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突地一震。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从上游传来。


    这个动静,萧厌礼并不陌生,分明是河底的封印又出现波动。


    再看陆藏锋面上,竟现出明显的抗拒之色,但随即,又不知想到什么,重重一叹,变幻身形,往洞口直冲。


    萧厌礼不甚明白师尊的态度,但也不怠慢,紧随其后,冲进洞去。


    陆藏锋一步不停,须臾间进到河底。


    果然,“泉眼”翻腾冒泡,原本不疾不徐升起的热气,也由此变得紊乱。


    先前入洞的萧晏和陆晶晶,已早他们一步到达。


    陆晶晶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陆藏锋,忙问:“爹,是不是该加固封印了?”


    陆藏锋沉默着摇头。


    从上月起,这封印他日日加固,今晨才刚加固过。


    只是不知,里面沉寂多日的人何故发疯。


    萧晏上前观察那封印,“的确,封印尚且牢固。”


    萧厌礼注视着表层不断膨大的气泡,眉心紧皱。


    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咆哮,隔着岩浆透出来,“那丫头,你叫他什么?”


    此间只有一个“丫头”,陆晶晶错愕地望向陆藏锋,“爹,这里面便是……”


    此言一出,那个声音愈加狂暴:“你叫陆藏锋什么!陆藏锋你说话,你给我说话!”


    这一声才落,同一个声音,却紧随其后哭诉起来:“师兄,你说过一生不娶,你还说一辈子都是我师兄……你有哪句话是真的……”


    哭罢,先出来的声音怒:“你哭个蛋!他陆藏锋不配!”


    可是哭声持续,不管不顾:“师兄你可知,我为了给你报仇,如今有多惨,你成了家,逍遥自在……”


    萧厌礼和陆晶晶听得越发迷惑,其中,萧厌礼的迷惑还更上一层。


    他不禁望向萧晏。果然萧晏神色平静,仿佛对此见怪不怪。


    “陆藏锋你不是人!”


    “呜呜师兄你骗的我好苦……”


    一个怒号,一个嚎哭,两个声音本就难听,如此一来,更像两根搓在一处的荆棘,刺得人耳膜生疼。


    沉默多时的陆藏锋,骤然出声,“不错,我已成家,有亡妻,有亲生的女儿,你待如何?”


    字字强硬,“女儿”二字落得极重。


    许是说得用力,他胸口微微起伏,依稀带着暴怒。


    此言一出,那两个狂乱的声音瞬间被压灭。


    洞穴中静得出奇。


    陆藏锋背对几人,看不到是何神色,只有略带疲累的一句话:“老大,晶晶,你们先去。”


    三人满口答应,噤若寒蝉,退出河底。


    一直走出很远,隐约还能传来陆藏锋的斥责声。


    “我放你走时,师门有多少人,如今便少了多少人!”


    “说我骗你……”


    “你又兑现几分!”


    ……


    因隔得远,尾音不清,在洞穴中迅速衰减。


    但几个人听得心里直跳。


    前所未有,石破天惊,素来顶天立地的师尊,话里竟泄出哽咽。


    入夜。


    唐喻心急头白脸跑来剑林,彼时陆晶晶已动身去往西昆仑,萧晏去了一趟汴州,才刚转回。


    他二人正坐在龙峰正殿,拿着湛至大师给的账册,一五一十地核对仙门现下的资源。


    唐喻心在殿前落地,直冲进门,“出事了!”


    二人应声起身,萧晏见他面色有异,“怎么了老唐,火急火燎的。”


    唐喻心呼出一口气,不可抑制地,脸上现出几许哀戚,“徐师弟,没了。”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尽皆纳罕。


    萧厌礼语声微沉,“怎会如此。”


    白玛分明已死,徐定澜又是为谁所害?


    唐喻心将且欢搁下,一手撑上桌案,“ 我想着,都是仙门兄弟,总僵着不好,就硬拉着老孟过去破冰,结果听见说徐师弟失踪了,我和老孟帮着找了一通,最后在洞庭湖里,把他捞了起来,人都凉透了。”


    大殿安静如许。


    萧晏轻声问:“莫非他是……”


    “大抵是自尽。”唐喻心沉甸甸地一叹,“我找管家细细打听了才知道,白玛昨日偷袭,坏了徐掌门的根骨。许是徐师弟心里愧疚,他临走之前,还把自己的根骨挖出来,搁在徐掌门床头,血淋淋的,把侍从都吓了一跳。”


    萧厌礼沉默,徐定澜本就身负重伤,又挖出根骨……只怕不投湖,也很难存活。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五味杂陈地开口,“徐掌门重伤不便,我们身为故交,理应帮着料理后事。”


    尘归尘,土归土,上一世的徐定澜死在萧晏剑下,罪有应得。


    这一世的徐定澜,将自己淹死在洞庭湖里,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萧厌礼话不多说,“你们先去,我叫上百里。”


    唐喻心却道:“不必,他一早就被徐掌门叫去了。”


    萧晏和萧厌礼露出些疑惑。


    萧晏替二人问出来:“莫不是徐掌门伤重,请他医治?”


    “是,也不是。”唐喻心难得沉默,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片刻才道,“徐掌门不知从何处听说,百里仲帮你们植过根骨,才哭了一场,就慌得差人请百里,想叫帮忙给他换根骨。”


    三日后,徐定澜的灵柩入土。众人忙碌多日,各自归去。


    徐圣韬哭了一日,哀痛欲绝,全赖几个庶子迎来送往。人都说,徐定澜一死,徐掌门便有心扶持他们几个。


    傍晚时分,萧晏和萧厌礼御剑回到剑林。初夏的云台,群山苍翠,山涧水声潺潺,冲淡暑热。


    跟从的几名小弟子自去寝居休整,他二人落在龙峰上,那树老梅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萧厌礼拾起一枚卷曲的落叶,“今晨,百里同我说起一件事。”


    萧晏转过头,看向他被日光映出亮色的侧脸,“他说什么。 ”


    “他说,徐圣韬悄悄问他,徐家那几个庶子,是否也能更换根骨。”萧厌礼嘴角细微地勾了一下,近乎讥诮,又带着一丝了然。


    萧晏眉心一跳,目光冷了几分,“他也动了这个心思。”


    上一世,仙门大派以广纳异姓为由,将世间天才招揽入门,实则,强行挖其根骨,换给天资平平的本家人。


    如今仙门虽然没落,若也走上这条路,其罪恶程度分毫不减。


    萧厌礼忽然道:“你来。”


    萧晏不解其意,但被萧厌礼拉着手拖回房中,他也颇为享受,因此,步子迈得顺从。


    萧厌礼去那一排书架上,毫不费力地抽出一本册子,“我会连夜编完。”


    萧晏似乎意识到这是什么,立时接来翻看。


    只见内页以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笔迹,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诀、行气技巧。


    有些地方墨迹犹新,有些地方则有涂改多次,像是反复斟酌。


    卷首铁划银钩,五个大字:根骨化形术。


    萧厌礼目光随着他翻页的手势而动,“练就此法,可使根骨溶于自身骨骼,或是化作肋骨,或是化作臂骨,其位置不定,难于剥离和植入。”


    萧晏抬起头,呼吸都变得缓慢,“如此一来,根骨夺不走,便不会沦为一道催命符。”


    “不错。”萧厌礼从他手上拿回册子,指尖拂过那五个大字,“我让天下人尽修。”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由衷钦佩,“我帮你研墨。”


    如此,一连熬了两个通宵,《根骨化形术》初稿大成。


    二人马不停蹄,去到大琉璃寺,交由湛至大师过目。


    湛至大师应是十分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吩咐以常寂为主,萧霁、萧霆、萧霄为辅,将此书尽快修订、大批印刷。


    事毕。


    二人却还没走 ,陷在禅房的袅袅青烟中,不时交换眼神。


    湛至大师看在眼里,舒眉一笑,“二位,还有什么不妥?”


    萧厌礼冲萧晏点了头,自去取了茶壶,向盏中倾倒。


    萧晏则放下茶盏,朝湛至望来,目光清亮,“敢问大师,为何如此帮衬?”


    这是盘旋在二人心头许久的疑惑。


    从扳倒齐家,到揪出玄空,再到萧厌礼上位后推行的种种新令,湛至大师可说是百依百顺,无一反驳,细想之下,倒有几分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的意思。


    “阿弥陀佛,老衲有些糊涂。”湛至大师手上转动的佛珠暂停,露出些迷茫,“难道不该帮?”


    萧晏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幽深,“湛至大师,真不知我二人意欲何为?”


    “不知便不知。”湛至大师缓缓摇头,手上佛珠重新拨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将二人所做之事,称作“好事”。


    这本是一条与人寻仇、与仙门作对、与天命抗争的路。


    但是细论起来,的确堪称好事。


    萧厌礼站起身来,茶盏与桌面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大师如此说,我们便如此信,茶不错,多谢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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