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地似乎从此风平浪静了。
萧白虽说不怕金陵搞事, 但能少点麻烦也好,北地确实需要时间恢复生机。
就在萧白拉着北地文臣干吏大刀阔斧,夯吃夯吃地搞农业、弄基建、通运河、兴水利的时候, 金陵也忙得很, 忙着搞政治斗争。
以谢福清这个太后为首, 杨、谢、崔三家在后,与羊谷、郭淮、张书华等人组成的世家势力,两边争锋相对,你来我往, 势不两立,在此期间,没啥存在感的小皇帝也悄然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金陵内斗不止, 自顾不暇, 哪还有心思管北边的事儿, 所以,在盛都城破,萧白亲征, 率十五万大军打下慕容城建立的北魏国都,让这个建国还不到三年的鲜卑政权崩碎成沙,斗得天昏地暗的金陵城竟难得安静了好几日。
就连北魏都被萧白给拿下了。
慕容城以死殉国,慕容皇室尽数被俘,那些鲜卑贵族亡的亡、降的降,终于从一场权势美梦中惊醒了。
听说
萧白只用了五日就攻破了盛都城门。
听说
萧白的十五万大军死伤可以忽略不计。
听说
萧白获胜的消息传出, 卫朝就第一时间送上祝贺之礼。
总之, 这一消息让金陵众人夜不能寐,担心一闭上眼睛就有大军临城,攻破金陵城那脆弱不堪的城池大门。
谢福清坐立不安, 速速叫谢蘅进宫商议,看着谢福清面容下藏不住的惊惧不定。谢蘅心中复杂,面上淡然安慰:“太后,急也无用,而且,萧白还不会打上金陵。”
大军出征可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比起盛都,南梁更不好攻下。硬攻,萧白也要吃亏不小。
想来萧白也能认识到这一事实,暂时不会和南梁兵锋相对。
不如说
以萧白和她身边人的聪明,应该会采取以静制动,看着南梁‘自取灭亡’更省力。
谢福清并不知道眼前谢蘅心中所想,她听了有些恼怒:“那萧白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我们谢家,哪有她今日。”
谢蘅垂下眼眸,轻轻叹气。
谢福清就看不得他‘无可奈何’的做派,明明也有聪明才智,偏偏这不能做,那不能动,就他谢蘅是个君子,有风骨。
昔日感情亲密的姐弟两,也在不知不觉着出现了无法挽回的裂痕。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计策?”谢福清没好气地大声斥问道。
谢蘅抬起头,对上谢福清威严怒容,他愣了下,随即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垂下眼睛:“太后也知道,我根本想不出您满意的计策。”
谢福清:“”
气得差点心梗。
“罢了罢了,你回去吧。”谢福清都开始怪罪从前谢家长辈,怎么就把谢蘅教出一副清高固执,一点不懂变通的性情了。
自己亲弟弟,还不如一个谢蒙贴心有用。
谢蘅行了礼,缓步离开宫殿。
只是在走出谢福清寝宫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近前,谢蘅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太监恭敬道:“谢大人,陛下听说您进宫了,有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谢蘅目光静静定了一会儿,才温和一颔首:“走吧。”
这头谢蘅的行踪很快就被报到了谢福清跟前,她闻言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微不可闻地说了句:“他们舅甥关系倒是好。”
过了一会儿,谢福清就吩咐人去告诉小皇帝,接下来一个月都好好读书,既然读不懂,那也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了。
也就是这一个月都不用见外人了。
等送走谢蘅,小皇帝就见了谢福清宫中的人,听到要‘禁足一个月’的惩罚,他面色变了变,最后底下脑袋,听话地嗯了一声。
萧白没想到,时隔许久,金陵那边又发来一道圣旨。
听说还是小皇帝亲自盖章的。
但圣旨内容嘛
封她为镇北王?
小皇帝这是翅膀硬了,居然还敢和谢福清对着干了?
虽然圣旨能发来宁州,谢福清肯定是知道,并且同意了的,但这事儿肯定不是谢福清的意思,也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由此看来,金陵的政治斗争越来越精彩了呢。
这小皇帝也有点意思。
是想跟她示好?
还是纯粹是到了叛逆期,故意和他母后对着干?
不管怎么样,萧白欣欣然地接了圣旨,多一个爵位,对她来说又没坏事。最后裴明远还亲自操刀,以她的口吻写了一篇感恩赞美小皇帝的话。
萧白欣赏完,已经能想到这封折子传回金陵又要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裴明远一点不怕事大地嘲弄一声。
近来他心情不好,有裴家缘故,哪怕是一家人,惹了裴明远也讨不好处。可能是见他在北地混得越来越好,裴家家主就撺掇着要给他结一门好亲事。
裴明远父母耐不住家族压力,只好写信询问裴明远的意思。
当然,他们就是问问,不敢强迫,但裴明远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大篇阴阳怪气问候,把除开自己父母的裴家人都给骂了。
气得裴家家主差点要把他开除族谱。
最近的裴明远行走在晋阳都是人见人躲的毒舌机,浑身散发着‘别来惹我’的有毒气场。
金陵。
裴明远那封充满溢美之词的折子确实引来了不小的风波。
先不说萧白所言是否是虚情假意,可她明摆着对小皇帝欣赏和支持,这就让其他人忌惮和不满了。
萧白有不臣之心,大家都知道。
可是,萧白出身低微,名不正言不顺,她要想夺取天下,最有可能就是把小皇帝扶持成傀儡,自己做一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再谋朝篡位。
小皇帝可是个活生生的好用的工具啊。
金陵世家一个个警惕心拉满,谢福清都越发忌惮,对小皇帝管控得更加严厉,加上本就日渐加深的不满,竟然直接断了小皇帝和外界的联系。
母子间的猜忌、不满和怨愤达到了顶峰。
盛夏季节。
在大梁朝堂斗了一辈子的羊谷,这个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老头也来到了人生最后一刻。
临了临了,回望自己一生,竟然觉得全是一场空。
守在床榻边的后人哭哭啼啼,闹得他心烦,也不知道在场有几人是真心在为他哭。
羊谷突然有点想念昭阳城的风光。
他生在北地,长在北地,哪能想到自己的一生终点却是在这潮湿闷热的金陵城。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的那一刻,有人来报,谢家谢蘅求见。
也不知哪来的最后一点力量,羊谷忽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一群子孙后代面露惊恐,羊谷却招手:“你们都出去,让谢家小子进来。”
似乎是猜到了谢蘅想问什么,羊谷一双充斥死气的浑浊眼珠竟迸射出一道刺目的精光,看起来诡谲得可怕。
那些子子孙孙都不敢看他眼睛,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真是死到临头,羊谷都摆脱不了善于算计的本质。
谢蘅一走进来就被羊谷那诡异的目光弄得浑身不适,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作揖一拜,随即坐在一旁的胡凳上。
羊谷迫不及待地问:“你来找我,可是想求你兄长谢崑身死的真相?”
谢蘅一愣,却也没否认:“没错,我想知道,当初是不是你派人下毒陷害兄长。”
“嗬嗬嗬嗬嗬——”笑声古怪难听,听得谢蘅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羊谷笑够了,才直视谢蘅眼睛,不答反问:“你来问我,不就说明你心中已有断定了嘛。”
谢蘅面色一冷,看向羊谷,彻底丢掉世家公子的温和面具:“你只管达,是或不是。”
“我是想杀了谢崑,可到底是我慢了一步。”羊谷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他,似乎就想看到谢蘅听到真相崩溃的样子。
“不过,我也查到了是谁做的。”
说到这,羊谷停住,等着谢蘅迫不及待地追问。
谢恒却冷冰冰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羊谷没得到意料中的反应,有点不爽,随后又兴奋起来:“你猜,那是谁?”
“是你谢家人啊。”
话到这里,即便羊谷不说那人名字,也与谢蘅猜测的相差不多了,他只是闭了闭眼,沉积在胸口的情绪就压制下去。
谢蘅起身,没再客气礼貌,冷漠地转身离开。
没见到谢蘅崩溃,羊谷面容扭曲起来,嘶吼着,没了最后一丝人样地大叫:“谢福清,是谢福清——桀桀桀——”
这老头真是到死都见不得别人好
公元310年,历史上记载的金陵风波。
一直装作听话不敢反抗的小皇帝,终于露出了他残忍的一面,谢福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遭了这小杂种的道。
“母后,是你逼我的。”小皇帝还显得稚嫩的面庞已经有了残忍的神态。
谢福清痛得想满地打滚,可她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强撑着冷笑一声:“不愧是小杂种,用如此毒计来害养育你的人。”
小杂种。
三个字让小皇帝面部都扭曲起来。
“我是小杂种,那生我养我的母后又是什么?”小皇帝失控大吼,“从小就有人在传我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你一生气就骂我小杂种,果然,我不是父皇的孩子啊。”
谢福清用一种十足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小皇帝眼底忽然迸射一道杀意,这时,躲在背后的曾学明一脸悲哀地走了出来,见了他,谢福清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曾学明很难过,他不愿见母子相残,可是,谢福清已经被权利蒙蔽了眼睛,有了杀子的念头,他只能二选一。
谢福清像是看出这个假仁假义的狗道士心中所想,不由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她爆出了一个更大的真相。
“你以为本宫会诞下你的血脉?”谢福清眼神嘲弄,哪怕痛得难忍,依旧高高在上。
曾学明面色却一下凝固了,小皇帝也一时傻眼了。
“哈哈哈哈哈,笑话,本宫乃堂堂谢家嫡女,怎么会与你这种卑贱之人孕育血脉。”
“不可能,当年是我亲眼看你诞下皇儿。”
“呵呵呵呵呵,本宫是怀了身孕,可那不是你的孩子啊。”谢福清笑得欢快,在对面两人都陷入震惊中时,谢福清又看向自以为得逞的小皇帝,“还有你,不过是本宫命人在野外捡来的小杂种。”
小皇帝:“!”
谢福清见两人都裂开了,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态,笑声越发猖狂。
“不,父亲,她疯了,她一定是故意刺激我们,故意骗你的。”小皇帝慌得不行,赶紧保住曾学明,“父亲,父亲,我才是你的儿子,你自己亲口说的。”
曾学明好半天才低头看向小皇帝。
他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查看,想要从小皇帝的五官找出熟悉的点,可是,他发现,小皇帝还真是跟他,跟谢福清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谢福清没有说谎!
小皇帝在他打量的目光下,越来越不安,终于,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定。
噗呲!
剧痛从腹部袭来。
曾学明因为受到刺激太大,又没有防备,所以小皇帝轻而易举就把匕首刺入他腹中。
一旁倒在软榻上的谢福清看见了,笑声一顿,随即面露冰冷的嘲意,看着小皇帝拔出匕首又刺了几下。
直到曾学明气息断绝。
小皇帝脸上沾了血,颤抖着丢掉匕首:“是你们骗我的,都是你们的错。”
谢福清冷冷凝视他,小皇帝大叫一声,刚要上前做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打斗的声响,不多时,惨嚎厮杀声消失,有脚步靠近门口。
小皇帝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门口。
砰。
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人逆着光走了进来,待两扇门再次合上,小皇帝和谢福清才看清走进来的是谁。
谢蘅。
小皇帝心肝一颤,下意识跪在地上:“舅舅,不是我,不是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谢福清也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抬手指着小皇帝:“阿蘅,杀了他。”
望着这一幕,谢蘅不悲不喜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深深的疲惫。
今日前来,他还有一问。
“阿姐。”谢蘅没有理会缩在角落的小皇帝,径直走到谢福清跟前,低头看着疼得面色扭曲的人,他问:“为何,为何要毒杀兄长?”
话音落下,谢福清有一瞬慌张,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面对谢蘅不解、痛斥的眼神,谢福清笑了,她闭上眼睛似乎懒得开口。
谢蘅深深地凝了她许久,最后,他抬脚转身,谢福清也挨不住蔓延全身的痛苦,倒在了地上。
咚。
谢蘅听到动静没有停下步子。
小皇帝眼珠子打转,不敢轻举妄动。
金陵一场宫变结束,太后谢福清被妖道设计毒害,小皇帝为救生母也遇害了。谢蘅派人捉拿另一个幕后之人,在城门处抓住了姓余的。
金陵世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在谢蘅带领谢家人急流勇退,丢下金陵这个摊子不管了时,剩下的世家总算回过神来。
于是,接下来南梁的政治舞台就开始了,这个皇帝当三天,下个皇帝登场一个月,连续五六个跟孙氏有点牵连的皇帝,把南梁寿命硬生生又延长了一年多。
终于,最后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皇帝被某世家抱着登上皇位时,这个腐朽至极的南梁政权迎来了它的终结日。
听到镇北王大军直入金陵,反抗的世家都被斩杀,剩下一些软骨头,在大军入城之时就跪下求饶,隐居在南边一个小县的谢蘅,面上没多大情绪,只是望着金陵方向看了一眼。
南梁灭亡,世家也在萧白刻意为之下,亡的亡、散的散,早已不成气候。
公元312年,统一了南北的新帝国建立了,定都开阳城,国号周。
周朝开国之君,周太祖,武帝萧白,在大周三百多年的历史上,最具神秘与传奇色彩的皇帝,正史上,只做了五天的皇帝。
没错,五天。
而且,她还是大周唯一一个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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