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要趁着他睡着,对他做那样越界的事?


    不喜欢一个人,当真能发生……肌肤之亲么?


    萧晏觉得,换成是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


    可同时,他又不想以恶意揣度兄长。


    有可能兄长曾经的确喜欢过自己,也为此做过傻事,过了,也就过了。


    如今,兄长是把对他的心思,转移到了那天杀的邪修身上。


    杂念如同一道裂痕,一旦出现,便蜿蜒开来,一条连着一条,沟壑纵横,势不可挡。


    萧晏不敢放开了想,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着枕边的人的手,不久前还在他的身上辗转过。


    这幅倔强冷淡的身体,在大琉璃寺的房舍中,也曾被自己暖得温软、火热。


    他又想,日子久了,是不是兄长和那邪修也会……


    他们会……


    冷不丁地,萧厌礼的声音响起来,刺破满室死寂,“为何还不睡?”


    萧晏才发现自己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已有些酸涩。


    “我……”他顿了片刻,干脆坐起来,抬手弹亮烛火。


    半壁暖光突兀地蒙上来,萧厌礼猝不及防,眨了下眼。


    他旋即撑床坐起,“做什么?”


    萧晏朝他侧目,“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


    一句话没支吾出个结果,萧厌礼便皱眉打断,“不是已经说过,还问?”


    他情绪显在脸上。


    萧晏定定地看他片刻,确定是实实在在的怒意,没有慌乱,没有忸怩,没有任何额外的杂质。


    “我知道了……”


    萧晏怕冷似的,拿左手掩起领口之后,方才用右手掀了被子,下床落地。


    萧厌礼微微眯眼,“你又做什么?”


    萧晏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开门,“哥若是害怕,且燃着灯将就睡吧……我有要事。”


    “深更半夜,何来要事?”


    “……师尊唤我。 ”


    萧晏走得大步流星,反手关门。


    等萧厌礼随后下床,再开门张望时,檐下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半空传来风声呼啸。


    一抬头,只见萧晏立在有恒上,白衣猎猎,流星一般地掠过天际,不知往何处去了——明显不是去龙峰正殿。


    萧厌礼正待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却临门落空,不禁狠捶了一下门框。


    他正待乔装了跟上追问,又想起今夜萧晏对邪修的恶劣态度,怕是此刻追过去,萧晏更不肯说实话。


    便又退回房内,慢慢盘算对策。


    他再次回溯对萧晏做过的桩桩件件。


    除去报仇和雪中送炭这些正经事,便只有两个举动,会引人误会。


    一个是他频频忍不住,预先观摩这副躯壳。


    一个,是萧晏情毒发作,他用手给萧晏……


    可是前一个,他都是趁着萧晏昏睡或醉酒做的,萧晏若想知道,除非装醉。


    后一个……确实过火,是比他杀人、人杀他,还要不堪的回忆。


    但萧晏先是浑浑噩噩,再是被弹指梦放倒,个中隐秘之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


    萧厌礼揪着这处疑点,不费吹灰之力,想到了一个人。


    百里仲。


    百里仲给萧晏把过脉,自然知道萧晏经历了什么,而那情毒在男人身上发作,**是没用的。


    甚至找寻常的男人……也不行。


    只有女子以及类似女子的阴寒之体,才能让他得一时解脱。


    如今想来,必然是百里仲和萧晏交好,对其述说了这个细节。


    也难怪萧晏会以为他萧厌礼喜欢他,哪怕屡次否认,也是不信。


    事已至此,萧厌礼难免生出些恼羞成怒,像是难言之隐被人看穿。


    却也不多。


    毕竟有些事他做是做了,却依然问心无愧。


    帮着萧晏泄欲,是迫不得已,又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心思,解释清楚便是。


    什么都不如夺舍重要。


    思及此,萧晏坐回床上,闭目养神,只等萧晏自己冷静了回来。


    萧晏一时半会儿却是回不去。


    之所以下床之后,就只给萧厌礼留了个背影,只因为他的脸,不能给人看。


    流水潺潺,他泡在初秋的山溪之中,却没用灵力护体。


    冷意渐渐刺骨,但他低下头,依然能在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水波上,清晰瞧见自己通红的脸。


    火辣灼烫,像是挨了一耳光,又像是上了炮烙。


    然而鬼使神差似的,他怔怔看了片刻,朝着水波伸出手去。


    这张脸,他的脸。


    眼神柔和,带着几分欣赏……和兄长一模一样。兄长却几乎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兄长再是照顾他,看他时,那双眼睛也是冷冷淡淡,毫无波澜。


    喜欢了,悄悄碰一碰,不喜欢了,转而就去找了别人。


    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为亲厚。


    照影时永远专注,不会朝秦暮楚。


    可是……


    萧晏闭上眼,取而代之的却还是兄长的脸。


    苍白,瘦削,就像是月亮,总是清清冷冷挂在天边,叫人可望不可即,也不为谁而改变。


    又鬼使神差地,萧晏感到某处蓦然一紧。


    他愕然睁眼,忙抬起手来看,手臂湿淋淋地,带出一串水珠。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若说那一晚,他是被那邪门歪道的话本蛊惑,做出奇怪的事来。


    那此时此刻,又算什么?


    萧晏呆在月光下,如同石化。


    直到整条手臂几乎被山风吹得半干,他拿目光扫了四周,这僻静之处杳无人迹,但又似乎全是看不见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却如自暴自弃一般,闭着气栽倒,任由整个人被水吞没。


    随后,水流的节奏未及恢复,便紧跟着震出一片放纵的波纹。


    次日一早,陆藏锋紧急召唤。


    “冷静”了一宿的萧晏,本打算先来找萧厌礼道歉,闻讯急忙赶往龙峰。


    “师尊有何吩咐。”


    正殿别无他人,陆藏锋示意让他落座,“慧明真人给了回话,说是天鉴自打前日清虚宫回来,便借口到东海祭拜,一去不归。”


    “竟有此事。”在萧晏的印象中,天鉴虽然眼高于顶,却对师门和师尊敬重有加,从不会独自离开这么久。


    “昨天夜里,他出现在清虚宫。”陆藏锋说着,也露出疑色,“众人撞见他时,他正从盟主寝居出来,差不多同一时间,离火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


    萧晏也感到费解,又想到这两日的不寻常,“近来见到天鉴师兄,的确有些异样。”


    “细说,哪里异样?”


    “他对那邪修格外上心,这也罢了,做事之前,还总要讲些场面话。”萧晏一点点地梳理,“还有神情,姿态……人是那个人,却到处别扭。”


    陆藏锋听在耳中,不置可否,“方长老如今只说是盟主病重,别的一概不认,也不再放人进去探视。”


    萧晏想起当初在清虚宫临行前,那位护法长老指点江山的架势,蓦然警醒,“难道,方长老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藏锋淡淡道:“现下,再怎么选新的掌门,不比一具空壳听话。”


    萧晏细细一品,心中大震,缓缓起身,“师尊莫不是说,盟主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而是……”


    陆藏锋抬眼,“你不也觉得天鉴变了?”


    萧晏点头:“是,他的确不像天鉴师兄。 ”


    “他如今既不像天鉴,也不像盟主……”陆藏锋目光沉下来,神色复杂,“他像二十多年前的,玄空师兄。”


    第99章 萧晏原籍


    数百里外, 禹州。


    一望无垠的平原中央,聚集着一方村落。


    不知何处来的马车停在田埂前,秋风吹过,周遭尘烟弥漫。


    正值农忙时节, 田间地头尽是男女老幼的人影, 大家埋头劳作, 许多人不曾发现这不速之客,即便看见了,好奇地瞧上一眼, 便又将手里的活计续上。


    几根细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 天鉴用一双略带红丝的眼, 定定地向外张望。


    也不知和哪个好奇的村民视线交接, 他收回目光, 又将车帘放下。


    半晌, 才缓缓开了口, “就是这里?”


    对面, 还坐着两名身穿黑衣的邪修,闻言, 毕恭毕敬地欠身。


    其中一个答道:“是,按照仙师的吩咐,我们搜遍了禹州城外的近百个村落,十九年前闹瘟疫死了不少人的, 只这一个玉河村, 村里还真有姓萧的。”


    另一个跟着问:“因当年闹过瘟疫,这村子里如今才五十余口,不够我们兄弟一炷香杀的,天鉴仙师, 动手吧?”


    邪修向来嗜血,此刻猜测要杀人,他们二人不由摩拳擦掌,露出些兴奋来。


    他们这帮人,自打魔宗覆灭便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似的各自为政了多时,才又被一个叫舟客的邪修尽数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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