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薄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夏洄走过去坐下。


    薄涅弯腰蹲下去,打开茶几下方的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片、碘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夏洄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下手很有分寸,清创、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事情。


    “耀哥在找你麻烦,”包扎到一半,薄涅忽然开口,“你打了他一巴掌,我听琛哥说了。”


    夏洄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起来的手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是。”


    薄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包扎的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琛哥为了给耀哥出气,说什么也要逮到你,宁愿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


    薄涅处理好最后一点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收拾着用过的棉片和药品,皱眉吐出一个字,“烦。”


    “谁敢进来弄脏我的房子,我让他今天晚上就退学。”


    最后,薄涅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公寓的门锁忽然传来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薄涅动作一顿,眸子骤然锐利,扫向门口。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里,肩头似乎还带着夜雨的湿气。


    是昆兰。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温静如水。


    他的到来使薄涅的公寓小楼周围的雇佣兵躁动了一瞬。


    那些都是奥古斯塔家族用来保护继承人们的死士,看到大少爷显然更加警惕起来。


    昆兰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夏洄,以及夏洄手上新包扎的纱布,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的弟弟薄涅。


    “哥,你连伞都不打?”


    这回薄涅没说昆兰也瞎,他还没这个胆子说他亲哥。


    昆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踏进门内,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夜气隔绝。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薄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去,我有电影没看完。”


    “这是理由?”昆兰顿了顿,“去写作业,我叫人给你带来了。”


    黑衣保镖立刻从西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本,双手奉上:“小少爷。”


    “……”薄涅抬起三白眼冷冷地看着他哥。


    昆兰一抬下颌,不容置疑:“去。”


    薄涅烦躁极了,抱着书本闷头上楼,摔上了门。


    只剩下昆兰面对着夏洄。


    夏洄已经打开光脑继续刷资料了,看样子他今晚打算睡在沙发里。


    “你不能再继续躲下去,”昆兰转到他身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再耽误三堂课,就会触发第一次警告。”


    “警告之后是约谈,三次约谈不通过,会被强制停课,直至学业委员会审核。特招生的奖学金和基础补贴,与出勤率直接挂钩。夏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在桑帕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意味着……提前终结这条艰难求学的路。


    夏洄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规则,只是当规则被权力肆意扭曲、变成围猎他的工具时,遵守规则本身就成了笑话。


    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积蓄,酝酿着一轮剧烈的咆哮。


    昆兰听着助眠的雨声,也盯着他的脸。


    “阿琛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学院风纪委员会和学生会监察部,叫他停手。午夜追猎活动严重违反校庆活动管理条令,滥用委员会临时动议权,影响恶劣。最迟半小时内,终止通知和初步处理意见会下发,我想,阿琛会当面和你说这件事。”


    “至于你的缺课记录,我已经和你的几位任课教授,以及教务处负责特招生事务的安德森女士打过招呼。这次校庆周的特殊状况,可以作为不可抗力因素进行特殊备注,你需要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并在一周内补交落下的作业和报告,这一切就结束了。”


    “不过,阿耀同意大逃杀游戏结束,倒是很不寻常。”


    “……夏洄,你和他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让行事肆意的靳琛被“处理”,且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这需要的是奥古斯塔家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昆兰本人有力的手腕。


    “谢谢。”夏洄道谢,依旧是那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没有解释上一个问题。


    他并不天真,昆兰的干预,绝不单纯是为了公正或秩序。


    但是为了什么,他也不能确定,也不愿意轻易说明那场混乱。


    昆兰似乎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了沙发上的夏洄。


    “夏洄,我知道,学术之路,对任何人而言都非坦途,对缺乏背景和资源的人,尤其如此。”


    “不必要的干扰和来自外界的恶意消耗,是对才华的浪费。而桑帕斯,至少明面上,应该是一个保护并鼓励真正才华的地方。”


    夏洄抬眸,盯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的眼眸清澈,透亮,像是猫儿。昆兰想,夏洄确实是他们口中说的相貌平常吗?


    被小觑了的容貌,却是眼前人最不值得一提的特点。


    被打压的、廉价的特招生,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刁难?


    ……


    大逃杀游戏,真的结束了吗?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转急了,不再是绵密的淅沥,而是变成大颗大颗的雨点。


    远处的天际,一道曲折的银蛇骤然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死白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瞬间将客厅内的一切照亮。


    昆兰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姿态显得随意了些,但目光的压迫感却未减,“我认为,你值得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去证明你自己的价值。西蒙学会的事,我也会处理,把你拉回评估流程,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


    “先别对我说别的,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夏洄,你和阿耀,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说,你给了他什么承诺?”


    雷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下一道闪电还在云后蓄势的间隙里,昆兰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下移了。


    落在了夏洄的嘴唇上。


    他淡色的嘴唇下意识的抿咬,比平时更缺乏血色,唇形优美却单薄。


    莫名的色气。


    没有任何预兆,昆兰抬起了手臂,动作并不粗暴,指尖湿凉,轻易地突破了安全距离,捏住了夏洄的下颌。


    “你不会是让他亲你了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对上昆兰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眸。


    被捏住的下颌处,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可怜的红。


    他瞳孔紧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昆兰此刻那张依旧英俊、却被某种激烈情绪冲击而显得格外具有攻击性的脸庞。


    “轰咔——!!!”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刹那,炸雷便在头顶轰然爆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栋楼劈开,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连灯光都似乎跟着剧烈地摇曳了一瞬。


    惨白的光几乎将客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瞬间照亮了夏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见夏洄迷茫而错愕的表情,昆兰的深灰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变得幽深无比,危险无比。


    他如同一头被彻底触犯底线的雄狮,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森冷情绪,浓烈地……快要失控。


    “你真让他亲你了?”


    雨,疯了似的浇灌着黑夜。


    夏洄在他掌下,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蝶,苍白,脆弱,却倔强地昂着头,漆黑的眼眸里,冰冷的光芒寸寸凝结。


    “没有。”


    夏洄对那一瞬倒在书架前的记忆并不明确,江耀压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他的嘴唇,他也不清楚。


    后背到现在还在隐痛,被撞到的后脑不知道有没有淤青。


    反正资料室里的书也落了一地,谁知道是什么触感?


    “你的问题很奇怪,我和江耀都是男的,不存在那种事。现在你能放开我了吗?”


    昆兰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眸中是冰冷的灰。


    唯一庆幸的是,夏洄没有推开他。


    他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揉捏着少年薄润的下唇时,这样安抚着暴虐的心情。


    第32章


    黑眸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被最后一层薄冰勉强压制。


    昆兰居高临下的姿态,是否将他当作了他的所有物?


    而态度如此步步相逼,不过是因为掌中之物受到了他人的觊觎?


    不论猜测与否,夏洄都别开脸,厌倦无聊的猜心游戏。


    况且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瓜葛的,昆兰赠衣之后,夏洄自认他们只是……不算同学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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