分钟后他就睡不着了,身子还是难受,但要比喝药前好一点了。


    他没力气看手机,就这么干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等程槿回来。


    等着等着,眼睛都酸了,他又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程槿就回来了。


    他本来想睁眼的,后来有个念头在她上楼前生了出来,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装睡程槿会不会干嘛,这念头他自己都想笑。


    结果真干了。


    李佰添睁开眼睛,垂下来半截看着程槿。


    程槿亲了有几秒,也仅仅就是贴在上面而已,青涩又生硬。


    她刚想把吻收回去,睁开眼先和李佰添那双深色眼眸对上视。


    时间被暂停了一瞬,空气弥漫着尴尬又羞涩的气息。


    程槿人都傻了,嘴虽然松开了但距离太近和还贴着没区别,她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他吻醒了??还是说他就没睡着??


    不对不对不对。


    程槿撑着手肘就要慌忙起身,刚离开半寸距离,李佰添就突然抓住她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


    程槿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他身上,右腿单膝跪在床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佰添双臂环住她上半个身子,抱着她翻了个身,动作轻而缓。


    程槿就这么半懵半迷地躺在了他身边。


    “你……”她感觉自己体温现在比李佰添还要高,呼吸急促地话都说不利索,“你没睡着啊?”


    “嗯。”李佰添应了声,刚才那一抱费的力气不小,现在他又瘫软成了一弹棉花,手臂自然垂落在她腰侧,环住她整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程槿脸上越来越红,此刻她就像一个娃娃一样被他抱着,紧张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瞥。


    李佰添快被她萌翻了,他往前凑,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你也好烫。”


    他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倒显得他万分温柔。


    程槿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在耳边环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从他双臂里抽出来手,落在他脸颊上,“有没有好受点呢?”


    他没回答,就这么笑着看她。


    “干嘛?问你话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


    “你好可爱。”李佰添说。


    程槿被他搞得真快爆炸了,她把手往上移至额头,想看看他脑子有没有被烧昏。


    “你刚说的话我听见了。”李佰添说。


    “什么话?”


    程槿反应过来后,直接捂住他嘴,“……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


    李佰添笑得不行。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松劲儿,聊会儿这个聊会儿那个,感觉要把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最后聊到李佰添一点力气没有了,程槿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把薄毯子给他盖好,“你睡吧,还病着呢,要早点休息,夜里再量下体温。”


    “你要走吗?”李佰添捏捏她手。


    程槿翻身去拿了个手机,又在他旁边躺好,“不走,我陪着你呢。”


    李佰添点点头,他是真有点困了,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以为自己能好好的一觉睡到天亮,烧也能自然退下去,但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个把小时。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开始做梦。


    小时候他发烧也会做梦,而且梦到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梦里会冒出来一个球体,忽然放大又缩小,那种充满怪诞的恐惧每次都会把他吓醒。


    这次也一样,只不过他在梦里挣扎好久都没醒过来,直到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被程槿喊醒了,出了一身汗。


    李佰添还没缓过来,就看见程槿起身把灯打开,然后穿好鞋套上外套,看样子要出去。


    程槿走过来亲亲他额头,“去医院,你身上又烧起来了。”


    李佰添愣了下,兴许是烧了一天适应这个热度了,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又滚烫滚烫了。


    他坐起来,脑袋晕沉沉的,伸手去抓旁边的T恤,刚准备解睡衣扣子,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


    程槿看他半天不动,还以为是难受地动不了,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你……”李佰添嗓子嘶哑得不行,他咳了两声,“你转过去一下。”


    程槿盯着他睡衣领口看了两秒。


    然后她飞速捂住脸转过身,耳尖泛上来一层红色。


    李佰添换衣服的动作很慢,主要是他每动一下都感觉脑神经在被人扯着一般疼,所以过了得有两分钟才把上衣换好。


    程槿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弱弱问了句:“换…换好了吗?”


    “马上,”李佰添扶着墙站起来,“我换个裤子。”


    “……”程槿耳朵更红了。


    凌晨的街道,想打个车还是挺困难的,程槿绝望地站在路边,等了不知道多久,连车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李佰添靠在她身上,闷闷地说:“回去吧,没事的,我再喝点退烧药说不定就好了。”


    程槿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他:“你家有电瓶车吗?”


    李佰添想了想,好像还真有。


    而且就在店门口停着。


    “甜甜你也不早说。”程槿照着他说的,去店里把电瓶车钥匙翻了出来。


    李佰添不是没想到这个法子,但这电瓶车是他爷爷好几年前开的,又老又旧,好久之前就说要修了也不知道修好了没,他觉得没安全保障才没说。


    程槿摆摆手表示没事,只要不是报废了的肯定都能开,说着就已经坐上了车座。


    李佰添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跨了上去,默默赌一把程司机车技是在线的。


    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学的开电瓶车?”


    “电瓶车还用学?这不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吗?”程槿说。


    李佰添趴在她后背上,“哦,那你挺厉害。”


    “其实我还有点紧张。”程槿转动车钥匙。


    李佰添:“正常,第一次带人都这样。”


    程槿:“不是,我是第一次开电瓶车。”


    “?”


    李佰添懵了两秒,他怀疑现在不是他脑子快烧坏了而是程槿脑子坏了,“你不是说你没学就会开电瓶了吗??”


    “那是……那是我妈说的,她说会骑自行车就会开电瓶车……”程槿越说声音越小,可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李佰添:“……”


    “我要跳车。”


    第85章


    程槿对自己的车技还是很有信心的。


    前两年暑假她和蔡宋怡去姜思琦家玩过几回, 趁着思琦家有台式电脑,她把网上各大飞车游戏全都玩了个遍,技术6得没话说。


    “添总你别不信, 当时我们班一堆人都求我带他们组队飞。”


    程槿边说边回头, 李佰添已经不止一次提醒她看路看路看路。


    原先车子刚启动的时候李佰添抱着她腰的动作还不太自然, 但是当程槿撞上第一个石墩子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


    等程槿撞上第二个石墩子的时候,他差一点被甩飞,才紧紧抱住她腰,“……你慢点开,我害怕。”


    “没关系, 小失误小失误。”程槿不好意思笑笑,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


    从春柳街到最近的医院,也得开个十分钟。


    前五分钟的惊险程度高得不得不让快烧昏脑子的李佰添同学逼着自己清醒过来,提醒程槿往哪条路开, 刹车拐弯别说话看前方。


    李佰添应该庆幸, 到医院的时候他居然还活着。


    程槿停好车,把钥匙抽出来, “哈哈哈我就说电瓶车上手就会吧, 我简直就是天……哎哎?”


    “天才”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往她身上一倒, 程槿眼疾手快扶住他,“撑住撑住……我们马上到了。”


    这半个小时里, 程槿忙得就没停下来过。


    急诊挂完号, 她扶着李佰添去抽血化验,报告显示炎症指标偏高,医生问了下他大致情况, 判断是免疫力崩盘引发的急性高热,还挺严重。


    等快速做完检查且缴完费取过药后,护士才安排他躺上输液病床扎针挂水。


    李佰添已经难受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烧得昏昏沉沉,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感觉每呼吸一下脑子都跟着刺痛。


    等第一瓶吊水输完,他的体温才开始慢慢往下降。


    程槿看着他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缓,才勉强松了口气,一点点擦去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


    她就这么守在床边,困了就玩玩手机。


    蔡宋怡发了条空间,她顺手点了个赞,没想到这家伙还没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你?”程槿抢先一步说话。


    “打游戏啊,我跟你讲我现在段位比杨樾还要高了,厉害吧。”


    程槿看了眼李佰添,他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盯着天花板看,应该是刚醒。


    她不上心地回着话:“厉害厉害。”


    蔡宋怡听出了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你那儿怎么这么吵啊,你在哪儿呢?”


    程槿被她的问话拉回神,干脆实话实说:“医院。”


    “医院?你生病了啊?”


    “不是,朋友发高烧,我陪他挂水来了。”


    “哪个朋友?”


    蔡宋怡下意识问了嘴,她其实没多想,只是单纯好奇,因为程槿的朋友圈里有百分之六七十她都认识。


    程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男朋友。”


    蔡宋怡脱口而出:“哪个男朋友?”


    程槿:“不是?你脑子……?”


    还能哪个男朋友?


    她又朝李佰添看看,发现这人表情非常好笑。


    李佰添显然也是听见这话了,虽然他现在说不了话,但是表情倒是变得十分微妙,仔细看还有一丝藏着的笑意。


    程槿实在是被蔡宋怡这个傻缺坑惨了,她无辜地摇摇头,企图用意念告诉他:我冤枉啊!


    电话那头哑了一瞬,程槿还以为她挂了,或者医院信号不好卡住了,她凑到出声口喊了声“喂”,下一秒蔡宋怡如雷贯耳的国粹声简直要震碎她耳膜:“卧槽!你俩复合了??!”


    程槿差点聋了:“……”


    “什么时候复合的?”


    程槿也记不清那是周几了,“唱歌那天。”


    “哎我去……我去了,你们俩真……我去,”蔡宋怡也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震惊,其实她早猜到会有这一天的。


    这大半年卧底当下来,就算他们俩没复合她也会找时间主动出击把他俩凑一块儿的,只不过真听到这个消息了她还是很激动。


    当然,还有一点恐慌。


    众所周知,卧底最怕对立两方握手言和。


    蔡宋怡已经做好被程槿暴打的准备了,这一年有多少事儿瞒着她,卧底本人都不敢细数。


    她只能祈祷程槿晚一点知道生日蛋糕不是她买的,压力最大那阵子桌上突然出现的一大堆小样糖也不是她买的,高考前互相写祝福信其中有封匿名的信也不是班里人给错了,以及她和李佰添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和程槿有关的。


    不过她还算不上最优秀的卧底。


    如果说蔡宋怡在李佰添面前把程槿近期百分之八十的状态都透露了。


    那杨樾在程槿面前简直就是要把李佰添家底儿给她挖过去。


    没办法,程槿给的太多了。


    “杨樾,请你吃鸡腿,帮我打听个事儿。”


    “你数学没写?我借你抄,但是有个条件。”


    “OK你化学作业不用交了,我帮你混过去,帮我个忙呗。”


    “这样,以后你有不会的题尽管问我,你就负责帮我打听打听李佰添家里有没有再出什么状况,行不行?”


    杨樾:“你要查他家户口啊?你和他和好不就行了吗?”


    程槿疯狂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杨樾:“为啥?”


    程槿:“他不喜欢我了,我单相思他,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不能帮我一下么?”


    杨樾:“……鬼信你。”


    最终杨樾还是没赢过程槿的死缠烂打,一五一十全招了。


    后面蔡宋怡又和程槿聊了什么,李佰添没仔细听,等第二瓶吊水输完,她才挂了电话。


    程槿摸摸他额头,“嗯,降了好多了。”


    三瓶吊水下去,天色也开始蒙蒙亮了。


    等李佰添完全退了烧,勉强能够力气走路后,两人才从医院出来,往他家方向开。


    家里面没人,程槿继续让他躺好,但李佰添没让她再留在这儿陪他。


    “你快回去,一晚上没睡了。”李佰添认真说道。


    “那我走啦,等你完全好了我再来找你。”


    走之前,李佰添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惹得程槿笑着骂他搞偷袭。


    这一别又是好些天,一直到高考出分的前几天,两人才又见上一面。


    准确来说,是两人都被单之栋喊去了学校,才碰上一块儿。


    单之栋喊了十来个人,都是高三这一年模考稳定排在年级前十五的同学,也都是他教过的学生。


    叫过来就是让他们再估估分,估计好分数后方便单爷给他们些填报志愿上的建议。


    单之栋这几年只要有空闲时间就拿来研究志愿,外面专业报志愿的机构太贵,有的一填就是上千,而且也不见得填的有多好,因此他立志要给自班每一个学生都无偿填过去。


    高一高二还在上课,为期末考试做准备,高三教学楼还停留在高考那三天的样子,桌椅还没还原,单爷只好让他们先去办公室。


    几个人依次赶到,笑着打招呼。


    李佰添跨进办公室门,杨樾朝他招手:“添总,这儿。”


    先到的几个男生自觉坐在了北侧,一班同学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李佰添了,趁着单爷还没来,一桌人拉着他聊这个聊那个,聊这一年各班的趣事。


    聊着聊着,姜思琦突然想到个事情。


    李佰添和程槿和好了吗?


    好像没有吧。


    那等会儿程槿来了,他们俩在一个屋子里岂不是特别尴尬。


    想到这,姜思琦刚准备打开手机问问程槿到没到,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单之栋走了进来。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视线聚焦在单爷手里的纸笔上。


    程槿跟在他后面进来的,目光飞快扫了眼这一桌,最后落在徐莓和姜思琦中间夹着的那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她正对面坐的李佰添。


    姜思琦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这两人,发现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对视都没有,眼睛压根就没往对方身上瞥,她又证实了一遍刚才的猜测。


    单之栋把白纸发给他们,“网上答案不一定准,你们先看着对,我还要去趟政教处,我查过了有些题目没答案,你们几个也可以先讨论讨论。”


    程槿先把理综估完,除了个把两题记不太清了,其他估下来和她平时考的分大差不差。


    最后才轮到语文,她深吸一口气,瞄向文言文选择题。


    她看了眼卷子,思考自己选的什么,确定后又看向答案,小声念给自己听,“A……C。”


    呦?都对了?


    程槿心里默念这一版一定要是标准答案啊,她难得有文言文选择都对了的情况。


    “哎,数学第三道多选你们选的啥?答案没给。”许晓杰问。


    众人抬头,凑过去看他举起的手机。


    徐莓眯着眼看完说:“我选的BC,那个C还是我赌一把蒙上去的。”


    “高考你都敢蒙啊?”杨樾震惊。


    “蒙对了两分呢,也可能三分,三分你不要啊?”


    “……我宁愿少拿三分也不要冒险丢六分。”


    “切,我就有预感我能对,”徐莓转过头,“木堇你选的啥?”


    她问到了关键,众人目光又移到程槿身上,这位数学大神的答案才是最具有参考性的。


    “我啊,”程槿又看了眼题目,“我好像选的BCD。”


    徐莓一听当场乐了,“稳了,你看我说什么,这两分来的简直不要太轻松。”


    相反另外一个男生就比较崩溃了,“要死了,我本来选的BD,结果最后一秒多选了一个A,早知道不加了啊啊啊!”


    程槿:“我也不一定对,这题挺难的我写的时候也是连做带蒙的。”


    杨樾转头问李佰添:“添总你选的啥?”


    李佰添抬头说,“BCD。”


    男生彻底崩溃了。


    杨樾“啊”了声,点点头。


    换做之前,他们几个多多少少会起个哄,比如什么两个大佬都选的一样那看来就是这个了,什么你们俩是不是考前商量好选这个的。


    但现在不一样,谁都没敢把这两人放在一块儿提,感觉坐在这里比正主还要尴尬。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半小时,几人估完了大致的分数,没事儿干了之后又叽叽喳喳聊上了。


    程槿没带水杯,看了办公室一圈也没看见一瓶矿泉水,她拍拍左边人,“思琦你带水了吗,我有点渴。”


    姜思琦摇摇头,程槿叹口气,“好吧。”


    徐莓放下手机,“你要喝水?我带了。”


    “在那边,你去拿吧。”她低头回了条消息,手往后指了指,“最左边那个黑色的。”


    程槿起身走到窗台旁,放了四五个水杯,也不知道是其他几个人带的还是本来就放在这里的。


    她拿着最左边那个黑色水杯走回来,拧开盖子准备喝。


    徐莓无意瞥了她手上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两秒后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赶忙抬起头,“哎不对不对,这不是我杯子。”


    “啊?”程槿还没喝,手悬在空中。


    徐莓朝窗台看了眼,“……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最右边那个黑色的是我的。”


    程槿盯着手上的杯子,“噢,那这是……?”


    “我杯子。”李佰添不咸不淡说了句。


    徐莓和姜思琦对视一眼,又和杨樾对视一眼,确认后慌忙起身,“啊哈哈木堇我帮你放回去吧,我把我的拿给你。”


    她刚要走,程槿一把拽住她,“哎没事没事你别去了,喝谁的都一样。”


    徐莓:“?”


    什么叫喝谁的都一样?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程槿在说什么,就看见她又重新拧开了李佰添杯子的瓶盖。


    然后她的嘴对准了杯子边缘,仰起头喝了一口。


    第86章


    凉水灌下去后, 程槿感觉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李佰添看她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瓶,忍不住说:“你给我留点。”


    程槿是喝爽了,晃晃水杯给他递过去, “还剩一滴, 不用谢。”


    “……”李佰添没好气地拽过水杯。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姜思琦最先反应过来, 一把拉过程槿小声问:“不是不是,什么情况?你俩??”


    程槿眨了眨眼,“我以为怡宝和你说了。”


    “我去,蔡宋怡居然私吞了这么大的瓜!她完蛋了。”徐莓笑着大喊,终于把在场其余人从懵圈中拉了出来,也跟着起哄。


    “你们不会是去唱歌那天和好的吧?”姜思琦问。


    程槿瞪大眼睛, “你看见了?”


    “啊?”姜思琦没理解她意思,“什么看见了?”


    “呃,没有没有,”程槿耳尖微红, 手下意识摸了摸脖颈, “我是说,你咋猜到的?”


    “我看出来了啊, 我就知道你那天肯定有事儿, 切,你还跟我们说什么茄子过敏, 我寻思那茄子会咬人啊能把你嘴咬破了,还有什么有人在你旁边吐了你才……”


    姜思琦自顾自说着笑, 程槿越听越不对劲, 本来只是耳尖红现在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她连忙捂住姜思琦嘴巴,小声说:“嗯嗯嗯我骗你们的, 我错了,你先别说了。”


    对面几个男生扯着李佰添疯狂偷笑。


    多么美好的事情,杨樾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默默低头,在度娘搜索框中输入了几个字:


    卧底被发现后一般能活多久?


    李佰添看着这一桌人,总有种又回到一班的感觉。


    或者说,他就没真正离开过这群人,好像也就是时间把他们分开了一年,回来发现还是之前那个样。


    不知不觉他就想起之前在一班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他突然就发现这桌是不是少了个人。


    李佰添拉过杨樾,小声问了句,“那个谁没来?”


    杨樾脑子还停留在度娘搜到的卧底被处决的恐怖视频里,“哪个谁?”


    没等李佰添说话,杨樾迅速反应过来,“哦,你说章万良?”


    “嗯。”


    “哼,”杨樾表情冷下来,“他还有脸过来呢?哦不过他确实没脸过来,我听猴儿说的,他高考前一天和他爸妈吵架了,可能受影响吧,语文作文没写完,后面心态炸了,说是考砸了,到现在都不愿意出来见人。”


    李佰添没说话,点了点头,又回到其他人正在聊的话题里。


    高三这一年他偶尔也会听侯知义和杨樾提起过章万良,说从他把录像传出去那件事后班里几乎是没人再和他搭话了,原先可能还有那么些个不想多管事站中立的同学,后来也不再理他了,就剩那一两个狗腿还跟着他屁股后面转悠。


    李佰添听完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觉得,命运这个东西太奇怪了。


    没分开的时候总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但坏事却一件接着一件来,等到被迫分开后,坏人也不作恶了,世界好像又和平了,但那又能怎么办呢,人已经分开了。


    不过好在,命运又把他们牵到了一起。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从前。


    等单之栋回来后,他挨个问了每个人预估的分数,又初步问了他们对学校和专业一些的想法。


    上午九点来的,一直折腾到十一点半才散会。


    早上还有太阳来着,现在外边天空已经被乌云遮了一大片。


    程槿被单之栋单独留下来谈了会儿,她给李佰添发消息,让他在电话亭等下自己,她没带伞,怕回家路上突然下雨。


    事实证明她预测对了,六月的急雨说下就下,程槿在教学楼又多待了十分钟,等雨转小一点再冲出去。


    她把身上披着的薄外套脱下来,挡在头上,一路狂奔跑进了电话亭。


    “呼……累死我了。”程槿喘着气,两边碎发底下还在滴水。


    李佰添正靠在墙上看手机,见她跑进来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你没带伞?”


    “早上没看天气预报,忘拿了,”程槿往兜里摸索两下,什么都没有,“你带纸了吗?”


    李佰添起身抽出两张面纸,一点一点擦干她发梢,“那你还让我在电话亭里等你,应该让我去楼底下接你的。”


    “我怕你也被淋湿,不能再发烧了。”程槿说。


    “你个傻子,”李佰添故意撞了下她额头,“单老师把你喊过去说什么了?”


    “问我估的多少,我说六百九到七百差不多,还问我有没有确定好想学的专业,我说有,他说什么,我说我想学医。”程槿乖乖站在他面前,像小孩一样把对话一五一十全交代出来。


    李佰添又给她把额前的雨水擦掉,“你想学医?”


    “嗯。”


    “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


    程槿想了想,“我妈走之后吧。”


    李佰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说是妈妈走之后还不太准确,程槿其实从小就对医生这个行业比较感兴趣。


    只不过是在妈妈去世后这个想法更强烈了,程槿想起那年她妈查出来癌症的时候已经晚期了,虽然先前有过身体难受等不对劲的信号,但身边人包括她自己都没在意,一直到后面严重了才去了医院。


    从查出来病到离开,短短不过半年时间。


    程槿总在想,如果能早点发现妈妈身体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哪怕只是多活几个月再多陪陪她也好。


    “你估的怎么样?”她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李佰添沉吟片刻,“感觉不太好。”


    程槿抬头看他,“嗯?”


    “数学有道大题我可能算错了,我印象里算的不是根号七那个答案,英语好几个小题我也忘了选什么了。”


    刚才对答案的时候,李佰添死活想不起来自己选了什么,他心想肯定是这个发烧把他一大半记忆全烧没了,不然不至于这么多题目都没印象。


    除去这些不记得的,他能肯定的那些题目里估下来也和他三模成绩差不多,情况也没有多好。


    “你说我这种情况有超常发挥考上清华的可能吗?”李佰添为了不让气氛那么凝重,自嘲了句。


    程槿掏出手机,点开度娘,“这样,我找找。”


    她搜了下,惊呼道:“我去,还真有。”


    “真假的?”李佰添低头看她屏幕,却看到一片空白。


    “真的,百度说2015年高考有个同学就是超常发挥上的清华,我看看他叫什么啊,”程槿装模作样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叫……叫李佰添,哎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啊好耳熟的名字,你认识吗?”


    “……”


    李佰添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甜甜你要往好的方面想,记不得的题目兴许就是全对呢。”程槿安慰道。


    “行,听你的,往好的想。”


    李佰添指背擦过程槿脸颊下方时,目光在她下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嘴还疼吗?”他问。


    程槿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被雨水打过的冰凉的脸蛋又升上来一个温度,“早不疼了。”


    “哦,不疼了就行。”


    程槿看他这幅淡淡样子有些不爽,撇撇嘴说:“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不小心的,我太想你了。”李佰添笑着捏了捏她耳朵。


    程槿也装作一脸淡然样:“不用解释,我都懂。”


    “吻技不好嘛,能理解。”


    程槿发誓她原本只是想口嗨逗逗他的,下意识说完这话才感觉有什么不太对。


    李佰添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她眼睛看,刚才那抹淡淡的笑意在他挑了下眉后变了味儿。


    “我吻技不好?”他往前靠了一步。


    程槿有种不祥的预感,转身就要开门,“我觉得雨小了,你也觉得小了对吧,咱们现在回去应该还不会被淋成落汤鸡。”


    她手刚搭上门把手,李佰添就站在她身后,一把打掉了她想去开门的手。


    程槿缓缓转过身,挤出个强硬的笑脸,“添总,我开玩笑的。”


    “咔哒。”


    门被他利落地反锁上。


    程槿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不自觉往后缩了点。


    她咽了咽口水——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喽


    第87章


    “电话亭要修了”这话说了快两年了, 学校也没采取实际行动。


    想着现在的学生人手一部智能手机,没有智能的也有儿童的吧,没有儿童的也总有老年机吧, 反正去这又小又破的电话亭打电话的人几乎没有, 索性也就不修了。


    先前还只有半边墙被广告糊住, 现在整个亭子已经全被广告纸覆盖了,完全密不透光,里外相互看不见。


    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不知道是哪栋教学楼的下课铃声响了,走读的学生三两成群打着伞跑出校门,奔着报亭去买新上的冰棍。


    学生们踩过水塘的脚步声,推搡打闹的嬉戏声, 还有不远处报亭老板的吆喝声,一个都没钻进程槿耳朵里。


    她只能听见电话亭里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程槿被李佰添亲得发晕,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她背抵在墙上,手慌乱抓着对方肩膀, 想扭过头喘口气, 又被李佰添一手掰回来继续亲。


    李佰添抵着她额头问,“我吻技好不好?”


    程槿感觉自己要炸了, 把他推开半寸, 低着头调整呼吸,死活不抬头看他。


    不过程槿不得不承认, 这哥技术是挺好的。


    她都没想到李佰添能把她亲得这么意乱情迷,前面两次虽说也是亲, 但也只是轻轻贴在一块, 谁都没往里深入。


    这次就不一样了,她的节奏完全被他带着走,嘴什么时候被撬开的她都不知道, 程槿差点以为他要把自己吃了。


    李佰添看她不说话,低下头捧起她脸,笑着问:“说话啊槿宝,我问你呢。”


    程槿脸被他两只手挤得快鼓成包子了,她含糊着说:“李佰添,你好闷骚啊。”


    “你不就喜欢闷骚这一款吗?”


    “谁说的,我不喜欢。”


    “哦,行。”


    李佰添重新俯下身,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


    查分前一天早晨,李佰添是被手机消息震动吵醒的。


    菜市场的群聊消息从凌晨到早上九点多就没停过,当然了,不止这一个班群在聊,15班班群也炸开了锅,甚至他高一在邻市待的那个学校,此刻班群里也零零散散蹦着信息。


    这会儿不知道谁开了个头,说了句“我现在好紧张”,把话题又带回到了今晚查分上。


    【徐莓】:我听他们说不用等到十二点,晚上十一点应该就能查了。


    【杨樾】:兄弟们,是死是活十一点见。


    【侯知义】:我已经订好网吧了。


    【蔡宋怡】:网吧?你去网吧查分啊?


    【侯知义】:昂,网吧查分快啊。


    【杨樾】:你爸妈不跟你一块儿查吗?


    【侯知义】:他们都不管我的,我把分数告诉他们就行,我爸甚至到我高考那天才知道我选的理科。


    【杨樾】:666


    李佰添洗完漱,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他们一条条发着,他也开始不自觉地想晚上查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查出来是超常发挥还是发挥失常还是正常水平,激动还是平静,明明那个画面从高一到高三他已经幻想过很多回了,到了今天还是会紧张。


    时间过得飞快,李佰添胡思乱想了一上午,啥也没干。


    他给程槿发了条信息,问她在干嘛。


    【木】:看电影。


    【Sun】:什么类型的?


    【木】:恐怖片。(呲牙)


    【Sun】:哦。


    【木】:怎么啦?


    【Sun】:你紧不紧张?


    【木】:还好吧,你很紧张吗?


    【Sun】:有点。


    【木】:甜粽我跟你讲,越聊你越紧张,教你个办法,你也去看恐怖片,转移注意力就不紧张了。


    李佰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午饭后,他坐起来把电视打开,打算看几部恐怖片分散分散注意力。


    他翻了个遍,全是些垃圾恐怖电影,跟那次和程槿去电影院看的片子一样垃圾,但是条件有限,他只能将就着看。


    一部就是俩小时,他连看完了两部,一下午过去感觉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了。


    第三部 看到一半,剧情正推到高潮,下一秒鬼可能就要张着血盆大口蹦出来了,李佰添拧着眉头,用抱枕挡住下半边脸,准备挡住恐怖画面。


    鬼头还没露出来,电视屏幕先黑了。


    不光电视,屋里灯也灭了。


    李佰添愣了几秒,拿起手机。


    晚上六点多,程槿终于看完了前阵子新出的一部狗血乡村爱情连续剧。


    手机铃声响起,她接通了电话。


    “你在家吗?”李佰添先开口。


    “在啊,”程槿刚往嘴里塞了口冰西瓜,含糊着说:“甜粽,没想到你这么紧张,光聊天不够居然还要打电话。”


    “不是,发生了点意外,”李佰添有点想笑,“我家这边停电了。”


    “啊?”程槿把西瓜咽了下去,“停电了?那什么时候来电啊?”


    “不知道,我手机电不多了,估计在家撑不到半夜,我准备去店里待一晚。”李佰添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程槿“哦”了声,想起来早上侯知义在群里说的话,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新奇又大胆的想法。


    “甜甜。”


    “嗯?”


    “你想不想体验一下在网吧过夜的感觉。”


    “?”


    春柳街附近没有网吧,两个人只能跑到邻街最近的一家网吧,程槿在前台抱回来两桶泡面,走向最里边两个空位置。


    网吧还挺热闹,此起彼伏的国粹声含着对敌人与队友最真挚的问候,感觉大厅里奔进来了一万匹草泥马。


    “我第一次来,好刺激啊。”程槿在电脑前摸索着开机键。


    “我要把你拍下来发群里,年级第一居然在泡网吧。”李佰添说。


    程槿把泡面料包拆开,扭头看他,“你没吃晚饭不饿吗?”


    “吃不下。”


    “不会是紧张的吧?”程槿笑着戳戳他脸。


    李佰添捏着她手,“也没那么紧张,就是怕分不够,和你上不到一所学校。”


    程槿面对着他坐好,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李佰添,就算你没有发挥超常,你的成绩也肯定够上很多好学校的好专业,你不要为了和我一块儿放弃更好的选择。”


    李佰添看着她,等了好久才有反应。


    他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程槿刚想说所以你不用紧张了,李佰添又补上一句:“但我不管,我就是想和你上一个学校。”


    “……”


    刚那一大堆白说了。


    程槿掐了自己一下,忍住了想亲死他的冲动。


    离查分还有三个小时,程槿吃完了那一桶泡面,开始思考玩什么游戏。


    飞车她玩腻了,枪战类她不太感兴趣,竞技类她又不会玩。


    最后她点开了4399小游戏。


    旁边一位刚刚进行完全家问候的男生朝她电脑屏幕瞥了眼,可乐都差点喷出来,“妹子,你来网吧玩4399啊?”


    程槿:“昂。”


    “你这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来网吧。”


    程槿往他电脑屏幕上扫了眼,凑过去问:“大叔,你这玩的啥游戏啊好帅。”


    男生没回她什么游戏,反倒是瞪大了眼睛,“不儿,你叫我啥?”


    程槿心想看来大叔叫老了,迟疑着开口:“呃……大哥?”


    “我草,”大哥显然是被她整笑了,“妹子,我今年芳龄十八,前阵子刚高考完,怎么就大叔了?”


    程槿愣了两秒,又打量了眼他。


    这人纹了大花臂,嘴里叼着烟,飞机头剃得非常标准,大金链子虽然没有但是脖子挂着个像大铁链子的东西,也挺带派。


    她只好昧着良心笑着改口:“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我看你气质挺好的,比较有熟男风范,一时嘴误了哈哈哈。”


    大哥一听这话立马笑了,猛吸一口烟,“哎过了过了,我知道我很帅,低调一点。”


    程槿:“……”


    李佰添凑过来问她:“你玩的什么?”


    程槿:“治愈游戏。”


    李佰添看她点开了一个游戏图标,没忍住笑:“植物大战僵尸是治愈游戏啊?”


    程槿:“你不觉得小推车碾过僵尸头颅的时候很治愈吗?”


    李佰添:“你知道吗程槿,我一直觉得你挺恐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槿被他这话逗得不行。


    李佰添随便找了个枪战类游戏,玩了大半个小时,眼睛都有点发酸。


    “你玩不玩这个?我跟你组队。”他头往旁边侧了点。


    没听见她回答,李佰添转过头,“程槿。”


    程槿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发呆。


    “喂。”李佰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程槿回过神,“你刚说什么?”


    “你真不紧张吗?”


    “不紧张啊。”


    “僵尸都要进屋子啃你脑袋了,你还在那儿种向日葵呢?”李佰添边笑边指电脑说。


    “好吧,是有点。”程槿妥协,她确实也开始想一个多小时后查分的场景了。


    时间来到十点半,网吧走了一批人,又新来一批准备过夜的,旁边这大哥带着他女朋友进行完一波血淋淋的杀戮,看了眼时间,把游戏网页退了出来。


    “宝贝,我紧张。”大哥说。


    “你紧张个屁,你总分上过二百么就紧张。”女朋友白了他一眼。


    大哥急了,“什么啊!那是我高二的时候,高三我可是认真学了,三模我考了四百分呢。”


    “你还能考四百分?”女朋友显然不信。


    “你等着,我要让你看看你男人成绩有多好。”大哥晃了晃他那屎黄色的飞机头,看见程槿和李佰添电脑屏幕也跳转到了等待查分的界面,一脸震惊,“嘿呦这么巧,你们也查分啊?”


    程槿应了声,“是啊是啊。”


    “你们哪个学校的?”大哥问。


    “一中的。”


    “哦,好学生啊,好学生还来上网吧啊?”大哥扭头跟女朋友小声说了句,“看来成绩应该和我差不多。”


    “……大哥你声音能再小点吗,我都听见了。”程槿无语。


    “开玩笑开玩笑。”


    班群里又开始炸锅,以蔡宋怡为首发了个“准备了准备了”,底下一堆人跟着复制粘贴。


    聊着聊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位热心同学朝群里发了条语音:“能查了能查了!!”


    程槿点进去查分界面,“先查谁的?”


    “你的吧。”李佰添在她手心捏了下。


    程槿把自己的考号输进去,确认无误后,她把两只手挡住屏幕正中间,“不行不行,我有点紧张了,甜甜你帮我摁鼠标,等会儿分数出来我一个一个揭开,不然一下子蹦出来我怕我接受不了。”


    李佰添笑着说好。


    程槿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好了你摁吧。”


    鼠标咔哒一声按下,程槿睁开一只眼,瞄到大片空白。


    “诶?”她把手拿开,“当前访问人数较多,请稍后再……什么啊。”


    “查的人太多了吧,系统卡住了。”李佰添也跟着紧张,又点了一遍,还是查不了。


    “卧槽!”


    旁边传来一声大叫。


    大哥眼珠子都快粘屏幕上了,直晃女朋友的头,“448!老子考了448!卧槽!卧槽!”


    女朋友一巴掌拍过去,大哥才终于平复了点心情,“卧槽,老子玩了三年还能考四百多分,牛逼不牛逼!你看我数学,88分!我就说我是个数学天才吧我爸还不信我。”


    程槿看他往自己这扫了眼,扔过去一句“恭喜啊恭喜”,然后又回到自己屏幕上,更着急了。


    “我们泡的不是同一个网吧吗,怎么他都查到了我们还查不了。”程槿又输了遍考号。


    “再试试,说不定这回就能查到了。”李佰添说着就准备摁下鼠标。


    两个人没对接好,他还没来得及等程槿捂好屏幕,鼠标一摁下,系统就跳到了显示分数的界面。


    “哎等下!”程槿快速用手遮过去,但是没遮对地方,关键部分全暴露在了视野中。


    程槿还没反应过来,李佰添也没反应过来,他看上去比程槿还紧张,放在鼠标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大哥,大哥好奇凑过来看她屏幕,一眼就看到最底下那个数字。


    “九?妹子,你哪门考了九分啊?”


    他女朋友彻底听不下去了,感觉脸都被他丢尽了,“你个傻逼能不能他妈闭嘴啊!人家那是省排名第九!”


    美女这句极具穿透力的脏话终于把程槿从大脑宕机中拉了回来。


    她视线聚焦在屏幕正中间。


    总分:704


    省排名:9


    第88章


    省排名第九, 这应该是程槿考过最高的一回。


    她本来想着只要能冲进全省前二十五就很开心了,如果运气好点冲进前二十那就更好了,但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在最后一场大仗中杀进全省前十。


    大哥哪见过这场面, 张大嘴看着程槿, “妹子你牛逼啊!”


    李佰添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笑着在她脸上猛亲了一口,“程状元,你是未江的骄傲。”


    程槿感觉大脑缺氧,极度兴奋的那种缺氧,但她的意识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查。


    庆祝完程槿,李佰添深吸一口气, 准备接受更紧张的时刻。


    虽然程槿已经在他耳边说了一万遍肯定能超常发挥的,但他也在心里做好了够不上顶尖学府分数线的准备,他现在只希望不要发挥失常就好了。


    “你帮我查吧,我不敢看。”李佰添用手挡住眼睛。


    程槿把他的考号输进去, 这次她挡好了分数, 系统也顺利跳转至李佰添高考成绩界面。


    程槿一点一点往下揭,手指跟着发颤。


    “看到总分了吗?”李佰添问。


    “没有, 我才看了一门, ”程槿盯着屏幕,“甜甜, 我说你语文能拿省第一你信吗?”


    李佰添试图从她语气里听出他到底考得怎么样,但他太紧张了, 已经没有心思静下来去判断了。


    “我看到数学了, ”程槿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她脸上的笑一直没下来过,“比你估的分多很多。”


    她看完了语数外三门, 就直接划到最底下的总分,因为她知道绝对差不了。


    李佰添见她不说话,有点发慌了,他分开两根指头,从缝隙中看见了程槿的手挡在总分那一栏,最后一个数字是8。


    8?


    658分?还是668分?


    没等他猜完,程槿朝他扑了过来,捧着他脸激动地大喊:“李佰添,你考了688分!”


    李佰添看着她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眨着泪花,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都没意识到自己也笑出了声。


    “程槿,这不是梦吧?”他鼻子有点酸。


    “你说呢?”程槿笑着捏了下他脸,疼得李佰添拧了下表情。


    班群里不少人都查到了分数,单之栋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程槿,“查到了吗?”


    “查到了,704分。”程槿说,“省排名第九。”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佰添也接到了大丽的电话。


    往届她带过的普通班最高分撑死了也才六百,大多都是四五百分,李佰添把分数和排名一并说了后,大丽在电话那头激动地直叫。


    李佰添回完大丽再回爷爷奶奶,空隙之间听见单之栋问了程槿一句:“你和李佰添待在一块儿呢?”


    程槿愣了下,单之栋应该是听出来他声音了,她红着脸看了眼李佰添,回到:“啊…对,我们俩一起查的分。”


    她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单之栋笑了两声,“挺好的挺好的,他查到没啊,我刚登录考试网,人太多了没查出来。”


    “查了,他688分,省排名46。”程槿说。


    “真的?太好了!”单之栋惊喜说道,“这分数够得上很多好学校的王牌专业了。”


    李佰添刚跟二老报完喜讯,这边挂了后他凑到程槿电话旁边,问了句,“单老师,我这个成绩能冲清华吗?”


    “清华?”单之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你考虑好了吗,我现在知道的样本还太少,预测估计不太准,等后天统一去学校的时候你来找我吧。”


    24号查分,26号学校通知学生及家长返校,开了个简短的关于志愿填报的班会,以防后面几天犯低级错误。


    中间的这两天,程槿接到了两所顶尖学府的招生电话。


    每年这个时候高校抢人拉人战术都各有千秋,招生组老师约她在市里酒店面谈,程槿也不掩着藏着,直说了心仪的专业,顺利签完预录取合同,就等通知书下来。


    李佰添也接到几所高校的招生电话,但他还是想冲冲清华,就没有走高校提前锁人这条路,专心琢磨志愿。


    单之栋把他喊去办公室,他这个分处于很危险的地带,兴许就卡在清华投档线附近,能不能进还真是不好说,就算进去了专业肯定也不好,还是给他留了两手准备,建议他把一半重点放在其他高校上。


    李佰添点点头,打算就按老师说的来。


    —


    等待录取结果出来的那段时间,李佰添琢磨着去打份暑假工,挑来选去还是决定回到那家快餐店帮忙,老板他已经很熟悉了,对他比常人要更加照顾。


    奶奶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会有难受的时候,但相比于年初已经好很多了,和亲戚朋友借的钱爷爷也在一点一点还,李佰添觉得从高考结束到现在将近一个月,休息的也差不多了,还是去攒点钱好,给家里减少点负担。


    程槿怕他身体还没恢复过来,特意叮嘱他,累了不许硬撑,不然她就去快餐店点一整只全鸡,然后把炸鸡和李佰添一起打包带回家。


    李佰添乖乖听话,周一到周五去打工,虽然工资少了点,但不至于那么累。


    上班前一天,程槿去照相馆蹭了顿饭。


    两菜一汤,被李佰添用保温饭盒装好带来,旁边还有客人在等,他正在里屋洗相片。程槿一个人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和蔡宋怡打游戏。


    “你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趟银行呗。”程槿说。


    “今天啊,”蔡宋怡想了下,“今天下午还真没空,我大姑要来我家,我妈让我带她小孩去看电影。”


    “好吧,那我自己去。”


    蔡宋怡:“你去银行干嘛?”


    程槿:“我换了个手机号,去改下之前预留的银行卡号码。”


    “噢。”蔡宋怡放下手机,挖了口冰淇淋,等再拿起手机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这么快就来了?”她跑下床,对着手机说,“木堇我先下了,我大姑她们来了。”


    “行行,你先忙吧。”


    程槿从房间退出,对着游戏界面发了会儿呆。


    屏幕上的光影安静地浮动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一块,一个很早以前创建的游戏地图上。


    是之前高二的时候和李佰添玩的地图。


    怎么把这个忘了。


    记忆翻涌上来,她想起来最后一次和他玩,房子都被炸了一大半,还没来得及重新建她就下线了。


    那个时候以为后面还能有机会继续玩,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情。


    这一整年她也没再上线,都准备退游了,这还是前两天蔡宋怡硬要喊她玩她才把游戏下回来的。


    都过去这么久了,李佰添应该也早就把游戏删了吧,那时候他骗她说平常都自己一个人玩,但实际上是专门为了和她一起才玩下载的这个游戏。


    要不是她出门碰见爆炸怪,这房子也不会炸成这死样子。


    程槿心想既然如此,那就谁炸的谁来修好了。


    地图加载完毕,程槿进去的时候,看了一分钟都没看明白自己在哪。


    她有点懵圈地看着屏幕。


    不对啊。


    房子不是被炸了吗?怎么和记忆里的画面不太一样?


    她手指慢慢滑动屏幕,发现被炸毁的另一半已经被重新建好了,虽然有点丑,但是至少能看出来个房型。


    先前空荡荡只有一张床的房子,现在被堆满了物品,什么床啊书架啊熔炉啊壁画啊,墙壁四周居然还种满了花,甚至还在角落里养了条小狗。


    整个屋子被装得满满当当,温馨气息仿佛要从屏幕里溢满出来。


    程槿愣了几秒,退出房间,返回到游戏好友界面。


    李佰添头像是灰的,ID也没变,还是那个叫“骂我的小心半夜尿床”的小学生昵称。


    最新上线时间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他们还没和好。


    “菜都凉了,你怎么还没吃完?”


    李佰添忙完最后一单,走到她对面坐下。


    程槿骤然回过神,把手机屏幕摁灭,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口菜放进嘴里,“美食要慢慢品尝。”


    李佰添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问道:“你下午要去银行?”


    “诶?你怎么知道?”程槿抬头。


    “我刚听见了,”李佰添把饭盒装好,“你怎么不喊我陪你去。”


    程槿:“你明天不就去打工了么,我想让你下午多睡会儿来着。”


    李佰添:“我又不困,你应该下午多陪陪我。”


    程槿笑着说:“好吧,那你等我回去拿个身份证。”


    银行下午人还不少,大厅里温度和外面简直不能比,要凉爽得多。


    空调凉风一吹,程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取号单拿完她就靠在李佰添肩上睡着了。


    李佰添高一在邻市待的学校,有个玩得好的同学下下周过生日,他正在网上搜买什么礼物。


    单号叫到程槿时,李佰添轻轻拍了拍她脸,“到你了。”


    程槿跟着工作人员到指定窗口,开始走繁琐的那一套流程。


    李佰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翻翻手机看看窗外,闲着没事儿把一整瓶矿泉水都灌了下去。


    他起身寻找周围哪儿有垃圾桶,最后在大厅一角发现有个,走过去的时候意外发现离那儿最近的窗口恰巧是程槿待的那个。


    李佰添扔完瓶子转身就走,没想多停留。


    “我看您今年二月份有一笔七万多元的大额支出,是代缴的什么费用吗,这边简单登记一下。”柜员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系统资料,随口问了句。


    程槿没想到还要问这个,不过她也就是思考了两秒,自然回道:“哦是那个,我家里人生病住院,交的住院费。”


    柜员点点头,继续下一个流程。


    李佰添坐回原位,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听见了。


    那一直没查到的七万元,是她缴的。


    他愣愣地盯着瓷砖地板,脑子里不停地重复问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哪来的那么多钱,她把所有积蓄给我了那她怎么办”。


    程槿办好后,把身份证银行卡塞进包里,拉起位置上的李佰添,“走吧走吧,咱去趟商业街吧,我想吃冰激凌。”


    “好。”他轻轻应了声。


    第89章


    七月末盛夏, 蝉鸣声悠悠回荡在春柳街街头,热浪一波接一波拥抱着整个城市。


    邮政快递员顶着烈日,满城跑送着录取通知书。


    听到有人敲门, 程槿下床小跑过去开门。


    “你好, 录取通知书, 在上面签个字。”快递员递了只笔给她。


    程槿接过还没签字,先跑回屋里拿了瓶冰矿泉水,“这么热的天,辛苦啦。”


    “哎呦谢谢啊姑娘,”快递员笑着接过,“我也是荣幸啊, 能给咱未江的高考状元送通知书。”


    程槿哈哈笑了两声,签好名字递了过去。


    “你们这届真争气,我下面还有一份清华的通知书要送呢,我记得咱未江好些年都没出一个清北的了。”快递员说。


    程槿听见这话两眼一亮, 等他走了后, 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她没急着拆通知书,激动着掏出手机, 下意识就要给李佰添打电话, 但又想到他还在上班不一定能接的着电话,索性发了个信息, 然后换好衣服跑出家门。


    【木】:通知书到了,我中午去你店里。


    李佰添十分钟后回的信息, 内容她还没看。


    风吹得街边绿树叶摇摇晃晃, 程槿用手挡着阳光,一路小跑拐进春柳街。


    身边带起一阵滚烫的热浪,又卷过街边的花花草草, 也卷过少年难以掩藏的喜悦,一同融进盛夏的日光里。


    李佰添比她先一步赶回店里,快递员刚走,程槿就踏进店门口。


    奶奶看见她来了,朝她招手,“小槿来啦!”


    程槿和二老打招呼,扭头一眼就瞥见桌上那份紫色录取通知书。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发自内心喜悦的笑,顾不上旁边还有二老在场,两个跨步直接飞扑过去抱住李佰添。


    “李佰添同学,恭喜你啊,如愿以偿了。”程槿抱紧他说。


    “你也是,”李佰添微微偏过头,在她耳旁蹭了下,“我们一起去北京。


    高考录取结果陆续出来后,未江教育局连放了三天礼炮。


    当地媒体和新闻社两忙赶出稿子,教育杂志也挂上了喜报,短短一两天,大街小巷里只要是家有中学生的,基本都知道了今年未江高考盛况空前。


    连着七八年都没出一个清北生的未江,今年一下出了俩。


    一中再创辉煌,一本达线率创历史新高,红色横幅拉在校园大门口,上面写着:恭喜我校程槿、李佰添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


    礼炮碎片扬在空中,飘过小巷街头,飘过家家户户,程槿抬手抓住一片,落在她手心。


    一班总体来说考得也不错,一本率达百分百,被九二高校录取的同学占了三分之一。


    姜思琦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进滨大的王牌专业,杨樾也留在了滨大,不过也是擦边过线,专业不太好,徐莓去了上海的一所语言类顶尖学府,准备和英语死磕到底。


    至于蔡宋怡和侯知义,就比较好笑了,两人都是为了保专业,恰巧录到了南方同一个省份,学校不同,只能说今后寒暑假回家这俩人还能在火车站搭个伴。


    八月中旬,蔡宋怡把这几个人约出来吃烧烤,说是开学前最后一次聚餐。


    夏日的晚风拂过烧烤摊,碳烤肉的香气味隔了几条街都能闻到。


    店门口摆满了桌子,姜思琦挑好饮料坐下,往大街上扫了眼,“他们俩怎么还没到啊?”


    侯知义动作迅速,二话不说拨通了李佰添的电话,“到哪了添总,就等你俩了。”


    “马上。”对面说话时长甚至不足两秒,侯知义一脸懵圈盯着被挂断的界面,抬头对上同样懵圈的姜思琦。


    蔡宋怡:“不会路上碰上啥事儿了吧?”


    她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吓一跳,纷纷回头,目光统一落在发出巨响的那座石墩子上。


    不对,是那辆电瓶车上。


    两位当事人坐在车上一动不动,显然也是被自己惊人的操作吓了一跳。


    “我下次再坐你车我就是狗。”


    “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普通人想体验飞车的机会都没有,你有特权你还不用。”


    “你转过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哦,不说就不说,”程槿嘁了声,“你有本事一晚上都别和我讲话。”


    “我有本事。”李佰添撇撇嘴。


    “有本事你就先把手松开。”程槿盯着自己腰上缠的紧得要死的双手,试图亲自上手把它们扒开。


    “不要,”李佰添抱得更紧了,“我晕车了,你先让我趴你身上缓一会儿。”


    听听,这什么屁话,坐电瓶车还能晕车。


    桌上几人:“……”


    蔡宋怡给他俩留了旁边两个位置,这家店的塑料小板凳质量令人堪忧,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坐裂。


    两个人最后到,自然也是最后才去挑食物,程槿挑了半天才把串串送去烤,这家烧烤店人不少,等待时间极其漫长。


    侯知义开了罐可乐,“添总,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啊?”


    李佰添挑了串烤好的面筋吃,“八月二十号。”


    “这么早啊?”蔡宋怡签子还卡在嘴里,睁大眼睛说,“我们九月中下旬才开学呢,比你们要晚了将近一个月啊。”


    “这暑假真是让你玩嗨了。”程槿不爽,为啥他们开学那么早。


    她扭头看了眼烧烤架,老板忙到起飞,她的那一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烤好。


    为了晚上能大吃特吃,她中午都没吃饭,现在饿得仿佛能啃下一头牛。


    而最气人的是靠着她旁边的这人就比她早了三分钟去烤,现在都烤好开吃了。


    程槿盯着李佰添手上那串烤面筋,问:“好吃吗?”


    “好吃啊。”李佰添刚准备进行下一口,手腕就被程槿掰了过去。


    烤面筋瞬间消失了一半。


    “……”李佰添嘴还张着,食物已经进了某人的口中。


    两人在桌子最边上大眼瞪小眼,其余几人沉浸在话题中倒是聊得挺嗨。


    蔡宋怡长长叹了口气,“和物化生纠缠了三年,没想到最后还是选了个文科专业。”


    “你录的啥专业来着?”杨樾问。


    “法学啊。”


    “法学?”侯知义差点呛着,“你以后还当律师呢?哎呦我去你还能当律师呢哈哈哈哈哈。”


    蔡宋怡放下签子,抄起凳子就要了结这只猴儿。


    猴儿拿起空盘子当盾牌,两人如同疯子一般你追我打,剩下另外四个人在桌上“和谐”撸串。


    程槿吃得正尽兴,瞥了眼李佰添手上的串,看起来也好吃。


    “这是什么啊?”她笑着凑过去。


    “屎。”李佰添面色平静如水地说。


    “……”程槿笑容消失。


    “你吃吧,你最爱吃了。”程槿收回想要抢走他串的手,在自己盘子里挑了片土豆吃。


    李佰添把凳子往她那儿靠了靠,拿过一旁的盘子,“别生气宝宝,来吃这个,我喂你。”


    这话感觉不像他能说出来的,程槿听完还害羞了一下,心想算你小子识相。


    她刚准备张口等投喂,就看见李佰添举着那盘烤茄子,在她眼下加了一筷子,举在她面前一脸欠欠地笑:“吃啊,你最喜欢的茄子。”


    程槿沉默,盯着他看。


    “不吃吗,那我吃了,”他二话不说把筷子塞进嘴里,“真好吃,我最爱吃茄子了。”


    姜思琦在旁边笑得拿串的手都在抖,“你们俩今天说话咋一直带刺儿呢。”


    程槿:“他对我车技不满,就这样报复我。”


    李佰添:“你们哪天觉得活腻了就可以坐她车,飞车玩过吗,就那个体验感。”


    杨樾看向姜思琦,大拇指指了指程槿,“切,这人上学期还跟我吹,说她刚上手电瓶车就能三分钟飙十公里。”


    程槿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跟你吹牛了?”


    “我坐你旁边的时候啊,你说你放学翻个墙再骑个车五分钟就能到城南人民医院,我说你吹牛你还跟我犟。”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


    姜思琦捕捉到了重点,随口一问:“你去城南人民医院干嘛?那么远,还放学翻墙去。”


    杨樾手上撸串动作顿了下,神色慌了一瞬,赶紧抬头看向程槿,“那个,她……你去干嘛来着?”


    程槿比他还慌,脑子里闪过八百个借口,支支吾吾说:“呃……我竞赛回来后发了场特别严重的烧,去买了点药,挂了瓶水,听说城南的医院新建的,说不定医护人员技术要好点。”


    说完她就立马开了个新的话题,杨樾迅速接过话,几人就把这事儿甩到了后面。


    蔡宋怡和侯知义互砍的差不多了,回到位置上继续撸串补充体能,说不定等会儿还有回合要战。


    “老板,再来十串鱿鱼串!”猴儿朝着里屋大喊。


    “好嘞!”


    老板端着盘子走过来,一转身看见这桌有两个眼熟的面孔,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盯着程槿和李佰添看。


    “哎,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吗?”老板手指指程槿,闭上眼睛努力想,“那个……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咱今年高考状元吗?”


    他又把手指向李佰添:“哎,你也是吧,我瞅着好眼熟啊。”


    蔡宋怡疯狂点头,“老板你眼神真好啊!”


    “状元都来我店里吃饭了,我多荣幸啊哈哈哈,哎,送你们几瓶冰饮料,不要钱,回头记得多宣传宣传我店啊!”老板说完就去冰柜里拿了几瓶汽水,还不忘对周围几桌人说状元都来了可见自家店生意多好。


    “谢谢老板!”程槿笑嘻嘻接过。


    这顿散伙饭吃到将近晚上九点才结束,国庆节那几天蔡宋怡和侯知义由于学校离家太远,两人就不打算回未江了,恰好都在江浙沪那一带,到时候把徐莓喊出来几人去爬个山消磨这七天假期好了,所以下次再聚餐就得是寒假了。


    程槿和李佰添把车开回店里,两个人准备去附近的小街巷走走,消化消化。


    刚拐进街旁的一条小巷子里,沉默了许久的李佰添终于发话:“程槿。”


    “嗯?”


    “那七万元医药费是你帮我交的对吗?”


    程槿晃着他胳膊的手突然停下。


    难怪她觉得李佰添好像从刚刚谈及到医院那个话题开始,话就变得特别少,还真让她猜对了,原来他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你……”程槿看向他,“杨樾跟你说的?”


    好啊杨樾你个不靠谱的东西,我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去银行那天下午我听见的。”李佰添说。


    好啊原来是我自己,程槿你个不靠谱的东西,在银行嗓门就不能再小点吗!


    李佰添停下脚步,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眼眶越来越酸涩,不停地眨眼来憋住关键时刻不争气的泪水。


    程槿慌慌张张上手摸摸他脸,“干嘛啊干嘛啊你哭干什么?”


    “我没哭,”李佰添被她这么一说更想哭了,嘴眼还不一,“你傻吗,七万元,程槿你要不要生活了?你把七万元给我了你自己呢?你自己都过不好你还要来管我。”


    程槿懵了。


    她看着李佰添的眼泪一滴滴淌下,哭得上下气都喘不过来,还在那气哄哄地骂她,眉毛都撇成八字了,全然是幅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程槿有点想笑,但她觉得要是笑了李佰添得更生气,于是努力绷住笑容,脸上就成了一种很怪异很难看的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表情。


    李佰添觉得她没听进去,一抽一抽地哽咽着问:“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


    程槿彻底绷不住了,埋在他胸口处笑得停不下来。


    李佰添气包子上身,任她笑得像傻子,死活不再说话。


    等她笑得差不多,李佰添才看着她眼睛开口:“我会把这七万元还上的,你等我,等我大学里找到兼职了就……”


    “不是你有病啊?”程槿打断他。


    “?”李佰添被她骂得一阵懵,“你骂我。”


    程槿双手捧起他脸,踮起脚亲了他一下,“李佰添,咱俩是一家人吗?”


    “废话。”


    “那不就得了,一家人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


    李佰添想了想是有点道理,但好像又不太对,他摇摇头,“那咱俩不是一家人。”


    “哇塞,”程槿被整笑了,“不是一家人你就更管不着我了好不好,我给我奶奶付的医药费,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佰添沉默。


    程槿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好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话题,听到没,你想还我钱也行,以后你工作了,工资分我一半听到没。”


    李佰添扭着表情说:“我工资全给你。”


    “那你不要吃饭了。”程槿笑得停不下来。


    李佰添张开手臂紧紧抱着她,“我爱你程槿,我永远爱你。”


    程槿笑着蹭了蹭他,“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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