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潭已经许久没有在宗门内进行散步这样闲适的行为了,以防影响到弟子们的日常活动,他还特地收敛了气息,自灵剑崖山门侧门拾级而上。
事实上,无论是正门侧门,折潭都已经很久没走过了,他从很久之前进出都已经是直接用飞的。
两侧的守卫弟子见到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才忽然反应过来,慌忙低头行礼道:“剑尊大人。”
折潭没有停下回应他们,也没回头,简单挥袖用一道灵气托人起来,就已经走远了。
【我还以为主播不会理会……怎么感觉有点温柔】
【可能我就是一个这样意志不坚定的人,哪怕是反派要是这样对我,我也绝对狠不下心了】
【有没有感觉主播确实比以前温和很多,我指当宗主前后那段时间】
折潭正在认真欣赏灵剑崖的青山秀水,隔了一会儿才发现弹幕在讨论什么,还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会起到这种效果,滤镜似乎也没有发力。
这么看来,扭转乾坤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今天本来也是想要观察一下今后的方向,如果可行……
还没等折潭心情好起来,弹幕就又幽幽晃过去一条:【也或许是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计划或者目标快完成了呢……】
言下之意,就是反派是快要成功了才心情很好,待人友善。
折潭:“……”
他心平气和地移开目光,决定还是先看看山水吧。
他完全收敛了气息,又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并不是很引人注意,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路过了不少弟子。
灵剑崖作为修真界第一仙门,确实很有活力——倒不是指弟子们性情有多活泼,灵剑崖弟子喜着白衣,又是求仙问道,整体来说还是很仙风道骨的。
寓言这种活力更多指的是门人的状态,尤其是剑修,个个挺拔漂亮,一看就是正道宗门才能培养出的模样。
折潭想给直播间观众看的,大致就是这些。
如果他真的是个反派,他所在的,甚至曾执掌过的灵剑崖,又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折潭收回目光,继续步行向前。
虽说是剑修门派,但灵剑崖也不是不收想走其他修行路子的弟子的,更别说有许多人都是踏入修行道路后许久,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前往授业峰的路上,偶然能看到走不同道途的修士三三两两并肩而行,互相交流着,让山中也热闹了几分,更显得生机灵秀。
灵剑崖本身就底蕴深厚,有能够扩张到如今这个规模的基础,且在当年天魔入侵那场战争中没有其他门派那样损失惨重,很多传承都完好无损,没有断代,折潭又补充了不少内容在藏书楼,慢慢地愈发百花齐放了起来。
不过灵剑崖是最强的剑修门派还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弟子们也更倾向于成为一位剑修,整个门派的武德充沛感倒是半点都没变过。
比如,试剑峰向来是灵剑崖中最热闹的地方,连授业峰都比不过。
在顺路去往试剑峰的路上,折潭还路过了几个应该是刚练完剑要回房的弟子,几人都没有御剑或者搭乘仙鹤,一边聊一边走,氛围愉快而又轻松。
看起来像是关系很好,又或者已经认识了许久的互相亲近的同门。
弹幕一遇到这种情景,就会显著增多,尤其是折潭就在一旁的时候。
【心突然痛了一下】
【同感……尤其是主播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比太鲜明了我难受】
【谢谢,都是因为有你们在我终于走不出来了】
【别再提了,都过去了,剑尊修无情道的,不需要这些】
【你怎么知道在剑尊心里过去了?】
眼看要吵起来,几位弟子的交谈声便隐约传了过来,讨论的对象正好是折潭,通篇都是在夸剑尊身为正道魁首的丰功伟绩。
这在灵剑崖很正常,哪怕是一些老人知道折潭当宗主时的手段,对灵剑崖这位剑尊也是只有敬重的份,顶多再加上些敬畏之感,更别提这些年轻剑修。
听到这些天真的夸赞和仰慕,弹幕立刻就忘记了刚才那些不愉快,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欢乐氛围。
【哎,还是太年轻】
【我承认剑尊很有魅力,但是他要是个好人我倒立洗头】
【主播居然还能表现得云淡风轻面无表情,还是太强了,我听到他们举的那些例子都快绷不住了】
【什么清理魔域,你们正在夸的正道魁首就是魔尊本尊(笑】
【对着剑尊大人左看右看,并未找到什么正派感】
【救命我笑点怎么这么低…前面那条快把我给笑死了】
【我们可是纯正的白切黑,简称纯黑型反派啊!】
【万一你剑尊哥哥真的是个好人呢?】
【魔尊不是早就被杀了吗?主播挺忙的,怎么也不可能去当这个魔尊吧】
对于以上言论,弹幕统一回:
【别逗笑】
折潭:。
主播淡淡地停下了发送无用弹幕的行为。
他确实挺笑不出来的,哈哈。
果然直播间观众的观念是不会轻易动摇的,他无奈地加快了刚刚特地慢下来的步子,继续往试剑峰走,并熟练地无视了那些简直是拿着显微镜在看直播,说他刚刚脚步慢了一些的弹幕。
折潭有在特地收敛神识,于是等到来到试剑峰的斗仙台上,目光一扫,他才发现陈则也在此处。
短短不到一个月,陈则的修为就已经恢复如初,还有精进,战力更是提高了一个等级,在斗仙台上打得一个比他境界高上不少的弟子难以招架,不一会儿就落败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不少弟子见陈则这么强,不但没有打退堂鼓,反而越看越跃跃欲试,上一个刚下去,下一个就飞身上台,笑着冲陈则拱手道:“师兄请!”
其他几处也有人在切磋,有些喜欢斗法比剑的弟子甚至除了修炼就是待在试剑峰,能从早打到晚,一打打一天。
自从折潭剑术越来越高,他就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观众们一时看入了神,弹幕都少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不是怀念过去,就是感叹灵剑崖弟子精神面貌的。
而陈则打着打着,总觉得有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特殊,跟同门们的目光不太一样,忍不住在一次斗法结束后,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师尊怎么会在这儿!
有不少人都在关注陈则,见他这副模样,也顺着看了过去。
然后,斗仙台周围就顿时响起了被硬生生控制住的低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围的修士们甚至顾不得整理仪表,便连忙行礼道:“见过剑尊。”
陈则也合手道:“师尊。”
听到不少人的心跳都剧烈加快起来,好心的折潭没准备在这里多留,只是想到刚刚看到的几个认真比试剑术的弟子,便随口提点了两句。
在场的人先是怔愣,后就是狂喜。
被提到的人双眼骤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连道“多谢剑尊指点”,其他没被提及的弟子们则又是懊恼又是激动,暗自决定以后天天都要来试剑峰。
以小见大,完全能直观地看出折潭身为剑尊在灵剑崖的声望。
直播间观众看着看着,感觉心情有些幽微复杂。
【一想到主播其实是反派……】
【就算是反派,应该也不会伤害灵剑崖弟子的吧?这可是灵剑崖啊】
【还真不一定,到现在剑尊是否还存在人性都是个未知数呢,我只能说最好别对反派报太大期望】
【是的,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他的伪装,他的面具戴得越来越好了】
【不见得是面具,感觉自从那天之后,剑尊有些部分本就被消磨了,现在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剩下的那部分而已】
【可是万一呢……要是师门知道了,得多痛心啊……】
【都反派直播间了,放过自己吧,加入我们剑尊全肯定教!】
折潭一路看下来,越看越无奈。
这可是直播,不是电影番剧,再这样下去,他的直播间真的没有被封的风险吗?
……好吧,不一定有,毕竟他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好人,这么一想反而更加无力了。
灵剑崖转也转过了,灵剑崖弟子的精神面貌也看了,弹幕的观点还是如钢铁般坚硬,折潭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甚至他也开始怀疑起来,如果师尊他们重新出现……观众真的不会把邪道头子这个标签牢牢安在他的身上吗?
这么一想,结合着弹幕的表现,折潭觉得真的很有可能。
只能到时候想办法让师尊他们帮忙澄清一下了。
而现在……
折潭的目光扫过陈则,漫不经心地思索起来。
既然过去的印象大抵是扭转不回来了,那就只能试试顺着观众们的思路补救了。
看看能不能演一出被感化的经典戏码。
正好陈则是他的弟子,观众们最关注的不就是他的师门吗?按照这个思路,用师徒关系来做感化效果应该是可以一试的,只要反派滤镜不要对他火力全开就行。
只不过想到这种剧情的表演难度,再想到这样做就相当于要部分承认观众给的逻辑,默认自己确实黑化过,折潭就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家他是一定要回吗。
虽然他直播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了目标完成能够数百年如一日地苦修,好像为此什么都可以去做,但他还真的有不想做的事。
那就不做。
折潭收拢思绪,几乎没有犹豫,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还是剑走偏锋好了。
比起前面那种选择,他倒是更愿意自己给自己泼脏水。
——当然,是以一个新的身份。
第22章
在不知晓将师兄师姐他们复活后弹幕会是什么态度时,折潭还是想保一保灵剑崖剑尊这个身份的正向性的。
虽然观众们可能并不这么觉得。
所以折潭初步拟定的方案,是把弹幕认定的黑锅推到另一个人的头上,试试能否从这个角度进行洗白。
虽然折潭很怀疑这样能不能起到什么效果,但尝试嘛,也不妨碍什么。事情总归不可能变得更糟糕了。
不过即便只是尝试,也需要时间去做准备,尽量把事情做好,因此决定这么做后,折潭便从试剑峰离开了。
陈则只觉一晃眼,那道白衣身影就忽地不见了,在场的也都是天赋不错的修士,却都是面面相觑,四方环顾,竟无一人看到那位剑尊究竟是何时不见的。
陈则轻身跳下斗仙台,也不管今日原本要在这里锻炼实战能力的计划了,将剑往上一抛,随后纵跃而上,便踏剑往映池峰而去。
师尊想来是出关了,他当然是要去寻师尊啦!
离开试剑峰前,陈则往下扫了一眼,见到峰上弟子们各异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了点神采飞扬的笑意。
毕竟他可是剑尊弟子,能够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面见剑尊的。
下方的弟子们中有和陈则熟识的,心有所感地抬头看了一眼,便笑骂道:“这家伙!心里那高兴劲儿又藏不住了。”
陈则是个沉稳的性子,但到底还年轻,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样也好,鲜活许多,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底,有剑尊在,谁还会敢再让他磨去棱角呢?
他已经大可以顺意而为了.
剑尊今日在试剑峰出现,甚至还金口玉言给了几位弟子提点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本来准备去试剑峰,但阴差阳错没去成的弟子们顿时一片懊恼。
毕竟那可是剑尊的提点,他们又大多都是剑修,可以说是一句天降机缘都不为过。
没看那几位弟子回去就闭关了吗?
想到这里,他们又想到了陈则,一想到他是剑尊唯一的亲传弟子,甚至可以天天去找剑尊,陈则在灵剑崖的仇恨值就噌噌往上涨。
可以预见的,以后去找陈则切磋的人怕是少不了了。
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灵剑崖高层的耳中。
凌宿听着听着,脸上就不由露出了笑意。
他的思绪慢慢飘远,直到有人呼唤他,才在一阵恍惚中,视线触及到身上代表着宗主身份的玉佩,回过了神。
想起此时已非彼时。
凌宿脸上柔和的笑淡去了许多。
他一时间觉得疲惫,只觉得做什么都很没有意思,看着案上身为宗主要处理的宗门事务,甚至有点觉得厌烦。
但厌烦中他又想到,他如今要处理的事,比起师……剑尊那时已经要少得多。
灵剑崖是剑尊一手重新撑起来的,如今交给他,这般心血自然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于是凌宿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还是任劳任怨地履行起了身为宗主的本分。只是可能今日听到剑尊出现在试剑峰还指点了弟子,他的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回到那时候。
当初,凌宿其实对要接过灵剑崖这件事很焦虑。
他无时无刻不在忧虑于自己无法胜任,会毁了师尊他们走后师兄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一切。
以前的凌宿是不会有这种心态的,他谨遵教导,知道剑修的剑应该一往无前,理应不惧任何难关。可今时到底不同往日。
话虽如此,凌宿也从未说过任何不愿接任的话。
因为这就是他的职责,是他明明根骨资质不如师兄师姐,却还会被师尊收入门中的原因。
剑尊折潭那般举世无双的天才,本就不该为宗门俗务所累。
……
灵剑崖中后续的风波折潭并不关注。
他又不会每时每刻都监控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那就不是谨慎而是纯给自己没事找事了。
来找他的陈则展示了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一看就没有半分懈怠,折潭自然不会要求其他人的修炼速度朝他靠拢,很清楚这个徒弟能不到一个月就做到这个地步有多刻苦。
折潭认可这样的人,他随手送了点宝物以作鼓励,打发徒弟离去后,才看到又有弹幕在回忆往昔。
这倒不能怪弹幕,陈则拜师后的穿衣打扮都换了个风格,再加上性格比较沉稳内敛,折潭刚复盘完直播回放,自然清楚陈则和那时候的他确实有些相像。
虽然仔细一看就知道大有不同,但一丁点的倏忽之间的即视感,就足以触动到观众。
再加上他这个正主现在还处在师尊的位置……折潭只沉重地觉得计划确实要快些实行了。
不然他都不敢想那些论坛网站里会怎么写他。
回灵剑崖的路上,他就已经让系统上班去搜集了相关案例和资料。
他网速一向比较慢,系统又专业对口,在这方面就委托它去做了,反正它得跟着一起加班。
很快,系统就带着成功案例回来,打包发在了他们的聊天框里。
折潭接收文件翻看着。
系统知道他的神识强度能让他的阅读速度有多快,也不担心打扰到他,在一旁高兴地说道:“主播,或许这样真的能行,我刚刚去取经的时候,听说了好多成功例子!”
“比如我司开展的另一项业务,就有签约的演员通过开马甲改变了自己在观众眼中的人设,最后观众们的反馈十分不错,发展后的番剧剧情线也广受好评。”
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总的来说,成功的概率很高。
说不定还真能扭转乾坤,改变直播间观众的刻板印象。
虽然折潭觉得面对自己这种情况希望不大,但情况总归不会变得更糟糕。
不过文件里的一大部分思路,他大概是借鉴不了了,因为很多都与塑造深有苦衷的形象有关,而折潭现在只想离美强惨这个词越远越好。
对折潭这种境界的修士来说,幻化出一个分/身是件很简单的事,改变容貌和功法路数就更简单了。
就是这场戏该怎么演,还是要思考片刻。
既然是背黑锅,背的还是观众眼中最大反派的黑锅,那这个化身必然不能捏得太随便,否则谁会相信呢?
观众只会觉得这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是剑尊做事的黑手套。
甚至可能比棋子更惨无人道,经过这几日的观察,折潭毫不怀疑会有人往傀儡什么的上面去想,而不是一个可以提供“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反派”这种等级反转的幕后黑手。
其实折潭更想把最近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抓出来,把黑锅扔在他的身上,但一来此人藏得很深,根本不带露面的,二来也不太方便控制,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而无论是炼成傀儡、神识操控还是杀人灭口,一旦被观众怀疑就麻烦了,风险太高。
所以折潭决定先开马甲,正好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藏头露尾的老鼠引出来,到时再看看怎么丢黑锅也不晚。
决定好后,折潭便做出了行动。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剑崖,飞快往魔域而去。
他要给“反派”一个令人信服的身份,与相匹配的一切,这些暂时没办法凭空造出来,不过他可以借其他人现有的一用。
这玄色身影来到一座不起眼的传送阵前,很快便启动了传送阵。
连从灵剑崖中飞驰而过,都无人能发觉得了他的存在,更遑论被有意遮掩的直播间观众了。
他扫了一眼弹幕。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又能看到主播练剑了】
【而且还是高马尾返场耶,幸福】
【我怎么感觉事出反常必有妖呢,难道剑尊终于决定不装了?还是什么计划开始收尾了?】
镜头一直都在剑尊的身上,弹幕也没有异常。
然而,就在折潭通过传送阵,踏入魔皇殿中的那一刻,直播间的智能镜头,这时偏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换了。
落到了从魔皇殿传送阵中出来的这个人身上。
一身漆黑法衣的人脸上戴着黑色面具,披着一件同色外衣,缓步从散发着深紫色光芒的传送阵内踏出。
他并未束发,鸦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脑后,在魔域的月光之下,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色泽。
弹幕愣住了。
一是确实没反应过来,二是就光从这头漂亮的长发和这身气势,他们便能本能地意识到,面具之下的绝对是位气度不凡的美人。
还可能是那种和主播相貌各有千秋,风格不同的美人。
【哇,还有覆面系(擦鼻血)】
【好帅,但是怎么突然切到这儿了】
【看起来不太像个好人啊,还是明着不像好人的那种,感觉起码也是boss级别的】
【不会吧,难道是之前剑尊追查的那个幕后黑手?】
【这个背景怎么有点眼熟……靠,这不是魔皇殿吗??】
【?!这是魔尊??】
【魔尊搞这么帅】
【魔皇(魔尊)才是幕后黑手?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折潭注意到了弹幕。
他微微皱了下眉,神色微冷,被面具遮挡住了。
就在这时,察觉到传送阵按动的真正的魔尊出现了。
魔尊肉眼可见的浑身紧绷,甚至能看到他脑门上的冷汗,在见到折潭的那一刻,瞳孔都颤了颤,差点没一个腿软栽倒在地上,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魔人们也是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能看出,此时此刻,这位魔尊恐惧到了什么地步。
【……啊?这个说不出话的难道是魔尊?】
【不管是不是魔尊,普通的威慑达不到这种效果吧……光从这一眼里感觉都能看到尸山血海一样】
【不会真是那个幕后黑手吧,这建模一看就不普通,而且这看起来怎么像是完全控制了魔域啊】
【魔尊竟然还真不是主播……】
【没看懂但是反派哥好涩】
【这么突然这么劲爆,我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可是如果这个才是最终反派,那剑尊难道真的是个好人,我们一直都误会了吗……?】
【什么情况(黄豆惊恐)】
弹幕满是混乱和兴奋。
各种讨论和猜测不断刷屏。
系统欣喜地让折潭去看:“你看,已经有人这么说了。他们说误会你了耶!”
折潭心如止水:“……好巧,我不这么觉得。”
他越过不停颤抖的魔尊,来到窗前,平静地看向魔域的大地。
与此同时,一条弹幕缓缓划过公屏。
【虽然但是……这直播间也不是电影啥的啊,不是只有一个主播,镜头只绑在主播身上的吗……?】
【……】
这一刻,全场静默了。
第23章
系统:“………”
如此般的静默持续片刻,它才呆愣地去看自家主播,却发现主播神情死一样的平静,看起来像是早有预料,并且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弹幕还在爆发期,公屏上的发言一条接一条,令人目不暇接。
【我去】
【多少年了,从主播从凡人走到大乘期仙尊多少年了,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在镜头面前明牌反派?】
【谁能想到这么突然】
【这一下子实锤就有了,还好我今天蹲直播了,这是猝不及防来了个大的啊】
【他还特地换了一套新妆造,他真的,我哭死】
【求常驻这套好帅呜呜呜】
【今天这一波后各种解析贴将迎来史诗级更新】
【怪不得剑尊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原来真的准备不装了……】
直播间肉眼可见的兴奋,系统两眼一黑又一黑,魔皇殿内的人见折潭一直沉默,也越来越惊慌,满头大汗地回忆着是不是有什么事被眼前之人发现了——可又是哪一件?
魔尊倒还算老实,他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不速之客有多可怕,完全是用任何手段都无法抗衡,令人心生绝望的强大。
想到之前肃清魔域的时候对方没有杀自己,魔尊强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抖,想要向前询问对方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并准备了一套真情实意的说辞,立誓为其上刀山下火海永不动摇,无论什么他都可以帮忙去做。
然后他就发现,与往常不同,身着一身漆黑法衣的剑修并未回头看他,也不复曾经一次照面那种极度高效冷漠的行事风格,一言未发,透着一种令人恐慌的寂静。
有面具的遮挡,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知道他的视线与注意都不在自己身上,只是极平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是这样,越是令人不安。
大殿内死一般的安静,连心跳声仿佛都有些过于响亮了。
在这种越发高升的不安里,那人终于极轻微地侧了下头,垂下那双漆黑而无情的眼眸,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对上那人的眼睛,魔皇想说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剧烈颤抖起来,好像在这一瞬间窥见了无穷无尽的死意。
他见过这种目光。
“不,不不,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上刀山下火海,你、你不能……”
在魔域遭到大清洗的那天晚上,在眼前这个人独自一人提着一把剑,杀了魔域四万魔修的那天晚上。
“杀我……”
一道平静无锋的剑光闪过。
正急切而极度恐慌地说着什么的魔皇已经人头落地,一剑被斩灭肉身神魂,只留下掉落在地上的头颅的双唇还在机械性地一张一合,脖颈切面极度光滑,甚至没有血渗出。
左右护法瞳孔骤缩,却半点没有反抗的念头,连大气也不敢出,在这种越发静谧死寂的氛围里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整座寂静的大殿里,只能听到那人缓慢的笑了:
“好啊。”
几人身躯具是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句“好啊”回应的,正是先前魔皇那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没有好好连接起来的“不要杀我”的后两个字。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一种极度的毛骨悚然感侵占了他们全身。
眼前之人能不知道魔皇那句话真正的意思吗?他只是故意的。
系统也吓疯了。
虽然它常年摸鱼,对主播不太熟悉,但它的本能或者说是计算处理能力还是不错的,不提后面这些完全不应该属于折潭剑尊的表现,只从前面折潭出剑时,那种锋芒内敛格外平静的感觉,它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弹幕也再一次被惊到,足足过了数秒,公屏才重新滚动起来。
【……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好邪……这个笑我没招了,我对不起我的三观】
【还真是越挖越有啊,虽然知道主播不是好人,但要不是今天晚上这一出谁能想到主播还有这一面啊,我的天我的天】
【“不要杀我”只选择性听到后面两个字是吗,那很独断很霸道了】
【好香,不管是哪种设定都很香,白天清冷绝尘的剑尊其实是独断专行又恶劣的反派boss是吗】
【选择性听人说话也很好品啊…感觉是那种说“不要”都能给你拆分开理解的人(】
【嘿嘿……想到一块去了楼上】
弹幕差点又被带歪,但很快折潭就再次动起手来,顷刻之间,魔皇殿里死得不剩下一个活口,为了匹配今日这套妆造,他的佩剑并不是非攻,而是一把在弹幕来说有着黑色粒子特效的长剑,看上去虽不像邪剑,但煞气也不轻,有种正得发邪的感觉。
见没有能喘气的还活着,他才收剑入鞘,自始自终都表现得无比平静。
弹幕被一次又一次的反转搞得发懵,不断猜测着他的目的。
【所以剑尊是来杀人的?】
【前面还觉得主播是想来密谋什么东西,转眼间他就把这些魔修给杀了……】
【难道是要杀人灭口?毕竟剑尊身上可是不容污点的(笑)】
【我已经一头雾水了,有没有大佬整理一下思路啊】
【但是不管原因是什么,什么好人能大晚上的不惊动任何人戴个面具来魔域把魔皇殿屠了,幕后黑手的味儿都要溢出来了】
【而且魔尊那两句遗言也很不对啊,他分明一早就知道这个传送阵是谁布置在这里的,出现的这个人是谁,而且张口就是能帮忙做事……】
【对啊,按照剑尊在修真界的形象,为什么魔尊求饶的第一反应是类似把自己上供成傀儡这样的说法,不应该是背水一战或者直接等死?】
【除非剑尊早就来过这里,传送阵就是他布置的,他就是把魔皇当成傀儡,当成棋子用的……】
【完全就是用完就杀的黑手套啊】
【细思极恐】
显然。
计划还未完全开始就宣告失败。
系统关注着弹幕的风向,又看向一地的尸体,瑟瑟发抖,欲言又止:“主播,你这是在……”
折潭耐心地解释,语气平静:“事已至此,事急从权,只能把他们都杀了。我已留他们多活许久,想必他们不会怪我。”
系统:“……”
它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弹幕,又说:“……可是效果好像比较一般。”
折潭理解地道:“毕竟只是补救措施,只能力求减少损失。”
“你好像不常在杀人的时候笑。”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折潭闻言,又轻轻笑了一下:“有么?”
系统:……完了,主播真的压力大到人格已经扭曲了啊!
在与系统交流的同时,折潭也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双墨黑的眉眼。
效果很好,弹幕不再兴奋地发散一些危险的思维了,转而专注在了他的脸上。
系统却微微一惊,看着这张脸,曾经那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感觉再次漫了上来。
看着看着,系统慢慢瞳孔地震。
……等一下,难道妆造真的有这种效果吗?
只是换了一套造型,这张原本清冷沉静的脸,看起来就已经完全像是一个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魔皇了!
比起先前被他杀死在魔皇殿中的那个,他看起来反而更符合这个身份,如果这会儿有人新进直播间,绝对会认错。
甚至系统越看,越莫名觉得,这张脸甚至有几分稠艳的森森鬼气。
尤其是在他冷漠地垂目注视这一地的尸体时。
系统不由想起在原世界遇到他时,此人穿得休闲,戴着一副宽宽的黑框眼镜,看上去气质沉静,甚至显出几分书卷气,但又似乎不太一样,因为戴这种眼镜的人往往会显得单纯,像个学生,但他并没有给人这种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独特气质。
……所以说,到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这可是它当初多番观察、精挑细选的正派人选啊!
系统也不由怀疑拿错反派培养计划是否是天意了,主要是主播现在看着完全和正派不沾边啊……
主播似乎不想多说,系统刚刚多问了几句,这会儿也已经是不敢再问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播缓慢地擦拭完手中的长剑,收剑入鞘,又一点点把持剑的手溅上去的血点也给抹去了。
系统知道这是主播在放空大脑,又或者在思考,但是没敢说这会儿看着不仅像反派,还更进一步,有点像个变态了。
折潭回过神后,才发现系统在线但又格外安静乖巧,一直没有说话,不过他也不在意,更没有看弹幕去挑战自己的道德和道心。
他缩地成寸踏出魔域,每走一步,面容便变化一分,等来到人修聚集的地界,他那张极有辨识度,又在这种情况下让人难以确认的脸,就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青年面容。
【这是要做什么?】
弹幕好不容易讨论出几个可能,见此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系统也不太明白,但它也不敢问。
主播没发疯就已经很好了,它知足,不要求太多。
它觉得主播可能就是打工几百年里,十个有九个的不对劲里,特别不对劲的那一个。
第24章
这数月里,折潭并未做什么,就像一个普通修士那样自然地融入了城中。
此城离魔域不算远,算中等大小的城池,各方面自然都比不过灵剑崖周边那些大城,但因为所处之地地广人稀,要经过此处基本只有这一座城池可以落脚,又提供庇护,因此城中修士自然也不少。
甚至还有些透着魔气的人从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过,不过只要不闹事,能察觉出这件事的人显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系统之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摸鱼,确实没见过这种情景,忍不住出声感叹:“这里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而且只要不摆到明面上,不表现出危险性,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在街上走过的都是什么人,城里的守卫也是一副拿着这点灵石卖什么命的表现,目不斜视的。
说到一半,它才想起来主播如今好像也可以归类于奇怪的人这一分类里。
再一看,主播路过街道时都已经有人和他打招呼了,显然这几个月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跟回了家一样。
折潭如今顶着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自己用术法捏出来的,穿着打扮也与以往大有不同,修为压制在结丹期,除了都用剑以外,绝对不会有人将他和灵剑崖剑尊联系在一起。
折潭只是懒得换武器了。
但在弹幕看来,都用剑这唯一重合的地方显然是身份上的破绽,主播的伪装还不够完美,那么为什么不伪装得面面俱到呢?
【显然,这破绽就是主播故意留的】
【要么就是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就算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他的身份也无所谓】
观众们已然自信地为他找好了缘由。
折潭没在意弹幕的言论,神色如常地踏入药阁中。
“哎呀,刑道友,您来了,这次是想买什么药材?”
掌柜一见他就眼前一亮,笑着迎了上来。
【你这是完全被主播的伪装欺骗了啊!】
折潭今日穿的是一套衣料柔软的法衣,材质看上去像是绸缎,长发披散,其中一部分用一根长黑木簪子绾在脑后,属于剑修的气质便基本没有了,看起来像是会抚琴或者作画的那种沉静温文的文人。
看周围人的表现,显然这套打扮是十分成功的,再加上折潭演技的进步,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便与传闻中的剑尊有所差别。
只有弹幕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两句诋毁之言。
见折潭被掌柜迎上二楼,楼下有人好奇地看过去,询问药阁侍者:“这位客人是……?”
“那位是刑伶,刑道友,药阁贵客。”侍者回道。
每次听到“刑伶”这个化名,弹幕都会对此作出反应,尤其是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几乎瞬间就从中拆解出了“星”和“灵”两个字,断言这是“灵星”的谐音,是从“闵星”和“灵卉”两个名字里各拆出一个字。
事实也确实如此,折潭不太会起名,所以在起化名的时候,他想了想,决定借师兄师姐二人名字一用,随口便起了个刑伶。
弹幕为此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系统特地小心觑了折潭的面色,见他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是早有预料还是已经心如止水。
系统更偏向于是后者,毕竟主播确实是一个内心相当强大且有毅力的人。
最关键的是,如果是前者的话,系统总觉得就有点不妙了。
明知道这么起名字会让弹幕的某些猜测加重,却不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这么做的话……这不是某种相当危险的讯号吗……
折潭并不知晓系统这么安静是在想什么,他平静地跟随掌柜上了二楼,指尖轻点,几道灵光便飞出了储物袋,放置在桌案上。
掌柜喜上眉梢,先是连忙招呼着让他坐下,然后才开始查看这几个小小的玉瓶。
这一过程里,折潭仅仅点了下头,未发一言。
虽然演技有所进步,但并不代表就神乎其神了,而且一直演也是很累的,因此折潭依然遵循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安静,情绪也表现得并不浓烈。
而其他人自然会根据他的衣着打扮,与能够直接看出的性格特点,自动为他安排合适的人设,他只需要偶尔加深一下这个印象就可以了。
折潭以前并不研究这些,这套还是从弹幕那里发现总结的。
“道友,这是您的灵石,请点清收好。”
验完这批丹药后,掌柜便把之前谈好的灵石交给了折潭,又笑着送他出门,言语行动之间都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亲近之意。
从药阁出来,折潭又拐去茶楼喝了一杯茶水,看着街上的行人散散心,之后便起身回到了租住的院子。
看起来就跟一个普通的在此落脚的散修没有任何差别,顶多他更擅长炼丹一些。
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弹幕倒还时不时在阴谋论,系统却知道主播根本就没有阴谋啊,再看他这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平静悠闲,简直就跟遭受重大打击之后选择不干了原地躺平一样。
甚至灵剑崖那边都没见他联络,不对,他这几个月完全看不出他是灵剑崖剑修的痕迹,就像完全斩断了过去。
灵剑崖那边也自然不会觉得是剑尊不见了,几个月又不是几百年,他们这会儿有没有发现剑尊不在山门内都难说。
种种担忧之下,系统还是没忍住出声了:“你在这里都待了几个月了……你难道是想就此去过平静生活吗?”
它越想越觉得对,主播修为到了又没办法飞升,回家看起来也是遥遥无期,只能在天地间逗留的样子,实在是惨,他想就此隐世也情有可原。
折潭听见系统安静了好一阵子终于出声,居然是问这种问题,有些意外:“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倒暂时没有这种志向。”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留这么久?”
折潭闻言,耐心地说道:“只是察觉到这里可能有值得探查的东西,又或者是人,所以顺路来住几个月,顺便看看能不能钓条鱼。”
系统一愣:“……啊?不是因为直播间吗?”
就连它也以为折潭是因此在这座城里停留的。
它再仔细看了看,提起直播间,主播脸上的表情竟然分毫未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有没有发疯的样子。
折潭正垂眼慢慢处理着灵植,烛光在他脸上映出摇曳的光影,只有一双垂下的眼眸被睫毛挡住了烛光,显得黑漆漆的。他笑了一下:“和直播间没有关系。事已至此,倒不如顺其自然,说不定观众们反而觉得我是个好人了呢?”
系统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反正也挣扎过了,不如无为而治。
但又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让统怪不安的,尤其是最后“反而觉得我是个好人”的这一句。
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折潭已经处理完灵植,将它们放进匣中,然后出门去了。
这座城池鱼龙混杂,管理松散,夜间有时也十分热闹,尤其是深夜开放的黑市。折潭戴着面具,熟门熟路地拐进黑市,一边慢悠悠地边转边看,一边听着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据说魔域前几个月出事了……”
“魔皇殿被屠……”
魔域果然压不住这件事,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折潭走到一处无人的位置,盘膝坐下,在身前摆了几瓶丹药和功法。
他时不时就来这里一趟,最开始弹幕还会兴奋地揣摩他的意图,后面都已经习惯了,毕竟来黑市摆摊实在太正常了,完全就是一个普通散修会做的事。
虽然让折潭等同于普通散修这个等式,让弹幕非常不适应,十分难受。
“道友。”
折潭旁边的位置,是两人一起摆摊的固定摊位,基本天天都在这里,看到他过来,其中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修士便简单打了声招呼。
年轻些的那个修士反应却比较大,一见折潭目光就含着警惕,就差没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了。
这态度自然是有前因的,折潭上次来夜市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年轻修士与中年修士说起,自己想要做剑尊折潭那样能强得镇得邪魔不敢来犯的人。正道领袖,万众敬仰,实在令人向往。
中年修士闭目养神不回他,年轻修士就转过身,朝已经有几分熟悉了的折潭寻求认同。
折潭听完后,微微侧过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或许那位正道魁首的真正面貌,会与你心中的形象有所出入呢。”
话音落下,年轻修士表情当场就变了。只不过看样子不是对剑尊产生了怀疑,而是对说出了这句话的折潭。
“剑尊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除非你……”
除非旁边这个摆摊的不是个好人,不然怎么会用这种暗示性语言诋毁折潭剑尊?实在令人起疑!
这之后他就防备起了折潭,看样子还和认识的其他人也上过眼药。
折潭并不在意,在他看过来时,还能好脾气地微微笑一下,表达友善。就是不知为何他笑过之后,年轻修士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到现在,弹幕和系统都还没弄懂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系统想半天,只能怀疑是他心情不好,所以产生了一点恶趣味。
而且它也向来不擅长揣摩其他人话里的意思,就比如现在,它才想起来之前的他们对话里似乎还有不太明晰的部分:“对了,你跟我说是顺手钓鱼……钓什么鱼啊?”
话音未落,一道深灰色的下摆,便已出现在了折潭的摊位前。
一道温和的声音随之传来。
“这位道友,不知这些功法怎么卖?”
第25章
折潭抬起头:“诚惠一千上品灵石。”
“……”
这话一出,空气静默了一瞬。
不只是问价的人,旁边那个满眼警惕的年轻修士也愣住了,没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显然还不是很懂遮掩自己的表情,整张脸上都写着你疯了吧这几个字。
【我就说主播根本就不是诚心搞买卖的吧】
【怎么不诚心了,这可是剑尊拿出来的功法,这些没品的家伙】
【要是买到了剑尊亲手写的你们就偷着乐吧,我想买还买不到呢,不能砸钱私联主播真是太坏了】
在弹幕的讨论中,驻足停留的灰袍修士沉默片刻,居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弯腰拿起了随意摆在衬布上的一本一看就十分朴实无华的功法,翻看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只拍着折潭的镜头也抬高,并往后拉远了些,将原本只露出下摆的这个人也塞进了画面里。
这是一个看上去并不会引起警惕的人,甚至一眼过去会给人些许的好印象,打扮干净,简单利落,相貌周正,神色含笑,又带着几分稳重感,举手投足彬彬有礼,腰间别着一把长笛。
一看就是那种性情温和,好说话,又有阅历,像是能指点迷津的那种人。
然而弹幕向来疑心病重,这会儿已经开始犀利地攻击了起来:
【这人谁?】
【怎么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他装装的】
【感觉这人别有企图,心怀不轨,而且是不是跟主播现在的人设有一点撞类型了,多想不开啊跟主播站同一个屏幕】
【没有啊,怎么撞类型了,这个明明比主播老得多好吗】
【你们也太刻薄了,就不能允许人普一点吗】
【我只觉得他胆子真大啊,哥们你知道你面前这个人是谁吗?有不被搜魂的风险吗】
系统惊了。
你们原来攻击性这么强的吗?
折潭也有些意外于观众们的犀利直觉。或许有些人心里没有明确的猜测,但人的本能本身就会先一步收集信息做出判断,让他们直觉地感知到不对。
那为什么在被反派滤镜蒙蔽这一点上,就显得如此钝感?
折潭实在不解,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毕竟两者都是看一个人越看越像心怀不轨的反派,属于同种武功,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心肝,而另一个不是。
这时,摊位前的灰袍男人已经翻看完功法,合上书道:“道友,五千上品灵石,这几本功法我全都要。只是不知这些功法……是出自何处?”
五千灵石几个字一出,周围有几道视线隐晦地投了过来。
折潭:“运气好,拾来的。”
【翻译一下,从尸体身上捡的】
【对哦,我才想起来主播杀过那么多人…不是,身为剑尊手里的其他功法肯定不少,根本不用把自己写的摆出去】
【太好了,我心里得劲多了】
周围人大概只当折潭是在敷衍,买下功法的男子也只是顿了顿,笑道:“道友别开玩笑了。”没有说信还是没信。
折潭却不在这儿废话,没有回应他,收了灵石,便收起摊位准备离开。
暗处那些先前投注过来的视线悄然隐去,盯上了那五千上品灵石同时又对自己实力非常自信的人,不约而同地远远尾随在了他的后面。
折潭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主要是以这些人的实力,跟在他后面,跟没有人跟着他也没什么区别。
随着折潭离开黑市,穿过安静的巷子,快要抵达自己的住处时,那些人才终于现身,显然早已决定好杀人灭口,上来就是杀招。
发现这件事后,弹幕瞬间兴奋了起来。
看不到对主播的担心,只有对看热闹的快乐。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一路杀上来的杀神】
【很反直觉的一件事,折潭剑尊总被认为是心怀天下,可是你剑尊哥哥好像才是从出道到现在杀人最多的:D】
【太好笑了我不行了,这群人哈哈哈哈】
自从折潭在这里住下,方方面面都表现得像个普通修士,这大概是弹幕最兴奋的一次。
可惜让观众们失望了,折潭并没有出手,他只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平静地微微向后侧了下头,眼看着刀尖就要打中他的面具,几道血肉分开的声音响起,那些埋伏在此的人就同时被斩成了几段。
折潭的目光从这些人的死状上一扫而过,随后落在一处深黑的阴影之中。
见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从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用带着关怀的声音说道:“我见有几个人似乎跟着道友而去,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果然发现他们心怀不轨,还好没有出事。”
出手的人,正是先前在黑市里买下功法的灰衣修士。
他将话说出口,等待着回应,以此来一步步导向他想要的话题,却见巷中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察觉到一道毫无情绪的目光落在身上,打量之后,又平静地移开。
眼见他似乎要走,灰衣修士眸光微闪,只能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笃定说道:“道友是来自灵剑崖吧。”
“想来魔皇殿的那些魔修,也是你杀干净的。”
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这才停下脚步。
他轻轻侧过头,半点被忽然揭穿身份的负面情绪也没有,只是露出一个温文的淡笑,近乎柔和地说道:“道友好眼力。”
然而,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漠感在前,此刻见他露出一点几近于无的笑容,便很难往好的方向去想。
灰衣修士只觉得要么是此人的演技一般,要么就是他实力高强到根本无需费力伪装。结合推测出来的那些内容,显然是后者。
“只是一些猜测罢了。”灰衣修士意有所指地说道:“在外面交谈不太安全……你我都知晓天上有双眼睛,有些话怕是说不得。道友若是相信在下,请随我来。”
说完,他便仿佛根本不在意折潭会不会跟上一样,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径直大步向前了。
折潭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和他的早有预料不同,哪怕弹幕一开始就怀疑这个人有问题,在他刚刚出手相助时怀疑值更是飙升,这会儿听到那一席话也听懵了。
【不是哥们,你干嘛啊】
【我笑炸了】
【天上的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知不知道天上的眼睛这会儿就在你后面看着你呢】
【我不行了,难道这才是那个幕后黑手吗,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哈,为我之前怀疑剑尊而忏悔,原来真有这么个人】
【作为喜剧演员真是太有实力了,你剑尊哥哥遇见他感觉都开朗多了】
【大家不要被这搞笑的一幕迷惑,这人能说出主播来头和杀干净魔皇殿的事说明还是很有实力的,虽然还是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就连分析的部分也带着欢快的气息。
毕竟之前幕后黑手显然都在躲着折潭走,很明显对双方的实力差距有着清晰的认知,结果现在反而撞正主身上来了。
【等一下,主播不会是故意的吧】
弹幕忽然发现了盲点。
【钓鱼?】
【通过轻描淡写地诋毁自己来钓鱼吗,剑尊你……】
【什么诋毁,明明叫剑尊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其实主播今晚只是顺手一钓吧,这个人估计早就盯上主播了】
【我记得很早之前剑尊就说要加强控制,肯定早就有所察觉,这兄台是落后版本了吧……】
【太正常了,我们主播又不是什么正义阵营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反派Boss啊,在他面前班门弄斧那不是闹的吗】
【把你剑尊哥哥都逗笑了】
系统也是看到弹幕才终于反应过来那句钓鱼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再次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了看折潭。
按照它的培训经验,这种情节发展确实不太容易出现在正派身上啊……
但一想到正派也一般不会默不作声地监视全域,它就释然了,主播可能只是稍微有点没有安全感而已。
比如现在,之前那些手段不就用上了。显然是这个世界里心怀不轨的人太多的错。
“他是想干嘛啊,在故意抹黑你还是真的认为你不是好人?”系统盯着带路的人影,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此人的目的。
折潭平静地道:“很快就清楚了。”
系统:“……你要搜魂?”
观众在看着呢,这不太好吧。
“这只是道分身,应该是用镜花水月一类的功法所化,是无法搜魂的。”
从此人出现在他面前,折潭就看出这不是真身了。
听出主播有些遗憾的冷淡语气,系统没忍住看了好几眼直播间的任务指标。
很好,指标没有变化。任务真的还有机会完成吗?
仔细想想,主播明明为了修真界如此兢兢业业,只是手段稍微有些高效而已,这也不影响什么吧。
它又看向引路的人,直播间的观众误会就算了,这里的人居然还明示暗示主播有问题,实在可恶。
很快,灰衣修士就把折潭引到了城中一处偏僻又隐蔽的小院,站在其中,像是终于从黑恶势力的压迫下松了口气一般,温和地对折潭说道:“此处我花了很大功夫,做了不少布置,在这里那个人应该就听不到了。”
折潭认同地点了点头。
第26章
灰衣修士的院子确实布置得不错,能做到这种程度绝对不是一般人,折潭无法通过他的常用手段捕捉到这里发生的事件。
但这是在此人搞事之前。
在发现有情况后,折潭就加强了对各个区域的掌控,在这种时候,一个无法被他看到的地方,就像是一片开好的地图上一块令人无法忍受的黑色未探索区域,完全就把“我有问题”标在脸上了。
监控视角看不到所以亲自来看,这很符合逻辑。
灰衣修士想不到这一点,可能是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毕竟九洲这么大的地方,一处院子也太小了,就像海里的一滴水,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这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折潭是个谨慎又很有耐心的人。
他用神识同调了在各地留下的禁制,一点点把所有区域都细细地筛了一遍,发现一些可疑地点后就时不时进行观察和排除,到现在,他已经“看着”这座城市和这处院子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此人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折潭去完魔域转头就来这里,就是奔着这个人来的。
来的时候他就怀疑这里只是个分身,所以没有直接把人带走,刚好在直播间里的正道形象塌无可塌了,他就顺势改变主意,准备随手一钓,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没想到时间花费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少。
在灰衣修士说话时,折潭抬头打量了一下院落,又看了眼穹顶,那里果然笼罩着一层微不可查的陌生力量波动。
但又好像有一瞬熟悉的感觉,就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波动一样。
折潭戴着特制的面具,对面那人大概是完全无从判断他的真实情绪,见他没有说话也不恼,而是也深深地看了一眼天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道友先前说的话我听到了,对那位怀有其他印象的人可不多啊。”
听到这句话,折潭眨了眨眼睛,实在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脑补的,不过没有配合,而是说道:“你不怕我告诉剑尊么?你也知道我是灵剑崖弟子。”
顿了顿,他又缓慢地笑起来,“而且,我和剑尊的关系……可比一般人亲近不少。”
弹幕好像就喜欢听这种话,折潭说完,弹幕的刷新速度就快了很多。
【等一等,你说的什么令人误会的话】
【亲近……要不是知道真相我就要多想了(】
【主播还是太诚实了,这说的可完全是实话啊!】
【今天怎么这么好笑我不行了,确实亲近,再没有更亲近的了】
【字面意义上亲近得融为一体:D】
【这人啥得我都有点怜爱了……被剑尊玩弄于股掌之中】
【其实可能人家不傻,只是主播手段太超模了,就显得对面怎么使用计谋都变得十分无力(】
【力大砖飞这一块】
弹幕里还有特殊演职人员:
【怎么办啊要被剑尊制裁了😭这个剑尊怎么这么坏啊,修真界的天黑了】
下面是齐刷刷一排【串得不像】。
看起来挺热闹的,折潭弯了弯眼睛,甚至还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些许,看得灰衣修士目光闪烁,已经有些无法判断此刻的情况了。
但或许是对自己的布置和安排有自信,再加上折潭那句话听上去像是威胁的话,反而会更让人心安,要真顺着他说才要起疑心的。
于是灰衣修士在短暂的思考过后,还是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那道友去魔皇殿做什么呢?”
“当然,我知晓道友与那位一定关系匪浅,确实亲近。据我所知,魔皇殿内应是有座传送阵,那阵法是他所设,道友就是通过传送阵过去的吧。”
灰衣修士特地提起这件事,显然是要在交涉过程中展现自己的实力和能量,增强说服力和神秘感。
“魔皇殿里的那些魔修,甚至是魔尊,早就已经是他的傀儡了,不知道替他做过多少事……这些事我查不到,恐怕连你也不清楚吧。”
“你杀了他们也正常,毕竟,那位的身上不可能有污点存在。”
折潭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灰衣修士越发觉得是自己说中了:“不管你是自发地想要这么做,还是和那些人一样,是听从他的命令行事,是为他做事,又在某一天后被处理掉的黑手套……你都已经察觉到,他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了吧。”
“当然,你想来也不会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的,不然你怎么会说那句话,又怎么会跟着我来到这里?”
“不亲自回灵剑崖向他复命,而是在这种边陲小城里,像个普通修士一样度日……其实你的行动,早已经表现出你的所思所想了。”
灰衣修士的声音放得又慢又轻,有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折潭想,此人想必没有他话里说的那么自信,不然也不会从对话开始,就一直用某种手段对他施加着影响。
交谈的时间越久,这种影响就越强,一直到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带着暗示的影响也达到了顶峰。
如果在场的人神识稍微弱一点,恐怕会不由自主地逐渐去认可他的话,而但凡开始觉得其中一句有点道理,这种影响都会飞快加深,到最后会无知无觉地被操纵心神。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一位大乘期修士,对方嘴里那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诋毁对象。
早已习惯被诋毁的折潭早就对此种猜测免疫了,听完之后,一丁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还以为能听到点新鲜的呢,没想到还是这一套啊,也就他来这里抓人被说成是内心纠结、不愿面对还算有点意思。
落在灰衣修士眼里,就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所以只能默认,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再加上那些通过话语传达的手段,他看折潭的目光已经逐渐转变,像看着一枚好用的棋子一般。
弹幕可是显微镜级别,他眼神一变,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虽然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主播掌控之中,眼前这个人是被愚弄的对象,但还是不妨碍很多人感到不爽,把灰衣修士不知道有没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就连折潭都看得微微一愣,这攻击力可比之前黑市里高上不少。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想做什么?”折潭一边看着弹幕千奇百怪的发言,一边分神顺着对方的预想问。
让他表现出复杂情绪还是有点超过他的储备,还是返璞归真最简单,也不容易出错,因此他的声音很平淡。
好在这种时候,他表现得越平淡,越会被认为是心中早就对“剑尊”有所疑虑,只是在强装镇定而已。
灰衣修士满意地笑道:“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在此之前,你需要回到灵剑崖,否则一旦被他放弃,猜疑,那可是十死无生的结局。你应该最清楚他的控制欲有多强,又有多么多疑。”
折潭很想说一句有吗。
【没有上帝视角但能和我们达成共识,确实有点水平】
【反派(?)可以说是反派吗,亲证的控制欲强又多疑哈哈哈哈哈,正道魁首剑尊阁下你看看你】
【当然是反派,站在主播立场上就是反派,虽然和剑尊比起来也很路边一条就是了】
【所以他到底是想干啥啊,感觉他手段也挺多的,不会是想篡位吧】
【那个,主播是剑尊不是皇帝……】
【目前看来很针对剑尊,也正常,不管想在修真界做什么,又自知拉拢不到剑尊的话,就必须先想办法除掉,不然没得玩】
【主播是想要世界变得更美好吧,虽然不知道是哪种他认为的美好,不过看这人的手段就知道肯定认可不了,拉拢/投靠的路堵死了】
【也是胆子挺大的,佩服,上个敢这么挑衅的鬼王都死得到处都是了】
灰衣修士不知道弹幕对他的评价,但他知道做事不能急,特别是说动某人反水的时候,于是只对折潭道:“灵剑崖有他坐镇,我不好用什么手段,不过等需要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联络你的。”
“到时我们可以多说一些,而现在,我就不多留了。”
那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每次在修真界行走,哪怕用的是分身,也都会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紧迫感,驱使着他行事更加谨慎小心。
在今晚得到了这么大一个收获后,他自然是打一杆子枣换一个地方,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毫不留恋,说完就准备离开。
同时联不联络对方,主动权也在他手上,以免出现意外。
而且灵剑崖那边也确实需要多做准备,尽量想办法多渗透一些,查一查这个人明面上的身份。
灰衣修士心中百转千回的同时,也不忘记行动,伸手一抓,布置在院子各处的禁制载体便倏然回收,化作一颗鲜红的球体回到了他掌心。
收回时,难以避免的,这股力量发生了一瞬间的波动。
这一刻,折潭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会对这股力量感到熟悉了。
他杀过太多了。
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就好像要本能地要拔剑,又硬生生克制住一样。
在视野变暗,分身离开的前一刻,灰衣修士抬起头,忽地注意到此人好像已经安静了很长时间。
而和这种死寂而冰冷的静默不同的是,不知何时起,他正在微笑。
那是一个很难判断到底出自何种情绪的笑,只觉得好像是柔和的,温文的,却一点点地逐渐扩大,弧度一点点地加深——
像是难以抑制,又或者是为了抑制什么一般,缓慢而克制地笑着。
【等一下,明明这么柔和,但怎么总感觉有点扭曲……】
令人毛骨悚然。
第27章
直到灰衣修士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折潭也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整座宅院不知何时连虫鸣声也消失了,就好像本能地不愿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一般,变得一片死寂。
弹幕当然也察觉到不对了。
事实上,在灰衣修士还在专注于自己的布置时,弹幕就敏锐地感知到了异常的气氛。
在折潭没有看到的时候,月光下,镜头里的画面,已经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冷色调。
但这并不是那种会带来梦幻感的调色,而是一种近乎惨淡的、阴冷的,像是某种不可见的诡谲气氛悄然蔓延般的冰冷,某种近乎残酷的严寒。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灰衣修士动手收起禁制的那一刻。
也正是这一刻开始,无论是画面中的气氛,还是事情的性质,似乎都倏然改变。
【救命,怎么完全幻视了一些王道漫画里主角本来对话/行动得好好的,结果一不小心露出了什么宝物/特征/特殊的气息波动然后反派瞬间变脸的画面……】
【第一次站在反派视角经历这一幕,居然依旧惊悚(】
【不是,哪怕是在魔皇殿里那个笑也没有现在这么诡异吧,这大哥到底谁啊能让主播露出这种找到猎物一样的表情(黄豆惊恐)】
【是的已经完全品不出涩感了,只觉得像被鬼盯上一样……】
【这里有两种鬼.jpg】
【是的都是们高洁的剑尊大人,怪不得从一开始就是反派直播间,简直是慧眼识珠啊】
【先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了,你们不觉得自从主播以反派形态出现,感觉都开朗了不少吗,我都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主播了】
【为什么要分清呢,双形态不是更好吃了:P】
【猜猜哪一面才是面具.jpg】
就在弹幕讨论得正热烈时,公屏上刷新出了一大段像是刚打完字的正经发言:
【十年微表情组选手,刚刚录屏反复揣摩了一下,总觉得这个笑像是本能地想要动手但是又硬生生压下来了,种种一瞬间诞生的情绪全都被挤压成一团,越是濒临爆发就越是沉默安静,但这种绝对不包含悲痛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出口,于是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似鬼非人的笑……妈呀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他今天晚上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啊,完全归功于主播作为反派Boss恐怖的自制力啊】
这段话出来,整个公屏都安静了两秒。
直播间的观众也不是傻子,主播一直都是偏向冷淡的性格,哪怕是师门还在的时候也很少表露出明显的情绪,就算是这几日用另一个身份行走,两个身份做出了区分,各种表情的底色也依然是淡漠的。
他会有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太少了。
明明是笑容,却很难捕捉到喜悦,都说人会怒极反笑,但他们甚至找不到怒火的痕迹,这些情绪瞬间爆发又瞬间压下,缠裹在一起,已经无从辨别了,于是只能感知到杀意,纯粹的杀意。
剑尊是个没有杀意也会杀人的人,他极少有诞生过明确杀意的时候。杀人对他来说,更多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所以当他在某一刻,开始以杀了某人为目的时——
【……域外天魔?】
直播间观众的脑海里,便倏然出现了这几个大字。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卧槽】。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直播间都炸了,各种粗口、猜测和情绪激动的无意义输出混成一团,几乎将整个画面都完全遮盖。
直播间显得无比吵闹,而所有人的目光和讨论的中心,却一点点地敛起笑容,就像是当年他一点点擦拭佩剑上的血那样,沉静下去。
刚刚那个遏制不住扬起的笑容就像一个错觉,但不少人都有录屏,很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此刻就更加感到毛骨悚然。
比起转瞬就会被激怒的人,这种顷刻间就能完全将爆发的情绪完全压下去,表现出正常的,才更会令人本能地觉得不安。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完全昨日重现……】
【当初好像剑尊本来想赶尽杀绝的,但是它们跑得快再加上其他修士都觉得战争结束了很开心,他才没做什么(忽然发现主播明明真的很好啊),结果时隔数百年又来……】
【我只是说说,怎么还真的返场啊…这就不礼貌了吧】
【完全是新仇旧恨加血海深仇】
【这种情况下都能忍住,我草,感觉剑尊果然比起当初更深不可测了,要是当年的剑尊,直接就把人头打掉了,而我刚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笑】
【哈哈你跑得几百年无影无踪的血仇忽然撞到你面前,换成是你你也得笑(咬牙切齿)】
【是的我还是无法释怀,弹幕上出现域外天魔这几个字的时候我脑子就炸开了,真的一瞬间又想起那种恨得牙痒的感觉,连隔着屏幕的我都这样,那……】
【够了,我真的心疼了】
弹幕又气又痛之下开始怒喷起为什么直播间不能双向互联,又为什么不能给主播砸钱,告诉主播他们观众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之类的。
折潭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多久,他们就骂了多久。
甚至那些坚持剑尊无情无义,剑尊心里只有理想一类说法的观众(现在也依然在坚持并有自己的见解),在这种声浪下都被完全淹没了,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从来没有感觉钱这么难花出去过……让我给剑尊刷礼物啊!!】
【折折纸不生气,不生气,不难受,不难受……】
【@房管你们会不会赚钱?@房管你们会不会赚钱?】
弹幕群情激奋,情绪已经完全被点燃,公屏上全都是各种节奏。
系统根本不敢说话。
事实上,从弹幕上出现“域外天魔”这四个字,后知后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它就瞬间触发紧急避险,火速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缩回工位了。
现在听到自己被疯狂艾特的提示音,系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它被观众骂两句倒不痛不痒,这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但是看到观众们那么难受,而主播一言不发,心里也不好受(大概?),它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打断一下。
它培训的时候学习过,在这种时候用一些手段打断情绪,应该会有作用,观众们应该也是想要这么做,才一直在公屏上喊着开礼物通道。
“主……呃,折……”
系统沉默了。
它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勇敢面对。但怎么光是开口都感觉这么不对劲啊。
好在不用它再进行尝试,折潭就已经不再一动不动地像鬼一样站在原地了,而是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漆黑柔顺的长发顺势垂落,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意料之中的,那张脸上的神情极淡,又或者说,根本就窥见不到任何代表着情绪的表情。
之前弹幕关于折潭真实性格更偏向哪一面的争论,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哪怕面容和装束不同,在这一刻,这道身影给人的感觉,也已经与那位剑尊完全重合。
有条弹幕忽然灵光一现,犹犹豫豫地随手发出一句:
【剑尊这种时候的状态,居然和他的常态一模一样……?好像很正常但是……哎有人懂我意思吗】
可惜在刷新速度极快的公屏上,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系统收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更强,倒是看到了,还认出这个id很喜欢开贴发表自己的见解,还会在弹幕比较平淡温和时把链接贴出来,和大家一起讨论交流。
不过它现在显然没这个闲心继续关注。
它只在乎主播的精神状态,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中。
折潭表现得非常正常,想到主播的演技,这大概确实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他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平静如常。
他用神识将这处院落再次细细探过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任何遗漏,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洞府中打坐的本体也睁开了眼睛。
神色同样看不出分毫异样,因着在不见天光的洞府深处,他缓慢睁开眼时,双眸墨一样的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寂静。
分魂召回的速度很快,片刻就回归了本体,镜头也重新回到了折潭本尊身上。
镜头语言显然很朴实无华,切换之后直接怼脸拍,正好拍到折潭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时之间,弹幕不闹了,不吵了,甚至都不哭了,公屏刷新的速度都肉眼可见的减缓了,缓缓冒出来一句【这张脸出来的那一刻我什么气都没有了】。
【感觉能原谅全世界。】
【虽然心肝伪装时候还是心肝,但还是完全体得劲啊……这张脸伟大到也就这么一段时间不见,再看就又给我看愣了】
直播间的画风一下子再次温良了起来,看上去都和平了不少,大家的语言也变得充满了温情。
系统:“……”
想到刚刚的压力,它不由有些心酸。刚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主播,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
折潭诚实地说,“只是有些意外。”
他垂目思忖片刻,传音给凌宿,让他找个合适的由头,把门中弟子聚集起来,同时或者分批都可以,不用着急,但他要一个一个亲眼看过。
凌宿接收到这道传音后,没忍住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个忽如其来的要求。
而是这道传音给他的感觉,好像忽然回到了几百年前,折潭执掌灵剑崖的时候。
那时,他就惯常用这种语气下达指令。
这种平静而严酷,柔和却又冷漠至极的……不容任何置喙的语气。
第28章
凌宿现在才是灵剑崖宗主,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但折潭一开口他就丝滑代入到了当年还是一个弟子的时候,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先一步下意识回了一声“好的”,然后才想起不特地传音的话对面是听不到这个回复的(大概也根本就没想听)。
凌宿:“……”
虽然不清楚折潭这么吩咐的原因,但凌宿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去办这件事了。
系统见折潭直接就准备把灵剑崖所有人看过一遍,懵然问道:“这样会不会有些打草惊蛇?”
折潭道:“无妨,该急的人是他,不是我。”
或许是正在分神思考,没有注意语气的缘故,他的声音带着种平静的冰冷:“师父他们不日就将复生,容不得差错。”
他在那处院子里没动手,只是因为动手了也没什么用而已,显然当时按兵不动性价比更高。
但这可不代表他就要什么都不做等着对面自己露出马脚,这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系统听完,没忍住默了默:“……呃,主播,你觉不觉得……”
自己偶尔好像确实有些不像好人啊?
“嗯?”折潭疑惑地偏了下头。
他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句,但因为那张天生的脸,和那双冷淡漠然的眉眼,他表达困惑时看起来更像一种淡淡的威胁。
系统:“………”
“……哈哈,没事了。”
后半句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呢。
折潭果然没有再过问。
系统总觉得这更像是漠不关心的一种表现。
虽然按照这些时日它对主播浅薄的了解,他大概没有到漠不关心这种程度,可能要么是顺其自然地觉得不说就算了,要么就是认为自己迟早会知道吧……
系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啊,明明它精挑细选的主播是个好人啊,但怎么偏偏哪哪都不对劲呢?
虽然主播这么理智很不对劲,但主播的平静确实又给了人勇气,系统换了个说法:
“比如‘容不得差错’那句……是不是可以换成听起来更善良一点的版本?比如‘仪式快要结束了,这种时候不能被人打扰’之类的……?”
折潭若有所思,然后真诚地问:“这听起来就很善良吗?”
系统:“……好像并不。”
完全是这个复活死人的前提条件就很有问题啊!
把已经死透的人从阎王手里生生夺回来,这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温良的感觉吧?!
折潭察觉到了系统的混乱,并不觉得有什么:“这难道不恰恰说明我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么?”
系统卡壳了一瞬。
然后悟了。
“……确实啊。”
这样起码那些无情无义、冷心冷肺,心中只有自己的目的之类的莫须有的反派标签就可以洗下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还挺有性价比的?
折潭考虑完事情,这才看了一眼弹幕,发现他们都在说他刚刚传音凌宿时的语气的事。
他的动作一顿。
……大意了,没有演。
不过他已经心态放平,顺其自然了,而且哪有用语气来判断一个人的善恶的。
总归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过……
“你说,”他忽然道,“我们的幕后黑手,这次是不是终于找到了?”
系统刚开始还没听明白,视线扫到弹幕时,才顿悟过来,心中也涌现出了一种惊喜。
对啊,幕后黑手自己跳出来了,这是好事啊!
甚至主播之前忽然去杀魔皇殿的魔修这种看起来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行为,也能和后面钓鱼放在一起洗成是引蛇出洞了!
系统充满了希望,也开始补充起细节:“可是它好像对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深信不疑。”
“你会相信敌人的说辞么?”折潭语气平淡:“它和观众不同,要么是有意诋毁,要么是以己度人,信他不得。”
系统兴奋了:“对啊!这根本就是对剑尊的污蔑!用一些是似而非的话煽动其他人对剑尊的质疑,在那里搬弄挑拨,明显是不怀好意。”
“它蛰伏这么久,怕是本就做过不少恶事。”折潭继续说道。
系统:“对——”
“那么,就把所有它做过或没做过的事全部推在它身上,再让它无从辩解地去死。”
系统:“……”
“很有道理……但是你说话能不能不要突然这么冷酷……”
主播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很平静,但是总是会冷不丁地言些惊人之语,这难道不是比直播间的反派阴间滤镜还要Jump scare吗。
而且主播在外面镜头面前似乎还会收敛那么一些,他那种敬业的人还是会考虑维护人设的,受伤的只有自己。
“有吗?”折潭思忖片刻,道:“我会多加注意的。”
但只看表情很难看出他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系统忽然想起他刚刚命令凌宿时的语气,紧接着意识到,现在的折潭看着和之前好像没什么区别,但似乎更难以交流了。
作为镜头外最了解主播的人,系统很能理解,但它还是希望那个域外天魔早点死,这一切早点结束。
不然它真的很担心主播的精神状态。
大乘期甚至已经足够飞升的仙尊发起疯的话……哈哈,还是不要去想这些可怕的事情了。
……
灵剑崖宗门大比之后的惯例,本来就是开启宗门秘境,秘境名额有限,只会让有名次的弟子进入其中。
所以这次宗主宣布秘境提前一些日子开启,也没人觉得有什么,毕竟今年宗主说了,要把几个低等级秘境也一并开启,再给没有名次的弟子们一次机会,可以让他们为自己争取进入秘境的名额。
这提前的时间想必就是为了这些人留的。
灵剑崖毕竟是修真界第一仙门,收入门中的宗门秘境就没有不吸引人的,弟子们顿时像打了鸡血,就连在外游历的都回来不少。
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没有人察觉到,山门里的弟子少了那么一两个。
一直关注着门中动静的凌宿倒是察觉到了。
他神情冰冷地翻看着那些不见的弟子的名录。
“……灵剑崖里不干净啊。”
他自认灵剑崖待弟子们不薄,他们居然还敢怀有异心,甚至惊动了剑尊。
实在该死。
只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凌宿有心询问,但考虑到折潭本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却还让他找个理由聚集弟子,然后亲自看过,就怀疑此事应该和前些日子的事件有关,远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没有特地去问。
不过折潭很快就处理完那些人,找上凌宿了。
他直接找到了凌宿的洞府,直把如今的一宗之主看得觉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准备开口询问了,才忽地道:“师弟。”
凌宿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这么看着折潭,愣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红起来,双唇翕动,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omg……】
【剑尊好突然的暴击……我也说不出话了TT】
【只需要两个字就能破防,凌宿,你好在意】
【这可是把自己带进宗的师兄怎么可能不在意啊,而且也就这一个师兄了,换我我也在意的要死】
【简直是有生之年系列……我还以为他早就把这个称呼和从前那些事一起忘了】
【是因为域魔,当初那些回忆又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了吗,那你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你们都好乐观,我只希望凌宿千万不要做错事,剑尊突然这样我只觉得好害怕】
【+1】
【我脆弱的心脏承受不起伤害了呜呜呜,两位都好好的我求你们了】
折潭:“?”
弹幕又开始进行逻辑独特的发言了。
什么忘不忘的,他只是考虑之后,发现凌宿不正是那个和他关系亲近(更亲近的还没复活),又有修为强度,还是灵剑崖宗主,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地前往魔域血洗魔皇殿的人选吗?
如果师兄他们已经醒来,由他们来做可能会更合理一些,但凌宿这个身份也很完美。
他取出一枚储物戒,向前一抛,储物戒就化作一点灵光悬浮在了凌宿身前。
“这是……”
凌宿神识一探,发现储物戒里是一张面具和一套法衣,顿时有些迷茫。
“……是要我伪装成什么人吗?”
作为灵剑崖掌门,凌宿的理解能力果然可以,折潭很欣慰:“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开口:“我血洗了魔皇殿,把藏头露尾的东西引了出来,报的是你的身份。”
凌宿:“……啊?”
【前面一直很生气到这里爆笑了】
【其实主播根本就是懒得多说是吧,你这家伙】
【太对了啊,跟剑尊关系近实力又强又可能得到剑尊信任的不是凌宿还能是谁?前面省略后面省略总之报的就是你了凌宿!】
【凌宿:?!锅锅!?】
【演戏演全套是吧,把当天造型也复刻过来了,不愧是你】
【谨慎点是没错的,谁知道能打先锋的高阶域魔有什么手段,这个打草惊蛇放跑了多亏啊】
【没人意识到剑尊亲近的人这个身份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师弟吗……我们命苦的师兄弟是不是有希望重回过去……】
【其实过去剑尊也没怎么特别关注凌宿吧o.o】
【不一样的啦,不一样的啦】
【最关键的是主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去魔皇殿干什么了,感觉这事没我们想得那么阴谋论,确实只是去顺手杀一下钓鱼的啊】
【而且对剑尊来说这么做真的挺正常的,他的行动一直都是很明确的心怀天下一切生灵,但对人有害的开除生灵】
【人类至上主义是吧()剑尊你这看着不像正经仙尊啊】
【或许这叫嫉恶如仇】
【……】
一直关注着弹幕动向的系统惊喜地发现,直播间对主播的形象推测,竟然真的开始有好转的迹象了。
第29章
凌宿很好地接受了折潭的说法。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为这位居然能想到他而高兴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在折潭心里,他算是可信任的。
否则为什么师兄不报其他人的名字?只有关系好才会理所当然地麻烦对方。
至于其他可能,凌宿压根就不会去想,有现在这种改变已经让他很喜悦了,感到高兴的同时,又难免心情复杂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他现在已经是灵剑崖宗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放任自己的情绪,于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并很快抓到了重点:“藏头露尾的东西?”
凌宿复述一遍,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迹象,与眼前仿佛重回某个时段的剑尊,心中浮现了一种不太可能、但极为不好的预感。
折潭道:“域外天魔。”
凌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表情顿时变了,像是想到了某些惨痛的回忆,面色发白,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竟然……它们居然还敢回来……!”
当年的他心中的悲伤痛苦更多,几乎淹没一切,但几百年后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心中瞬间涌上来的就只剩下刻骨的、雪亮的恨意。
悲伤使人沉溺,而仇恨却驱使着人行动,凌宿一路走来也和不少人都生过仇怨,但达到血海深仇这个地步的,只有那些东西,以至于他甚至克制不住暴涨的灵压。
折潭在一旁平静地把他的灵压给盖过去了。
凌宿在压力下重新冷静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把前因后果一串连,很容易就能猜到关键,不由冷笑一声,又开始咬牙切齿:“它们在想办法对付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剑尊当年以一己之力逼退域魔大军的事,到现在都还让灵剑崖弟子与有荣焉,结果它们居然还敢来,不就是打量着只要杀了折潭,它们就能在修真界畅通无阻了吗?
真是贼心不死。
凌宿很清楚折潭的战力,无论那些东西对折潭实力的猜想是几成,等它们真的碰上折潭,也只会知道什么叫蚍蜉见青天,伤不到他一丝一毫,但它们这个念头还是让凌宿怒不可遏。
弹幕对此表示非常理解。
【简直是逮着师门霍霍啊,师门里其他人都死在天魔手里,结果师兄它们也惦记着除掉,要是我我真能气乐了】
【呵呵之前被你们跑掉算你们命好算我们剑尊心善,这次就等着被剑尊赶尽杀绝吧】
【我倒是比较好奇他们想怎么对付剑尊,之前还没有认清楚现实吗?到底产生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弹幕讨论时,凌宿也在思考这件事。
“所以域魔会联系我,觉得可以从我这里下手?”凌宿平复了心绪,确认道。
“它们不一定有那个机会。”折潭说。
“不过,你把东西收好,若是它们真的来找你,就看看它们具体想怎么做。”
折潭本来想说在域魔找到凌宿之前就把它们杀光,临到说出口,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杀气好像有点重,而且也不一定能提前把所有域魔一网打尽,还是不太严谨,于是才改了口,让凌宿等着。
总归这事不难理解,凌宿如今也当了许多年宗主,做事比之从前成熟很多,折潭只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了。
“此事需要隐秘告知其他门派吗?”凌宿想到不止灵剑崖和域外天魔有恩怨。
“不必,他们只需要知道结果。”
事以密成,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出现问题,折潭直接否决了。
而且在修真界这种地方,在高阶战力之下堆人数毫无作用。如果折潭都搞不定,那再多人来也是送死,折潭心善,觉得他们到时多活两日也没什么不好。
弹幕不觉得他心善,又或者觉得他心善但也不说,在公屏上刷出一排排整齐的【这是我们灵剑崖最不独断专行的皇帝】。
折潭:。
他心如止水地移开视线,觉得观众这样也挺好的,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优点?或许以后还有可以利用一下的机会。
折潭的话已经说完了,本就准备离开,正好察觉到那个顺手收的徒弟陈则正往他的洞府去,在门前求见他,于是提醒了一句让凌宿多加注意,身形一晃便回到洞府。
“何事?”
折潭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则俯身行礼:“师尊,弟子前几日在宗门秘境中被阵法所困,耗费许多时日,出来后才发现快要错过当年与家人约定好的回乡之日,今日便要匆忙出山,特来向师尊禀告。”
灵剑崖弟子出入山门都是要进行登记的,至于出去之后做什么不加干涉,陈则觉得有必要给师尊报备一下,他毕竟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和那些其他长老的记名弟子可不一样。
只是以免打扰到师尊,他是准备如果见不到师尊的面,就转而向掌门禀报的。
掌门似乎和师父同出一门,算是他的师叔,应该和师父说得上话。这样起码师父有了空闲,万一想到他了,能知道他去哪了。
折潭道:“允了,去吧。”
陈则高兴起来:“多谢师尊。”
他再度俯身一拜,然后就带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下山了。
折潭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对系统道:“你觉得他走这一趟,不被算计的可能性有多大?”
系统:“……”
它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主播这么一说,忽然才感觉不妙了起来。
“不过知道来找我,还算聪明。”折潭露出一点笑容:“这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还能去捞他一把。”
系统没听明白:“他就算不来告诉你,这段时间灵剑崖弟子何时出入山门,为了何事,你不是都了如指掌吗?”
折潭理所当然道:“他们又不知道。”
虽然对折潭来说,从结果上没什么区别,但对陈则这些年轻弟子来说,出远门之前跟亲传师父提一句,给师父留个印象,这样到时候万一出什么事,师父更容易赶到,他们也就更容易活下去。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死外面了,起码师父也好查是怎么死的。
不过陈则其实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且不说折潭本就给了他不少求援和保命的东西,他送的许多法器法宝也都带着定位追踪手段,甚至有道符箓是他专门写来给陈则用的。
它们要是乖乖的按兵不动还好,要是动了,等的就是它们动的这个时候。
折潭转过身,回到了洞府中。
直播间的观众比系统要聪明很多,也可能是见得多了,一遇到这种情况就忍不住着急:【等等你是说你这个时候要回乡吗小徒弟?】
【要断尘缘吧,迟早要有这一遭的,不知道陈则还有没有至亲】
【但是这个时间点也太危险了,简直浑身插满flag啊(黄豆惊恐)】
【你们一说我才发现,陈则这个身份buff确实叠满了……】
【往好处想,剑尊这么诡计…老谋…呃,总之心眼很多天魔严防死守都没防住他那个全域监控的人,怎么可能毫无警惕就让徒弟出门了】
【只感觉徒弟弟被当成鱼饵了呢(悲)】
【你别说按照剑尊的冷酷性格这个是最有可能的】
【也还好吧,剑尊自己不是也做过鱼饵吗,也不能说是冷酷,只能说比较理性,再说了,如果剑尊是有计划地这么做的,谁能在他手底下把人伤到啊】
【甚至不能算钓鱼,怎么就贷款上钓鱼了,现在不是一切都还没发生吗,只是说可能会被做局,主播肯定会重点关注】
【对啊,补药再诋毁我们剑尊了好不好(泪)我们剑尊就算是反派也是很有原则很有魅力的那种口牙……】
【虽然但是,主播站在原地平静看着陈则的背影远去这个镜头,真的好别有深意喜怒不形于色完全看不透的大反派感觉】
【好消息,这个反派是我们这边的,算队友(】
【妙手回春啊,瞬间安全感就上来了】
陈则这些时日一直在秘境,并不清楚直播间观众在担忧的事,在他看来一切如常,哪怕他消息灵通,也不可能打听得到异样。
于是在禀告过师尊后,他心里更有了底,便直接下山回乡去了。
他家就在修真界,不过是灵气比较稀薄的地方,村子里没几个修真者,当初他测出灵根是全村大家都出了力,让他去各仙门尝试拜师的。
修真界广阔,路途遥远,因此他和乡亲们约定的是每年都寄信回去报平安,十年后修炼有成再回乡看看。
如今他终于算是在灵剑崖里站稳了脚跟,拜了师父,在偌大的修真界里有了靠山,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陈则迫不及待想回去分享这个好消息。
连日的赶路后,陈则终于远远地能看到他们村子远处的那座山了。
他在山脚落下,整理了衣着,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平复了会儿心情,才又抬起步子,急切又有些忐忑地步行往村子里去。
走着走着,直到看到村里人家的炊烟升起,有村口的大黄狗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他的脸上才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山中修炼不知岁月,十年弹指一挥间,好在,他如约回来了。
第30章
陈则的回归得到了乡亲们的一致欢迎。
他家中仅有一位兄长,父母早年都不幸离世,本就是靠兄长带大,同时吃百家饭长大的,于是和村中其他人的关系也更亲近。
村子里也不全是好人,不过哪怕是无赖,在得知他有灵根的那天,在他面前也都突然醒悟怎么做个老实人了。
他离家时,哥哥还未娶妻,如今孩子已经会跑会跳了,他还没有见过。
陈则心知,这些亲友很快就会逝去,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对比起以后漫长的岁月太过,占比十分短暂,甚至可以说不值一提,但正因如此他才会如约回来这一趟。
也幸好测出灵根时他年纪尚小,未曾考虑过婚娶,否则实在耽误别人。他在外游历时,就听说过有仙人在凡间妻子老死后选择随之而去,原地坐化的传说。
陈则胡思乱想着,等抬起头时,村里的老人就已经高兴地把他引到了家门前,一边引一边喊人,然后就是急匆匆的脚步声,院里大步走出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还有一个牵着孩童,脸上有着好奇之色的妇人。
“果然是小则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陈则鼻尖微微一酸,心中百感交集,笑着答:“大哥。”
陈家大哥也是眼眶微红,将他迎进屋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边嘘寒问暖,一边连忙端茶倒水,又将妻女介绍给陈则,至于陈则他早就在家里说过无数遍了,特别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在念叨。
陈家家庭和睦,陈家大哥为人和善,勤奋稳重,他的妻子也是个干练而又性格温和的人;女儿更是乖巧,长得玉雪可爱,和陈则想象里的小侄女一模一样。
他回来是特地给家里三个人都带了礼物,小侄女的礼物也有整整一个储物袋。
不断有人听说陈则回来后,登门来见他,陈则也一家家去看了当年照顾过自己的乡亲,把特地挑选好的谢礼全送了出去,之后,这一夜就在一家人说不完的话里悄然过去了。
陈则并没有计划在这里留太多时间。
他有五种灵根,修行本就艰难,师尊亲自写了功法,让他的修炼速度提了上来,不再那么远远落后于人,但肯定不能和那些单灵根的比,还是需要不懈苦修的。
再者,就算是天灵根的天才,这条路也没有那么容易走的,且同为天灵根之间也亦有差距,就像师尊和其他人的差距一样。
因此哪怕成为剑尊亲传,灵根修炼麻烦的问题也解决了,陈则也从未因天赋和资源而想过懈怠修行。
他原就准备在村里留十天,一旬之后便动身回宗,算上来往路途花费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回宗之后,便要立刻闭关消化宗门秘境所得。这已经是陈则硬挤出来的时间了。
十日之后,陈则动身离去。
乡亲们都知道他修行走上了正路,正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在这里留不了太久,但还是有些不舍地试图挽留。
在走之前,不少人都期冀地问能不能再多待两日,陈则一一拒绝了。
他说好了回来,哪怕刚从秘境出来急需闭关也直接赶了回来,同时,他说了只留十日,那就是只留十日。
虽然清楚自己这一走,以后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了,陈则心中也不好受,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要坚决地离开。
“大哥,大嫂,乡亲们,就到这里吧,不用再送了。”
走到村口,陈则向所有人做了一揖,便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遁光离去。
他头也没回地飞遁出数十里,然后速度才减慢下来,还没等他慢慢收拾好心情,他就忽地感知到他放在家人身上的防护禁制被启动了。
陈则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掉头就往村子里赶。
他的遁速极快,走得又不远,此时灵力驱动到极致,几乎是瞬间便回到了村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模样丑陋诡异,极其陌生,正一个个从半空的一道漩涡中落进村里的魔物!
陈则脑袋一嗡,神识瞬间放开扫过村子,快速捏了个法决,一把短剑便飞现出来,闪电一般穿梭在村内,留下长长的残影,将已经进入村内的魔物接连刺穿。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师尊给了他不少法宝,让他富裕了许多,他也对乡亲们毫不吝啬,留下了不少足够护身的好东西,不然就算他反应再快,此时这里也是一堆尸体了!
可惜他动手的速度完全比不过那些魔物冒出来的速度,而且之前瞬息之间,那些魔物的气息层次就远非刚才杀死的可以比拟,陈则心念电转,立刻就放弃了对抗,抬手召出一艘门中发给剑尊首徒的飞舟,抓着村民们的领子就把他们往舟上送。
这飞舟并不大,但村里人也不多,挤一挤还是能勉强挤下的,这种时候保命最重要。
然而陈则想走,有人却不想让他走。
一道四四方方的灰色帷幕落下,将整座村落与周围山野都困在了其中,飞舟直直撞了上去,根本无法突破。
半空中,一道身影从灰色里逐渐显形,等完全现出身形时,已经从形体有些异常的高瘦剪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人样。
它笑着向前踏空而行两步,只这几息之间,便已极为自然地变换为了陈则的模样,连一丝变幻的痕迹也无,甚至使看到的人惊疑,他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像陈则的?
就连陈则也看不出来。
他的双眼和神识好像被蒙蔽了;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就是他自己。
他的心无限地沉了下去,一边掐好了法决,一只手握紧了剑,一边冰冷地问道:“阁下究竟有何目的,来伏击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堂堂灵剑崖剑尊折潭仙君的首徒,可不能算是无名小卒。”
“陈则”答非所问地道。
陈则的预感更不妙了,如果是冲着师父来找他的,那以他的实力很难对付得了。或者说,他现在根本就看不出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修为。
“你既然知道我师从剑尊,想必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陈则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当然清楚,甚至提起这个名字,它都会本能地心悸一瞬,但在陈则面前,它面不改色地道:“灵剑崖那位可「看不见」这里发生的小事,我们为他准备了另一份大礼,他是不会来的。以及……你真的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有什么份量?认为他是什么好人?呵,他可……”
“住口,孽畜!”
侮辱师祖如辱人父母,陈则表情冰寒一片,提剑便攻了过去,已经很清楚今日无法善了了,根本就没给敌人脸。
“陈则”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避过陈则的招式,目光阴冷地刺在他身上,口中一字一句地念道:“此次回乡,我本就是要斩断尘缘,以此证道,在十日过去之后,不顾他们的哭哭哀求,我残杀了村中所有帮助过我的父老乡亲,包括我的兄长……”
随着他的念声,陈则竟觉得头痛欲裂,这声音像往他脑海深处、识海深处钻动一样,竟然逐渐开始替换抹去他本来的记忆,让他越看对面那张阴冷的脸,越像是他自己!
再一看,师尊之前为他准备的符箓之一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散发着灵光护在他身上,灵性纸张正迅速像草木一样枯萎。
陈则有预感,眼前这东西的境界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如果不是这张符箓,以他的修为,怕是早就不知不觉地着了道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紧咬牙关与之对抗,毫不犹豫地服用了一颗定神丸。
那人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回乡待了十日,离开时心有不舍,又悄然回头去看了一眼,却发现所有人都被魔物杀了,这些魔物是因为剑尊才来的,是剑尊导致了这一切,他们因剑尊而死,是剑尊杀了他们!”
紧接着,它的身形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折潭仙尊的模样。
陈则的识海翻搅着,颅骨像被敲碎了一样,他越是对抗,痛楚就越强烈,好像只要下意识地认同了这些话,就能理所当然地获得安宁。
但明明能随手捏死他却不杀他,还费这麻烦工夫,定是别有所图,陈则绝不可能放任自己成为敌人手里的刀!
然而这一刻,他忽地想到什么,回头一看,飞舟上的人都已经目光恍惚,神色不住变换,甚至看向他的眼里带上了恨意。
他们毫无修为,根本无力抵抗这种精神侵蚀。
甚至灵剑崖……灵剑崖会有多少人被悄无声息地植入了某种危险的念头?
陈则心中一片冰寒,再看向化身成“折潭”的东西时,竟从它眼底看到了讥诮的笑意,张口像是想要以折潭的身份继续说些什么。
“……剑尊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陈则回过头,七窍流血,双目赤红地盯着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这就来让你……见见本尊。”
话音未落,他终于狠心将师尊送他的唯一一块玉佩取出,掷在仙舟上,砸了个粉碎。
那是块相当脆弱的美玉。
并非奇珍的仙宝、法器。
然而结合着陈则的话,“折潭”的表情却瞬间变了。
与此同时,本体正在八大仙门之一的不染宫上空,帮忙镇压不染宫大叛乱以及周边作乱魔物的折潭,平静无波的瞳眸微微动了一下。
接收到了来自唯一一个弟子发给他的召请请求。
“瞧。”他缓慢地笑了,对系统道:“果然来了。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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