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驯养关系 > 40-50
    第41章 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虞曼, 你疯了吗?”


    明澈推开了虞曼,手却没放,攥着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指节抵着腕骨, 能摸到皮肤下细弱的脉搏。


    她的声音低哑, 发紧, 接近恼怒:“你以为我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虞曼没有挣开, 反而笑了:“对, 就是这样, 不管是明春来还是明澈, 这才是你, 而不是装不认识, 不在乎,无所谓。”


    她向前迈了一步, 手腕还在明澈掌中, 人却逼近了:“你这些年没有忘记我,你还恨我, 是吗?”


    明澈的手指微微松动, 又重新收紧。


    恨?


    平心而论,她不恨虞曼。


    恨是需要持续供能的情绪, 要烧得起来,就必须不断往里面添加燃料, 怨、怒、不甘、反复的回忆和诘问。


    她做不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去恨, 当年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没有纠缠。


    可忘记, 确实也没做到。


    她不明白虞曼为什么要把这些说穿,为了笑话她吗?笑她当初那样决绝,六年过去了,不也没有真正放下。


    这念头阴暗。


    以她对虞曼的了解,她知道她不会这样想,虞曼的傲慢是另一种形式,她不屑于用他人的痛苦来佐证自己的优越。


    可如果不这样想,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另一个方向滑落。那就是虞曼和她一样,也没有放下,她们都怀念过曾经。


    而这,才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同样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那些年已经有过太多次了,她无法再允许自己软弱地去幻想,虞曼的心和她的心是一样的。


    那太可悲了。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虞曼手腕从她掌心滑落,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红指印。她看见了,视线在上面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虞总。”称呼归位,声线稳了下来,“我就当你喝醉了,今晚的事,我们谁都不要再提,更不要因此影响工作。”


    “是,工作是工作。但我现在只是虞曼,你也只是明澈。”


    明澈觉得她就是想激怒自己。然后呢?看她失控失态?把那些她藏了六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扒出来晾晒,这有什么意义?


    “所以呢?你现在是觉得无聊了,又想找消遣了?”明澈知道自己的话越来越刻薄,可她停不下来,“只要你点头,多的是人想做你的宠物,做你听话的小狗,谁都可以。”


    “但我不行……”她停顿,喉间有一瞬间发紧,“你也看到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明春来,你喜欢的那些特质我一样都没了,所以你又何必这样。”


    壁灯拓开一片暖黄,将两人隔在光影两侧。虞曼就站在那黯淡处,说:“因为只能是你,别人都不行。”


    假的。


    明澈告诉自己,这幅温柔深情的面孔是假象,虞曼口中的“唯一”“喜欢”,这些词语外表滚烫,内核却是冷的。你被它的热吸引,最终一定会被它的冷冻伤。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可心还是乱。


    心态的失衡导致理智的失控,她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她反应过来,手已经抓在虞曼手腕扣在了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将人困在臂弯之间。


    她吻了下去。


    烦乱,粗暴。


    牙齿碰到牙齿,角度也不对,鼻尖撞在一起的时候有轻微痛感。明澈没有停下来调整。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在吻她还是在报复她,报复她把那些本该永远封存的东西翻出来,报复她将她们界限分明的关系搅弄得不清不楚。


    她咬了虞曼的唇,听见她低喘了一声。


    为了让自己清醒,她又咬了自己的内唇肉,力道重得多,铁锈味立刻漫开,尖锐的痛感刺激着神经。


    她松开虞曼,气息乱了,声音也哑了:“看到了吗?我不是你想要的……”


    “江城峰会的观景廊,我是特意在那等你。”虞曼打断了她,指腹轻轻抹过她唇上渗出的那点血迹,“黛黎的饭局,我知道你会来。后来我们成了邻居,我很高兴,发给你Luna的消息……也是为了接近你。”


    她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只剩呼吸交叠的距离:“不做明春来,就做明澈,是你,我都……”


    这次轮到明澈打断她了。


    “虞总,我没兴趣再陪你玩一次那样的游戏,如果不是工作需要,我不希望和你有任何私下交集。至于Luna,以后你不用再和我发它的任何消息,毕竟从头到尾,救助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和我没有关系。”


    虞曼没有立刻接话,沉默持续了几秒,她低下头,苦涩地自嘲:“是我太心急了,是吗?我原本是想慢慢来,但是……我想你身边像简小姐那样喜欢你,并展开热烈追求的男男女女应该很多。”


    “我很难做到,只是看着。”


    明澈累了,今晚说了太多话,暴露了太多情绪,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再聊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她正准备开口让虞曼离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走廊铺着地毯,吸去了大部分声音,但因为已经夜深,周围太过安静,她又离门边不远,所以还是听到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


    “明澈姐。”是简栀。


    “你外套落我房间了。”


    虞曼听到这个声音,眼尾微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借口,简小姐是想见你,要让她进来吗?”


    明澈没理她,清了清嗓子:“小栀,先放你那吧,我明天去拿,早点休息。”


    “都给你送来了嘛,开门拿一下不就好了?”


    留给明澈的时间不多。她了解简栀的性子,偶尔执拗得任性,不开门,她真能在外面一直等,而虞曼……她大多时候都是从容得体的,但明澈知道,她有促狭的一面。


    现在就是。


    她抓住虞曼手腕,将她带进房间一侧的小会议室:“别出声。”


    虞曼靠在门边,黑暗中只看得见她眼睛里一点微弱的光。“如果我不小心发出声音,被简小姐发现我在这里,明律打算怎么解释?”


    明澈当然不会相信她会不小心,除非是故意的。


    她压低声线:“虞曼。”


    黑暗里,虞曼笑了一声:“好,听明律的。”


    明澈关上会议室的门,走去开了房门。


    简栀递来外套:“给。”


    明澈接过:“谢谢,早点回去睡。”


    简栀没动,翕了翕鼻子,眼睛眨了两下:“明澈姐,你喷香氛啦?”


    明澈后背微僵。


    是虞曼的气味。刚才那么近的距离,拥抱,亲吻,对方的香气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身上。


    “……嗯,酒店送的试用装。早点休息,小栀。”


    简栀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举起一只手:“我睡不着,想和你聊会天,五分钟。”


    见明澈不说话,她又举起另一只手:“绝对不超过十分钟,我保证。”


    “小栀……”


    “就十分钟。”简栀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她,“求你了明澈姐,我脑子乱糟糟的……”


    明澈知道,坚持不让简栀进来会显得奇怪,而会议室里那个人……她不敢保证她会一直安静。


    她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简栀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抱着靠枕,看着明澈,若有所思。


    明澈站在她对面,背后就是小会议室的门,连声音都不太自然了:“怎么了?”


    简栀歪了歪头,笑了:“明澈姐,你嘴唇好红哦。”


    明澈转身去倒水,避开她的视线:“可能上火了,你喝水吗?”


    “不用不用,你坐嘛,别站着。”


    “小栀,想说什么就说吧。”


    简栀眼神飘向窗边,又收回来:“今天晚上……在啤酒花园,看见那对求婚的情侣,好幸福。”


    “可是那样的幸福,感觉离我好远。”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一边抹一边摆手,“我不是故意哭的……泪失禁体质,你知道的。”


    明澈抽出两张纸递过去。简栀红着眼:“明澈姐,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的可能性吗?”


    隔着门,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年轻赤诚,毫无保留。


    明澈没有回答。


    沉默被拉长,长到虞曼垂眼,手指微微蜷起。


    明澈终于开口:“小栀,我一直拿你当妹妹,你还年轻,或许你执着的喜欢,是……”


    虞曼在黑暗中闭上眼。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明春来坐在她面前,哭着说喜欢,说爱。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她说春来,你还太年轻,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太少,容易把短暂的吸引,错当成更深刻的东西。


    她把那颗滚烫的真心,用自以为温和的方式推了回去。


    外面,简栀哭得更大声了。


    明澈说完就后悔了,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样的人?用自己的认知去解构别人的情感,自私,狭隘,自以为是。


    “对不起,小栀,我不该这样说。”这句道歉是真诚的。简栀的喜欢,不管它幼稚也好,冲动也好,掺杂了多少酒精和冲动的成分,这份感情本身的重量不该被她用一句“你还太年轻”就抹消掉。


    简栀抽噎着问:“我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那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喜欢我?”


    明澈摇摇头:“小栀,我阿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没什么比自我更珍贵,不要把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那样,真正爱护你的人,看见了会心疼。”


    简栀酒没醒透,又哭得头昏脑涨,这番话显然没听进去多少:“你不喜欢女人吗?”问完自己又否定,“哦,你只是不喜欢我,这些年我都没见你谈恋爱,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忘不掉……”


    明澈打断她:“小栀,每个人对于情感的需求是不一样的,排序也不一样。对我而言,亲情和友情比爱情珍贵,爱情现在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所以我更希望我们能以友情的形式,长久地交往。”


    简栀愣了两秒,哭得更凶了:“完蛋了,更没希望了,收到朋友卡了……”


    明澈没再说话,把纸巾盒推近了些。


    哭了好一会儿,简栀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擦干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明澈:“那做朋友……我能做你最好的朋友吗?”


    明澈点头。


    “明澈姐,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记得敷下眼睛,今晚好好休息。”


    明澈将简栀送回房间,看着她关上门,才转身往回走。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看向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很安静。


    她走过去,推开门。


    空的。


    虞曼已经离开了,只有一缕冷香,还淡淡地浮着。


    明澈躺回床上,黑暗中,视线唯一的停泊点是消防喷淋头亮着的一点红光。


    今晚实在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越界的虞曼,执着的简栀,还有昏噩的她自己。


    她想到虞曼说的那些话。江城峰会观景廊,黛黎的饭局,邻居,Luna,还有那句“不管是谁,我都很……”


    她打断了她,她应该打断的。那些话是烫的,不能听完,听完就会黏在记忆里,像沥青一样,每次回想都会加深一层附着力。


    她试图不再想,可感官是有记忆的。


    理智可以否认,身体不会。


    虞曼的唇有些凉,触感依旧是柔软的。她咬自己那下,是为了清醒,也有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年,有别人这样吻过虞曼吗?


    当然没有明确的答案,答案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她记得黛黎说虞曼单了五六年,可那能代表什么?虞曼当然不谈恋爱,她只发展没有定义的隐藏在私下的关系。所以这五六年里,或许没有长期存续的,但一定没有别人吗?


    可有没有,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明澈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枕头被体温焐热了一片,她把脸埋进另一侧凉的那面,试图用物理温度差去冷却脑子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稍稍平静了一些,不再想那两个吻了,也不再想虞曼说“只能是你”时的那个表情了。


    情绪退潮,却也留下更清晰的审视。


    几年真空的情感生活,似乎钝化了她的情感能力。她不太能分清自己现在对虞曼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是有些许不甘?不甘于自己曾经以为的惊天动地,在对方那里只是无关痛痒,不甘于她爱得那么用力,虞曼却始终站在安全线后面,连一步都不肯多走。


    又或者,那份曾被虞曼否定的爱和喜欢,根本就没有死掉,它以某种她不愿辨认的形态,顽强而沉默地存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了,但她知道一件事。


    人是理性的动物,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第42章 正常社交


    明澈醒来的时候, 房间窗帘遮得严实,分不清外面是天亮还是阴天。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去卫生间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 那些混乱黏腻, 无法归类的情绪, 也都随水流冲走了。


    她闭眼多冲了会儿, 擦干脸, 抬头看镜子。嘴唇上有道细小伤口, 在下唇内侧, 需要微微抿唇才能看见, 是她自己咬的那下,边缘泛着淡粉。


    她盯着看了会儿, 开始擦护肤品。


    早餐在酒店二楼餐厅。明澈端着餐盘选了几样, 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陈今樾和安莱已经到了,简栀还没起, 昨晚哭成那样, 估计要睡到中午。


    “各位早。”


    明澈刚喝了一口咖啡,就听见那道声音。


    她抬眼, 看见虞曼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开衫,淡妆, 披发, 很休闲。


    “虞总早。”明澈跟着陈今樾和安莱一起打了招呼。


    虞曼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餐桌的距离,不远不近。


    “明律昨晚休息得好吗?”


    明澈迎上她的目光,虞曼的眼神是平静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昨晚她没有来过自己房间,说过那些话,也没有发生过那两个吻。


    “挺好的,谢谢虞总关心。”


    “那就好。”虞曼弯了弯唇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今樾咬着面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虞曼在喝咖啡,明澈在吃沙拉。没人多看对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异常的停顿。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安莱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她回过神,对上安莱疑惑的目光。


    “你眼睛抽筋了?”


    陈今樾:“……没有。”


    ——


    虞曼下午和老海因里希有一场私人会面。


    这场会面不在项目的正式议程内。有些话在谈判桌上不方便讲,换到咖啡桌上就顺畅得多。这类场合不需要法务陪同,也就没有明澈什么事。


    明澈照常待在房间工作,除了法律尽调的本职内容,还有大量需要和财务和技术团队交叉核对的材料。


    忙碌是好的,忙碌意味着脑子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装别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财务和技术尽调的大团队陆续来到慕尼黑。项目组转到了索伦托酒店,顶层会议室确实宽敞得多,落地窗外是慕尼黑的天际线,视野开阔。


    虞曼在回国前的下午,来索伦托开了一次会。


    会议是关于下阶段的整体安排。虞曼在会上的状态和明澈私下见到的判若两人,或者说,这才是虞曼最常示人的那一面。


    明澈低头做着记录。


    她在工作场合对虞曼是纯粹的,这一点她可以确认。当虞曼是“虞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条款风险和合规边界,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杂念。这可能是她最擅长的事,在该切割的时候切割得足够干净。


    会议结束后,气氛松弛下来。


    有人提到新换的住宿环境,说最近工作状态都好了不少。其他人跟着附和,说确实,连加班都没那么痛苦了。


    虞曼笑了笑:“大家满意就好。”


    明澈站在人群边缘,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种场合,不能只是站着。


    她走过去:“虞总,感谢您这次的安排,大家确实方便了很多。”


    她说得自然,语气和措辞都恰到好处,旁边几个同事也说:“谢谢虞总”“虞总破费了”。


    虞曼伸出手:“应该的,大家住得舒服些,工作状态才会更好。”


    明澈也伸出手。两只手交握,停留的时间刚好符合商务礼仪标准时长。


    “明律,接下来辛苦了。”


    “是我们应该做的。”


    虞曼转向其他人道别,随后带着助理离开了。


    明澈低头整理文件。陈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也拿着几份文件,但摆明了不是在真的整理,纯粹是给自己找个站在这里的理由。


    “那个……明律,你和虞总……”


    明澈抬眼:“什么?”


    陈今樾被她这么一看,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来了,不能问“你们吵架了吗”,她没证据。“虞总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这话太蠢。“你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她不敢。


    “没什么。”她干巴巴地说,“就是想问你晚上吃什么。”


    “你们定吧,财务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我签字,我先过去了。”


    陈今樾看着她的背影。绝对是吵架了,她在心里下了定论,不然不会一提到虞总就跑。


    ——


    虞曼回国后,没有再发私人微信。


    朋友圈还是会更新。明澈不看,准确说,不主动去看。朋友圈这种东西,刷到了就是刷到了,目光掠过去,信息就进来了,没办法假装自己的眼睛跳过了某一条。


    所以她看到了Luna的近况。


    几张照片。Luna眼睛周围那圈剃掉的毛已经长出来了,缝线的位置剩了条细细的粉色肉疤。戴着一顶小小的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定制的宠物生日蛋糕,奶油上插着“1”字形的蜡烛:【一岁】。


    下面有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黛黎:【等我来撸猫】后面跟了串猫爪表情。唐清姿也点了个赞。


    明澈没有点赞评论,划走了。


    再听到关于虞曼的消息,是几天后。


    来自一个意想不到,本该和虞曼没什么关系的人。


    简栀。


    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明澈点开:“明澈姐,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虞曼姐喜欢什么吗?”


    虞曼姐?


    虞曼,喜欢什么?


    她没回复,直接打了语音过去。简栀接得很快:“喂?明澈姐?”


    “你微信发的是什么意思?”语气过于直接,但也来不及修正了。


    “哦,”简栀倒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就是我想给虞曼姐送个礼物嘛。”


    “为什么?”


    “前几天忘了和你说,是虞曼姐用私人飞机送我来的维也纳,还约我回国后一起吃饭,说有些艺术基金的事情想咨询我,我妈妈听了都觉得挺意外的,说她平时不怎么私下应酬的。”


    明澈没有说话。


    简栀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在听,继续说:“我想了好几天了都不知道送什么……你说送包怎么样?不行,她肯定什么包都有了,那送丝巾?好像太老气了。”


    “对了,我看到一款新出的香水,Byredo那个新系列,就是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名字好长,反正是玫瑰和檀……”


    “她不喜欢那个味道。”明澈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简栀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很庆幸:“真的吗?那确实不能送,还好我问你了。那你帮我挑挑嘛,你觉得送什么好?”


    明澈沉默了几秒,说:“按你自己的想法准备吧,小栀,我先休息了。”


    挂了语音,当然没睡。


    她坐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外边天色还很亮,今年慕尼黑的六月反常地热,往年这个时候气温通常在二十度出头,近几年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气温波动的幅度大得离谱,前一周还是十几度的阴雨天,这一周室外体感温度就蹿到了将近四十度。


    她走回去,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坐回电脑前,重新看文件。


    看着看着,走了神。


    不知道虞曼这样蓄意接近简栀是什么意思。


    “蓄意”这个词可能用得重了。用私人飞机送人,约饭,在虞曼的社交模式里,对任何一个她认为值得结交的人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慷慨和周到,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真心。


    可为什么是简栀?


    她们本来没什么交集。江城峰会上见过一面,奥林公园看了一场电影,后来在酒店房间隔着门有过一段简栀不知道的短暂同框。


    所以,是虞曼听到了她和简栀的对话。


    听进去了哪一部分?


    是“爱情不是必需品”,然后死了心,转头去寻找下一个消遣?而简栀身上正好有她感兴趣的特质,年轻鲜活,还有着未被驯化的生命力。


    明澈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这些特质,曾经也在她身上存在过。


    她关掉了脑子里这条思路,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文件,一字一句重新看。


    这一次逼着自己看进去了。


    之后的日子,每天的日程都很满,没有多余的缝隙容纳任何和工作无关的念头。


    忙碌是好的。


    她又一次确认了这件事。


    可是等简栀回了国,到了和虞曼吃饭的那天。


    下午三点,慕尼黑时间,国内已经是晚上了。


    明澈核对资料的时候,有几处数据看错了,被陈今樾提醒才改过来。她拿起手机去了窗边,翻到简栀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简栀发了一张自拍,说“柏城也好热”,明澈回了一个“注意防暑”。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


    然后拨了电话。


    “明澈姐?”简栀的声音有点惊讶,也有点雀跃。明澈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


    “小栀,你那篇准备投期刊的论文怎么样了?”


    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你专门打电话问这个?哈哈,明澈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学术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


    简栀没有追问,随口答了:“还行吧,文献综述那部分还要补,我这两天在改。”


    明澈正在组织下一句话,大概是“好好改”或者“早点休息”之类的收尾,简栀先开了口。


    “对了,今晚和虞曼姐吃饭了。”


    “是吗,怎么样?”


    “超好!”简栀的音量明显提高了,“她请我去的是个艺术画廊改造的餐厅,特别有意思。而且没想到虞曼姐对艺术也很有研究,什么流派技法她都知道,我跟她聊了好多。”


    明澈嗯了一声。


    “她还约我去看画展,下个月有一个……”


    明澈打断了她:“小栀,你不觉得和她的交往有些过界了吗?”


    说出来的那一刻,明澈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这句话是经不起推敲的,她们之间的每一项社交往来都再正常不过。


    过界的是她自己。


    她用了“过界”这个词。这个词的使用本身,就已经暴露了她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审视这件事。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简栀笑了起来:“明澈姐,你吃醋啦?”


    “不是。”


    “哈哈哈,听你这语气也太像吃醋了。放心啦,虞总对我只是像个大姐姐一样的,就是那种对晚辈的照顾,很温柔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简栀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吃饭的时候还聊到你了。”


    明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聊我什么?”


    第43章 信任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 就是问问明澈姐你这几年怎么打拼过来的,有没有遇到工作生活上的困难,在所里待得开不开心之类的。”


    “放心啦, 甲方BOSS很满意你的。”


    明澈没有追问这个满意的具体语境。她知道如果追问, 简栀一定会事无巨细地复述, 而她不确定自己想听到那些内容。


    虞曼对别人谈论她的措辞、语气、表情, 这些信息进来之后会被她的大脑自动记忆, 填入那个她本来已经忘掉的部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挂了语音。


    隔天, 明澈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这话不是她自己说的, 事实上她自己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不正常, 是陈今樾点出来的。


    中午在酒店餐厅吃饭的时候, 陈今樾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说:“明律, 你今天状态挺好的啊。”


    明澈:“嗯?”


    “比前两天好多了,昨天你看一份合同看了半小时, 总共翻了两页, 我都替你着急,也不敢问你怎么了。”


    陈今樾又补了一句:“怕你又去找财务签字。”


    明澈放下叉子, 喝了口水。


    她没法反驳,被人指出来后, 那些她自认为不构成反常的异样就变得无法回避了。


    昨天确实不对劲, 不止是注意力不专注,还有下午团队讨论会上,她发言时走神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完全无关的画面。


    灯光柔和的餐厅, 餐桌两侧的女生和女人,交谈愉快,氛围美好。


    虽然她很快就把思路拉回来,接上了下一句话。但那几秒的断裂,坐在旁边的陈今樾大概是注意到了。


    不过明澈还是给自己的异常找到了一个合理解释。


    那通语音确认了一件事,无论虞曼对简栀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想法,简栀对虞曼不会产生别的。


    简栀的喜欢单纯执拗,她喜欢一个人,就直直看着那个人,不会拐弯隐藏,也不会把喜欢拆解成各种可以被否认的碎片。


    这样的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明春来。


    这对简栀而言,是安全的。


    至于她的异常,不过是在确认这个结论之前,对不确定性的正常应激反应,现在确认了,反应消退了,仅此而已。


    逻辑自洽。


    明澈重新拿起叉子。


    ——


    慕尼黑的极端高温没有持续太久,几天后,气温回落,恢复到六月底该有的样子。


    天气凉下来,工作里的温度却升了上去。


    陈今樾在调阅海因里希早期项目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压箱底的文件。年头很久了,纸质版泛黄,电子版的格式也是上一代系统的。


    她推门进来,把平板递给明澈:“明律,你看看这个。”


    明澈接过,是一份项目合作书扫描件,主题是神经信号解码的高精度传感技术联合研究。合作方栏里,列着一个她不想看见的名字。


    隶属于美国国防部的研究机构。


    她问:“什么时候的?”


    “十几年前了,项目执行期三年,最后应该没什么产出,后续没看到相关商业化信息。”陈今樾压低声音,“但是这个合作方……”


    “我知道。”


    这就是明澈一开始就担心的东西。


    海因里希的技术根基太深了,横跨半个多世纪的研发历史,涉及的技术领域又有精密传感器这种天然敏感的方向,它的过往合作网络里,几乎不可能不存在与军事或国防相关的节点。


    如果这个联合研究项目涉及任何技术转移,哪怕是十几年前的没有任何产出的基础研究,都可能在后续收购中引爆一颗核弹。


    “今樾,继续找,和这个项目相关的所有专利引用,论文,后续合同,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陈今樾点头。


    明澈随后把这一发现同步给了柏城办公室的合伙人。邮件标注了最高机密等级,附上了文件扫描件和她的初步判断。


    发邮件后,她还需要单独汇报给虞曼。


    如果风险评估的结果是最坏的情况,那么虞曼作为最终决策者,需要在信息最早期就被纳入知情范围,否则后续的每步应对都可能因为信息差而走偏。


    她看了一下时差,柏城现在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


    打视频不太合适。


    她发了条简短的文字汇报,说明发现一个潜在的重大风险点,正在多线验证,明天再详细沟通。


    消息发出去。


    已读。


    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画面接通的瞬间,明澈的目光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虞曼显然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散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她穿了一件很薄的丝质睡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裸露在镜头里,皮肤上还有热水蒸腾过后残留的淡粉色。


    太私密了。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工作视频里的画面。


    明澈不知道该看哪里。看虞曼的脸,那张脸没了妆容的修饰,线条显得更柔和了。看她的锁骨,不行。看她身后……


    虞曼拿着手机在走动,背景从卧室换到了走廊,再到书房。她推开书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背景的深色实木书架占据整面墙,书脊排列整齐。


    明澈认出来了。


    这是铂悦的书房,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连书架上某本露出一角的书,她都认得。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书,有一年寒假没带回家,放在虞曼那里。


    书旁边有个黑色笔架,放着一支深蓝色笔身,银色笔夹的钢笔。


    那也是她退回的礼物。虞曼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她收下了,然后在离开时留下了,连同那些对方无法承载的期望一起。


    “明律。”


    虞曼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了。


    明澈看见屏幕里的自己,表情还算正常,眼神有些恍惚。


    “抱歉,信号有点延迟。”她迅速调整好状态,把发现的问题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已经私下联系了海因里希退休的前研发主管,当年这个项目他深度参与过,明天我会和他当面确认细节。等多线验证完成,会出具详细的分析报告。”


    “辛苦了。”虞曼点点头,然后开始扎头发。


    湿头发被拢起来之后,颈侧和后颈的皮肤露了出来,有几缕碎发没有被收进去,贴在耳后,水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明澈脑子里冒出前两天某健康公众号推的文章。


    【湿头发扎起来,水分被束缚在发束中间,蒸发不掉,头皮长时间处于潮湿状态,血管收缩,太阳穴附近就会开始隐隐作痛,严重的时候会从额角一直钝痛到后脑勺……】


    听上去真的很严重,严重到现在她应该提醒虞曼。


    “虞总。”


    “嗯?”


    “头发还是湿的,这样扎起来会头痛。”


    虞曼扎头发的动作停了,皮筋松松圈在手指上,头发拢到一半,有几缕从手掌里滑出来,重新落回肩上。


    “好,待会就去吹。”


    沉默了几秒。


    虞曼看向明澈身后的窗户:“这个月慕尼黑很热,明律注意防晒,别中暑了。”


    明澈本能地想回一句“最近气温已经降下来了”,话到嘴边停住了。


    因为如果她说了这句话,虞曼大概率会接“那就好”,然后说“注意休息”,或者说点别的什么无关紧要却又带着体温的话。一来一回,话题就会从天气滑向生活,从生活滑向关心,从关心滑向……


    她不打算让这个对话再往前多走一步。


    “好的虞总,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我确认完细节,会再同步。”


    “好。”


    “虞总早点休息。”


    “晚安。”


    第二天下午,明澈去见了那位海因里希退休的前研发主管。


    两人约在老城区一家他常去的咖啡馆,明澈没有直接问那些敏感问题。她先聊了聊海因里希这些年的发展,和他当年参与的早期项目。对方谈起那些往事,话匣子就打开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时机成熟了,明澈才把话题引向那份联合研究项目书。


    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说:“纯基础研究,那时候很常见的,美国政府想了解欧洲这边的前沿方向,欧洲这边也想借他们的资金和设备,合作了三年,发了几篇论文,申请了几项专利,后来就结束了。”


    明澈追问了几个细节,对方给了她几个名字和项目代号:“你可以去查查当年的论文,有几篇发在很偏的期刊上,没什么人引用,应该能找到。”


    “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时间。”


    接下来几天,陈今樾和安莱梳理出三条可能受影响的专利族,以及一款目前在产的传感器。虽然核心技术已经迭代过好几轮,但原始专利的引用链条,确实可以追溯到那个项目。


    周五,团队和本地专利律师,出口管制顾问开了一整天的会。


    初步评估,风险等级不算最高那档,但足够让监管机构启动长周期审查,处理不当,可能会拖垮整个收购的时间表。


    撰写重大风险专项分析报告花了整个周末,内容不算复杂,事实层面的东西在核查中已经基本理清,是明澈对这份报告的定位不是一份传统意义上的风险提示。


    她不打算只告诉虞曼有问题。


    任何一个普通的法务都能写出一份发现了重大风险,建议谨慎推进的报告。这种报告没有价值,它本质上是在推卸责任,决策者看完之后只会更焦虑,因为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但不知道路在哪里。


    明澈要提供的是路。


    她在报告最后一部分,初步构思了一套技术剥离与防火墙方案雏形,很多细节需要进一步论证,但框架是清晰的。


    周一,关键的视频会。


    明澈坐在索伦托顶层会议室长桌前,面前的大屏幕上分割成多个视频窗口。虞曼在最大的那个窗口里,背景是虞氏总部的办公室,旁边的窗口是几位集团高层。


    明澈做了四十分钟汇报,说到技术剥离方案时,屏幕那端有人皱了眉。


    是集团投资委员会的一位副总裁,明澈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偏保守的决策风格,对任何增加交易复杂度的方案持天然的怀疑态度。


    “明律师,技术剥离的方案听起来逻辑上是自洽的,但实操层面,海因里希那边会同意吗?这等于要求他们把一部分核心技术从原有体系拆出来,这对卖方来说是很大的动作。更何况我们现在还在和奥丁竞争,如果因为这个方案延长谈判周期,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质疑:“而且坦率地说,十几年前的一个基础研究项目,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当前的产品线,我认为还存在很大的讨论空间,是不是有过度解读的可能?”


    视频里安静了几秒。


    明澈正准备回应,虞曼先开口了。


    “赵总的顾虑可以理解,但出口管制的风险不存在过度解读的说法,在这个领域,要么合规,要么不合规,没有灰色地带。明律和她的团队能在尽调阶段就发现这个问题,已经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好的处理窗口。”


    她的目光从那位副总的窗口移开,看向了屏幕上明澈所在的画面:“方案的可行性和落地细节可以继续讨论,但方向是对的,我相信明律的专业判断。”


    明澈看着屏幕里虞曼的眼睛。


    隔着几千公里距离,数个小时时差,一块液晶屏的冰冷介质,那个眼神仍然是笃定的。


    先给出信任,再等你去实现它。


    这份信任很熟悉。


    还在柏大的时候,虞曼偶尔会看她写的案例分析,有一次,她对一个案例的解读和主流观点完全相反,老师建议她修改,她犹豫了很久,拿去给虞曼看。虞曼看完之后问她你自己觉得呢?她说我觉得我的分析是对的,虞曼说那就不用改。


    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没有质疑,不带附加条件,只是简单一句“我相信你。”


    “谢谢虞总的信任,我会尽最大努力推动方案的落地。”明澈调整好神情,对着摄像头微微点了下头。


    虞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让你下军令状,做不到就要掉脑袋的那种。”


    视频里响起了几声笑,刚才还板着脸的那位副总嘴角也松动了,气氛回到一个相对放松的位置。


    明澈也笑了,一个很浅很短却真实出现的笑。


    陈今樾坐在她旁边,低头假装看文件。


    如果把她此刻的脑内弹幕具象化,大概是一连串无声尖叫。这种隐藏在工作中,暗戳戳的,只有当事人,还有她这个拥有鹰眼的旁观者才能捕捉到的微妙互动,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磕的糖。


    她用了十二分的克制力,才忍住没有发出某些不可描述的笑声。


    接下来的两周,明澈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推动那个方案。需要同时在技术,法律,商业层面展开。而商业层面,是最复杂也最微妙的部分。


    海因里希不只是一家商业实体,更是一个家族六十年的心血。家族中有人想守住祖业,有人想套现离场,有人只关心技术遗产能不能延续,每个人的诉求不同,对出售这件事的理解也不同。


    明澈每天除了睡觉的时间都在开会谈判,调整细节,让它更贴合各方诉求。


    效果开始显现,奥丁资本那边的消息也在传来,他们的报价确实更高,高到对某些家族成员有致命吸引力。但他们的方案只有买下来,拆掉,卖出去,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继续做这件事的空间。


    选择的天平,在一点点倾斜。


    阶段性成果达成。


    明澈订了回国的机票,准备回柏城做汇报述职。


    起飞前一天,简栀发来微信:【明澈姐,这两天我在柏城!来接你呀!】


    明澈:【不用,打车很方便。】


    简栀:【那我可就答应别人的约了啊】。


    明澈没多想。只当是简栀惯常的撒娇式威胁,你不让我接你,那我就去找别人玩,这种话她说过很多次了,明澈从来不接招,简栀也从来不真的生气。


    她回了一个好,就去收拾行李了。


    ——


    长途飞行是消耗人的,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落地柏城,回到云璟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澈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目光无意识往右边扫了一眼,4201。她不确定虞曼在不在,之前视频汇报的时候,背景是铂悦的书房,也许虞曼这段时间住在那边。


    打开4202的门,走进去,很累,但改不了东西必须收拾好了才能休息的习惯


    她刚把衣物分出来放进洗衣篮,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人的说话声,还有笑声。


    她走到门边,按亮可视门铃,切换到入户大厅的广角视图。


    4201的门开着。虞曼站在门口,对面站着简栀。


    简栀正笑着朝虞曼挥手:“那我走啦,虞曼姐。”


    虞曼微微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门铃的拾音器没有捕捉到。


    Luna从她腿边探出头来,尾巴慢悠悠左右扫着,像是也在和简栀道别。


    简栀对Luna比了个心,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4201的门也关上了。


    可视门铃屏幕的待机时间到了,自动暗下去,变成什么都不显示的黑色方块。


    明澈回到客厅,看了眼还没收拾完的东西,转身进了浴室冲澡,哗啦啦的水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洗完澡出来,微信多了几条新消息。


    简栀发来的,第一张是Luna的照片:【好可怜哦没了一只眼睛,不过还是好可爱,虞曼姐说就是在江滨公园那边捡到的】。


    之前她让虞曼不要再给她发Luna的消息,虞曼确实没发了。因为有了另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明天我答应了和虞曼姐去城外的骑术会所玩,后天再来找你约饭好不好?你明天好好休息~】。


    明澈打字:【听着很有意思,我能来吗?】


    简栀发来一个巨大的惊讶表情包:【明澈姐!!!你居然对这种户外活动感兴趣?】


    明澈:【偶尔放松一下。】


    简栀:【那我问下虞曼姐!等我!】


    等待的几分钟里,明澈吹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关掉吹风机,走回桌边。


    简栀的回复来了:【虞曼姐说当然欢迎!】


    【啊啊啊好期待明天,今天要早点睡,养足精神,晚安明澈姐~】


    第44章 我不爱你


    明澈七点醒了。


    其实六点多就醒了一次, 又闭上眼睛,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起床。太早了显得刻意,太晚了又会失去某种她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的主动权。


    七点, 可以了。


    她洗漱换了衣服,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浅蓝色衬衫, 白色长裤, 头发扎了起来, 露出耳廓和下颌线, 妆容很淡, 清爽休闲, 适合户外。


    走到玄关, 她听到了4201的开门声, 于是也打开了自己的门,时机控制在不像是等了很久, 也不像是纯粹巧合的区间。


    虞曼正好转过身来。她今天也穿得休闲, 头发绑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虞总早。”明澈先开了口, “我临时加进来, 不会打扰你和小栀的兴致吧?”


    虞曼:“不会,明律这段时间工作辛苦了, 去玩一玩也算是放松一下。”


    两人进了电梯,抵达车库。虞曼拉开驾驶座的门:“明律坐前面?”


    “好。”


    酒店离云璟不远, 十几分钟车程。简栀已经等在酒店大堂了, 看见虞曼的车停到门口,她小跑出来,发现明澈也在,没多想, 只当虞曼是顺路接上的。


    “明澈姐,虞曼姐,早呀。”


    明澈和虞曼同时应:“小栀早。”


    简栀系好安全带,脸上洋溢着属于好天气的雀跃:“今天天气太好了,我昨晚还担心会下雨呢。”


    虞曼启动车子:“查过天气预报了,今天整天都是晴天。”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简栀和虞曼聊起了什么画展。虞曼说那个私人收藏展的策展人她很熟,如果简栀有兴趣,可以安排一次非公开展示。简栀的声音立刻高了几度:“真的吗?就是那个有莫奈早期作品的收藏展?”虞曼说对,还有几幅德加的素描,一般不对外展出。


    “对了,虞曼姐,你之前讲安达卢西亚马那个,我去搜来看了,那匹灰色的母马真的好漂亮……”


    “……”


    都是些需要持续交流才能积累起来的日常话题。听得出来她们这段时间往来不少,对彼此的了解更多,交际更深了。


    明澈看着窗外,公路两侧的行道树在高速通过时变成了模糊的绿色色带,她的视线落在某一棵树上,又被速度甩开了。


    “小栀你上次说的那个纪录片……”


    “小栀。”明澈忽然开口,虞曼的话被截断了。


    “怎么了,明澈姐。”简栀从座位中间探出头来。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去西北那个小县城做法援吗?”这个话题来得突兀,和车上正在进行的对话没有任何关联。


    简栀愣了一下,笑起来:“记得记得,住的那个招待所,床板一动就嘎吱响,你连夜改材料,我在旁边给你扇扇子,因为没空调,热死了。”


    “你扇着扇着就睡着了,扇子掉在我键盘上。”


    “那不是太困了吗,第二天你给我买了冰棍,绿豆味的,可惜后面再也没吃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了。”


    虞曼没有接话。


    这个话题,她没有参与的空间,是明澈和简栀的共同记忆,是这六年里她不知道的那部分。


    简栀笑嘻嘻地说:“我还担心有甲方老板在,明澈姐你会不自在呢,还好不会。”


    明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虞曼。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表情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说:“怎么会,虞总为人温和,待谁都平易近人,你们不就是亲近得很快。”


    简栀没听出什么,点点头:“那倒是,虞曼姐人真的很好相处,什么都懂,跟她聊天特长见识。”


    虞曼语气温和地接了一句:“小栀过奖了,倒是小栀身上的活力很有感染力,和你待在一起很愉快放松。”


    明澈没再说话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车正在沿着一条弯曲山路上行,远处有一片开阔草场,围栏里隐约能看到几匹马的轮廓。


    快到了。


    ——


    骑术会所坐落在一处山谷,依山傍水,有马场、射箭区、露营地和几栋散落在林间的独立木屋。


    明澈和简栀走进相邻的更衣室换骑士服。换好后,简栀总觉得衣领不太对,扣子系紧了勒脖子,系松了又不像样。


    “明澈姐你帮我看看。”


    明澈走过去,伸手帮她调整衣领。简栀的脖子细长,领口搭扣位置需要往上移一格才能服帖。


    明澈的手指刚拨开扣子。


    “我来吧。”


    虞曼从旁边走了过来,她也换好了骑装。白色骑士衫,腰身收得利落,马裤线条勾勒出修长的腿型。


    她的目光从明澈手上掠过,看向简栀的领口。


    简栀把下巴抬高了些:“虞曼姐,这个扣子好别扭。”


    虞曼帮她把搭扣重新调整了一遍,顺手把马甲拉链理顺了:“好了。”


    简栀对着镜子照了一下,满意地转了个圈:“谢谢虞曼姐。”


    明澈已经退开了,在旁边拉自己手套的魔术贴。


    ——


    马场围着白色木栏杆,地面铺了柔软的沙土。今天是工作日,没有其他客人,教练牵了三匹马出来。


    简栀分到了最温顺的一匹矮马。教练耐心地教她上马,握缰,保持平衡。她有些笨拙,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脚放进马镫的正确位置。


    虞曼走过去,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帮她调整脚的位置:“对,这样,脚掌三分之一踩进去,不要太深。”


    简栀按照她说的试了试,成功了:“诶真的好了!谢谢虞曼姐。”


    另一名教练也在教明澈,她学得很快,上马握缰,保持平衡,几乎不需要第二遍。


    教练夸她:“女士以前骑过?”


    “没有。”


    “那很有天赋。”


    “谢谢。”


    明澈看向马场另一侧。虞曼正在教简栀怎么用缰绳控制马的转向,一只手搭在简栀握缰的手背,带着她轻轻向右拉,马顺从地转了一个弧度,简栀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明澈回过头,左脚踩镫的位置偏了一下,不多,只是往前滑了两厘米左右,但对一个刚才还被夸很有天赋的人来说,这个偏差出现得有些不合理。


    她把脚收回来,纠正了。


    然后又偏了一下。


    教练凑过来,看了两眼,挠了挠头。


    明澈看向虞曼的方向:“虞总,听说你很精通骑术,能麻烦教我一下吗?转弯总觉得不太顺。”


    “原来还有明澈姐你不会的呀。”简栀笑着挥挥手,“那我这边可以了,把虞曼姐让给你。”


    虞曼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明澈左脚的位置。


    “放松,脚跟自然下沉,腿内侧贴着马腹,不要夹太紧。”她说着,伸手托住明澈脚踝,调整角度,另一只手按在明澈膝盖外侧,将她腿的角度微微调开了一些。


    触感从膝盖传上来。


    明澈低头看着虞曼的手。白皙,修长,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之前在视频会议里见过这只手,隔着屏幕,搁在桌面,现在它按在她的膝盖旁边,掌心贴着马裤面料,手指自然弯曲,指腹陷进织物里。


    “手也放松一点,缰绳太紧了,马会不舒服。”


    明澈回神,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姿势:“这样?”


    “再松一点。”


    明澈又松了一点,虞曼的手覆上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缰绳是沟通的工具,不是控制的手段,你放松,它才会放松。”


    明澈拉了一下缰,马走了几步,转弯顺畅了。她唇角弯起一点社交化的笑意:“虞总教得很好,我会了。”


    之后三个人各骑各的,沿着马场绕了几圈,出了一身汗。冲洗后换了衣服,去做按摩。


    按摩区是半开放式空间,空气里飘着精油香气,乐声低低地盘旋在头顶。简栀趴在按摩床上,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等她们从按摩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从亮白色过渡到橘粉,光线变得柔和,空气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夹着山林里清冽的草木气息。


    “好舒服……”简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明澈:“两个多小时。”


    “啊!这么久?”


    虞曼走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今晚就住这里吧,明早再回市区。”


    简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呀好呀,我还没住过这种山里的木屋,明澈姐,你呢?”


    明澈没有犹豫:“好。”


    ——


    吃晚餐的时候,依然是简栀和虞曼说话多一些。简栀聊她以前没骑过马,没想到这么有意思,问虞曼以前是不是经常骑,骑术这么好。


    聊了一会儿,简栀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明澈:“明澈姐,你怎么不说话?累了吗?”


    明澈夹了一块面前的芦笋:“听你们说就好。”


    简栀又转头和虞曼聊了几句,然后再次转向明澈。


    “明澈姐,你觉得这个排骨汤怎么样?”


    “还不错。”


    “对了,我发现这边山上好多萤火虫,一会儿吃完饭要不要去看?”


    “再说吧。”


    简栀“嗯”了一声,又转向虞曼。就这样,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努力把对话的流量分配得平均一些,不冷淡任何一方。


    明澈的回应始终简短平淡。简栀只当她是累了,毕竟刚从慕尼黑回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就出来玩,累也是正常的。


    晚饭结束,简栀去看萤火虫了。


    明澈回了木屋,洗了澡,关灯上床。


    山里的夜很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只有窗外透进来几颗星星的微光和远处木屋的一点昏黄。


    虫鸣声很大,密密匝匝的。她闭眼听了很久。


    没有睡着。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终她起身,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快,空气湿润。她沿着小路漫无目的走着,忽然听到了水声。


    循着声音向前,绕过一丛灌木,前面出现一方露天泳池,池水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


    是虞曼在游泳。她的动作舒展流畅,像一尾鱼,双臂交替划开水面,带起细碎的水花,然后整个人潜入了水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明澈应该离开,趁虞曼没有发现她,趁今晚不需要再有任何对话。


    她转身,脚步没能迈出去,因为一直没听到浮出水面的声音。


    回头看,水面的涟漪已经散了,微光还在晃动,水下的影子,不动了。


    明澈等了几秒,目光扫过池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空酒杯。


    “虞曼。”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树木和山谷吞掉了一部分,回声微弱。


    水面没有动静。


    “虞曼!”第二声比第一声大得多。


    还是没有反应。


    明澈没再做任何多余判断,她直接跑到池边,跳了下去,在池底蓝色的光里摸到了那个影子,扣住她的上臂,用力把她拉到水面上。


    两个人同时破开水面。


    虞曼被拉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咳了几声,呼吸还算平稳,完全不像一个溺水的人。


    两个人靠往池壁边。明澈抹了一把脸,看着虞曼,怒气直接从肺里冲出来:“你喝了酒游泳,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虞曼表情平静得奇异,甚至有一丝不合时宜的笑。


    明澈看到她的笑,更生气了,但还是伸手够来池边躺椅上的毛巾,用力裹到虞曼身上。


    虞曼的湿发从毛巾边缘漏出来,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问:“你很担心我吗?”


    水声在池壁间轻轻回荡,远处的虫鸣还在继续。


    这个场景,这个氛围,太像慕尼黑那晚了,两个人对峙着,边界模糊着。


    明澈不想让今晚走向同样的结局,最近好不容易,她们的交往才回归正常,她不需要另一场失控的对话,另一个不该发生的吻。


    所以她没有回答虞曼的问题。她从水里撑起身体,湿透的外套坠着肩膀,重量比下水前多了一倍不止。


    “杯子里不是酒,是气泡水。”


    明澈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是在练闭气,这几年,我很喜欢潜水,水下的世界很安静。”


    虞曼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过于清晰,清晰到她没法假装没听到。


    可她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虞曼这几年喜欢上了什么,为什么要去水下寻找安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这种安静的。


    她翻上了池沿,水从衣服上哗哗往下淌,整个人又湿又沉。她抬腿要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虞曼半个身体还在水里,另一只手撑着池沿。蓝色的池光从下方映上来,她仰着的脸,轮廓柔和了,棱角钝了,露出了底下更脆弱的质地。


    “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明澈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虞曼。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情绪在变,像水位一样寸寸上涨。从下午在马场,再到餐桌,就一直在涨。她用沉默压住了它,用低落的兴致掩盖了它,用疲惫当借口回避了它。


    直到现在虞曼抓着她的手腕,用平静而笃定,仿佛什么都知道的语气问她“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水位漫过了堤坝。


    她开口了:“我拿小栀当妹妹看待,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你对她的接近,对她的关照,如果是出于朋友,那很好,如果是……”


    “是朋友。”虞曼打断了她,“小栀性格直率可爱,和她相处起来很愉快,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有想要故意让你误会什么,我只是想通过她了解你,了解这几年我不知道的你。”


    她说得很慢,过慢的语速也就显出郑重的意味。


    “并以此希望得到一个和她同样的,追求你的机会。”


    明澈眉心微微聚拢,额头肌肉收缩,最后整个眉弓都压了下来,在眉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虞曼看清了这个变化,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从明澈的眼睛里涌出来。一层一层的,有些已经冻结了,有些还在燃烧。克制了很久的东西一旦克制不住,溢出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有一样东西,形状很像恨,又不完全是,它比恨更复杂,更旧,更疼。


    “虞曼,我觉得荒谬。在那晚之后,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觉得荒谬。”


    不需要指明是哪一晚,她们都知道。


    明澈把手腕从虞曼手里抽出来,蹲下身,和虞曼的视线平齐了。


    池水在虞曼肩膀附近轻轻拍打着池壁,毛巾从她肩上滑下去一半,她没有伸手去扶,就这样待在水里,仰着脸,承受着明澈的目光。


    “你想做什么就做了,想说什么就说了,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无法承受的后果,是吗?”


    “也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的拒绝,我的反应,让你觉得有新鲜感?挑战感?是吗?”


    每一个问句都不等虞曼回答就接上了下一个。


    “追求?”


    明澈咬住这个词,像咬一颗碎掉的牙,硌得生疼。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的手从池沿伸下去,手指扣住虞曼细瘦的腕骨,将她拉近,近到能看清虞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很模糊,也很扭曲。


    原来浓烈的情感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狰狞,不管里面的成分是爱还是恨。


    但她不打算藏了,曾经的明春来在这个时刻一定会沉默地退缩,用不制造任何冲突的方式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慢慢腐蚀掉。


    明澈不会。


    “是像曾经那样的□□关系?还是我们之间始终没有存在过的……”


    “爱?”


    明澈笑了。


    笑容和笑这个字的本义又毫无关系。只是嘴角牵动了,眼底还是冷的,颧骨的弧度也是错的,整张脸的肌肉拼凑出一个只有形状没有内容的笑。


    “可是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的,那不是爱,你没有爱过我。我倾注向你的,也不是爱。”


    “是什么?”


    “是感激,仰慕,崇拜,是一个分不清自己情感成分的人的畸形结合体。”


    她重复着六年前虞曼对她说过的话。每个字都没有经过回忆的过程,它们不需要被想起来,它们就长在她的脑子里。


    “你不要那样的东西,在离开你后,我也就把它仔仔细细剥来看了,你说得对,不是爱。”


    “我确定了,我不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虞曼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是看不到的。


    “你给予我资源,引导和情感回馈。我回报给你你想看到的潜力和成长,以及让你感到放松安心的存在,所以你看啊……”


    “我们过去就是一场公平无比的交易。时至今日,我们终于达成了同样的共识。”


    毛巾已经完全从虞曼肩上滑下去了,漂在水面,被池壁的回流推得慢慢旋转。她的两只手垂在水面以下,看不到,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湿发,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


    眼睛也是湿的,沉沉的湿,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


    “你真的……这么想我们的过去吗?”


    明澈没有见过虞曼这个样子。


    虞曼是什么样的?永远从容优雅,任何场合都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和分寸。


    不该是这样,眼睛湿得要碎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连音节都是散的。


    这么脆弱。


    这么可怜。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么可怜的样子。


    这么可怜的她,自己就好像成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明澈绷着的肩膀微微落了一点。


    她退了半步,让夜风灌进两人之间刚才过近的空隙里,把那些过热过浓,已经失控的东西吹散一些。


    可虞曼靠了过来,刚好是明澈退开的那半步距离,湿漉漉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搭上池沿。


    然后,她把脸抵在了明澈肩上。


    额头,鼻尖,发梢,全是水,渗进明澈湿透的外套,沁到了肩颈的皮肤上。


    可它为什么是热的,声音也是抖的。


    “报复我吧,春来,用你想要的方式报复我,让我得到和你当年同样的痛苦和眼泪。”


    她们的影子在池里叠在了一起,水面微微晃着,那两个影子就跟着晃,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始终定不下来。


    明澈的视线也晃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某个临界点上反复剧烈地摇摆。


    “虞曼,我没有对不起你。”她抬手握住虞曼的肩,慢慢把她推开,“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我们是各取所需。”


    这句话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些话是匕首,是为了刺穿什么而存在,这句话是一条线,画在两人之间清晰的线。


    “我们不要把彼此变成那种烂俗不堪,纠葛不清的关系。”


    山谷里起风了,池水被风推出了一道道细小波纹,蓝色的光在水面碎成了满池光点。


    虞曼就站在那些碎光里。


    明澈没有尝到任何类似报复的快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要看到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上位者掉下来。虞曼就该永远待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属于她的出生,能力,资源,视野,是她与生俱来的。


    她曾仰望过那个位置,也试图够过。


    失败了。


    却也没有想要把虞曼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是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向上是对的,人应该往上走,但那条向上的路径,不该去放置任何一个人作为目标和动力。不该把另一个人的高度当成自己的海拔,另一个人的目光当成自己的坐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目标物,那也应该是未来的自己。


    “就做你自己,不要改变。”说完这句话,明澈的情绪完全回落了。


    她也没有再试图用“虞总”两个字去欲盖弥彰地翻篇。到了这一步,称呼已经没有意义,她们之间的过去和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摊开了,没有任何值得再掩饰伪装的必要。


    她松手,起身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下来。


    “回去吧。”


    背影对着虞曼,声音被夜风接住,送出去很远。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爽爽的


    第45章 迷茫


    天还没亮, 明澈就走了。


    会所的工作人员是第一个知道的,听到按铃退房,还有些意外, 说早餐还没开始供应, 客人要不要带些点心在路上吃。明澈谢绝了, 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站在大堂里喝完, 然后叫了车离开。


    简栀是第二个知道的。她醒后, 习惯性拿起手机, 看见明澈发来的微信:【小栀, 有临时的紧急工作, 我先回去了, 你们慢慢玩,不用管我。】


    简栀打了个哈欠, 回了一个:【好叭】。


    有点遗憾, 她原本想着吃完早饭,她们三个人沿着后面的湖边步道逛一圈, 看看湖景, 拍拍照,然后再慢悠悠回城。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 就算明澈在,今天也去不了湖边了。


    虞曼病了。


    会所经理和她说虞女士身体不太舒服, 已经联系了医务室。简栀跑过去看, 虞曼裹着毯子坐在房间沙发上,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吓了一跳:“虞曼姐,你怎么了?”


    虞曼:“没事, 可能昨晚吹了点风。”


    简栀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你发烧了!”


    最后是会所派了车送她们回城。简栀回了酒店,虞曼没有回云璟。


    她知道明澈现在不想看见她,哪怕只是同层楼两扇门之间偶然的照面。


    昨晚那些话摊开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成分已经变了,需要时间和距离去冷却。


    她也没有回虞家。


    虞家的那套别墅占地很大,有修剪整齐的花园,宽阔整洁的客厅,还有一幅不常挂出来但确实存在的全家福,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都是她的家。


    可很多时候,她更觉得那只是一座空间很大,回声很重的房子。


    从小到大,虞锐不常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多半在书房,门是关着的。虞明比她大几岁,中学读的住宿制国际部,大学去了国外读书,寒暑假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吴守拙是在场的,他的在场方式通常是低头画速写,偶尔抬头看她,笑一笑,又重新低下头。


    那栋房子里没有承载太多有关温暖的记忆。


    温暖是一种需要人为制造的东西,房子里面的人都不太擅长制造它。


    虞曼回了铂悦,换了睡衣,整个人倒在床上,体温还在往上走,后脑勺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身体层面已经发出了需要休息的信号,心理层面还没有。


    那些年里,她和明春来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一起吃饭聊天,拥抱亲吻。她总是叫她春来,她偶尔叫她姐姐。


    这些记忆还在,就嵌在这间公寓的墙壁,窗帘,地板和空气里。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本能地依恋温暖和柔软的东西。


    这里,就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这两个词的地方。


    她昏昏沉沉地闭了眼,做起了梦。


    梦到了明澈。


    梦境里的场景没有具体地点,像是一间咖啡馆,光线柔和,色调偏暖,所有细节都有种被磨砂玻璃过滤了的朦胧感。


    明澈坐在她对面,状态很松弛。


    她们当中有人提到了过去,梦境的逻辑不清楚是谁先说的,也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过去”这个词出现了。


    明澈的反应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眼睛往某个虚焦的位置看了一瞬,她笑着说:“记得一些。”


    不是假话,她嘴角放松,眉毛舒展,眼底清澈,每个表情细节都传递出同一个意思。


    过去啊。


    那对我来说,已经是一段记忆模糊的人生了,和更早之前的人生没有什么特殊不同。


    虞曼在梦里看着这样的明澈。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梦境总是投射人最真实的恐惧。


    她怕的就是明澈的彻底忘记。


    “我不爱你”这种话虽然疼,可疼就意味着还在意。恨是爱的近亲,共享同一条神经通路,一个人恨你,说明你在她的情感系统里仍然占有位置,哪怕是一个让她痛苦的位置。


    不爱了,不恨了,不回避了,也不在意了。


    那就意味着无论曾经明澈对她有过怎样浓烈的情感,现在都已经消亡。


    所以她接近,试探,做了很多过往人生里没做过的事,就为了抓住一点点印证。


    印证明澈还没有忘记。


    听到她名字会不自觉绷紧肩膀也好,在她靠近时下意识拉开安全距离也好,任何一种反应都行,只要有反应,就意味着她在明澈的情感系统里,还占着某个位置。


    她得到了这样的印证。


    却也得到了昨晚那样的结局。


    明澈走后,风一直在吹,城市的风是被建筑物切割过的,到人身上的时候已经碎了。山里的风是完整的,整片吹过来,从头顶灌到脚底,把身上的水分一点点带走的同时,也带走体温。


    虞曼站了很久。


    这和自虐式的矫情没关系。


    她只是有些迷茫。


    因为她发现,在她过往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去留住一个要走的人。


    迷茫。


    大概是她人生迄今为止最陌生的词之一了。


    她从小的人生就是一条视线清晰的公路,从出发点到目的地,沿途的每个岔口她都做了正确选择。


    她不迷茫。


    迷茫是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


    而现在,她体验得彻彻底底。


    睁眼的时候,虞曼眼前是模糊的一片。


    她不确定是发烧导致的眩晕让视线失焦,还是有什么液体在眼眶里折射了光。


    她喘着气,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被子已经被汗浸得半湿。


    玄关那边有人在输密码,电子锁的按键音。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推开,灯被按亮了。


    “曼曼。”虞明走了进来,她一身职业套装,像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虞惟宁,她双胞胎女儿中的小女儿。她们身后还跟着家庭医生和护士。


    医生开始给虞曼量体温,测血压,用听诊器听心肺。


    虞惟宁放下书包,走到床边:“姨姨。”


    虞曼对她笑了笑:“圆圆来了。”


    “嗯,妈咪说你不舒服。”


    虞惟宁伸手摸了摸虞曼额头,皱眉:“好烫。”


    医生量完体温,看了看温度计:“38.6度,目前可以先在家观察,用退烧药,多喝水。如果发烧反复或者出现其它症状,还是建议转诊医院。”


    医生和护士走了之后,虞惟宁把药和水杯端到床边。虞明说:“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放两天,我已经给你助理打电话说了。”


    虞曼点头。


    沉默了几秒,虞明又说:“妈知道了,联契那位明律师。”


    因为发烧,虞曼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也更涣散,瞳孔微微放大。


    “放心,妈只是问了一嘴,其它的什么都没说。”


    虞明当年并不完全清楚虞曼的个人情感生活。她比虞曼大几岁,结婚早,生孩子早,后来婚姻出了问题,焦头烂额。对虞曼那些事,只是隐约知道有过那么一个人,后来分开了,虞曼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比从前更沉默。


    虞明没再多说什么:“公司还有事,我得走了。”


    虞惟宁立刻从床边站直身体,举手:“我留下来照顾姨姨。”


    “要乖,不能打扰姨姨休息。”


    “知道啦妈咪,我肯定会照顾好姨姨的。”


    虞明走了之后,虞惟宁的照顾模式启动了。


    她跑到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叠成长条,放在虞曼额头上。可毛巾太凉了,虞曼被冰得微微缩了一下。虞惟宁立刻拿起来:“啊,对不起姨姨。”又跑回去用温水泡了一遍,拧干再放上去。


    然后是喂水,杯子举到虞曼嘴边的角度太高了,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她赶紧用纸巾去擦,擦的时候太用力,虞曼偏了一下头。


    “对不起对不起……”虞惟宁安分了,不再试图做什么。


    她盘腿坐在地板,下巴搭在床沿边:“姨姨,你要睡觉吗?”


    “不睡。”


    “那我陪你聊天好不好?”


    “好。”


    虞惟宁掏出手机:“看姐姐比赛的照片。”


    屏幕上是虞惟清在舞台上的照片,正在外地参加青少年舞蹈比赛。两个孩子是同一天出生的,发育的进度却差了一截。照片里的虞惟清已经迈入了青春期门槛,穿着湖蓝色舞蹈服,头发高高盘起来,站在光里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影子。


    “好看吧?”虞惟宁得意地说,像在展示自己的成就而不是姐姐的,“她跳的是古典舞,第二名,第一名是个跳了八年的,所以其实姐姐等于第一。”


    她又翻出几张照片,虞惟清在后台化妆的,候场区拉筋的,还有一张是两姐妹的视频通话截图,虞惟清在酒店房间穿着睡衣比了个耶的手势。


    “姐姐长高好多……”虞惟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嘟了嘟嘴,“我怎么还是这样。”


    “你也会长高的。”虞曼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虞惟宁的话题又从姐姐的比赛转到自己学校的事。说她最好的朋友橙橙最近迷上一个偶像团体,天天拉着她看视频,她觉得那些人长得都差不多。她从庙会捞回来的小金鱼死了,只活了十一天,她很伤心,给它办了一个葬礼,埋在了花园。


    她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下来了,因为她注意到虞曼的状态不对。


    “姨姨,你不开心吗?”


    “嗯。”


    “因为什么事啊?”


    虞曼视线还是有些模糊,目光虚焦地落在空中某一点:“我想挽回一个人,可是挽回的时机好像已经太晚了。她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我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虞惟宁撑着下巴,想了想:“那个人以前为什么走啊?”


    “因为……”虞曼停了一下,“我害她伤心难过,彻底失望了。”


    “姨姨是故意的吗?”


    故意?不是,她没有想过要伤害明春来,从来没有,但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的,她在每个选择的关口,用她自以为正确的方式,一点一点造成的。她不是故意的,但这重要吗?一个不是故意造成的伤口,和故意的,流出来的血是一样红的。


    虞惟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开口了:“我觉得姨姨不是故意的,姨姨又不是坏人。就像我之前和橙橙吵架,我也不是故意惹她伤心难过,但就是我做错了事,她才生气不理我了。”


    “那你们后来怎么和好的?”


    “她生气不理我,我就一直缠着她嘛。”


    “不怕被讨厌吗?”


    虞惟宁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讨厌我就是在乎我呀,不然怎么不讨厌别人。”


    虞曼也笑了,小孩子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成年人都忘了还可以这样想事情。


    “后来呢?”


    “后来她愿意搭理我一点点,我就和她认真道歉嘛,我们把话说开就好啦。”


    “圆圆做得很好。”


    虞惟宁嘿嘿笑了两声,又安静下来,看了一会儿虞曼:“姨姨。”


    “嗯?”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虞曼没有迟疑:“是,我很喜欢她。”


    虞惟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哇!好好奇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曼没有说。


    “姨姨好宝贝这个人哦,都不肯和我说说。”


    “你小时候见过她的。”


    虞惟宁瞪大了眼:“啊?”


    虞曼:“她看见了你和团团,误会你们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她误会了,但我没有第一时间主动和她解释。”


    “我轻视了她的难过,放任了她的伤心,最后又用轻描淡写的法子,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这件事。”


    虞惟宁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安静。她听不懂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但能听懂情绪,她能感觉到姨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的重量都在增加。


    “所以圆圆,对她而言,我是一个很坏很恶劣的人。”


    可能是发烧和正要发挥作用的药效,也可能是那些从梦境带到现实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恐惧。


    虞曼的精神开始昏沉了。


    脸上有湿热的感觉,从眼眶附近从里往外渗。


    意识像是在潜水,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四周变得安静幽暗,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回应。


    快要沉下去了。


    在意识完全滑入水下的前一刻,她听到了虞惟宁的声音。


    “姨姨,不哭。”


    脸上湿热的感觉还在持续。


    她哭了吗?


    她终于也流下了和当年明春来感同身受的一样的泪了吗?


    第46章 留在原地的人


    虞曼生病的消息, 不需要明澈主动去获取。


    信息源会自己找上门来。


    先是简栀。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明澈正在整理汇报会材料,她没点开,转成了文字, 简栀说虞曼姐病了, 她们回城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然后是工作群组。虞智内部的项目协作平台上, 虞曼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病假”。明澈看见这行灰色小字时,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翻会议纪要。


    再然后是汇报会。虞曼没有出席, 关琳坐在主位, 替虞曼传达了对于前期工作的肯定和对下一阶段的期待。


    明澈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专业的地方, 高效简洁地完成了汇报。


    会后关琳特意走过来, 说了一句“明律工作很出色,虞总看人很准”。明澈说“谢谢关总”, 然后合上电脑, 离开会议室。


    当天工作收尾得早,明澈没有拖拖拉拉留在办公室, 也没有刻意延缓回到云璟的时间。


    因为她不回避可能会见到虞曼这件事。


    那晚过后, 情绪到顶,又完全回落, 她整个人都松了。


    生理上,心理上, 各个方面。脑子也完全清空了, 不像之前那样,想到会在非工作场合见到虞曼,首先就有情绪上的反应,然后是躯体化的症状。


    嘴角弧度要控制在不显得僵硬的角度, 眼神在对方身上的停留时间要保持在合理区间,说话的语速和用词要经过筛选,把可能被解读出私人意味的成分提前剔除干净。


    累。


    那种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是真的累。


    她这人向来擅长压抑自己,从小生长环境决定的。阿妈一个人带她,日子紧巴巴的,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情绪的外溢,难过了不能哭太久,生气了不能大喊大叫,想要的东西买不起就学会不想。


    后来的职业身份,更是要求把情绪稳定当作基本素养。不能让私人情绪干扰专业判断,不能在客户面前泄露出不确定性,在谈判桌上被对手看穿底牌。


    极端的压抑就容易造成极端的反弹。现在她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状态,弹簧被扯到极限,又完全回弹,不再蓄力,也不再需要释放了。


    ——


    回到云璟,明澈走出电梯,没往4201方向看,她直接回了4202,洗手换衣服,扎起头发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她决定做番茄牛腩,这道菜需要慢慢炖,不过今晚没什么事,有这份空闲。


    一个人的晚餐,不讲究摆盘,直接盛在深口碗里,菜盖在饭上,端到客厅茶几,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吃。


    吃完收拾好,她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找了一部不需要动脑子的喜剧电影。


    电影放了大概十分钟,男主角正在一个很尴尬的场合说了句很蠢的话,明澈的嘴角刚刚翘起来。


    门铃响了。


    她按了暂停,走到门边,没有通过可视门铃看是谁,直接开了门。


    虞曼站在门外,脸色很白,精神恹恹,整个人笼着一层病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掉。


    明澈说:“我没有不想见你。”


    虞曼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好,那是我想见你,我们聊一聊,好吗?”


    明澈从鞋柜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进来吧。”


    虞曼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


    明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自己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和一整段说不清的距离。


    虞曼像是在组织语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明澈先开了口。


    “还好。”


    明澈注视着虞曼,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脸色到嘴唇,从呼吸节奏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然后她说:“不像是还好,去过医院了吗?”


    “暂时先不用去。”


    “吃药了吗?”


    “吃过了。”


    “体温呢?”


    “下午的时候,三十六度八。”


    明澈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脸很红,应该是又烧上去了。”


    虞曼反应有些迟缓。可能是因为真的又发烧了,大脑混沌,反应不过来,也可能因为明澈现在对待她的方式,太陌生了。


    她原本以为,明澈会呈现出某种防御机制的抗拒回避,说“虞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或者干脆不给开门。


    她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坦然。


    “光吃药不行,你需要去医院打针或者输液,联系你的家人,还是你的生活助理?”明澈拿出手机。


    虞曼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上走,面颊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她抿了抿唇:“不想。”


    “不想去医院?”


    “不想让她们陪,去医院,你可以陪我吗?”


    是请求的语气。


    虞曼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平时她看上去总是平易近人,但这种随和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向下兼容,内在姿态始终是向上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俯就,用请求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在请求,语气,措辞,眼神,都是请求。


    明澈看不出犹豫的样子,她站起来:“我先叫车,你要回去换身衣服吗?”


    虞曼摇头。


    明澈去卧室换衣服,过了一两分钟出来,递给虞曼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虞曼穿上,整个人被淡而清冽的气息完全裹住。


    “谢谢。”


    她一直知道,在明澈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人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善良。善良的人容易共情,心软,在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放下自己的立场和界限,伸出手来。


    她利用了她这份美好的品质。


    ——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排。明澈在右侧,看着窗外没说话。


    虞曼坐在左侧,同样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反光率很高,映出明澈被夜色和灯光涂抹得模糊的侧脸,


    记忆忽然接管了虞曼的意识。


    那年冬天,明春来肺炎住院,一开始她不知道,是打电话后听声音听出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明春来应该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住院那些夜里,在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虞曼不知道,她没有问过。


    很多时候回忆起明春来,浮现出的画面都是同一类型。坐在书桌前安静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不会主动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心事也不会表现出来,被问到怎么了,也只是说没什么。


    很少打扰她,也几乎没有过任性自我的时刻。


    虞曼曾经以为那就是明春来的本来样子,一个沉默内敛,乖巧懂事的女生。


    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从不主动索取,把自己需求坦诚讲出来的明春来,真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吗?


    还是,是明春来揣摩了她想要看到的样子之后,自觉呈现出来的迎合物?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做过自己。


    虞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明澈转过头看她:“马上就到了。”


    ——


    医院急诊大厅。


    全程都是明澈在跑流程。挂号分诊,进诊室,拿处方单缴费,再去输液区取号。


    护士过来扎针。虞曼手背上的静脉细而浅,发烧导致的轻微脱水,血管不够充盈。护士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才找到一根。下针的时候,虞曼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她别过脸,没有看。


    明澈去服务台拿了条毯子,盖在虞曼腿上,然后坐到旁边椅子,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输液区很安静。虞曼靠着椅背,输液的手搁在扶手上,药液很凉,流进血管的时候,能感觉到小片冰冷的触感从手背沿着静脉往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的那只手有些僵,手背上的胶带扯着皮肤,不太舒服。她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手腕搁在扶手边缘。


    明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护士站:“麻烦您,16号输液速度能不能调慢一点?她可能有点疼。”


    护士过来把滴速调慢了一些:“这样会好一点,就是时间会长一些。”


    “没关系。谢谢。”


    明澈坐回去,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四瓶药。第一瓶快结束的时候,输液管里的液面降到了最低处。监测仪还没有响,明澈已经站起来了,叫了护士过来换药。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每一次都比监测仪的反应更早。


    虞曼看着她做这些事。看不出特殊的关切意味,就像她做其它需要持续关注和处理的事情一样,认真细致,不遗漏细节,也没有额外的情感附加。


    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陈今樾,安莱,或者项目组任何一个同事,明澈也会这样做的。


    虞曼很确定这一点。


    ——


    输完液,已经是半夜了。


    回到云璟,明澈先走出电梯,虞曼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


    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明澈转过身看她。


    “有过。”


    “什么?”


    “有过无法承受的后果。”虞曼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大厅,显得很轻,“当年你走后,我去过榕政,看见了你。”


    明澈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知道。”


    虞曼眼神晃了一瞬。


    “我也看见了你,我以为后面你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我自作多情地想过,你来,是不是有那么一点想挽回我。”自作多情四个字明澈说得平静,没什么自嘲意味。


    “但无论如何,你没有找我,我也因此感到庆幸。因为说实话,如果你真的挽留了,当时的我很难说能做到完全不会动摇。那样的话,即使和好,我们之间假装看不见的缝隙又能支撑多久?我不确定。”


    “但我想,最后如果以更难堪的方式结束,那么我们连现在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对话,也做不到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离开是对的,你的不挽留是对的,当年我们的结束,同样是对的。”


    输液之后,虞曼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可此刻那种烧灼感又回来了,从胸腔往上升,漫过喉咙,漫过耳根,进入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


    明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意,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她花了六年时间得出的结论。


    她们的结束是对的。


    她的不挽留是对的。


    她的离开是对的。


    那谁是错的?没有人是错的,所以没有人需要被原谅,被记住,更不会被放在心里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特殊位置上。


    越来越像了。


    明澈越来越像梦里那个,让她呼吸困难,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抓不住的人。


    不可以。


    她已经失去过去的春来了,不可以再失去现在的明澈了。


    “明澈。”虞曼无力地喊出一声。


    明澈沉默了下来。


    泳池边那个夜晚太暗了,池底的蓝光只照亮水面附近的小片区域。虞曼在那种光线条件下的脆弱,明澈看见了,但看得不那么分明。


    而此刻大厅灯光明亮,在这样的光里,虞曼的脆弱无处可藏。


    她的脸色还是白,眼神失焦,嘴唇干燥,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小片发烧后的热疹,没有完全消退。


    “以后,按照你想要的方式,你觉得舒服的关系。我们相处,好吗?”


    明澈能说什么呢?她看着虞曼那张被病和别的东西同时折磨着的脸。


    说“好”?“不好”?说“我需要时间”?这些话她都可以说,可以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对虞曼,永远不可能像对一个普通人那样。


    因为她们之间除了那些纠缠不清的部分,还有过很纯粹的,不应该被否认的东西。


    恩。


    这个字有些古老了,在现代语境里已经不常被使用,太重,也太正式,可明澈想不到更合适的字来形容。


    当年如果不是虞曼,她的人生会怎样?


    会幸运地遇到另一个好心人吗?在那个西南偏远的乡镇,一个父亲早逝,母亲伤病,成绩优异但家境窘迫的高中女生,她会被哪一双手接住?


    或者不会有那双手。


    那她会辍学吗?去工厂打工,阿妈的腰伤拖成残疾,再也直不起来?


    站在现在的时间线回望,她没办法知道答案了。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明春来过着怎样的人生,她永远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那条可能一直滑坠的路,是虞曼将她带离的。


    就这一点,她也永远感激虞曼,所以她无法再说些残忍的话,做残忍的事。


    只能以今晚唯一一次回避的方式结束:“你需要休息,早点休息吧。”


    转身走回4202,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虞曼留在原地,耳鸣还在继续。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现在知道了。


    当年不肯多走一步的人,最终就会成为被留在原地的人。


    第47章 什么都不要求


    明澈飞回慕尼黑那天, 简栀正好来云璟看望虞曼。虞曼的病已经到了后半程,头痛和肌肉酸痛的症状消退了,只剩鼻塞和一点沙哑的嗓音。


    简栀进门后去洗了手, 走到客厅地毯边摸了摸Luna的头。Luna被摸醒了, 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用脑袋蹭简栀的手心。


    “虞曼姐, 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你生病那天吓死我了, 脸色白成那样。”


    “谢谢小栀关心。”


    简栀抱着Luna坐到沙发上, 随口提起:“虞曼姐, 明澈姐今天飞回慕尼黑了。”


    “嗯。”


    “她走之前也没跟我说, 不过她向来这样, 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简栀语气里有小小的抱怨,不过很快就被另外的情绪盖过了, “说起来, 她这几天有些奇怪。”


    虞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就我们一起出去玩那天过后,她就有些不对劲, 虽然回我消息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简栀絮絮叨叨分析起来,从明澈回复的“嗯”和“好”之间的微妙差异, 到最近一次语音消息里的语气。


    说着说着,她发现虞曼没有接话, 抬眼看去, 虞曼靠着沙发,表情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想是不是自己话太多了:“虞曼姐,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你还在养病呢,我在这儿叽叽喳喳的。”


    “不会, 这几天生病在家,没什么人说话,和你聊会天挺好的。”


    “那就好。”简栀放了心,低头继续挠Luna下巴。


    虞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小栀。”


    “嗯?”


    “你和明律之间……”语速放得比平时慢,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准备的余地。


    简栀和虞曼对视了几秒,手上挠Luna的动作停了:“虞曼姐,你是不是看出来了,我对明澈姐……”


    简栀的性取向在她的社交圈里大半都是透明的,有人介意的话,她也就掐了那段关系,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虞曼不一样,虞曼是明澈的甲方,如果她介意这件事,对她的异样目光延伸到了明澈身上,并影响到了明澈工作,她心里会过意不去。


    “虞曼姐。”简栀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很介意……”


    虞曼摇头:“喜欢一个人是很自然的事,我没有什么特殊看法。”


    简栀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呼了一口气。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藏事的人,情绪也好,秘密也好,装在她身体里的保质期都不长,一旦出口被打开,就会像拧开的水龙头,倾诉欲也跟着哗啦啦往外流。


    “虞曼姐,你知道吗,我喜欢明澈姐好几年了。”她开始讲述自己数年的追求史,从一见钟情讲起,怎么找理由三天两头往榕政跑,怎么在微信上绞尽脑汁找话题,逢年过节变着花样送礼物。


    然后是表白,第一次被婉拒,第二次还是被婉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自己都记不清被拒绝多少次了,最近一次就是之前在慕尼黑看露天电影那晚,我又表白了。她跟我说,她拿我当妹妹,还说亲情友情比爱情珍贵,爱情对她而言不是必需品,反正就是那些话啦,我都快会背了。”


    简栀苦笑着,又说:“不过我觉得,她心里应该是有人,白月光之类的。”


    虞曼眼睫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感觉,我认识明澈姐以来,追她的人可多了,男的女的都有,她全都拒绝了,完完全全没兴趣,连接触了解一下都不愿意,我也就是厚着脸皮才能赖在她身边。”


    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摸着luna的背毛,拧眉说:“我有时候又觉得,她不是真的感情冷淡,她只是把大部分感情都收起来了,不给任何人。”


    “所以我猜,她心里可能有个人,以前喜欢过的,忘不掉,也可能是一直在等的,还没出现。”


    她耸耸肩,叹气:“算了,反正她又不喜欢我,我想这些也没用。”


    虞曼:“如果她身边又出现新的追求者呢?你会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她什么人,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报什么希望了,能做朋友也挺好的,至少还能见到她,还能和她说说话。”


    简栀把Luna举起来,对着那张猫脸认真地说:“不过追求明澈姐的人,一定要各方面都配得上她才行,你说是不是,luna?”


    虞曼忍不住笑了:“这么严格?”


    “当然了,明澈姐那么好,凭什么配个差的。”说这话的时候,简栀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骄傲。


    简栀走后,Luna从沙发上跳下来,精准定位到厨房操作台下方的柜子,蹲在柜子前面,仰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催促性质的叫声。


    虞曼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冻干,捏了两颗放在手心里。Luna低头吃掉,舔了舔嘴巴,又抬头看她。


    “不能再吃了。”虞曼把袋子封好,放回去,“医生说你的体重长得太快,需要控制一下了。”


    Luna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喉间滚出介于抗议和撒娇之间的咕噜声。


    虞曼没有让步,她回到沙发坐下,Luna跟过去,跳上沙发,趴在她腿边,身体朝向故意背对着她。


    虞曼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脑子里回放起简栀刚才说的那些话。


    “可能是以前喜欢过的,忘不掉,也可能是一直在等的,还没出现……她把大部分感情都收起来了,不给任何人。”


    明澈把感情收起来,是因为她曾经毫无保留地给出去过,然后被退了回来,被退回来的东西,不会轻易再拿出去第二次。


    这是她造成的。


    但还好,还好明澈现在身边没有别人。


    这个想法里包含着不太体面的庆幸,虞曼没有试图美化它。


    而即使有,她也不确定自己能给出衷心的祝福,退回到应有的位置,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做出一些违背道德的事。


    “luna。”


    Luna已经消了气,从背对她变成了侧躺着,一只前爪搭在她的大腿上,姿态像是在说,零食虽然没了,但你还是可以摸我的。


    虞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明澈说过,Luna是自己救的,和她没有关系。但她想,如果那天自己不在场,明澈也一定会救它。


    看到路边一只受伤的快要死掉的流浪猫,她会于心不忍,会为它停下脚步。


    “妈妈要怎么做,她才会像为你停下来那样,为我短暂停留呢?”


    Luna当然没有回答,它歪头看了虞曼一会儿,又继续趴着打盹了。


    追求和挽留一样,对虞曼而言没有任何经验和方法论可循。她的人生里不缺少被追求的经历,那些经历都不需要她去主动参与什么,只需要在对方展示完诚意之后给出否的答案就好了。


    主动追求一个人,反过来站到那个位置,成为展示诚意,等待对方裁决的一方,这件事她没有做过。


    而之前的几次尝试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太急迫不行。


    慕尼黑酒店房间那个夜晚,那个吻和那些话,是一场逼得太紧的进攻,逼得明澈不断后退,最后得到一句“虞总,我就当你喝醉了”。


    泳池边那个夜晚,她把自己剖开,将后悔和渴望摊在明澈面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本质上都是把对方逼到一个必须做出回应的位置。


    结果也显而易见,明澈把她推开,说“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


    每逼近一次,明澈就后退一步,物理距离的增加,心理距离的固化,那些本该慢慢软化的壁垒,反而因为她的急迫被加固了。


    或许要慢一点。


    慢一点,以任何方式。


    去抓住她。


    ——


    飞机落地慕尼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明澈取了行李,打车回酒店,简单洗漱了后正准备睡觉,虞曼发来微信:【落地了吗?飞行顺利吗?】


    明澈回了一条:【顺利。】


    虞曼:【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


    明澈看着这几条消息,没有胡思乱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的时候,又收到虞曼的信息:【早安,慕尼黑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明澈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远处的屋顶被灰蒙蒙的水雾罩着,确实要下雨。


    她回了:【谢谢,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虞曼的消息保持着这样的频率。


    早晚各一次,早上通常是问候和天气提醒,晚上是辛苦了早点休息,除了这两个时间点,其它时候不会随便发消息。


    因此明澈很难说些什么“不要再发了”之类的话,这种程度确实构不成打扰,很多客户同事都会群发类似信息,用以维持社交联系。


    “以后,按照你想要的方式,你觉得舒服的关系,我们相处,好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虞曼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


    这种低频低信息量的交流模式,不需要她去回应,消化,处理,也就不会感到任何压力,以致于她忽视了,人如果没有鲜明地摆出自己的态度立场,有些界限就是会在日复一日之下慢慢模糊。


    等她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和虞曼的聊天内容,已经从早晚问候和天气提醒,多了些别的东西。


    虞曼单方面的日常分享。


    【Luna今天学会开柜门了,我把零食换了个位置】


    【下午三点约了牙医,洗牙,不是蛀牙】


    【周二和关琳谈Q3规划,她穿了件亮粉色西装,说是女儿帮她选的,她觉得挺好看,我客观评价,颜色确实很提气色】


    【今天柏城下了很大一场雨,楼下的栀子花全都掉了】


    明澈并不全都回复,就算回复,通常也很简短。


    虞曼完全不介意。


    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有时候明澈几条都没回,她也照发不误,导致有时候聊天窗口里,好几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一条回复的情况下,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备忘录。


    明澈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上滑聊天记录,看着那些没得到回复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忽然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最近对虞曼,好像变得迟钝了。


    一开始是对虞曼的一切过于敏感,现在界限被一点一点挪动了这么多,她却没有察觉,没有阻止。


    因为虞曼什么都不要求。


    什么都不要求的,是最难拒绝的。


    ——


    周五项目联席会结束后,照例是明澈和虞曼之间的单独视频汇报。


    “……以上就是本周的情况。”


    正常流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明澈的手应该移向屏幕右下角的挂断键,说一句“虞总,那我们下周再同步”,然后画面一黑,各回各的时区。


    可她没有挂,迟疑间,虞曼先开了口:“这段时间的微信消息,会影响你的工作状态吗?”


    明澈摇头。


    这是实话,即便之前她因为虞曼有过一段时间的情绪波动,却也很少让私人情绪真正影响到工作。陈今樾观察到的那次,一份合同半小时都没看完,已经是她允许自己失控的极限,现在就更不会了。


    虞曼又问:“那私下呢,会觉得烦吗?”


    明澈又摇了头:“和这些没关系,你……”


    她没有说完,这个“你”字突兀地悬在空气里。


    虞曼也没有催她,安静等待的样子就像无论明澈接下来要说什么,说出的那句话会是温和的还是锋利的,她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明澈没有再开口。


    虞曼又等了几秒,问:“是要拒绝我吗?”


    明澈怔了一下。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就像拒绝小栀和其他追求者一样拒绝我。”虞曼看着屏幕里的明澈,弯起眼睛笑了,“当然了,我也会像他们一样。”


    “继续追。”——


    作者有话说:追妻方法论更新


    第48章 危机感


    项目进入新的阶段, 核心商业条款的谈判。明澈和团队的目标很明确,在正式进入全面收购协议之前,先签一份意向书, 把关键的原则性问题定下来。


    其中最要紧的, 就是争取排他性谈判期。


    签了排他条款, 海因里希在约定期限内就不能再和其它潜在买家谈判询价, 提供尽调资料, 这是防止奥丁突然杀出来截胡的关键。


    草拟这份意向书就花了不少时间, 明澈她们熬了几个大夜, 身体高压, 精神也高压。


    在这种状态下, 人必然得找个释放出口。陈今樾的释放方式比较独特。


    开吃播。


    当然不是专业的那种, 就是吃饭的时候随便播播,粉丝夸她吃饭吃得香, 看着有食欲, 对她而言就很解压。


    她的自媒体账号叫“联契小陈”。账号的来头得追溯到几年前,那时候她才进联契, 品宣部想打造对外的青年律师形象, 专门从所里挑了几个个人气质形象出众的律师,搭建自媒体账号矩阵。


    其中就包含陈今樾和明澈。


    明澈是完全的被迫营业, 品宣部让拍什么就拍什么,说什么就说什么, 镜头一关立马消失, 账号密码都不记得。陈今樾是自己乐在其中,后来工作忙起来,品宣部不再要求她们花时间精力运营账号,她也还是保持着更新, 偶尔有空的时候播一播,帮粉丝解答一些民商法相关的问题。


    这次直播是时隔两个月来的开播,在线人数不算多,都是些关注的老粉。


    “哈喽大家好久不见,我在慕尼黑,今天吃的是德式香肠配酸菜,看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也一般。”


    陈今樾叉起香肠咬了一口,表情认真地对镜头点了点头:“确实一般。”


    评论区飘过几条哈哈哈。


    明澈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陈今樾旁边坐下,看见她在直播,就没说话。


    评论区一条评论飘上来:【是明律师吗?】


    陈今樾念出来,笑了:“眼神这么好?就露了半截手臂都能认出来。”


    发评论的粉丝陈今樾和明澈都熟悉,一个关注了她们好几年的老粉,当时还在读大学,也是学法的,咨询过她们毕业后的细分方向选择。


    陈今樾在私信里回了很长一段语音,明澈则列了一个表格,把几个方向的就业前景,发展路径和所需资质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个粉丝听从建议,毕业后选了对应方向,现在发展得不错,还特意给她们寄过手写的感谢信。


    陈今樾把手机转了个角度:“明律,要不要打个招呼?”


    明澈的脸出现在直播画面后,评论区开始刷屏:【明律师还是那么漂亮】【明律师在德国辛苦了】。


    明澈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大家好,好久不见。小a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小a就是那位老粉,她回复了一大段,大意是挺好的,谢谢明律师关心,最近在准备一个比较大的案子,虽然累但很有成就感。


    “那就好。”明澈微微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陈今樾继续对着镜头边吃边聊。


    忽然,屏幕上闪过一连串礼物特效,整个屏幕都被铺满了。


    “等等等等——!”


    陈今樾放下叉子,凑近屏幕:“这位朋友,你不是未成年吧?偷拿了大人手机刷礼物?”


    送礼物的用户ID是一串数字加符号,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默认昵称,账号主页空白,没有内容,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不是,我女儿要考大学了,对法律感兴趣,想咨询明律师一些问题。】


    陈今樾转头看向明澈:“快快,榜一富婆问你呢。”


    明澈没动:“你回就行。”


    “人家点名要咨询你,来嘛来嘛,耽误不了几分钟。”


    明澈只好又坐过来,面对屏幕:“不用刷礼物,有什么问题?”


    那位榜一富婆问的问题很泛,无非是法学专业的就业前景如何,哪个方向比较有发展空间,明澈认真回答的时候,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涨上去了。


    从几十号人一下子跳到两百多,五百多……还在继续涨。


    评论区的画风也变了。


    【主播声音好好听!】


    【接连线吗?我也想问问题】


    【两位是一对吗?是的话我可要开磕了】


    【姐妹们冷静!这是律师!专业人士!】


    陈今樾笑得不行,疯狂摆手:“不行了不行了,你们别乱磕,明律师是我们团队老大,我不敢。”


    明澈也看见了这些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微微侧了侧身,把画面主体让回给陈今樾:“我不是主播,旁边这位才是,让她继续和大家直播吧。”


    评论区一片挽留:【别走啊还没看够】【姐姐再看一眼】。


    “诶,秦律来啦。”


    陈今樾喊了一声。


    明澈起身的动作停了,坐回来,看向屏幕。


    评论区里,一个挂着“联契秦思尔律师”认证标识的账号发了条评论:【看见今樾的开播提醒,登上来看看。】


    “秦律你还特别关注我呀?我可真太受宠若惊了。”陈今樾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秦思尔刷了一排礼物:【你们就吃这些?怎么不去吃点好吃的?】


    陈今樾苦脸:“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出酒店,这不马上吃完饭就得回去继续工作了。”


    【辛苦了,等你们回榕城,来我家,做饭给你们吃。】


    “好耶!我要吃秦律做的红烧肉,上次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秦思尔发了个“好”的表情包,又发了条评论:【小澈看着瘦了些】。


    明澈抿唇笑了笑:“没有,可能是今樾美颜开多了。”


    “我没开,我就开了个食物提亮的滤镜,不信你看。”陈今樾关掉滤镜,画面暗了一个色号,连带着她的脸都黑了,吓得她赶紧打开滤镜。


    秦思尔发了个笑的emoji:【慕尼黑最近不算热了,但紫外线还是高。你们注意防晒。】


    明澈:“嗯,榕城最近温差大,师姐也多注意。”


    这时,评论区有人认出了秦思尔:【是联契的秦律师吗?天哪大咖来了】【秦律师超级有气质】


    秦思尔的粉丝数比陈今樾和明澈加起来都多,她的账号活跃度也高。作为律所合伙人,她已经不实际承办业务了,更多负责“做大蛋糕”和“分蛋糕”,公众曝光比以前更多。之前参加过一个律政节目,当了几期嘉宾,专业又亲和,小小火了一把。


    陈今樾又播了十几分钟,和粉丝聊些有的没的,笑呵呵地下播了。


    虞曼笑不出来。


    她在陈今樾直播间待了四十分钟,全程都在看。


    看着明澈对着镜头耐心细致地解答问题,被评论区调侃时不慌不忙的样子,站起来要走,在听到“秦律”两个字的时候,又坐了回去。


    秦思尔。


    她之前就知道她,联契的合伙人,明澈的师姐,在明澈来柏城参加黛黎的饭局,送她回酒店的路上,明澈接过秦思尔的电话,叫她“思尔姐”,语气自然放松,就像和家人说话一样。


    虞曼点进秦思尔的账号。


    主页很丰富,每条内容下面都有不少评论和点赞。她往下翻,翻到一条去年的VLOG,文案写的是:【祝贺小朋友拥有自己的新家。】


    视频不长,一分多钟,内容是几个人在一处新房子里开火暖房,桌上摆着火锅。她看见了陈今樾和安莱,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面孔,应该是律所同事。大家围着桌子笑闹,镜头晃来晃去,画外音有人说“锅开了锅开了”,“谁要的毛肚”。


    还有一声:“师姐,辣锅的底料是不是放多了?好呛。”


    是明澈。


    她人不在镜头里,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点被辣椒呛到的鼻音,软软的,和工作当中冷静克制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视频最后几幕,镜头对着桌上的火锅菜品扫了一圈,然后拍摄者坐了下来,切换成前置摄像头。


    画面里出现一个女人,棕发微卷,妆容清淡,笑起来很温柔。她歪了歪头,对着镜头说:“小澈,来和我一起ending。”


    明澈就入画了。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素净的皮肤被火锅蒸汽蒸得微微泛红,眼睛很湿很亮。


    她挨着秦思尔坐着,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秦思尔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明澈也跟着比了一个,两人一个在笑,一个嘴角微微翘着。


    视频在这里结束。


    虞曼搁下手机。


    记忆中的春来,也这么乖,不,比记忆中的更鲜活灵动。


    她又想到刚才在直播间里,明澈和秦思尔说话的样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交流,但那种亲近依赖的感觉,任何一个看见的人都能读出来。


    一种很难用理性去克制和忍受的情绪沸腾上来,是她在简栀身上没有感受到的危机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季叙推门进来:“虞总,Q3的财务预算需要您过目……”


    她说到一半停了,因为虞曼在走神。


    很明显的走神,目光落在桌上某个位置,没有在听她说话。


    “虞总,您身体不舒服吗?”


    虞曼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没有”,又问:“联契的秦思尔律师,你了解吗?”


    季叙一愣。


    她跟在虞曼身边好几年了,从小助理做到现在的总裁办高助,自认对这位顶头上司的种种还是比较了解的。虞曼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让下属猜心思办事的领导,她的指令一向清晰明确,可最近这大半年,季叙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比如现在,虞曼为什么忽然问起秦思尔?了解又是指哪方面的了解?关注这位秦律师的目的是什么?


    季叙脑子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去掉了虞曼已知的信息,说了些秦思尔早年的职业履历,又补充了一下个人生活层面:“据我所知,秦律师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虞曼评价了一句:“很优秀。”


    季叙摸不准这个评价的指向,只能继续说:“是,前几年有个含金量很高的行业奖项提名,秦律师是当时为数不多入选的女律师。她在提携后进上尤为用心,特别是对女性律师,在职业发展中的限制和困境,公开谈论过好几次,也做了不少实际工作。”


    虞曼又点了点头:“很有魅力。”


    季叙完全听不出虞曼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她试探着问:“虞总,是有哪方面的需要我去接触一下秦律师吗?”


    虞曼沉默了两秒:“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季叙心想,啊,这哪随便了,都把人工作生活相关的信息了解透了,但她不敢再追问,应了一声“好的”,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揣摩了一会儿,又详细整理了一份秦思尔的信息,做成一份数页文档,发送给虞曼:【虞总,如果还需要哪方面的补充,我这边再整理汇总。】


    虞曼打开文档,从头看到尾。


    不需要补充了。


    秦思尔身上的闪光点足够闪亮了。


    如果作为情感关系上的竞争对手,她至少比简栀多出许多人生阅历和经验,而和秦思尔比……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劣势的。


    自己曾经带给明澈很难释怀的情感阴影,秦思尔却是一片阳光的存在。


    她们是同行,有共同的语言和圈子,秦思尔在明澈职业生涯最关键的起步阶段伸出了手,给了她资源和机会。她是明澈的师姐,前辈,引路人,这些身份本身就带着天然的信赖和亲近。


    更不用说那些在阳光下,不需要藏起来的相处,那些真正的松弛和自在,明澈在秦思尔身边,毫不费力就拥有了。


    对,秦思尔还会做饭,做饭还很好吃。


    电脑屏幕进入了休眠状态,黑屏上映出一个模糊倒影,眉心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节奏很乱。


    那个倒影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化成一个无奈的苦笑。


    ——


    慕尼黑时间晚上九点多。


    明澈刚洗完澡,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点开微信。


    没有虞曼的消息。


    往常这个时候,虞曼的晚间问候早就来了,在六七点左右,对应国内时间是十一二点,而现在国内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她应该早就睡了。


    是忘了吗


    明澈盯着聊天页面看了几秒,按灭手机屏幕,放上床头柜。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床头柜。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


    手臂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伸过去,精准拿到手机,屏幕亮起,虞曼的消息跳出来:【休息了吗?】


    明澈开了灯,靠着床头坐起来:【你还没睡】


    虞曼:【有些睡不着】


    明澈犹豫要不要顺势给出一句不冷不热的关心,虞曼又发来一条:【今天看见你和陈律直播了】。


    虞曼看直播了


    明澈回忆了一下直播间人数还不多的时候,她没看见任何像虞曼的ID。


    不,有一个。


    那个刷了很多礼物,账号什么内容都没有,被陈今樾怀疑是未成年的“榜一富婆”。


    【所以,虞总要考大学的女儿是?】——


    作者有话说:就是要吃些没名没分的醋。


    第49章 做自己


    【是Luna, 它昨天把书架上一本破产法推下来了,我猜它是觉醒了法律意识】。


    虞曼的消息回得不算快,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消失, 然后才跳出这行字。


    明澈唇角弯了弯, 为Luna感到冤枉:【那我不建议它学法。法学生很苦。】


    虞曼回了个用Luna做的wink表情包:【那它还是乖乖做全职女儿吧】。


    明澈唇角上翘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她仍谈不上这种和虞曼相处的方式舒不舒服, 是不是她想要的, 但总比一开始的假装坦然, 以及前段时间强烈的情绪对抗要好。


    【太晚了, 睡吧。】消息发出去的同时, 虞曼的新消息跳了出来:【我很高兴】。


    【什么?】


    【很高兴你愿意这样和我聊天】。


    明澈看着这条消息, 半垂着眼, 过了一会儿, 才回复:【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用一个低姿态面对她, 好像在说“谢谢你愿意理我”。


    【我知道, 你说过的,我不用改变, 就做自己】


    【我现在就是在做自己】


    明澈没有再回复, 她又看了看Luna那张表情包,长按保存, 怀着一个不好不坏的心情睡了。


    醒来后,收到了工作上的坏消息。


    奥丁抬高了报价, 消息从海因里希内部传出来, 对方已经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好几个关键股东。


    这招不新鲜,抬价,制造内部分裂,逼对手让步或者退出, 是奥丁在欧洲并购圈里惯用的打法。问题是时间,排他期还没签下来,现在是最脆弱的阶段。


    紧急会议,所有人到齐,脸色都不太好。


    陈今樾把手机推过来:“明律,具体数字在这里,比我们之前预估的上限还高了百分之八。”


    明澈扫了一眼:“老海因里希什么态度?”


    陈今樾:“还是倾向我们,但他的儿子和那几个股东在施压,说如果我们给不出有竞争力的报价,就应该让奥丁进来谈。”


    明澈点头,和她预想的一样:“奥丁能出多少钱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完成交割是另一回事,我们要让海因里希看到奥丁的报价有水分,而我们的方案是实的。”


    “后天正式会谈,这两天把所有预案重新过一遍。”


    又是一连两晚熬夜。


    凌晨一点,会议室里灯全亮着。明澈在看一份德文文件,眼睛酸涩,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其她人也都在奋战,在合同上划重点,对着财务模型反复计算。


    敲门声忽然响起。


    离门最近的一位同事去开了门,看清来人后,惊得结巴:“虞,虞总?”


    所有人都抬了头。


    虞曼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季叙,季叙后面是酒店工作人员,推着餐车,上面摆满了饮料和夜宵。


    季叙笑着招呼:“来来来,大伙都吃点东西休息会。”


    同事们陆续站起来,有人道谢,有人还处在震惊中,小声嘀咕“虞总怎么飞过来了”。


    虞曼走到明澈面前:“明天就是正式谈判了,今晚我和大家一起过策略,明律,把最新的方案给我看看。”


    明澈回过神,从堆叠的材料里抽出最新版方案:“这是昨晚更新的版本,核心框架没变,细节上根据德方律师的反馈做了几处调整。”


    虞曼接过,在明澈对面坐下,开始翻看。


    其他人拿着夜宵回到座位,键盘敲击声和文件翻动声重新响了起来。


    明澈去拿了一个三明治,两杯热饮,其中一杯放在虞曼手边,什么都没说,走回自己的位置。


    虞曼拿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牛奶。她笑了笑:“谢谢明律。”


    凌晨三点,大部分人都熬不住撤了。虞曼让季叙也去休息了,会议室只剩她和明澈两人。


    明澈还盯着电脑,鼻梁架了一副镜片很薄的细框眼镜,屏幕蓝光映在脸上,肤色照得冷白。


    虞曼记得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深夜场景。


    她加班工作,明春来熬夜写论文,那时候两人都算年轻,熬得住,她工作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照样可以精神奕奕地去开会。明春来更厉害,连着熬两个大夜,补一上午觉就恢复了。


    现在至少她不行了,年龄不一定带来心理的衰老,她觉得自己在心态上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但身体机能的下降是怎样保养锻炼都无法避免的。


    虞曼合上笔电。轻微的声音让明澈从屏幕上抬起头:“你先去休息,我这里还有两条条款过一下。”


    虞曼走到她桌边,低眼看她。


    镜片后明澈的眼睛有熬夜的痕迹,瞳仁还是亮的。


    “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前两年吧,度数不高,有点散光,看屏幕久了会累,就配了一副。”


    “休息了吧,眼睛都熬红了。”


    明澈看了看屏幕,又看向虞曼:“就十来分钟的事了。”


    她本身就有一些强迫症,在工作上更是,差一点就能收尾的工作,没能完成,睡觉会一直想。


    虞曼没再劝,只微微蹙起眉心,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牵起明澈搁在桌上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


    “我觉得我有些不太舒服,心率是不是快了?”


    明澈指腹贴在虞曼腕际,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一跳一跳,她认真感受了一下:“我看科普说,脉搏和心率通常来说是一致的,但如果在心律失常或者其他异常疾病状态下,两者是有差异的。”


    “原本没什么,被你这样一说,感觉需要叫急救了。”


    明澈没说话。


    虞曼笑弯了眼:“你故意的?”


    明澈点头:“嗯,我故意的。”


    表情认真,看不出戏谑的意味。


    异常的渴望从虞曼胸腔里升起来,她想托着明澈后颈,摘掉她的眼镜,吻她,或者不摘,就让那冰冷的镜边贴在自己脸上,金属的凉意和唇的温度形成对比,她就更能感受到那份触感的真实。


    怎么会这样渴望。


    因为六年的时间厚度蕴蓄的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挽留,没能伸出去握紧的手,还有终于清晰成形的爱,被时间压在一起,浓缩这样满出来的渴望。


    现在,或许真的有些心律失常了。


    明澈合上电脑:“走吧。”


    刚才那两句是玩笑话不假,但虞曼不能再熬了也是真的,乙方把甲方老板熬倒了,传出去,对她的职业声誉不好。


    两人走出会议室,到走廊岔口,虞曼的房间在左边,明澈的在右边。


    虞曼停了下来:“你现在在我面前,是在做真正的自己吗?”


    “你觉得呢?”明澈把问题抛回去。


    虞曼浅浅笑了:“我希望是,做自己是快乐的,我希望你快乐。”


    第50章 近水楼台


    谈判从早上九点开始。


    海因里希那边换了个主谈, 叫克劳斯,六十多岁,慕尼黑有名的并购律师, 以条款严苛, 风格强硬著称, 业内提到他的时候, 语气通常介于敬畏和头痛之间。


    明澈和团队坐在谈判桌一侧, 对面是克劳斯和海因里希家族代表。老海因里希没来, 来的是他的儿子和股东侄子, 两人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放松。


    虞曼不参与谈判, 她坐在观察席, 戴着同声传译耳机。


    开场是例行程序, 确认上次会议纪要,交换最新文件, 进入意向书的逐条审议。


    前几条过得还算顺利, 都是些定义性条款,双方律师在会前已经通过邮件交换过修改意见, 分歧不大, 几句就过了。


    来到过渡期安排。


    克劳斯说话喜欢从句套从句,翻译翻过来的时候, 意思已经有些模糊了。


    明澈眉心微动。


    她听懂了,克劳斯说的是交割后的技术支持安排, 他的版本里写了一句“在双方就技术支持范围达成一致前, 卖方无义务启动相关工作”。


    表面看这是一个程序性前置条件,先谈好范围,再开始干活,合情合理。


    但明澈知道这里面埋着什么, 一旦签了这个条款,海因里希就可以在范围上做文章,今天说这个不包括,明天说那个要另签协议,后天说价格需要重谈。过渡期就那么长,拖上几个月,什么都耽误了。


    她不能直接说不,那会让对方警觉,把条款撤回去,换一个更隐蔽的版本,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犹豫,让对方知道她看出来了,下次藏得更深。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方式放慢节奏,给自己留出思考空间。


    “不急。”


    耳机里传来虞曼的声音,就两个字,又轻又稳。


    明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翻了翻面前技术尽调的资料,整个动作用了十几秒,足够她理清思路了。


    她抬起头,看向克劳斯:“克劳斯先生,关于第三款,我需要澄清几个技术细节……”


    “其次,从商业角度……”


    克劳斯脸上的笑淡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可以再议”。


    明澈目光掠过观察席,虞曼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然后各自收回。


    克劳斯换了个策略,不再抠条款细节,把话题引向更大的层面:“明律师,即使法律上如此,商业现实是如果奥丁开出无法拒绝的价格,海因希里家族必须考虑股东利益。这是 fiduciary duty,受托责任,作为家族企业的管理者,他们有义务为股东争取最大价值。”


    明澈没有思考太久:“克劳斯先生,既然您提到无法拒绝的价格,不如我们现在就请奥丁的代表入场,三方公开竞价?省去后续漫长的谈判流程,对大家都公平。”


    会议室安静了。


    海因里希那边几个律师快速交换着眼神,坐在后排的家族代表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攻击性不强的年轻律师,会在谈判桌上直接掀桌子。


    克劳斯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不敢,奥丁的报价是个浮动数字,里面有太多水分和附加条件,这个“无法拒绝的价格”到底能兑现多少,谁都说不好。


    一旦公开竞价,海因里希家族内部的分歧会立刻暴露,谁想卖,谁不想卖,谁又在两边摇摆。这些原本可以捂在桌子底下的东西,会被全部摊到台面上。


    克劳斯喝了一口咖啡,说回之前有争议的竞业限制条款的修改方案:“我们可以在定义上再做一些调整”。


    谈判继续。


    拉锯,反复,推过来,推过去。


    克劳斯会在已经让步的条款上追加一个小请求,看起来微不足道,可一旦同意,就会成为下一个条款的先例。


    明澈不接他的节奏,每次他抛出这种小请求,她都会停下来,翻回前面的条款,把已经达成一致的再看一遍,说“这个需要和前面第几条一起考虑”。


    克劳斯开始叫她“die junge Frau mit dem guten Gedchtnis”,那个记性很好的年轻女人。语气里有一半认可,一半不甘心。


    最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排他期条款终于达成妥协。


    三周排他期,代价是附带匹配权机制,如果奥丁在此期间提出更优报价,虞智有权在七日内以同等条件匹配。


    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在目前的局面下,可以接受。


    克劳斯在最终版本的意向书上签了字,起身伸手:“明律师,很精彩的谈判。”


    明澈回握:“克劳斯先生过奖,期待下次见面。”


    散会后,陈今樾趴在桌上,脸贴着文件夹,发出哀嚎:“终于结束了……”


    “今天是结束了。”明澈整理好资料,放进包里,“三周排他期还没开始。”


    陈今樾抬起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明律,你能不能说点鼓舞人心的话?”


    明澈想了想:“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这算鼓舞人心吗?”


    “算。”


    回到房间,谈判桌上接近八个小时的疲惫,此刻才从明澈身体各处泛上来。


    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坐在桌前放空,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她去开了门。


    门外是虞曼,她手里拿着支药膏:“白天看你脖子不太舒服。”


    明澈确实脖子不舒服,老毛病了,工作性质决定的,今天谈判的时候她无意识揉了好几次。


    “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接下来其它条款的谈判还有得磨,你需要休息,也需要擦药,自己擦不方便的话……”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虞曼没有坚持,递过药膏:“那早点休息。”


    走廊那头,陈今樾刚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看见虞曼从明澈房间方向走了过来。


    她笑着打招呼:“好巧啊,虞总,来找明律吗?我也是哈哈。”


    虞曼:“明律脖子不太舒服,麻烦陈律记得提醒她擦药。”


    “好的好的,虞总慢走。”陈今樾看着虞曼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的弧度从职业社交模式切换成了私人八卦模式。


    她快步走到明澈房间敲门。门打开,明澈正在卸妆,脸上沾着卸妆水的湿意。


    陈今樾闪身进去:“刚才我碰到虞总了,她交代我盯着你待会儿擦药。”


    “嗯。”明澈回到洗手台,继续卸妆。


    “原话是这样的。”


    陈今樾掐细了嗓音,换了个柔情蜜意的语调:“她这个人,工作起来就不顾自己,麻烦陈律你多看着点她,要是她不肯擦,你就告诉我。”


    明澈的动作停了。


    她转头看向陈今樾,眼神不可谓不古怪。


    可陈今樾的表情不像在编,她眨巴眨巴眼,一脸“我什么都没多想,只是转述”的无辜。


    明澈看了她两秒,转回头,继续卸妆。


    陈今樾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就要走了。


    她拉开门,人大半身子都出去了,脑袋又探回来,脸上揶着笑:“明律,记得擦药哦,不然我可就要告诉虞总了哦~”


    门关上了。


    明澈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垂眼看着放在桌角的药膏。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和虞曼的聊天框,打字:【你刚才走的时候,碰上今樾了?】


    【嗯,怎么了?】


    【你和她说那些话,不合适。】


    【什么话?】


    要解释那些话,就必须把陈今樾转述的内容复述一遍。


    算了。


    【没什么。】


    明澈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脖子右侧,肌肉还是酸,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疼。


    手机屏幕跳出新消息:【我来找你】。


    明澈一只手还放在脖子上,另一只手飞快打字:【我去洗澡了。】


    光是看着这几个字,虞曼就能想象出明澈的样子,一定是在后悔为什么要找她,发现无法解释之后,选择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对话。


    扑面而来的慌乱感。


    她无声地笑了笑,也终于发现了自己区别于那位秦律师的独特优势。


    工作之便。


    近水楼台。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