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牙:“罢了。我先把伤药给你取来,至于太医,待我徐徐请示娘娘。若是不成,也是因为宫规如此,你要怨就怨我,别怪娘娘。她如今看似风光,上面也还是压着人呢。”


    陈佳媛知道她指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令兄长断指又将他毒打一顿、使他至今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将头磕下去。


    内殿里,惠妃正默默喝茶,一双秀丽沉静的眼睛望着眼前复杂交错的棋局。


    她的神情是很专注的,但是当桂枝步履轻盈地来到身侧侍立时,一声淡淡的“怎么了”,显示出她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异动收入眼里。


    桂枝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敏锐,也没打算瞒着,上前低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惠妃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半晌没说话。


    桂枝道:“娘娘,前朝一向有立长的呼声,贵妃如今又掌了凤印……但若是大皇子如此暴虐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朝……”


    “前朝什么也不会发生。”惠妃哂道,“一个罪奴,别说只是断了根指头、挨了顿打,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推几个宫人去顶罪,又或是直接将这件事抹去,不过贵妃一句话的事情。”


    桂枝噤声,眼眸在时间安静的流逝中不自觉染上不安,慢慢地,她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


    惠妃的目光始终落棋盘上,片刻,她像是终于想好了,嘴角噙出一丝笑意,将棋子置在正中。


    “好啦,我知道,你固然是感激去年宫宴上陈姑娘为你说了句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的心意。”移开目光,惠妃款款起身,亲自将桂枝扶了起来。


    桂枝忙表白道:“我心里只有娘娘。”


    “我知道。”惠妃温声道,“至于那陈家兄妹……罢了,也是可怜的。拿我的手谕去太医院,不拘哪位,请去给人瞧瞧吧。另外,上午不是有人献了一些宝石么,小孩子喜欢这些,你亲自拿去淑妃那里,就说谢淑妃上次为我解围。”


    解围?桂枝一怔,随即想起,宫中的女人时有口角,之前有妃嫔似真似假地夸惠妃“有皇后的品格”,不等惠妃开口,贵妃立时便阴阳怪气了几句。当时淑妃与贵妃不睦,帮着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娘娘竟回以这样的厚礼。


    桂枝有些心疼,但不敢多说,只是应诺:“四皇子喜欢宝石,见了肯定高兴。”


    惠妃弯唇:“是啊,四皇子高兴了,淑妃也就高兴了。”这世上有一些人,珍之重之的东西,喜爱无比的东西,竟可以直接袒露在外,让所有人都知道。


    四皇子是这样,淑妃是这样,那位陈姑娘……也是这样。


    *


    皇帝一点也不在乎后宫的暗流涌动。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孕吐,微微凸起的腹部又带来了新的“症状”。


    龙纹浮雕环绕的床上,皇帝猛地坐起,脸色十分难看。


    守夜的小太监惊慌地起身,俯跪在地,等候命令。


    皇帝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怒火无法隔着皮肉传递进去,很快,那个东西又踢了他一下。


    忍无可忍只能再忍的皇帝眉头紧蹙,隐忍地紧握双拳。


    少时失母,人后并非处处尊贵,皇帝也曾狠吃过一些苦头,却从来面不改色。但此时,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诡异的感觉还是令他头皮发麻,只觉比刀剑加身还令人难以容忍。


    终于,该死的小东西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被殿内的轻微动静惊醒而亲自进来伺候的李捷让小太监退下,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皇帝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彻底睡不着的他索性披衣起身,去看奏疏。


    重要的事白天基本处理完了,留下来还没看的都是不太重要的部分。


    “陛下,臣觉得,贵妃很好,皇长子很好!”——关你屁事。


    “陛下,户部侍郎居然让自己的小妾亲娘住最好的院子,嫡母反而住偏院,很不好!”——关我屁事。


    “陛下,石南郡发现一头异兽,是祥瑞之兆啊!恭喜陛下!”——滚!


    ……


    心情很不好的皇帝连批下的字迹都比往日重些。


    放下笔,皇帝阖眼,开始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今年的天气、明年的旱情;重组的禁军、宰相的人选……


    “陛下。”


    淡淡的药味传来,皇帝睁开眼,看见李捷小心地端来玉碗,里面是熟悉的药汁。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因为他经常恶心,太医就给他开了这张药方。


    如今他已经不怎么恶心了,怎么还是这幅药?


    皇帝皱眉:“这药治什么的?”


    李捷一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陛下,这、这是安胎药……”


    皇帝:“……”


    第6章


    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跟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


    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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