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奇诡的梦……不过是一枕黄粱,无需挂心。


    徐定澜一路回到南洞庭,已是黄昏时分。


    他唤了门人打水,打算更衣休整之后,去面见父亲。


    却有门人来报,说是唐喻心和孟旷前来寻他,此刻正在会客厅等候。


    徐定澜心里一喜,忖着二人定然是消了气,前来破冰的,当下吩咐道:“他们不是外人,直接请来。”


    门人领命而去。


    徐定澜满面春风,才一迈过门槛,一把剑便横在了脖颈上。


    他悚然抬头,正对上白玛那张怒气腾腾的老脸,“徐盟主,你骗得老夫好苦。”


    那把剑压得紧密,徐定澜连侧身的余地都没有,费力地道:“你这话……何意?”


    “何意?”白玛拧出一丝笑,冷冷的,“我就说,为何绛曲天女忽然识得中原文字,原来,你仙门早已对我西昆仑暗度陈仓,徐盟主和萧晏演这一出反间计,着实是精彩!”


    徐定澜仍是迷惑,“什么暗度陈仓,你说清楚?”


    “徐盟主不妨去搭台唱戏,演得如此逼真,老夫都要信了。”白玛将剑锋又摁了一分,咬牙道:“可惜你教给她的那一招望月,老夫堪堪认得!”


    望月,乃是南洞庭入门的起手式。


    掌为剑,指为锋,击中时,掌印灵力流散,如同月华游走,为南洞庭的标志招式。


    徐定澜虽说依然听不懂来龙去脉,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之感,“我当真不曾……”


    这话未曾说罢,忽然风声呼啸。


    徐定澜趁着白玛抬头查看,徒手掰开剑刃,闪至一旁,将桌上佩剑招在手中。


    再看手上,血流如注。


    同一时间,门边剑气呼啸,剑身撞击作响。


    孟旷和唐喻心正持剑夹击白玛,步步紧逼。


    唐喻心喝道:“好你个西昆仑的细作,竟敢来仙门撒野。”


    白玛虽然颇有修为,却不是他二人合力的对手,一连退到院中,恨恨看向房门方向,“徐定澜,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西昆仑助你坐上副盟主之位,你却暗害平措教主!”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趁着孟旷望向徐定澜、唐喻心动作稍顿,白玛一剑挥开围上来的南洞庭弟子,迅速御剑而去。


    远远地,他半空中留下一句话:“西昆仑誓报此仇!”


    唐喻心本想去追,却被孟旷一把拽回。


    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件事,似乎比去追这个西昆仑的人更重要。


    果然,孟旷直直地瞧着徐定澜,已经开了口,“阿徐,他说的,是真是假?”


    徐定澜已迈出门外,眼前却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阻隔着他,让他不好再向前。


    “旷哥,我……”他目光飘忽,半晌,垂下眼睑。


    唐喻心小声问孟旷,“这其中大抵是有误会,徐师弟饱读圣贤,高节清风……他怎能干出这种事来?”


    孟旷目不斜视,“阿徐,你只回答我,勾结西昆仑这回事,有是没有?”


    院中只剩鸟鸣,徐定澜的眼皮始终抬不起来。


    一直等过半晌,孟旷轻轻地开了口,“……我知道了。”


    他缓缓撩起一角衣袍,剑锋一转,只听裂帛声响,那巴掌大的一块便断在手中。


    “从今往后。”孟旷扬手一掷,淡蓝布料落向徐定澜脚下的尘埃,“你我,便各行其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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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看在这一章还算粗长的份上,原谅我的迟到吧……


    第129章 血色战书


    白玛离去的次日, 恐吓接踵而至。


    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而是从阴暗中来,悄无声息。


    或是徐定澜的书房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纸, 没有署名、更无文字, 只见一朵血色莲花。


    或是廊下他心爱的画眉鸟突然暴毙, 浑身骨肉压碎,头颅爆开,扁扁的, 像是被人踩死了又塞回笼中。


    又或是, 他为就任副盟主新制的衣袍, 莫名成了破烂褴褛, 胸腹部位等“要害”处, 全是孔洞。


    徐定澜知道缘由, 可下人来报时, 他生生摁下, 不叫声张。


    他以玉简召唤白玛,对方应是恨极了, 并不给半点回讯。


    如此惶惶到第三日,徐定澜的房门上戳了把弯刀。


    那刀下串着一封书信,封皮同样画有血莲。


    里头,正儿八经出现了白纸黑字:


    贵派之罪, 必以血光相偿, 再无转圜。南洞庭首之,仙门在次。


    阁下好自为之。


    白玛,沐手。


    徐定澜看完信,久久不动, 手指捏着纸边,皮肉发白。


    他没再看第二遍,将信折好,放在袖中。


    其实这袖中还有一样东西。


    孟旷的那一角衣袍。


    但他没有多碰一下,直接抽出手来。掌心全是汗。


    可似乎,掌心也只有这些轻飘飘的汗了。


    徐圣韬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因写得入兴,连他失魂落魄进门,绊着门槛打了个趔趄,都不曾发现。


    徐定澜等了片刻,“父亲唤我何事?”


    徐圣韬一鼓作气落下最后一画,方才搁笔,“你来。”


    徐定澜依言上前,见徐圣韬面前一副行楷,一笔不苟,又不失飘逸。


    他这父亲自幼取百家之长,练得一手好字,这一副,自然也是无可挑剔,可一旁写过的纸张,却还是摞了一寸有余。


    徐圣韬拿起面前这张,又指了指那一摞,“我换了十余种笔法,写了几个版本的请柬,你看看哪个好。”


    徐定澜打眼望着那字,“这是论仙盛会的……请柬?”


    徐圣韬头也不抬,犹自欣赏自己的墨宝,“不错,盛会在即,也该广而告之了。”


    徐定澜喉结滚动,“父亲,我……”


    徐圣韬总算正眼望来,“怎么?”


    徐定澜瞬间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来是揣着满腹忐忑,想将西昆仑的祸事,向父亲一五一十告知。


    可他此刻瞧见,父亲向来绷紧的神色,竟是舒展自如,还带了几分自得。


    上回他论道第一,父亲也不过松快了一瞬。


    他这父亲,在几个兄弟中不算拔尖,在仙门的资质,亦是一般。


    因此,父亲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如今他当了副盟主,南洞庭跟着沾光,如何不算扬眉吐气?


    徐圣韬见他忽然静默,不禁皱眉:“究竟何事?”


    徐定澜思绪回笼,扯起嘴角,“我是觉得,父亲手上这一副最好。”


    徐定澜试图力挽狂澜。


    他饱读诗书,自认寻得到破局之法。


    他从徐圣韬那里回来,便将自己闷在房中,将史书、兵法搜刮个遍,从《三韬》到《六略》,从《左传》到《战国策》,办法没踅摸到,心里却越来越慌。


    因为西昆仑的新一封“战书”,送了过来:


    西昆仑不日来访,请徐盟主备好首级,以待故人。


    血字血莲,无异于当头棒喝。


    徐定澜坐不住了,他一人担责,倒没什么。


    可是仙门若受到连累,父亲随他背上骂名,那他死不足抵。


    当即,徐定澜孤身一人去了大琉璃寺。


    他是副盟主,遇着头等大事,理应找盟主商议。


    岂料进了寺门却被告知,湛至大师云游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


    徐定澜一急,竟不顾礼节,攥起常寂的衣袖,“可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常寂面色平和,声音更平,“贫僧不知。”


    徐定澜一急,“西昆仑虎视眈眈,要祸乱仙门,我急需面见盟主!”


    常寂望着他:“徐盟主认为,吾师该做什么?”


    徐定澜噎住。


    他一早便知道,这位湛至大师不理尘世,担任盟主,也不过挂个虚名。


    往常一应事务,全是萧晏在打理,如今萧晏卸任,担子便落在他的身上。他一度庆幸湛至大师的不管不问,得以让他大展身手。


    那如今危局来了,他想要湛至大师做什么?


    调兵?遣将?发号施令?替他做主?


    似乎,对方一样都不会,也不曾做过。


    常寂拂开他的手,轻飘飘地,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吾师临行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


    “顺境回头,当渡。绝境顿悟,难渡。”


    徐定澜梦游一般走出这座千年古刹。


    他心里全是波纹,乱作一团,只当湛至留的这话是搪塞,不足细品。


    也不敢细品。


    既然大琉璃寺没指望,不如……


    徐定澜御剑向西,直奔剑林。


    孟旷与他割袍断义,唐喻心对他冷嘲热讽,这二人,他如今拉不下脸去求。


    他自问,尽管对萧晏做了不算光彩的事,但到底,他们还未翻脸,如今上门去求,说不定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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